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报名点设在中心广场。广场平日看着倒小，现在人一多立即大了好几倍。黑压压的人群，这里漂着一个脑袋，那里浮动着一条胳膊，一会又冒出一条腿，似乎都看不到一个整人，都只有脑袋，身子，残缺不全。场地上一片一片的花花绿绿，条幅，木牌，标语，人们的各式各样的衣着。在这里只有两个感叹。第一，中国人口的确是个问题，——那就不能理解西方国家为什么一直批评我们的人权问题，试想，不剥夺任何一个“人”生存的机会，哪怕是一个精子或者一个卵子演化成人的机会，这还不叫人权吗？第二，中国的教育水平可能的确提高了，基本实现了人人有书读，有书念的目标，——要不然哪里有这么多人呢？

　　和倪雪儿往前走。北方大学一共十六个学院，都搭建了简易的棚子成圈地围着广场。文艺学院在最角落里，显得可怜兮兮。一路稍微移动一步，都有一张两张，甚至更多张热情洋溢亢奋激动的脸庞撞上来，又是操着夹杂了各地方言的普通话，影的海洋，声音的海洋。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级的家长，跟在孩子后面，也难掩激动之情。一个起码有六十岁的老年人拽拽地走在人群中，脱了牙凹陷的两腮一鼓一收，似乎高兴得想大声交出来，可惜没力气。我当时想，大爷，你这是何必呢？当初你第一次触摸女人乳房的时候可能都没这么高兴吧。

　　倪雪儿也显得很激动。虽然不说话，但从闪亮的眼神中依然可以看出这一点。我就想，高兴吧，高兴吧，现在尽情地高兴吧，等个四五年，毕业的时候，换个地点，同一群，再尽情地哭吧。那个时候才明白，当初的兴奋好比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也明白，我们的教育最大的功劳就是让无数人在临死之前高歌一曲。就想《红楼梦》里的贾瑞，在镜子里看到裸体的王熙凤时，那一瞬间下体的分泌，内裤上的湿巴巴仅仅倒影在贾代儒混浊的老泪之中。

　　在文艺学院报名点正发愁要排队时，碰见了赵磊。赵磊笑嘻嘻地迎上来，对倪雪儿说学妹，有两天没见了哦。看来那天林子舟认识倪雪儿时赵磊也在场。

　　赵磊又问我，说怎么是学长你来了，林子舟呢？我说难道我不能来，我也来视察视察工作。赵磊看看倪雪儿，又看看我，说大方，真大方。我说什么大方？赵磊又不说下去。

　　正说着，从人群里浮出来一对母女，站在赵磊身后。那母亲看起来倒和气，女儿扫视了我们三人一眼，马上一脸的骄矜，双目斜视，刚好我们三人遗弃在视线之外。

　　赵磊忽然想起什么，问倪雪儿，学妹是汉语0702班吧？倪雪儿点点头。赵磊又转过头过头，对那个女孩说，婷婷，你的同学。

　　但那女孩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那母亲倒热情，说那好那好，你们一个班的，以后得相互照顾，都是同学。

　　赵磊说那是当然，对着女孩，是不是，婷婷。这声叫得亲热。似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到达了某种认可的程度。

　　倪雪儿也对着那对母女很亲切地笑了笑。

　　叫婷婷的女孩忽然烦躁地说妈，走，我们还要去交学费。要走。赵磊说等一下，问我你们还没填注册单？我说是，人太多了。赵磊说人多关我们什么事，前面负责注册的人都是我们文艺部的人。又叫倪雪儿跟他去。倪雪儿看看我，我点了点头。倪雪儿就跟着赵磊挤前去了。临走时赵磊自然不忘向那对母女打声招呼。那母亲说你们先忙，你们先忙，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女儿呢，却满脸的不高兴。

　　等赵磊他们去了，那母亲调转面庞，对我说你这个同学真热情，这两天帮我们忙这忙那的，又赞叹说还是你们大学生有素质啊，不像社会上的人。我也装模作样礼貌地笑着说阿姨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义务。不过心里却在笑。想这母亲心善，没有想到其他地方去，她要是知道赵磊其实打的是她女儿的主意，那还不爆发成河东狮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