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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迹

作者: 大漠烟 完成状态:已完结

轮迹

  一

  吉祥没想到,刚下汽车,就和自己未来的“同行”发生了冲突。

  吉祥乘坐的汽车在临湖市长途汽车站还没停稳,就有一群戴着头盔的“摩的”车手挤在车门口,对每一个下车的人拉拉扯扯,问要不要坐车。吉祥摆脱了他们,来到路边的IC卡电话亭给表哥李阳打电话。一个脸色黝黑的车手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看着他,吉祥就有点烦,把后背亮给他。不曾想,黑脸开始以他为中心转着圈踱起了步。吉祥听到电话里传来无法接通的提示音,觉得奇怪,上车前还通了电话。正想着,黑脸凑到他身边问,去哪里?我送你去,很便宜的。看吉祥不理睬,黑脸的手就伸过来拉他的背包。吉祥火了,把他的手打开。黑脸没有退后,反而上前一步大声喊起来,你想干嘛?你想干嘛?吉祥气得浑身发抖,“我还没问你呢,一直缠着我干什么。”说话间,几个戴头盔的人围上来,嘴里嚷嚷着,怎么啦,怎么啦……黑脸来了劲开始推攘吉祥。吉祥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黑脸们看了哄笑着散开了。

  吉祥走到另外一个电话亭,又拨了几遍,还是不通,心里就有些慌张。脚下的水泥地冒上来一阵阵热气,西斜的太阳躲在薄薄的云雾后面,绵软的阳光威力不减,烤得吉祥全身都湿透了。吉祥进了候车室,看到墙上挂着一部IC卡电话,也顾不上坐,守着电话继续打李阳的手机。打着打着吉祥入了迷,和里面的电脑语音较起了劲。刚开始是听到第一个字就挂了,后来就从第二个字才挂,然后是第三个字,第四个字……就这样兜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被车站工作人员请出候车室,吉祥才发现天已暗了。看着路灯下的街道和面目不清的人和物,恐慌又漫上了吉祥心头,这次是实实在在的。从没出过远门的吉祥,绝望地靠在电话亭的有机玻璃挡板上,等待着奇迹从话筒里出现。

  二

  李阳今天揽到了一个“大炮”,一个客人要去后牙山,而且是来回。李阳开了30块钱,那人一口答应了。这是下午四点的时候,后牙山离市区有十五公里,来回最多一个小时,误不了接吉祥。没想到到了地方,那个人进了一个四面不着边的小房间就不出来了,更糟糕的是手机没了信号。李阳几次想去催一下又怕太冒失,眼看着吉祥的车要到了,就想着还是回去算了,可又实在舍不得那三十块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看看表,已经傻等了一个多小时,就走到小房间门前轻轻敲了几下,等了一下没反应,李阳伸手推开虚掩的门。在这之前他什么恐怖的场景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是个废弃的房子,里面空无一人。李阳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楞了一会儿,赶紧发动摩托车,循着窄窄的石子路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路上李阳也忘了生气,一直想着是见鬼了还是被蹭了车。正想着,腰间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吓得他一哆嗦,赶紧停了车。吉祥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在寂静的山里像喇叭一样响,李阳把手机当了对讲机用,叫他不要急,十几分钟就到。听到了人声,李阳的心也平静了一些。平时被蹭车是常有的事,在荒山野岭还是头一次。如果那家伙有个同伙等在这里劫车劫财,急了再截人就惨了。以后要多长个心眼。

  坐上表哥的125摩托车,吉祥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李阳笑着说,汽车站的都很饿,专门宰外来客,你不说话就没事,你一开口,他们就缠着你不放了。摩托车在一幢四层小楼前停下,李阳指着一楼门厅里的一辆100CC摩托车说:“这是我以前骑的,你先用,等赚了钱再买大的,现在客人都爱坐大车。房子也租好了,就在我楼上。”吃饭的时候,李阳讲了山上发生的事。妻子肖丽说,太危险了,跟你说过远的地方不要去。吉祥你也要小心,摩托车是人包铁,要注意安全,万一出了事,赚多少钱都没用。吉祥听了,连连称是。正说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李阳见了叫道,“又坏了”,来来来,讲个怪事给你开开眼。吉祥听了有些糊涂,再看那人有些面熟,像是初中的同学李宝来,一说,果然是。宝来听完了总结道:“算你命大,碰上抢车的你就要倒贴了,说不定小命都搭上了。”李阳笑了,我还没那么傻,要车要钱尽管拿去,命只有一条我可不给。看宝来还要张嘴,李阳接着说,明天吉祥就交给你了,多带带他。宝来说,没问题,吉祥也只能到我那里,大家排队,要是到你那个狼窝,还不饿死?吉祥听不大明白,又不好意思问,带着一肚子疑问上了楼。房间很小,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上铺着一床发黑的草席,窗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

  第二天,吉祥不到7点就起了床,在知了的叫声中擦洗车子。在等宝来的时候,吉祥看到有不少睡眼惺忪的车手驾着摩托车驶过,还依稀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后来才知道这是一片本地人的自盖房,错落排列着有几十幢。这里的房租便宜,临湖市从事摩托载客的有一半租住在这里,是临湖城里有名的“摩的”村。

  宝来呆的载客点在临湖市的中心地带,市商业集团大楼大门的一侧。大楼前是一个十字路口,市政府离这里不到三百米。宝来说,这里的乘客大部分是办公事的,上下班前后生意最好。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四辆摩托车了。宝来带着吉祥把车停在四辆车的中间,说,车不能乱停,如果先来的没说话,后来的一般停中间,这是规矩。

  听到大家都叫宝来“又坏了”,吉祥猜这可能是他的外号。后来才知宝来爱打麻将,又总是输,回家没法交帐就说车坏了修车,他把那辆摩托车几乎所有的零件修了几遍后,就得了这个外号。

  “又坏了”看还没什么人坐车,就抓紧时间指导吉祥。刚开始不知道地方,你就骑慢一点,在哪里拐弯客人肯定会讲,你要做好挨骂的准备。临湖又不大,跑几天就熟了。记住,客人叫你开快点你要装着没听见,出了事可是你自己的,和他没关系。万一他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客人问价钱你别乱说,我们在旁边打手势,如果叫低了,三块叫成两块,大家都没得赚你还要被骂。一下也说不清楚,过几天你就会了,准备零钱了没有?那怎么行,赶快去换啊。

  吉祥忙支好车去找店铺。时间还早,附近只有一家食杂店开着门,吉祥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怯声说,老板,帮我换一下零钱。没有!说话的人正在搬冰柜,看都没看他一眼。吉祥没了主意,回到停车的地方,惊了一下,只有他的车在,其他五辆车都不见了。吉祥刚跨上车,后座就猛地沉了一截,“去工商局。”吉祥慌得头都没回,赶紧发动了车骑下路肩。好在工商局不远,顺着大路拐一个弯就到了。吉祥接了两个一元硬币,才发现忘了给客人头盔。

  吉祥想,前后不到十分钟就赚了两块钱,还不花力气,一天下来不知能赚多少。怪不得村里人都来干这个,自己是不是来得太晚了。回到原地,像变戏法一样,已经有十几辆车一字排着,有一半是熟面孔,像是村里及邻村的人。吉祥冲着他们点点头,可没一个人理他。“又坏了”嚷道,动一动啊,吉祥是我带来的。大家这才移动车子,在中间留了一个车位给吉祥。

  三

  何胜昨天晚上喝多了酒,醒来已经快九点了。来到工作地点,看到一长溜车排在那里,又多了一个新面孔,气就不打一处来:这里成了龙湖人的天下了。这些乡下人真是傻啊,都快没饭吃了,还要带人来抢自己的饭碗。看到何胜来了,大家开始移动车子。中间的吉祥左看右看,不知道该往哪边移才好。何胜不耐烦地轰了几下油门,紧靠着吉祥的车停下来。这下吉祥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下车把车子搬开。

  张建设和何胜都是电镀厂的下岗工人,在这个点已经蹲了五六年。先前还有几个本市的下岗失业人员,后来陆续去做别的事了。目前这里除了他们都是外地人,龙湖县的又占了大多数。看到何胜下了车走到一边吸烟,张建设也跟过去,拍了拍何胜的肩膀,说,怎么了,和老婆吵架了。何胜递一枝烟给他,看着吉祥的后背说,怎么又来一个,还想不想赚钱了,再不想办法要喝西北风了。张建设吐出一口烟,摇头苦笑,有什么办法,你有啊。何胜诡秘地眨眨眼,你别说还真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张建设两口子都下岗了,日子过得很拮据。儿子明年就要高考了,学习成绩在年段排在前十名,上重点大学是十拿九稳,可是学费还有不小的缺口。再加上房改的贷款还没有还清,搞得张建设几乎没有休息天,是有名的“全天候”。他当然希望能有所改变,好多赚些钱,但他不相信何胜有这个能力。

  何胜说的办法,是他已经快完稿的文章,已经写了近五千字,标题是:临湖“摩的”揭秘。文章阐述了“摩的”在临湖形成和发展的过程,矛头直指那些来抢钱的外来者。今天是星期三,他准备下周一直接把稿子拿到临湖日报社。何胜曾经是一个狂热的文学青年,属于眼高手低型的,从没有往省级以下的刊物投过稿,渴望一举成名,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他早已丢了这个念头。这一次写自己熟悉的东西挺顺手,只看几个小标题,“摩的大举进城”,“流动的牛皮癣”,“躁动的点”,“行走的隐患”,就有抓眼球的作用。如果发了,一是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二来也许能引起政府部门的注意,把那些外地人扫地出门。像现在这么多有挤在一起,赚几个钱人都要等老了。

  一个上午下来,吉祥载了四个客,都是最低价两块的。除了第一个,后面三个吉祥是一路被数落着到达目的地的。其中是一位挺漂亮的女孩,上了车嘴就没停过。她穿着短裙侧身坐着,大腿外侧紧紧抵着吉祥的后椎骨,身子随车微微摇摆,偶尔软软地碰到吉祥的后背,唬得吉祥心惊肉跳,收钱的时候都不敢抬头。

  吉祥中午没有回家,在一家快餐店花两块钱吃了两碗米饭和两个素菜,还不够饱又不好意思再加饭,就把免费的清汤喝了个饱。回到车上,一个面熟的同乡说,还是新手干劲大,中午也不回去。吉祥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对自己说话,忙说,回去也没事,你吃了没?还想多说几句,一时找不到话,只好去看路上走的人。

  阳光透过头顶稀疏的树叶,一点一块落在吉祥的身上。已经快一点了,白花花的水泥路上人少了,车也少了,只有知了在拼命知了。昨晚受了惊吓,早上又被众人冷落,被客人数落,后面还不知会碰上什么样的人。表哥说一天可以赚四十块左右,就是说要有二十个人坐车,十几辆车就是将近三百人,可能有那么多吗?吉祥想到这里有点泄气了。看边上两人,把车支了大脚,两只脚搁在车把手上,后座枕个头盔,脸上盖个头盔,稳稳地躺着,已经睡着了。他们的车都是125的,比自己的车大了一圈。怪不得自己排在龙头的时候,有个客人绕过去坐了别人的车。

  吉祥就这么想着看着,又来了几辆车,看看时间已经两点多了。“又坏了”说,这么热的天,也不回去睡个觉,晚上还有精神?拉了几个?吉祥苦笑,一个也没有。是啊,中午很少,不过有时候能搞个大炮,看你的运气了。干这一行说穿了就是一个运气,运气好的人,停在中间都有人上他的车,没运气的等两个小时也不会动,看着别人跑了一个又一个。

  吉祥又问,一天能赚多少?“又坏了”说,这可说不准,有时多有时少,如果从早干到晚,三四十块吧。以前车少,能有五六十,现在是越干越没劲了,车多了客倒少了。

  说着话,路上的人和车渐渐多了。吉祥等了一个中午的结果就是占了一个龙头位置,很快就载了一个客走了。“又坏了”趁着高峰期一口气赚了六块钱,看出去的车陆续回来摆成一条长龙,忍不住在心里说服自己:下班前最多能轮到一个客,不如去试试手气。就奔麻将馆去了。

  四

  几天下来,吉祥的感觉越来越好。拍后座招呼客人,递头盔,开价,讲价,准确到达目的地,俨然一个老手。虽然等得辛苦,上路的时候却是一种享受,迎面扑来的风吹干湿透的衣服别提多爽了。和在家干体力活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看着对面人行道上扎堆打牌的三轮车夫,他们怎么不来干这一行呢。吉祥这么想着,就有了紧迫感,好像随时会有人来抢他的饭碗,除了吃饭睡觉,每天15个小时都在外面揽活,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车太小太旧。他开始计算每天的收入,盘算着过多长时间可以买一辆125的摩托车。

  李阳今天下午有点背,抢客的时候摔了一跤,还差点和阿蔡打起来。

  阿蔡是外省人,三十多岁,是有名的不怕死,看到客就两眼放光,什么都不顾了,经常搞出惊险动作。他精神充沛,眼睛不停地左右扫描,在远处招手的客十有八九都是他的菜。这一次是李阳先冲出去的,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阿蔡在后面紧追不放,在最后关头超过了他,还拐了一下方向,硬是把李阳别到了路肩。李阳气急了,爬起来挡在阿蔡的车前,指着阿蔡的鼻子喊起来。坐车的人被吓出一身冷汗,看到两人大声争着谁先谁后,干脆谁的车都不坐了,跑到车队前跨上一辆车走了。李阳的心里这才平衡了,两人骂骂咧咧地回到车队里。看到大家赞许的目光,李样大声说道:“以后谁先出去别人不要追,没见过钱啊,再这样总有一天被撞死!”

  阿蔡好像没听到,阴沉着脸继续捕捉猎物。在他眼里只有代表着钱的客,别的他才不管呢。这也是大家拿阿蔡没办法的地方,无论你怎么骂,他都不睬你,可是钱已经到了他的口袋。大家干什么来了,不就是赚钱嘛。

  其实这里谁都不让谁,人人都是一样的姿势:档位挂在一档,左手四指搭在离合器把手上,右手大拇指轻按电启动钮,一只脚支地一只脚踩刹车,像猎狗一样警觉地东张西望,看到目标就轰然启动出击。由于精神太过紧张,经常看错目标,把抓头皮的、招呼人的、甚至是走路做甩手运动的人当成客,闪电般地冲上前去,吓得人家连连后退,以为出了什么事。有一次是一个整理头发的中年人,看到来势凶猛的摩托车,转身就跑,速度惊人。一脸茫然的车手回到营盘,大家就笑他,人家把你当杀手了,从此他就背了杀手的绰号。这样的事发生多了,知道的人在经过“摩的”聚集的地方就格外小心,不要说手不敢乱动,眼睛都不看过来。如果多看两眼,就会招来更多亲切的询问的目光。

  冲出了车队,李阳和阿蔡回来就没了原来的位置,被规则安排在中间。李阳越想越生气,歪着头盯着阿蔡,等他回头就再骂他几句,想打架也奉陪。可是阿蔡不吃他这一套,眼睛前后左右扫描,就是不接他的目光。李阳的气没地方出,等客的心思也没了,就和往常一样去了体育彩票站拿两块钱撞大运。

  五

  何胜欣喜若狂地看到他的文章登出来的那天是星期六。晚上八点,在临湖市政府的一间会议室里,陈副市长一脸严肃,他面前摆着当天的《临湖日报》周末版,何胜的文章占了一个版面,还配了编者按和几幅照片。被紧急召来的公安,交通,工商,城管等部门的领导也每人一份。

  “大家都看好了?两轮摩托载客屡禁不止,现在又有抬头的迹象,必须依法取缔,各部门要互相配合。大家总结一下以往的经验教训,有什么新的想法可以提出来,共同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是一个老大难问题,在座的都心如明镜,前几次的整治活动中,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就是没办法根除。最后,还是交通局长率先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两轮摩托从事营运绝对是非法的,怎么打击都不为过。问题是,这些人的退路比较难办,如果没有可操作的方案,恐怕还是不好解决。其实这也是老生常谈。说说容易,做起来是难上难。但是,最后陈副市长还是以这一点为纲领,提出了“严厉打击非法营运活动”的初步方案。

  两天后,《临湖日报》在头版发了一条新闻。

  “本报讯 6月26日上午,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在市政府举行。会议针对我市近年来出现的两轮摩托车非法载客营运现象以及所带来的一系列社会问题,进行了认真的研究。据有关部门调查摸底,目前我市共有4000多辆两轮摩托车从事这种营运活动。由于这些车主大多对交通安全法规不够了解,在营运中乱停乱靠,违章行驶,成为交通事故的主要诱因之一……我市依法取缔两轮载客摩托车的具体要求如下。一是认识要高度统一。这次活动,既是严厉打击街头抢劫抢夺犯罪的需要,又是依法维护城市公共交通秩序的需要。二是舆论要声势浩大。要利用报纸、电视等媒体,广泛宣传政策。对那些确实有生活困难的群众,要制订相关的配套政策措施妥善解决。三是责任要明确落实。各级各部门要协调配合,齐心协力,保障一禁成功,一禁到底。四是执法要严肃认真。各职能部门要联合执法,抓好集中执法,做到文明执法。五是工作要细致具体。各级各部门都要围绕这项工作制订具体的工作方案,在时间、人员、经费等方面做到一一落实。”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何胜的心怦怦狂跳,虽然又是一次全面整顿,和自己的预期相差很大,但总可以吓走一些外地人,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是自己命运的一次转机。如果真出了名,如果被林编辑看中了,如果……

  可是,接下来发生在他身上的如果,却是何胜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六

  这一类治理整顿活动,经厉了无数次打击的“摩的”老手们并不怕,这反而是他们赚钱的大好机会。这时候,那些胆小的都躲在家里,等着风头过去,车比平时少了一大半。只要胆大心细,一天可以赚以前三倍的钱。即使被抓住罚个三、五百,用不了几天就可以赚回来了。

  吉祥整天忙着拉客,眼见着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多,干得正起劲。当他从李阳那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下子就傻了。李阳解释说,已经有几年没抓了,他也不知道会有这种事情,不然也不会叫他来了。既然这样,先别出去,呆一段时间看看再说。吉祥没了主意,在家里呆了几天,好像看到钱从手边一张一张溜掉一样。这天下午,他终于忍不住,骑了车满大街转了起来。

  还没到7月1号,街面上的摩托车就明显少了,街道好像宽了许多。尤其是汽车站,菜市场,百货大楼这些以前“摩的”的聚集地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似的。吉祥的车把上没有挂头盔,还是碰到几个人向他招手,搞得他心里痒痒的。吉祥来到他的根据地,看到大楼前没有停“摩的”,只有几辆在路边慢悠悠地转着圈。看到有人招手,也不像以前那样猴急,而是左顾右盼,慢慢靠近,等客人上了车,便加大油门快速离去。吉祥看了,心想这样也不错,赚几个算几个,总比在家窝着好,立即赶回家拿头盔去了。

  吉祥到底是个新手,才拉三个客就稀里糊涂地被城管抓了。在城管办的走廊里,乱糟糟的已经有几十个“出头鸟”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丢了什么贵重东西似的。和吉祥一样,这些都是刚来不久的新手。那些早来的,看生意越来越难做,差不多都替老婆找了活干,停一段时间也没关系。新来的就沉不住气了,老婆孩子都要吃饭,房租水电费要交,一天没收入心里就发慌,只好冒着危险出来,又没什么经验,落网只是个时间问题。一间办公室里传出了争吵声,一个黑脸汉子挥舞着一顶橘黄色的头盔,满头大汗地和人大声理论着。经过几道程序,吉祥领到了一张银行交款通知单和一张暗红色的宣传单。宣传单上有一行字是加粗的,非常醒目:“第一次罚款500元,第二次没收车辆”。吉祥看了既害怕又绝望,回到住处和谁也不敢说,躲在房间里,想着那五张百元大钞,晚饭也没吃就睡了。

  临湖市这几年小麻将馆增加得很快,它们遍布市区的小街小巷。平时,那些忍不住手痒的“摩的”手是这里的常客。其实他们是带着沉重的心理负担进去的,虽然脚是听了大脑的指挥进去的,可大脑里两派的斗争从没有停止过。枯燥的等待和哗啦啦的带彩的娱乐,显然哗啦啦更有吸引力,可是吸引力的后果却无法把握,口袋里的几十块钱可能会增加也可能变成负数。上了桌,单身汉没有负担,冲劲十足,牌气越打越旺。那些拖家带口的心里就没底,想着如果输得太惨,回家不好交代,越是这样输就越找上门来,输了就找各种借口蒙混老婆。“又坏了”就是这方面的极品。现在放假了,进麻将馆不用过思想斗争这一关,麻将馆门的摩托车就多了起来,里面不时传出震耳的争吵声。

  李阳今天在麻将馆打了一个下午,总算出了一口气:他和“又坏了”还有另外一个老乡联手,狠狠地“砍”了阿蔡一刀。傍晚结束的时候,一人分了二十几

  块钱。看着还是面无表情的阿蔡,李阳心说,这算是还我的,够你抢十几个客了。

  平时阿蔡几乎有打有赢,偏偏在没客拉的时候输得这么惨,心里很是窝火。阿蔡刚走出麻将馆手机就响了,妻子李莲花喊着:“你在那里啊,快回来,小虎的脚扎了一根钉子。”阿蔡急忙发动车子往家里赶。路过小菜场时,看到自家的摊位上还摆着不少菜,阿蔡的心情坏到了极点,进门也不看老婆一眼,把嗷嗷直叫的小虎拎起来就走。阿蔡有三个孩子,小虎是唯一的男孩,今年才六岁。在一个私人小诊所里,阿蔡花掉了口袋里仅有的14块钱,还饶了几块钱,好在没什么大事。回家的路上,阿蔡想着,今天怎么这么衰啊,看来明天要把那辆三轮车修起来,重干自己的老本行了。

  李阳赢了钱,约了几个朋友在大排挡喝酒。结帐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明天上午在人民广场要开一个打击我们的动员大会,很多人要去抗议,你能不能带几个人来,越多越好,记住啊,八点前一定要到。”借着酒劲,李阳满口答应,“行啊,这是砸我们的饭碗啊,除了这个我们还会干什么,你放心我的老乡肯定会去。”在座的几人也附和着,掏出手机,大声招呼起来……

  李阳回到家里,肖丽还没睡,关切地问,怎么样?有没有拉到?抓得凶不凶?你又喝酒!还要不要命啦。

  两年前的一个深夜,李阳喝多了酒,把自己甩到了人行道上,小腿缝了十几针,在家躺了半个月。从那以后,每天出门肖丽都要叮嘱他别沾酒。李阳自知理亏,赶紧转移话题,“明天有热闹看了……”

  “你别去!让他们去闹,听到没有?”

  肖丽是一个有主见的女人,一门心思想要改变目前的生活状态,结婚两年了,硬是坚持没要孩子。她曾经在一家棉纺厂干三班倒的工作,现在在网吧里当收银员。她的近期目标是买一台电脑,坐在家里赚钱。对此李阳嘴上不以为然,心里却暗自佩服她的前卫,甚至希望快点实现这一不可能的任务。

  李阳喝了酒,手又开始不老实,肖丽轻轻推挡着,柔声呢喃着:“你要答应我明天不去……”李阳嘴里含糊应着,手上加快了动作……他心里清楚,明天他是非去不可的。

  七

  接到临糊街道派出所的电话,市公安局长王鹏着实吓了一跳,此时他正在去会场的路上。他立即用车载电话通知市两区的110、各派出所迅速增派警力,同时加快了车速。前几次的整顿活动也遇到了一些阻力,但人数不多,像这样几百辆摩托车成群出现,而且竟然包围会场的情况真是没有料到。王鹏感到事态严重,又通知下去:要保持克制,千万不要采取过激行动。

  人民广场上此时已经炸开了锅。会场主席台下面的椅子有一半还空着,外面被几百辆摩托车包围着,看热闹的人群散落在最外面,各种音调的喇叭声震耳欲聋。在摩托阵前,十几位警察失去了具体的目标,只好站在一起等待援兵。主席台上的一个人对着话筒拼命喊着,但是谁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王鹏看到这种场面,跳上主席台走到台前沿,怒目圆睁,两手有力地抬起下压……渐渐地,喇叭声变得稀疏,现出了嘈杂的人声。

  “我这话只讲一遍,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有什么事可以通过正常的渠道来反映,不能采取这种过激行为。否则我们要依法处理,决不手软!现在请大家散开吧……”

  经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广场上响起了越来越大的轰鸣声,摩托车阵如洪水漫堤般四散开来,呛鼻的尾气四处飘散。看热闹的人认为戏已经收场了,捂着鼻子也散去了。王鹏也是这么认为的,由此,这个炎热的夏日,成了他二十年从警生涯里最暗淡的一天。

  也在这个时候,阿蔡推着那辆几年没用的三轮车去修车铺,准备继续干流动菜摊的生意,在修车店前他看到李阳正在给摩托车充气。李阳显得很客气,又是递烟又是关切地问这问那,最后才对他意外发现的兵说了今天的行动。兵听了两眼放光,马上坐了李阳的车回家取车。

  看着阿蔡从一间散发着异味,只有两张床,拥挤不堪的小屋里退出摩托车,屋外一男两女两个小脏孩怯怯地望着阿蔡,李阳的心里突然有些难受,有莫名的冲动要向阿蔡道歉,至于道什么歉又模糊不清。李阳这时有了抗议成功的渴望,而在这之前他的目的并不明确,可能是凑热闹,也可能是看热闹。当他们一路寻找到第二现场的时候,浩大的场面把他们惊呆了。

  原来,摩托车队离开广场后并没有散去,而是彼此吸引,如一根无形的线串起的长蛇,在市内的街道蜿蜒游动。转了一大圈后,在市政府大楼前停住了。密密麻麻的摩托车像一张冒着热气的大饼摊在路上,把市政府前的道路完全阻塞了。大楼里的人纷纷打开窗户向外张望,打着白条幅要求政府归还土地的临湖村的几十个村民,被抢了风头,转而成了看客。路过的人都停了脚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面对近500辆“摩的”组成的钢铁阵,王鹏的200多名警察显得势单力薄。他们分散开来,在大饼的外围进行降温工作,但效果不大。直到中午,情况才有了变化,一些人开始离去,停在中间的动弹不得,只好支了车子去填肚皮。午后,只剩下一百多辆摩托车在太阳下暴晒。曾经对峙的双方都躲在了树荫下,人手一瓶矿泉水,大家互相交谈着,争论着,像是在开分组讨论会。

  下午三点,陈副市长顶着烈日来到人群前,向大家重申了市委市政府的就业援助计划,许诺明天这项工作就将全面展开,请大家安心离开。但是一直到傍晚,还是有几十个人坚持着没有离开。李阳和阿蔡也在其中。

  八

  何胜平时就不大勤快,这几天更是心安理得地呆在家里了,妻子白萍就有了些脾气。何胜的兴奋劲还没有消退,哪里听的进去。他拿出了久违的劲头,开始写第二篇文章,这次他瞄准了遍街乱跑的黄“面的”。为此,还坐着“面的”在城里兜了几圈。同时也在期待着有人向自己了解情况,至少也是林编辑的电话。毕竟在那篇文章里,他对“摩的”的来龙去脉及现状阐述得很透彻,有很多第一手资料,难道制定政策的人不想多听些意见?

  白萍的工作虽然收入不错,但是很累人,每天下班一点力气都没了,还要操持家务。她见何胜又回到刚结婚时的文学青年状态,唠叨就多了起来,发了一篇又能怎样,靠这个吃饭不成?自何胜下岗以后,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能找到一个有稳定收入的工作,哪怕钱少点,也不至于现在这样冒着风险,有一天没一天的叫人心里不塌实。

  何胜可不这么想,你不支持也罢了,犯不着泼冷水呀。这天早上,白萍下夜班回来,见何胜还窝在床上,显然儿子的早餐又在外面解决了,就发了脾气。何胜的“面的”思路被粗暴地打断,气也不打一处来,吵了几句,便摔门而出。

  看到壮观的游行队伍,何胜知道是因他的文章而起,突然有些害怕。如果被知道了,这些人还不把自己撕成碎片!他赶紧给张建设打了电话,叫他千万别说出去是谁写的。张建设此时正趁着混乱在街上打游击,口气有些不高兴。“这就是你的办法啊,这不是自己搞自己吗?”何胜看了一会儿热闹,觉得没什么意思,又不想回家,便学着张建设逛起街来。

  何胜干这一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经历过至少三次整顿,算是有些经验,偏偏今天栽了跟头。其实是他想简单了,警察很忙是没错,但城管也没闲着,今天的这种局势反而加重了他们的责任。在一个转弯处,何胜迎面撞上了等在那里的城管们,想掉头已经来不及,看到执法者比平时更为严厉的神态,何胜知道争也没用,只好到城管办接受处理。

  看到要做笔录,何胜叫了起来:“我又没犯法,干吗要做这个?”

  “这是我们的工作程序,和犯不犯法没有关系。”

  何胜回答着问题,感到浑身不自在,嘴上就把不住:“这次怎么抓这么凶呢?”

  “早就该抓了!”

  “听说是因为有人写了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能不能少罚点?”

  “不可能。也不看什么时候。你们这些人也太大胆了,在家休息几天会饿死啊?”

  按了手印,何胜气恼地走出来。口袋里没有那么多钱,又不敢向老婆伸手。想了半天,最后去父母那里拿了400块钱,到银行交了500元的罚款。

  李莲花看到阿蔡骑车出去,以为是去载客,也没在意。这几天的生意特别清淡,每天都剩不少菜,吃得孩子们都不想动筷子了,吵着要吃肉。今天她少拿了三分之一的货,傍晚的时候已所剩无几,就收了摊,买了半斤五花肉回家煮饭。阿蔡平时吃饭没个点,下班时间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有时运气好,想回来都没办法,经常是两餐合做一顿吃。到十点多还不见人影,这可是没有过的事。想起阿蔡说过抓车的事,赶忙到食杂店打电话,一听是关机,心就慌了。阿蔡平时独来独往,几乎没有朋友,问也没地方问。看三个孩子睡着了,李莲花急忙出了门。一路上看到街道空荡荡的,还有交警在巡逻,越发急了,看到摩托车就拼命招手,可就是没人理睬。

  “又坏了”今天手气很背,输得口袋里只剩几块钱,换了平时他是不会理睬的,看那人招的急,也因为储备金输了个底朝天,才停了车。

  李莲花语无伦次地讲了半天,总算被“又坏了”抓住了要点,“是阿蔡吧。”

  “对对对……”

  “上车,我带你去找。”

  路上,“又坏了”突然想起整顿的事,就停了车掏出手机。李阳的电话关机,肖丽的电话通了,“……李阳被抓了,还有四个人,带她来看看吧。”

  在市公安局的一楼大厅里,办公桌后的一位警察对肖丽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我的职责范围就这些,还是回去吧,明天再来。

  “我不走,你们这样做是没道理的,谁有那么大的能量,能指挥几百个素不相识的人?恐怕你们自己也不相信吧。”

  一路抽泣的李莲花进了门就扑到办公桌前,“有没有叫阿蔡的?”

  听到肯定的回答,李莲花哭叫起来,“怎么会啊,他犯了什么事啊……”

  “又坏了”递一根烟给警察,对李莲花说,别哭啊,人找到了,还是活的。高兴还来不及……

  “我敢说这几个人和我老公一样,都是火暴脾气,噢,吵几句嘴就犯法啦……”肖丽又接着和警察理论起来。

  警察起身倒了两杯水,又给肖丽的杯子里加满,你要说一个晚上啊,明天不上班?我可是上班时间,巴不得有人陪我聊天,你可要考虑清楚哦。

  肖丽笑道:那我明天一上班就找你们局长,告你玩乎职守。

  “又坏了”伸个懒腰,“我可没这个干劲,你们聊吧,我要回家了。”

  三人出了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又坏了”把两人送回家,突然想起该加油了,苦笑着摇了摇头。

  九

  第二天,《临湖日报》刊出一条消息,标题是:“摩的”司机冲击市政府,为首五名被治安拘留。另有报道说,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将举办招聘会,免费为原“摩的”司机提供职业介绍,力争提供600个左右的就业岗位。从下岗人员中招300人担任交通协管员。为符合条件的下岗人员办理低保。

  听说有这等好事,吉祥也赶来了。招聘会设在人民广场,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车,景象却大不同。花花绿绿的遮阳伞和招工信息牌布满了广场,阳伞下聚集了不少人,顶着五颜六色头盔的人走来走去。吉祥转了半天,才被一家包装厂录用,待遇是每月500块——等于载客半个月,吉祥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何胜和张建设对这次招聘会没抱什么希望。他们已经四十出头,又无一技之长。加上长期坐在车上缺少运动,体力活哪还干得动。两人随便逛着,说起交通协管员的事,工作虽然辛苦,但是有交“两保”的待遇,就决定还是去站马路。

  今天是实施禁运的第一天,少了几千辆摩托车,临湖市区突然变得清净了许多。以往“摩的”聚集的地方依然人来人往,黄“面的”们忙得团团转,小发动机烧得滚烫,公交车站的乘客也明显增多了。一整天王鹏都在路上巡视,有了昨天的教训,他不敢再大意。全局能动的警力都在外面巡逻设卡,今天的气温高达37度,大家早已疲惫不堪,从下午的汇总情况看,仍然有三十多名“摩的”被查获。王鹏有些忧虑。距规定的下岗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他决定把工作时间延长到零点。

  没想到就出了事。

  在“摩的”中有一群夜猫子,他们晚上九点以后出动,直到凌晨两点左右才收工。一般在娱乐场所,大排挡以及大小饭店旁守候。他们之中相当一部分人有固定的客人,多是歌舞厅的小姐。这天晚上,住在城边湖里区的一个夜猫子,夜里十一点过后,被生物钟吵得坐卧不安,就憋不住出来探探风声。出门的时候,碰到一个女子拦车,夜猫子犹豫了一下,为了保险,先收了车费才上路。可是刚刚过了桥,就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两名交警。夜猫子慌得猛踩刹车,侧坐的女子大叫一声,摔到地上。看到交警动了,夜猫子掉转车头狂加油门……听到后面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夜猫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也忘了看后视镜,像被踩了尾巴一直回头看。等他听到尖锐的喇叭声时,才看到对面一辆大卡车拼命忽闪着大灯,他本能地向右拐了一下,车屁股还是被刮了一下。货车司机顾不得还打着赤膊,跳下车看动静,听到夜猫子的哎呦声才松了口气。赶到的交警关了警笛叫救护车,这时已是午夜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王鹏感到了更大的压力。为这次事故成立的事故调查小组已经成立。在这非常时期,必须妥善处理。夜猫子的家属要求交警负赔偿责任,理由是如果交警不追,事故就不会发生。并且要求对交警的行为做出处理。

  针对这一情况,陈副市长和王鹏碰头后认为,今后要注意执法的方式方法,又不是抓逃犯,一般情况下不要穷追猛打。在下午的“依法取缔两摩载客营运、全面规范城市交通秩序”新闻发布会上,也要把这个事件提出来,向广大市民说明情况,尤其要强调由“摩的”引发的交通事故在所有交通事故中所占的比例很高这一点。要求市民为了自身的安全,不要主动乘坐“摩的”。

  王鹏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我担心干警的体力跟不上,各方面的工作都需要人。”

  “是啊,这是个问题。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交通、城管等部门也要满负荷运转,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

  王鹏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由于天气炎热,连续作战的干警们已经筋疲力竭。而据多方了解,有半数的“摩的”并没有退出战场,他们转入地下打起了游击,开始了又一轮猫捉老鼠的游戏。每到这时候,“摩的”就变成了“魔的”,他们的机动性,隐蔽性让人头疼。对于它们王鹏是再了解不过了。对此他曾有过长时间的思考,也有过使其合法化的想法,但因没有法律依据而作罢。

  新闻发布会上,公安、交通、民政、城管、劳动保障等部门的负责人,各自通报了在这次整治活动中所采取的积极措施,随后回答了记者提出的问题。

  有记者问,取缔“摩的”后,政府对方便市民出行有何措施?,

  “为方便市民出行,政府会根据具体情况,延伸部分公交车和中巴的营运线路,增加班次,增加的士并考虑降低车费。”

  如果再发生类似6.30的事件,将怎样处理?

  “今后再发生类似事件要依法严肃处理,这一次是治安拘留,如果造成严重后果的该刑事拘留的要刑事拘留,依法处理绝不手软。”

  十

  李莲花早上安顿好了三个孩子,赶到市公安局。进门就碰上了肖丽,知道人已经送走了,忍不住又开始掉泪。肖丽领着她在大厅里坐下,去饮水机接了两杯水,引李莲花说起话来。阿蔡这个名字肖丽并不陌生,李阳说起他的种种恶行都不带重复的。听了李莲花的哭诉,才知道阿蔡拼命抢客的原因。

  “你们也真是的,三个孩子怎么养啊,那你今天不做生意了?”

  “怎么做啊,我都快神经了……”

  “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王局长,我就不信他们抓对了人。”

  肖丽确实有些奇怪。李阳不是那种胆大的人,也就是嘴上有些功夫,真碰上什么事,跑得比谁都快。再说那些载客的人里面,不怕死的人有的是,怎么说也轮不到他呀。

  肖丽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王鹏,倒是昨晚的那个警察时不时地过来和她聊天,他叫赵明,嘴上的功夫比李阳强多了。谈笑之中,他劝肖丽不要太倔,目前这种情况下,改变处理决定是不可能的,只有在家等,十五天过后再说别的事。临走赵明要她的电话号码,肖丽笑着说,有事我会找你的,不可能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吧?赵明学着北方口音回道,有事您说话,有事您说话。

  回到家里,吉祥说了去包装厂上班的事,肖丽淡淡地应了一句:“行呀,好好干吧。”心想,亏得李阳对他那么热心,自己的表哥出了这么大的事,连个问候都没有,真不知他在想什么。吉祥找到了工作,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还没从那500块的罚款里走出来,时不时就会想起来,想起来就心疼,就想到要白干一个月的活。表哥进去的事他一无所知,自然也听不出表嫂的语气有什么变化。

  “又坏了”这两天口袋空了,只好呆在家里。换了以前,他就会猛干几天,有了几十块钱再接着赌。现在别说不敢出去,就是能出去油箱里也没油了。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妻子就笑他,这回是不是车真的坏了。

  “又坏了” 是个不安分的人,做什么都没有耐心,可偏是运气好,做哪一行都没亏本,或多或少都赚了些钱。因此妻子对他的猴性也没什么好说的,干什么由他去,只要不是违法的事就行。在这之前他开了一年多黄“面的”,后来车越来越多,经常跑了一天油钱都赚不到,就干起了“摩的”。正好自由自在对了他的脾气,就一直干了下来,也染上了赌博的毛病。

  这天中午,读四年级的儿子进了门,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烟递过来,表情神秘地观察他的反应。“又坏了”吃惊不小,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他想起了儿子参加夏令营的事。原来,学校在暑期开办了一个游泳班,儿子吵着要去,可妻子不同意,说是有危险,不如在家里避暑。小家伙肯定是为这事来的。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又坏了”有些矛盾。又想,这种人情世故,他早晚都要面对,早点知道收买人心有一定的效果没坏处,便答应替他说情。又趁热打铁借了十块钱,准备晚上出去打打游击。

  夜里12点过后,“又坏了”出了门。一路上碰到不少摩托车,也看到了交警、运管和城管的车在巡游。港湾夜总会门前两侧,摩托车倒比以前多了,一些人手里拿着头盔走来走去。以前可不是这样,那时是头上戴一顶手上拎一个,看差不多就扣在人家头上,意思是:这是我的了,别插手啊。现在也不敢戴了,又不能空手,就拎一顶在手上,以表明身份。

  “又坏了”在这里看到了飙哥。飙哥是有名的快车狂,年初的一天,主动去撞了一辆中巴的屁股,人和车摔得快散了架。还好没有载客,不然要赔死。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花了一万多块钱。出院后腿脚不灵便,更找不到工作了,只好重操旧业。

  “和客人说好,碰上检查也没事……”飙哥没接他的烟,说起了生意经,听说为了还钱,他就差戒饭了。看飙哥近乎痴迷的敬业劲,“又坏了”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又看人这么多,已经没了耐心,聊了几句就回家了。

  十一

  这天早上,肖丽终于把王鹏堵在了办公室。对她连珠炮似的提问,王鹏有些恼火。他耐着性子对李阳的事做了坚决的回答,又说了这次整治活动的必要性,没想到引来了肖丽更多的话。

  “这些人是弱势群体,更需要政府的关怀,他们要吃饭啊,你说有危险,什么车没危险,连自行车都能撞死人,怎么不把它取消了?”

  “这是两回事,他们没有营运资格。”

  “那就给它一个资格呀,河县不就这么做了,还有发服装呢。”

  “我还有个会,就到这里吧。”

  肖丽出来在走廊里遇见了赵明。看她的表情,赵明知道碰了钉子,也没多问,说自己要外出,能不能送她回家。走到大厅时肖丽想起了李莲花,就让赵明拐到了小菜场。这是个临时的路边小菜场,摊位是铺在地上和三轮车上的一块块木版。除了一家肉摊,一家卖海鲜的,剩下的都是卖蔬菜的。蹲在地上的李莲花见她带了个警察来,以为事情有了结果,赶紧起身迎了上来。肖丽让赵明先走,和李莲花说看来是没办法了,只有在家等着。看她失望的样子,肖丽转了话题,问生意怎么样,又看摊上的菜没几个品种,不由得在心里想,这能赚几个钱呀。

  李莲花和肖丽见了两次面,觉得她能说会道,体贴人。现在又这么关心自己,特地来告诉丈夫的事, 几天来闷在肚子里的话就忍不住了。两人坐在菜摊后说起了话,有买菜的来,肖丽也站起了招呼,像个行家里手,把人家想买的菜都说出了优点来。看她伶俐的模样,李莲花很是钦佩,说,你是做什么像什么,肯定能赚大钱。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呀?肖丽笑着答道。

  这时,李莲花的儿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肖丽摸着他的脸蛋问了几句,就去买了三只冰淇淋,李莲花连忙说这么客气,接了一只拿在手上看着儿子吃。肖丽说,快吃啊,天热要化了,小孩子吃多了不好。

  “太甜了,我吃不惯。”

  说着已经到中午了,两个穿临湖小学校服的女孩跑到了菜摊前,李莲花指着肖丽说,快叫阿姨。肖丽应了,又去买了两只冰淇淋,找钱的时候又叫多拿了一只,回到菜摊前三个孩子一人分了一只。李莲花见了话都说不出来,搓着手哎呀了几声。肖丽对女孩说,这么大了,可以帮妈妈做事情了。李莲花说,她们能做什么,把书读好了就行。

  离开小菜场,肖丽突然觉得很孤单,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转眼十五天过了,李阳和阿蔡回来了。肖丽准备了一桌菜,把阿蔡一家都请了过来。三个孩子看到桌上的大鱼大肉兴奋不已,爬上桌和两个饿汉一起埋头苦干,女人们看着就放慢了筷子。一箱啤酒才喝了三瓶菜就见底了,肖丽又去炸了一盘花生米,炒了几个鸡蛋,换了平时撤杯子都来不及。

  肖丽这才知道,那天阿蔡不知怎的发了牛脾气,怎么拉都拉不住,就被当作领头羊抓了起来。李阳急了上去理论,情急之下推了警察一把,结果是两个一起进去。在里面共同生活了十五天,李阳和阿蔡从对头变成了朋友,两人不停地碰杯,发着感慨:钱有什么用?饿不死就行了,没有自由还不如去死啊……

  酒足饭饱后,听到动静的乡亲朋友都来了,小屋里热闹起来。听过里面的新闻,夜猫子们的眼神就暗了下来。平时赚钱不像在单位领工资,都是零敲碎打按天算的,如果没有会当家的,手再松点,家里就难有积蓄。现在光靠晚上的几个小时,又像作贼似的提心吊胆,哪还赚得到吃?这下要靠老婆养喽。说到这里,大家又感叹,以前一个人干,老婆孩子养得好好的,现在赚的钱还没有老婆多,看来是到改行的时候了,又不知往哪里改。大家议论着,这一次可能是动真格的了,半个月过去了,还不见有松动。“回家种地啊。”有人说了一句,大家就笑着哄他。吵闹过后,沉重的气氛还是不可阻挡地回来了。

  送走了人,肖丽想和李阳说开店的事,可看他猴急的样子,又有些醉了,也就作罢了。

  “又坏了”闲在家里没事,就整天抱着电视看。胡乱换台时,看到一个片子。说的是重庆的一个人把“棒棒”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什么服务公司,当起了老板,还有一间气派的办公室,赚了不少钱。就想着能不能照葫芦划瓢,把“摩的”纳入自己的旗下,也搞个公司干干。人不能拉,货总可以吧?他知道有人就是靠这个吃饭的,那些中短途客车捎带的信件和小件物品,旅游公司代客买的车船票,向市内各分店派送货物的商铺……还不都是叫“摩的”?有的单位和人离了“摩的”简直就不能活,至少是活得有点累。这可是一个大市场!“又坏了”来了精神,骑了车出门行动了。

  “又坏了”怀着满腔热情跑了几天,才发现把事情想简单了。给单位送货之类的差事现在已经成了铁饭碗,谁还肯放手。但总算有收获,在一家医药公司,他找到了在市内送货的活。老板没当成,工作还是延续了下来。

  十二

  张建设和何胜都被录用了。他们填了表,领了服装和反光背心,正式成为一名交通协管员。

  他们的岗位在一个十字路口,这里是临湖市的主干道,车流量很大。这几天气温都在35度以上,水泥地面的温度已经超过了50度,考虑到这种情况,上面允许他们戴草帽,还配备了遮阳伞。他们把草帽压到眉毛处,躲避着熟人的目光,但是挡不住地面涌来的滚滚热浪,几天下来,硬是被烤成了黑包公。鼻子里都是尾气的味道,汗都不会出了,只好拼命喝水。

  除了这些,何胜的心里也堵得慌。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个可笑的工作。手上拿一面小红旗,嘴里叼着一只哨子,指挥行人安全过马路。可他指挥的差不多都是成年人,红灯瞪在那里他们还直楞楞地往前冲,会走路的倒是那些未成年的孩子。吹哨子舞红旗的工作没干几天何胜就支持不住了,他没和妻子商量,就直接辞了这份工作。白萍气坏了,指着鼻子骂他眼高手低,一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干什么大事?吵着吵着就要离婚。何胜见他动了真肝火,就主动开打了冷战。自然也就没心情写什么黄“面的”了,即使登出来,不知多少的稿费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手。现在是一天不干就一天没钱,可钱却是天天要花的。别无选择,何胜也加入了夜猫子的队伍。钱虽然少可是凉爽刺激,比起在马路上站岗放哨,是从地狱回到了天堂。

  张建设可没有何胜这么随意,妻子身体不大好,房贷要还,儿子念书需要钱,自己是一天也不能停下来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是比载客安全。加上两保每月有将近一千块钱的收入,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呢。可是毕竟常年没干体力活了,突然被烤出平时几倍的体能,张建设在班上虚脱了,被送到医院挂了点滴。回到家黑脸上看不出什么毛病,第二天又撑着继续上班,下了班说是开会,又去了私人小诊所挂瓶,就这样连着开了几天会,硬是没被家里人发现。

  阿蔡回来以后,人变得更深沉了。他卖了摩托车,把那辆和他一样“存”了半的月的三轮车取回来,干起了收废品的活。李莲花知道这也是人满为患的行当,但和以往一样,丈夫决定的事她从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支持。可是没了摩托车,进货就辛苦了,要比以前提早一个小时,凌晨四点就要动身去蔬菜批发市场。这点苦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丈夫远离了危险。每次阿蔡出车,她都悬着心直到他回来。再想到那段没有他的日子,简直是一场噩梦。阿蔡还是那样,认准了一件事就踏踏实实地做,慢慢地也有了起色。

  这天阿蔡收获不小,花五十块钱收了一台还能看的21寸彩电,想着转手可以赚几十块钱,高兴了好一阵子。回到家里,孩子们看到叫了起来,爸爸买电视啦,换大彩电啦。阿蔡听了就坐在床上抽烟。家里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平时几个孩子抢着看,换台的旋纽已经不灵了。这台电视也是为他们买的,大人根本不需要,每天进了门就想睡觉,哪还有精神看和自己没有关系的节目。看着孩子们围着电视机不肯放手,阿蔡扔了烟头,把电视机搬到窗下的一个大纸箱上,开了机没有图像,才想起来没有闭路线。阿蔡似乎来了精神,在三个孩子的簇拥下,拿出收来的一截铜线,绑在电视机背后的插孔从窗户拉出去,屏幕上立刻有了人影。孩子们兴奋地开始抢遥控器,虽然换来换去只有几个台,可毕竟是又大又有颜色啊。阿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也有了难得的笑容。在屋外煮饭的李莲花探进头来,叫着开饭啦,声音也欢快了许多。 闹了一个晚上,三个孩子在一张双人床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了。阿蔡和妻子躺在床上,看着电视里模糊但漂亮的人和物。照例是李莲花说的多,阿蔡应的少。说着说着李莲花就讲起了肖丽的好来,哪天是不是请他们来吃一顿饭?阿蔡说,我们这地方,哪好意思?那有什么,心意到了就行,总得有所表示吧?阿蔡答应着,眼前又出现了孩子们高兴的笑脸,他转过头看到了妻子疲惫的面容,伸手把她揽在怀里。李莲花感受到丈夫很久没有的温存,心里就涌起了浪潮,贴了身紧紧回抱着……渐渐地,丈夫阿蔡绵延不断的激情淹没了她……

  肖丽辞了网吧的工作,开始张罗开店的事。

  警察赵明终于得到了她的电话号码,就有事没事地找她讲话。那天他告诉肖丽,杨树派出所要搬迁了,新址在玉泉路的中段。玉泉路的生意一向不好做,一排的“本店转让”。赵明建议她在派出所大门口开个食杂店。肖丽说,你没事吧?现在超市那么多,还开什么杂货铺。

  “这你就不懂了,去派出所办事的哪个不买包好烟?靠这个就够你吃了,再说还有其他的。干自己的事总比为别人打工好吧。”赵明又说,在省城,有不少专卖烟酒的小店,一个月几千的店租也开得好好的。肖丽想想觉得有道理,就和赵明去了玉泉路,选了一间四十平米带阁楼的店面。

  李阳回来后凡事更没了主张,听了肖丽描绘的美好前景,二话不说就把家搬到了店里。两人第一次开店,摸不着东南西北,多亏赵明帮忙,手续才顺利办了下来。在肖丽的坚持下,买了一台电脑,装了一部公用电话。这样一来,家底就差不多空了。这时背后就像有人追着赶着,也顾不上选什么日子,货没备齐就开门营业了。

  十三

  吉祥在包装厂干满了一个月,这天上小夜班的时候,领到了500块工资。这段时间他可够难熬的,载客赚了700多块,被罚了500块,又交了150块房租。在家闲了几天,平时还要吃饭,到今天本应是没一分钱的穷光蛋。亏了有隔周上的小夜班,12点下班后,虽然累得全身疲软,他还是打起精神在回家的路上慢慢挪动,总能碰到几个招手的,这才坚持到了今天。

  有了钱,下班后吉祥一路上还是左顾右盼。像是知道他口袋里有了钱,几个客都是在要到手的时候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吉祥正有些懊恼 ,这时看到一个人在路边的树影下招手,问去洋山多少钱。吉祥隐约记得师兄们说过这个地方,像是挺远的,又不敢多问,怕客人跑了,就大着胆子说了八块钱,然后提着心看他的反应,那人嘟囔了一句,没这么贵吧。吉祥正要开口减一块,那人已经抬腿上了车,吉祥这才松了口气赶紧上路。

  出城不远,在收费站前的一个路口,吉祥被指引着上了一条乡间道路,路不宽但铺着水泥,凉丝丝的风带着半生不熟的青草味儿,吉祥的心情也畅快起来,正想加大油门爽一回,车灯却照出了一个人。后面的人说,停车。车还没停稳他就被两个人按在地上,吉祥又急又怕,拼命挣扎,脑袋就挨了一下…… 醒来发现车没了,钱也没了,像做了一场梦。吉祥放开了嗓子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忽然又有了莫名的恐惧,赶紧找到了回家的方向往回走。梦游似地摇到家已是凌晨两点,上楼的时候突然想到车不是自己的,又走了二十分钟来敲李阳的店门。李阳不知出了什么事,眯眯糊糊地从阁楼上爬下来,看了吉祥失魂落魄的样子就醒了。

  “那么远的地方你也敢去,没见过钱啊!”

  肖丽跟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说这些有什么用,快去报警呀。”

  李阳推出摩托车,带吉祥去派出所报案。值班的警察听了直摇头,说了句,你可真会找时间。吉祥就又吓得够戗,好不容易把情况说完整了,拉着李阳赶紧出了门。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到了吉祥的住处,李阳安慰他说,车没了可以找回来,人没事就好,临走又给了他一百块钱。

  吉祥躺在床上睡不着,来的时候是一百块,瞎忙了一个多月还是一百块,还是别人给的。再算上车钱,倒欠了一屁股债。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总有两个500块在眼前晃来晃去。至于以后的事,他已经没有力气想了。

  派出所搬来后,店里的生意果然好了起来。李阳也就不再埋怨,人也勤快了,把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想着以前干“摩的”,夏天被烤个半死,冬天被吹得透心凉,不由得佩服妻子的精明。有了电脑,肖丽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躲在阁楼上,进行她的创业计划,只是在李阳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下来帮忙。一段时间下来李阳就有了意见:已经有钱赚了,还忙那些虚的东西有什么用。

  肖丽却不理他,继续在楼上忙个不停。在赵明的鼓动下,她改变了原来的思路,在网上开了个成人用品店。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看着一张张汇款单,李阳被镇住了,真的可以坐在家里赚钱啊。没话说,从此开始忙不迭地跑邮局取钱、寄货、接货。有了钱,肖丽把旁边的小店面也拿了过来,在中间打了一个门,买了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里面,从阁楼上下来做起了老板。

  家里确定了领导,李阳也没意见。毕竟生活开始向小康迈进,比以前强多了。现在多了一个生意,他就有些忙不过来,又和肖丽说起叫吉祥来帮忙的事。肖丽还是有点不愿意,可是看吉祥如丧家犬似的生活确实可怜,再说也确实需要一个帮手,就同意了。

  吉祥来了,全部家当是来临湖那天提的小编织袋,一个塑料小脸盆和一只微风扇。李阳看了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有了吉祥,李阳轻松了不少,每天晚饭过后,就在门前摆了小桌躺椅乘凉。还在干游击队的老乡们就把这里当作一个据点,每天出发前聚了不少人,泡茶,聊天,打牌,说新闻。谁又被抓了,谁逆行被罚了五十块,谁一个晚上才赚了两块钱,谁收了假币……本来我们活得就像孙子了,还要被抓被罚被抢被骗。说完了别人,免不了说到自己。两个多月的夜猫子生活,虽然凉快不用晒太阳,可最重要的东西少了,长久下去不是个办法,还是李阳能干会开店,用不着风吹日晒坐在家里就有钱赚。

  人聚的多了,肖丽也没有反对,只是让大家说话注意点,不要吵架似的大声嚷嚷,车要放好,别挡了道,在老虎眼皮底下还是老实为妙。没事的时候,肖丽也会凑过来聊上几句。这天上网时她输入了“摩的”、“两轮摩托载客”的字条搜索了一下,没想到有几百条结果,看得眼都花了。晚上她就向大家通报了这一发现,说我们这小地方算不了什么,连上海都有“摩的”,其他地方更不用说了。网上说的最多的是什么?屡禁不止!说明人们需要“摩的”,马家爵是谁发现的?是三亚的“摩的”呀,还得了二十五万的奖金……

  众人听了议论纷纷,气氛开始活跃起来。就有人说李阳找了一个能干的老婆,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李阳听了只是笑而不答。

  十四

  王鹏这几天也在查找全国各地禁摩的讯息。整治行动马上就到两个月了,不知不觉又走上了前几次的老路,各部门的协作少了,开始各自为战,力度自然减了不少。被抓的车手也开始有了过激的反应,尤其是第二次落网的,有两个人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一个当街拔掉油管点燃了摩托车,幸好被及时扑灭,这种行为当然不能姑息,对他做了治安拘留7天的处罚。还有一个就比较难办,他在接受处理的时候,突然跑到四楼的窗户要跳下去,被拉住后他挣扎着喊着,今天你们要是扣了我的车,这里死不成,到街上我就撞车!这种情况下就有了两种意见,文的说,放他一马,多他一个又不会怎么样,真出了人命就不好收拾了。武的说,有了先例,大家都来跳楼,工作还怎么开展?最后,处于文武之间的城管办主任亲自开车送他回家,不一会儿又带回来,在楼下就让他把摩托车开走了。文武们摸不着头脑,就联合起来猜谜底。

  其实从上一次整顿开始,王鹏就通过各种渠道了解“摩的”们的情况,他们主要是下岗工人和外来人员。随着车的增多,他们的收入每况愈下,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也只够勉强度日,尤其是拖家带口的外来者,房子要租,小孩读书要高价……他们的生活架构的脆弱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稍有外力就摇摇欲坠。这种境遇下别说是扣车,就是扣人恐怕也挡不住他们的车轮。

  王鹏看到各地的禁摩措施确实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湖北省黄冈市出了一个绝招,规定摩托车在行驶时必须携带“全家福”照片,乘坐对象只能是驾驶员家属及其子女,否则视为非法载客营运,按规定予以处罚。而黄冈市城区有将近1.7万辆摩托车,“摩的”只占不到十分之一,此举一出,立即掀起轩然大波,其合法、合理性遭到普遍质疑。但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实施了。这一措施的最大受益者是照像馆,至于有没有收到彻底禁绝的效果却不得而知。在福建石狮市,成立了营运两轮摩托车工协会,设了营运摩托车管理办公室,把全市2500多辆载客摩托车纳入公安部门的管理范畴,每一个“摩的”司机也由此成了“义务治安员”,广东东莞也采用了同样的方式,据说受到人民群众的好评。

  看到这里王鹏想,不知交通事故率有无下降。在国家出台相关的法律之前,各地政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断地掀起一次次禁摩活动。这次的起因是一个“摩的”司机的一篇文章,也许这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会比以往更快地结束。

  冷战开始后,何胜和儿子换了房间。小房间靠东,又有凉台,比西晒的大房间凉快一些。儿子不干了,吵着要睡回去,得不到允许就喊道:“老公老婆不睡在一起,干嘛和我挤?”两人听了又好笑又无话可说。白萍上夜班的时候,儿子就占了小房间,何胜半夜回来只好睡大房间,白萍下了班也不叫他,直接睡在了小房间。就这样三人隔一段时间就颠来倒去一番,九岁的儿子找到了乐趣,有时候等不到白萍上夜班就强占了小房间,还说,我是给你们创造条件。

  何胜盼望已久的汇款单终于来了,只有100块钱,和他的朦胧预期相差不少。何胜骂道,连报社这种地方都歧视我们,这就是工人老大哥的下场。气过了,何胜开始考虑这笔钱该怎么用。转入地下工作后,日子过得更加紧巴巴了,每天的收入只有20块左右,除了菜钱10块,剩下的就是烟钱和茶叶钱,碰上修车补胎,就只好加5块钱的汽油,加油小姐的脸色只当没看见。更难受的是有时候口袋里只有几块钱,看客人掏钱时就像等法官的宣判,运气好时可以连着收零钱,霉的时候什么脸色都尝过了。有一回带着三块钱出门就见了鬼,收的都是十块的,只好不停地买烟,收工时揣了一口袋烟,钱还是那些钱一分没增。这时他就很佩服那些龙湖人,经常是不带一分钱就敢上路,何胜想不出他们拿着五元或是十元的人民币到处吃白眼换零钱的时候客人的表情。口袋里只有五块钱的家伙可能会高兴一下:还有比我更穷的。至于中产阶级们在想什么,只有鬼才知道。何胜对着100块想了半天,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和妻子带儿子去麦当劳一掷百金,白萍不想去,儿子听了跳起来欢呼。

  一家人进了灯光明亮墙壁鲜艳的凉爽的洋餐厅。何胜环顾四周,多数是一大一小组合,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大人坐在对面看得满脸幸福。就对白萍说,国外的垃圾食品在我们这里成了高价宝贝,可悲啊。白萍说,来了就别说没用的,看儿子要吃什么,我先去坐了。

  何胜走到柜台前说,“小姐,给我来一百块钱的。”话音没落,儿子在边上夜夜地欢呼起来。白萍看父子俩一人端了一大盘过来,一时说不出话来。何胜抓起一个夹肉软馒头咬了一大口,说,吃啊,我专门要了顶饿的,省得回去找东西吃。这次是真吃不是假吃,今天我们不当看客当吃客。儿子吃着土豆条说,妈妈吃呀,一百零二块呢。看妻子手在盘子上晃来晃去找营养少的东西,何胜拿了一个炸冰冻中国鸡腿塞到她手里,大口吃,儿子吃多了没好处。儿子凹着腮帮子吸着褐色×糖水,什么没好处?爸爸,你再写一篇文章吧,再赚一百块钱。好啊,何胜应着,又有些后悔把那篇写“面的”的稿子烧了。

  看着何胜和儿子谈笑着,白萍想,何胜人不笨,说话看问题一套一套的,还能写一手好文章,为什么就混到上街拉客这个地步,他的路到底在哪里呢?

  回到闷热的家里,冷战也结束了。白萍叫儿子回老地方睡,儿子说,你们好了?夜!

  何胜笑着问,这么小的糖衣炮弹就顶不住了?白萍说,什么呀,晚上出去要给我小心。何胜说,应该是多赚几个钱吧?一家伙吃了十天的菜钱,一个月的烟酒茶钱,两个月的……白萍打断他的话,别贫了,先去睡会儿吧,省得晚上没精神。

  十五

  “又坏了”买体育彩票中了500块钱,第一个想到的是去麻将馆,可是现在那里已经找不到对手了,持续了两个多月的治理活动,造就了更多的口袋里只有几块钱就敢上桌的家伙,赢了几次空头支票输了几次真钞票后,“又坏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了。他又是口袋里有钱就难受的人,就找到李阳,请他去潇洒一回。李阳这段时间正有些郁闷,不顾肖丽的阻拦,叫上吉祥跟着“又坏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人在金港湾休闲中心进了二楼的一间包厢,上了啤酒和小碟,一个大姐领着三位小姐也上来了。李阳“又坏了”叫吉祥先选一个,吉祥哪见过这个,缩在昏暗的沙发里不敢抬头,眼睛盯着电视看。三位小姐落了座,嘴里一口一个老板地叫着,开始喝酒,唱歌,说长尾音的话,喂自己的老板吃蜜饯。两个老板兴致渐渐起来了,说话声音大了,唱的歌也回到了调上,手就灵活地在小姐身上上上下下摸起来。看自己的老板嘴和手都不大会动,吉祥身边的小姐便专注着吃喝唱歌。

  暧昧的灯影下,吉祥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只好看最亮的电视屏幕。歌唱了几首,酒走了几巡,“又坏了”搂着小姐耳语了一番,两人就拥着出了门,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给李阳吉祥一人塞了100块钱,说,自由活动。李阳得了令和他的小姐也并肩去了,临走还给吉祥使了一个眼色。没吃过人肉也见过人走,吉祥当然知道自由活动的意思,可他就是迈不出第一步,再看小姐也没有配合活动的意思,只好继续看电视。“又坏了”活动回来见了就上来拖,小俩口去亲热亲热,说着把他们推出了包厢。小姐牵着他的手拐了几个弯,进了一个小包厢,小姐门也没关就盯着他说:“要不要来?不来就付钱吧。”吉祥没有时间做反应,像听到命令一样,拿出那张百元钞票,小姐麻利找了他一张五十元的,没和老板打招呼转身走了。

  吉祥突然觉得尿急,在卫生间里把一直捏在手里的钱仔细地放在裤袋里,回到包厢,“又坏了”说,这么快,到底是年轻人,速战速决啊。吉祥心里有鬼不敢应,跟在两人后面出了门。

  路上三个人的情绪都在往下走。“又坏了”虽然有点豪气,智商还过得去,钱花得值不值不用酒醒也能除出来。李阳在店里快闷傻了,出来松了一回,更觉得家里紧得可怕,老婆也是女人,怎么就让她当了甩手掌柜。吉祥喝了人家的酒,还黑了人家的钱,想拿出来已经错过了机会,只好黑下去,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又坏了”。

  吉祥来了以后,李阳和肖丽斗争了半天,才给吉祥争取到吃住不算每月300块的待遇。吉祥一直惦记着被抢的车,打算等攒够了一千块钱,如果车还没找到,就赔给表哥走人。吉祥不抽烟不喝酒,又白吃白住,平时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这回不小心得了50块钱,加上原来的六十几块零钱,口袋里又有了500多块。这天卖东西的时候收了一张100块的,看零钱都找出去了,他就把自己的零钱拿出来换了放在钱箱里。中午李阳找钱的时候,被一顾客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肖丽从里间冲出来劝走了顾客,说吉祥,说过多少遍了叫你用验钞机用验钞机,现在看有什么用!吉祥手里拿着那张50元的假币说不出话来。看老婆像个母夜叉,李阳一肚子的气找到了出口,恶狠狠地对肖丽喊道,叫什么叫,没见过钱啊,五十块钱要你的命啦……

  午饭的桌上只有吉祥和李阳。吉祥气昏了头,想不明白为什么来了一回临湖,把这里的三教九流都给得罪了,还和五这个数较上了劲,城管罚了500块,被抢了500块,外加一辆车差不多是两个500块,现在又加了一个50块的心病,接下来不知还有什么数再来找麻烦。

  十六

  临湖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天冷了,车手的装束就粗壮起来,什么暖和就往身上套什么。有的人舍不得买带遮耳的头盔,就在里面戴了毛线头套再戴头盔,只露出两只眼睛,看上去像头部中弹的伤兵。

  快到年底了,离交医保社保的时间已经不到一个月,动用不多的积蓄是不可避免了,何胜比天热的时候还出来的早,龙湖人就笑他饿坏了,客少的时候这么积极。何胜知道这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总能缓解一些压力。发了一篇文章,掀起了一轮运动,被罚了500块,又得了100块稿费,这样的结果何胜当然不甘心。闲的时候,他就以各种体裁写“摩的”的“魔”性,至于为什么写他也不是很清楚。看到网络歌曲流行得快,就写了一首歌词,写好了又不知作曲的在哪里,想起来的时候,就用自己认为的曲调哼唱。

  路过十字路口时,何胜看到木炭一样的张建设,腋下夹着小红旗,在原地转圈跳脚。听说他老婆为别人带孩子,在家里抱着孩子就晕倒了,大人小孩都摔得不轻。事情发生后,在被称为“家庭托儿所集团”的电镀厂宿舍区,很多人就放弃了这每月三四百块的工作。何胜正好碰上绿灯,很快就过去了,他的后面坐着价值五块钱的顾客,用行话来说是大钱开糊,今天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头,何胜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哼起了他的歌谣……

  我是摩的 我是摩的 我是摩的 我是摩的

  在大城市 我们是泥鳅

  屁股挂个后备箱 俨然有车一族

  悄悄溜到你面前 挤挤眼 轻声问 去哪里

  在小地方 我们是猎狗

  头盔挂在车把上 懒洋洋挤一堆东张西望

  看到目标轰上前 逮到猎物自己宰

  瞄见狮子挪一边 实在不行撒丫跑

  我是摩的 价钱美 不论谁都坐得起

  我是摩的 服务好 送你送到家门口

  我是摩的 为你想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营业啊

  我是摩的 没名没份

  艰苦奋斗求生存

  历经无数次围剿

  就像韭菜不怕铰

  有我的时候你不在意

  没我的时候你满街找哇

  我是摩的 我是摩的 我是摩的 我是摩的

  吉祥攒够了一千块钱,摩托车还没有消息。李阳的桌子从外面移到了店里,聚会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李阳留不住吉祥,一千块钱他死活没要,硬是塞进了吉祥的口袋。吉祥提着那只编织袋,坐李阳的摩托车去汽车站。一路上,吉祥的眼睛不听话地一直看经过的载客点。寒风中,他的那些前“同行”有的在懒懒地晒太阳,有的左顾右盼寻找目标,有的跺脚搓手捂耳朵,有的互相拉扯打闹……李阳忘了戴遮耳头盔,耳朵被吹得快要掉下来了,不由得怀念起热天骑车的爽来,就想着等天气热了,让肖丽尝尝看店的滋味,自己出来放松一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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