金月亮饭店的女老板

金月亮饭店的女老板

　　风大了起来，云层也开始变嫩，我的眼镜片似乎已经落上了一个小雨点。我把自行车停下来，支在公路边——这时候，又一个雨滴清清楚楚地落在我的耳朵上。
　
　　真的下雨了。
　
　　我向四周看了看，哪有什么人烟，除了一条通向北方的公路，全是茫茫的沙丘。
　
　　我不敢逗留，翻身骑上车，使出浑身劲儿往前蹬，车子就像长了短翅一样擦地飞起来。
　
　　雨滴渐渐变得稠密，车座上的人造革旅行包发出了吧哒吧哒的轻响，车把儿也湿漉漉的，可以捋出水来了。
　
　　“什么气象台！还不如让我乡下的老娘当预报员呢。”我心里这样埋怨着，口里便不由地喊了出来。我的老娘害了几十年的关节炎，天气预报灵着呢。可是，我的话刚出口，那雨就陡然大了起来，眼镜片顷刻间见就变得模糊一片。“妈那个巴子！”我脱口骂了一句，越发用力往前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才十几分钟，我有些气力不支，正待减速喘息一下，耳边忽然传来“波啦啦的声音。我从眼镜框上方往公路畔望了望，咦，没毛沙漠滩上竟出现了一小块玉米地！我索性把自行车停了下来，猫住腰擦了擦眼镜，又极目朝前远眺，这不，出现人家了，绿树丛中已经露出了红房顶。
　
　　我就向那红房顶驰去。
　
　　“叮铃铃……”进了敞院，我把车铃按了按，希望能按出个学雷锋的好榜样来，可是，我连个鬼影也没见着。我把自行车支在廊檐下，摘下眼镜摔了摔，擦了擦，又重新戴好——我看的分明，“红房顶”是一座二层小洋搂，楼面的蓝色玻璃上赫然嵌着五个金色大字：金月亮饭店。我又向四周看了看，除了几棵沙柳和一棵不知名的小树外，别无他物，周边依然是茫茫的沙地。我一下子想到了路边的加油站，不由地又抬头看了看那五个金色大字，没错，确实是“金月亮饭店”。我掀开塑料帘子大踏步走了进去，还故意弄出点声响来 .
　
　　“喂，有人吗？”没人应。
　
　　“有人吗？”还是没人应。
　
　　我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准备坐，却发现自己淋淋漓漓一身水，落汤鸡的模样，如何能坐？正要退出，却见墙上的大镜子里走出一个妇人来，纯白衫，灰白裤，身段苗条，模样俊美，活脱脱一个仙女下凡！那妇人看了看我的模样，先噗哧的笑了。
　
　　我说：“请问——这儿的老板……”
　
　　那妇人将我上下大量一番，说：“你看我像不像这儿的老板？”
　
　　我乐了，说：“卑人有眼不识泰山。”
　
　　“怎么就淋雨了？”
　
　　“市气象台预报说没雨呀！”
　
　　“为什么不坐车？”
　
　　“我爱骑车。”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多——你还是先换一换衣服。”
　
　　“谢了。”
　
　　我就出去取旅行包，她就喊：“小刘，小刘——”没人应，她又喊：“小刘，小刘——死哪儿去了。”
　
　　一忽儿，后门里就进来一个小伙子，满脸的忧郁神色。他显然是从雨地里跑回来的，头发上还带着水珠子。
　
　　老板说：“这位客人淋了雨，你带他到你房间里换换衣服。”
　
　　小刘有些迟疑不决，但见我晃了晃手中的旅行包，便不情愿地打开了房间的门。这时候，雨猛然又大了起来，犹如万箭齐发，柏油路面腾起阵阵的水雾。
　
　　我换好衣服来到大厅——那女老板坐在一张圆桌边，两肘支在桌面上，两手交叠垫着下巴，像女孩似的正笑嘻嘻地上下打量我。
　
　　“没吃饭吧？”
　
　　“吃过了——感谢大姐！”
　
　　女老板莞尔一笑，说：“那就喝点酒吧。”未等我答复，女老板便又喊道：“小刘，拌两个菜来。”
　
　　我心里“格登”了一下，顿感懊悔不已。
　
　　“把湿衣服拿来吧？”女老板看着我手中的塑料袋，把手伸了过来。
　
　　“嗨……不好意思……我回去烘。”我瞟了一眼女老板的手，那手白嫩嫩的，就像涂了鸡蛋清。
　
　　“有啥不好意思的，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女老板不由分说便将我手中的塑料袋抢走，然后步入后房——还没忘记回头冲我一笑。
　
　　那笑立即打消了我的所有疑虑。
　
　　待女老板出来，她的手中已是两碟子菜了。她把菜碟子放在桌上，自己先坐下来，然后说：“对不起——不知你看出没有，我这饭店就要关门了。所以，没什么好菜了，凑合着吃吧——小刘，酒拿来。”
　
　　我一边在她的对面坐下，一边疑惑不解地问：“为什么？”
　
　　她望了望灰蒙蒙的窗外，长长叹了一口气：“唉……”这时候，小刘把酒拿上来了——剑南春！女老板挥了挥手，说：“小刘，没你的事了。”然后对我眨眨眼，说：“我请客！”小刘将我怔怔地看了两眼，凭我的直觉，那眼光是凶狠的。
　
　　女老板摆好酒盅，边倒酒边说：“你是金月亮饭店招待的最后一位客人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越发迷惑不解了。
　
　　女老板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自我介绍道：“我叫燕子，陕南人，二十八岁。”说着，她端起酒杯，怔怔地看着我，眼里含着泪花。
　
　　我也端起酒杯，说：“那我得叫你大妹子啦。”
　
　　喝下一杯酒，燕子的脸立时泛起了红晕。
　
　　我说：“你为什么要关门？”
　
　　燕子说：“月牙湖没水了，饭店没有顾客了。”
　
　　“什么？月牙湖？”
　
　　“看来我的广告力度还不够，连你这旅行家都不知道月牙湖。”
　
　　燕子又端起了酒杯。
　
　　“你怎么知道我是旅行家？”
　
　　“凭直觉。”
　
　　“月牙湖在哪儿？”
　
　　“就在饭店背后——可现在已经变成沙窝子了。过去的月牙湖也不过是一个小水泊子而已，没什么奇特之处。自前几年二级公路从这儿穿过，我们家的就在此盖了这栋小楼；正好我也到了这里，就开起了饭店。这儿离村庄还有五里路。起初生意还好，可现在……这不都完了吗？这才叫天意呀！”
　
　　燕子也不管我怎么看，自己又喝下一杯，然后就哭出了声。
　
　　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燕子掏出手帕将泪擦干，接着说：“人的一切都是命！不瞒你说，大哥，我是被骗到这儿的——我只能这样认为。我已二次受骗了！……上高中时，我和同班的一位男生相爱了。他叫云强。我的父母竭力反对。他人长得特帅。毕业后，我考到了省商院酒店管理系，他却落榜了。他是乡下人，家里生活不好；他不愿补习，外出打工去了。可是，我爱他，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他。上了一年大学，我背着父母退了学，下决心跟了他。父母恨死了我，与我断绝了关系……云强做了一家私营工程队的总会计，挣了好多钱，我们也生了女儿，生活很美满。可是，云强太没良心了，他暗中又包了一个女人，才十八岁……”
　
　　燕子已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了。我望望窗外，雨还在猛烈地下，周围没有一个人，那个小刘也不知去了哪儿。
　
　　燕子又端起一杯酒，也示意我举杯。
　
　　我说：“你……燕子，不能喝了。”
　
　　“没事的……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尽管他多次对我下跪，还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我走了，我在西安开了一间小饭馆。一天，我在我的小饭馆里认识了一个叫吴伟的人。他自称是北方一家公司的副经理，还没成家。我把我的遭遇向他讲了，他十分同情我，于是，我和他相爱了。这样，我就到了这里。这里是他的乡下老家。可是，他不让我讲和他的真实关系，只让说我是他请来的总管，还说保我挣到大钱——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副经理，而是离这儿十多里路程的镇上的派出所所长。他自然是有妇之夫，家室都在几百里外的市里。我当时寻死觅活要回去，可他又说他是真心爱我的，居然抱着我的腿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燕子的脸忽然变得雪白。她站起来往里间走，身子有些摇摇晃晃。
　
　　一会儿，燕子又返了回来，重又端起了酒杯。
　
　　我说：“燕子，你恐怕不能喝了吧？”
　
　　燕子看着我笑了笑，说：“没事儿。”一抿嘴，一杯剑南春又喝下了。
　
　　我说：“想不到你有这么不平凡的经历！”
　
　　燕子继续说：“于是我就开始疯狂地挣钱。我招了八个小姐，都是最漂亮的，最小的才十五岁。包厢就在楼上。当然，吴伟——我男人，他是支持我的。唉，大哥，你来的真不是时候——现在她们全走光了。厨子也只剩小刘一个了——就刚才那个小刘。小刘！哈嘿嘿……小刘呀，你才十九岁，真傻，你怎么……唉，你能养活了我吗？大哥你别笑话我，我现在真喝多了，不过我喜欢喝。来，干！”
　
　　我说：“那你这几年挣到钱没有？”
　
　　燕子脸上泛起了红晕，说：“你想想。起初来的是司机，后来就有当官的了……我给我爸妈已汇去了二十万——我欠他们的太多了！他们需要钱，我的弟弟得了白血病……”
　
　　燕子的眼泪又来了；我也不由地擦了擦眼角。
　
　　燕子又说：“我这生意保险着呢，扫黄永远不会扫到这儿……可是，现在完了。月牙湖干了，没了招牌，进包厢的人也没了。不过，大哥，不知你发现没有，中国人的品位在提高，包厢里的生意做不大……”
　
　　我说：“高见！”
　
　　燕子兴奋了，说：“中国的文化底蕴毕竟太深厚了……”
　
　　我说：“那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燕子的话令我吃惊：“我准备再上一回大学！”
　
　　“好！”不知道怎么，我竟然握住了燕子的手。
　
　　燕子继续说：“吴伟的老婆似乎发现了什么，吴伟也不阻拦我——不过，他说他真的很爱我！谁知道呢。能否问一句，大哥，你具体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说：“我还是个学生——在读研究生。可是，我的儿子已经五岁了。”
　
　　燕子很平静，淡淡地说：“你是考查什么的吧？”
　
　　我说：“民俗。”
　
　　燕子似乎记起了什么，喝下一杯后，忽然站起来，说：“走，我带你看月牙湖。”
　
　　走过后门，来到一处廊檐，我果然见到一个月牙形的沙窝子，转圈儿还长着不少的树，但大半已经枯死了。这时候，我忽然看到一棵还披着少许绿叶的沙柳下正站着刚才的那个小刘，他浑身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但还木然地望着干涸的月牙湖……
　
　　雨停了，我的衣服也烘干了，我要向燕子告辞了。我留了燕子的手机号，答应为她联系合适的职业大学。我握着燕子的手说：“燕子妹子，我走了，后会有期！”燕子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朦胧的醉眼只是一个劲儿地流着泪……
　
　　我骑上车走了，燕子无力地挥着她的手，直至我消失在雨后的蒙蒙水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