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平说苏杨,你不懂,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他只有在我面前才能这么健谈,才能这样侃侃而谈,直接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和反驳。
肖平说我不想杀死那五个人,那样没有意思。我也不知道我想杀死谁,好像又知道。他马上又摇摇头,苦笑着说我不知道,我分不清楚,反正我想杀人。
我说我明白了,你想杀的只是一些虚拟的人,没有具体的个人。我想肖平可能是疯了。我说你应该休息一下,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想多了对自己不好。我们是生活在现在和未来,而不是过去。
肖平说苏杨,有时候我真的很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就出生在那样贫穷的家庭,我为什么就不能像林子舟那样有个好父亲,我比他们差到哪里了?
我说你不差,真的,你比他们好得多。我想安慰肖平,他今天说的话有点不对劲。我当时甚至想到了电视里的那些变态杀人者,我想肖平会不会忽然跳起来,一刀朝我劈过来。太可怕了。我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以确定它是不是还完好地呆在我的颈子上。
为了缓解气氛,我张开手,打量了自己一下,微笑着说你看,你比我们好多了,我们才是一无是处,没有坚韧之心,没有自强之心,你要是把我们丢在荒郊野外,我敢说,我们都会死,而只有你能逃出来,你比我们好,因为你奋斗着,很坚强,而我们浑浑噩噩。
肖平神经质地摇着头,不相信。
我说你怎么不相信呢?说实话肖平,我有时候都很佩服你,你看我们,这么大了,还是在用父母的钱,父母的钱再多,那毕竟是父母的钱,有什么用,只有你是靠自己挣的,完全自力更生,比我们不知道强多少倍。
肖平抬起头问我说真的?你真这么想?
我说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窝囊,很无能,很肮脏,因为我在这个社会只是个寄生虫,躲在别人的羽翼下生活算什么强者,林子舟也一样,你仅凭自己的一双手,所以你才是强者。我试着劝解肖平。
肖平说你没必要一味贬低你自己来抬高我,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有什么?你看看。肖平站起来,也张开手,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竟然还转了一个圈,说你看看我,像什么东西,这衣服,这裤子,这皮肤,我像路边捡垃圾的,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谁也看不起我,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苏杨,有时候我真觉得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余的人,完全多余了。他想笑两下,没笑出来,一屁股跌在椅子上。
我看肖平这个样子就放心了,他现在只是颓丧,而不复刚才的愤怒,我就不担心他会忽然跳起来劈我一刀。但我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鼓舞这个时候的肖平了。他的精神似乎垮了。人没了精神,屁也不是。
我说你怎么可能觉得自己在这个社会上多余呢。我把后半截话断了,因为我想起一个比喻,就是一条野狗尚且偷生。
肖平说苏杨,我真的很羡慕你们,真的,你们有自己的幸福家庭,假期想回去就回去,回去可以好好享受天伦之乐,但我不能,我必须打工,为了生存,即使回去,家徒四壁,母亲的叹息,母亲的疾病,弟弟小小年级却面色凝重,到处都是不顺心,心烦,生活像一副铁铐,想勒死我,我感到窒息和痛苦,想大声喊,又叫不出来。即使叫出来了,也没人听,只有自己舔自己的伤口。孤独,寒冷刺骨的孤独。
我无语了。这倒是。不过我说有这样的家庭不一样就幸福,有时候我也感觉到那个,孤独。
肖平说那是你自找的,有的东西可以不想,你偏要去想,自取烦恼。何况你的孤独和我的孤独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你他妈懂得什么叫真的孤独?他忽然骂了我一句,瞪着眼看我。
我说有什么不一样?
肖平说饱暖思淫欲,饱暖了,淫欲又思不到,这就是一种孤独,你属于这种,而我则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孤独,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