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那家百货店里除了肖平，还有另外五个和肖平年纪差不多年轻人，三个男生，两个女孩子。这三个男生先在店里工作，时间久了，关系都很好，和老板的关系也很好。肖平一向不会应酬交际，只是闷头闷脑地上班下班，其他事情一概不闻不问。说实话，这样的傻里傻气憨头憨脑，而且那一身寒酸的打扮迂腐的举止，尤其是有时候表现出来的偏执，很容易被人看成自命清高，神经病，让人看不惯。换了我，要是我先不认识和了解肖平，我也会反感他。我猜测那三个人对肖平正是这样一种心情。

　　那三个人可能在外面混的日子多了，胆气很大，手脚又不太干净，偶尔进货时把店里的东西扣下来，卖了钱就揣在自己腰包里，甚至有时候在老板未上帐的之前私吞下当天卖出的钱。肖平对此都是知道的，只是不敢管。这也是他性格里懦弱的一面，因为从小生于贫困之家，没见过世面，多少有点胆小怕事。何况那三个人就此还威胁过他。所以他更不敢管了。

　　三个人一招得手，胆子更大了，蒙骗的金额越来越大，终于被老板发现了。老板暴跳如雷，说查不出来，非把这个人往死按不可。查来查去，没有结果。老板要解雇所有人。肖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私下里向老板揭发了那三个人。老板找来三个人，三个人却矢口否认。老板说是肖平说的。三个人说肖平是恶人先告状，众口一词，指认肖平是罪魁祸首。老板又把肖平叫来，双方对质，肖平一则本来就不会说话，二则生性懦弱害羞，一激动更说不清道不明。而那三个人倒说得有条有理，哪天偷的什么，哪天又偷的什么，值多少钱，到哪里卖给了，明明白白。老板可能还有点头脑，又找另外女生来问，没想到那两个女生自来和那三个男生要好，而且一个女生还是另一个男生的女朋友，两个人都指认肖平是那个贼。肖平气得当时就和指认他那个女生打起来，三个男生帮忙，肖平挨了一顿打。老板最后也没相信谁，都解雇了。肖平可怜兮兮地去跟老板讲道理，没想到老板把他和那五个人化成一伙，连骂带吓把火气都发到了肖平身上。最后半个月工资也没结，直接把肖平撵出来了。肖平也不看脸色，还要去理论，被老板连推带搡弄了出来。事情还没完结，第二天在城里被那三个人拦住又揍了一顿。

　　林子舟问肖平还认识那三个人不？肖平没说。林子舟和欧锋的意思是找到那三个人揍他狗日的，打回来。但肖平到最后也没说。林子舟和欧锋怒其不争，也都骂肖平是窝囊废。肖平无言的接受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不明白肖平为什么不说出来。林子舟和欧锋对于那三个人还是有办法的。我想或许这是一种因为外来打击，从而导致的对自身的怀疑和否定。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现在也处于这种情况。你看，我被人抛弃了，失恋了，那个女孩一个理由也没有，抛弃我还不如他妈的抛弃一只破鞋，一条野狗，但我现在呢，我现在首先做的却不是去仇恨她，也不是拿着一把刀再找到她直直地捅下去。我不想那么做，那只是一瞬间产生却又瞬间湮灭的念头，我只是仇恨自己，我看不起自己，这条腿，这只胳膊，这十指和双手，这全身强烈的肮脏感，似乎刚刚从粪坑里爬起来，我闻见腐朽腥臭的浓味。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我唯一想的就是怎样折磨我自己，以折磨的方式来减轻内心的痛苦。现在，我深深地理解了肖平的行为。但是那一天，当他向我陈述，在我面前讲这些的时候，我是没有这么深刻的感觉的，甚至我对他的一言一语充满的怀疑，犹如打量一个疯子。

　　那天肖平对我说他想杀人，想杀掉所有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拽紧拳头，咬牙切齿。我看到他额头突兀的筋脉。因为激动，他的脸呈现出紫黑色。

　　我说谁不想呢？当一个人遇到耻辱的时候，都有这种想法。我也一样。耻辱感让人失去理智，无所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