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光景不可能保持长久的,他想。但愿这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去画那条龙和那只凤,正独自躺在树下的摇椅上。
中年人来到院中,刚才在楼上听到的吟咏声和鸡鸣声已经停止了,鸽子也停止了骚动。中年人径直走到龙的壁画前,看着墙壁上还差一双眼睛没有画完的龙。龙啊,中年人想,你可以把我害死,你有这个权利,你比任何有生命的物体都更庞大、更美丽、更沉着或更崇高,老弟。我跟你早在九年前就已拴在一起了。我不在乎谁害死谁。
我是不是头脑糊涂啦,他想。我必须让自己更加坚定意志,这样才能保持头脑清醒。只有保持头脑清醒,才能像个男子汉,懂得怎样忍受痛苦。或者像一条龙那样,他想。
“龙啊,”他轻轻地说出声来,“我跟你奉陪到死。”
在我看来,它也要跟我奉陪到死的,中年人想,于是他等待着深夜那一刻的到来。但是他已有两次感到头昏目眩,这让他担心。
“我不能在这条龙还没点睛之前,就让自己垮下去,直至死在它的手里,”他说。“既然我已经让它这样漂亮地过来了,求菩萨帮助我在今晚点活它吧。我要念一百遍《金钢经》和一百遍《心经》。我保留暂时不念的权利。”
权当这些已经默默念过了吧,他想。我过后会记住念的。
这时候天空中低垂的乌云突然散开,变化成无数小块的云朵飘向更高一层的天空,而在依然黑暗的天际显露出那么一点极幽深的杏黄色光亮,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什么东西让开道路。没过多久就从天空中滚过一阵轰隆隆的雷声,随着“咔嚓”一声炸雷,一道青色的闪电从那杏黄色的天光缝隙中劈出,劈向下面的层层乌云。在一层层乌云中间,闪电显得耀眼极了。它穿过云层,劈向大地。伴随着电闪雷鸣,一股从天上来的风直袭中年人站立的天井院。它先是在中年人的周身及腋下如游龙般穿行,然后又散开在院子里绕圈子。除了两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直响,他还听到什么东西在树上扑棱翅膀的声音。那面画有龙的的墙壁上也传来一种声音,“嘎吱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一种力量撑破似的。风头转了几圈过后接着下起了雨,但雨下得并不算太大,只见风挟裹着雨点斜打在画有龙的墙壁上。
这是龙在呼风唤雨,它已经活了,他想。尽管它还缺少一双眼睛。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声来,因为他知道,一桩好事如果说破了,也许就不会发生了。他知道这条龙有多大,他想象到它出没于云海之间,在黑暗中游走。
不管怎么样,这天地间有许多朋友,他想。除了风,还有雨。当然,闪电和雷鸣也是。
然后他说出声来,“如果那孩子在这里,他就会看到这种光景,我有这么多风云际会的朋友,”随后他又加上了一句:它们只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才来。
今晚是画龙点睛的时刻,他想。
“有这么多道上的朋友来帮忙,我应该喝酒助兴才是,”他说。
尽管我早已戒酒了,但今晚破例一次,他想。我过后会向菩萨谢罪的。
这时候风雨变得强劲些了,他依旧站在天井院的风雨中,任其吹打。他只顾盯着墙壁上龙的眼睛部位,想象自己酒后点睛的情景,恢复了一点儿希望。
人因希望而生存,他想。再说,我认为喝酒是一桩罪过。那么它是什么罪过呢?是不是就像吸毒一样,只是为了寻求一时的刺激和快感?然而我并不懂这个。
我不懂这个,也不好说我就一定是相信。也许喝酒是一桩罪过。我看该是的,尽管我是为了画好龙并且展示给人们赏用才喝酒的。不过话得说回来,凡事皆有罪啊。我为什么总是在想罪过呢?现在想它也实在太晚了,而且有些人犯罪时是拿了钱来干的。这种事自然会有人去考虑的。你天生是个画者,正如那条龙天生就是一条龙一样。张僧繇是个画者,跟那了不起的王斌的父亲一样。
但是他喜欢去想一切和他有关联的事,而且因为没有电脑可上网,又没有人可说话,他就想得很多,只顾想着罪过。你不光是为了养活自己、把龙画好办展览收门票才喝酒的,他想。你喝酒是为了自尊心,因为你是个画者。在龙半死不活地潜伏于墙的时候你爱它,它活过来有了生气你还是爱它。如果你爱它,喝酒就不是罪过。也许是更大的罪过吧?
“你想得太多了,单身汉,”他说出声来。
但是你很乐意去PK那巨臂的铲刀上生有鲨鱼利齿一般的铲车,他想。它跟你不一样,它靠吞噬旧物维持生命。它是机械动物,被人驱使着,在城市里走来走去满足食欲。它是专横而凶悍的,见什么都不怕。
“我PK它是为了自卫,”中年人说出声来。“PK它并不难,只需点上龙的眼睛。”
这一次不同,他觉得只有说出声来好事才会发生。
再说,他想,每样东西都要PK别的东西,不过方式不同罢了。画画养活了我,同样也快把我害死了。不过每想到那孩子,一种温情的东西就会坚定我活下去的信心,他想。面对残酷的现实,我不能过分地欺骗自己。
当风雨停止时,他从大门走出来去喝酒。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抬头看看天空,原先阴沉黑暗的天空因为风雨过后变得有些泛白的云层而显露出了一点亮色。但是雷电依然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隐隐作响和闪现。风雨雷电正在重新排列组合,他想。他知道天与地合谋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走过自己的院墙,看到墙上多了两个大字:急拆。这两个大字又被一个更大的圆圈框在中间,有点像被判了死刑的犯人胸前悬挂的牌子。
他坐在与自己宅院相邻的一家小饭店里,要了半斤白酒和两只卤猪蹄。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但他只要了自己酒量一半的酒。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掰开一只卤猪蹄,从骨头上面肉最多的地方咬下一块肉。他咀嚼着,觉得肉质很好,味道浓香。不咸不淡,筋道且烂,但一点筋也没有,他知道在市场上买不到比这更质优价廉的卤猪蹄了。喝着酒,啃着卤猪蹄,在一阵接一阵美妙的眩晕中,他暂时忘记了不可避免的遭遇时刻就快来到。但是他知道这点酒不足以让他喝醉。我如今已经做到了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让那铲车举起它的鲨齿臂,就来交锋吧。
当他吃喝完毕从饭店出来,已是接近夜里十二点,他一眼就看见一辆半举着鲨齿臂的铲车,正从对面大路上向自己这个方向开来,旁边还跟着几个人。而处在另一侧的英皇会所和阿炳中医推拿院,此刻却正是灯火辉煌时。在它们门前已停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车。只见三三两两的男人们开着车,打着手机,在门口进进出出,迎来送往。不时还有从这些场所里出来的小姐穿插其中。
喝过酒的他身上已没有了任何痛楚,天与地把他夹在中间,天风带来的劲力正从其头顶百会灌入,与由脚底涌泉升上的地气相接,在其丹田汇合后变成气团沉淀。
当回到院中时,他看着即将到来的铲车所要面对的那一面画有凤的墙。我要在铲车的巨臂高过墙头还没有铲到墙壁的瞬间点上龙的眼睛,他想。
墙外铲车特有的轰鸣声听起来已越来越清晰,它正在一点点地逼近。他还听到另外一种更为巨大的轰鸣声也越来越近。但是随同铲车而来的那几个人是听不见的,那些正在英皇会所和阿炳中医推拿院寻欢作乐的男女们更是听不见。这种声音由于过于巨大而显得稀薄。
“再过一会儿,”他说出声来。“这个世界将会彻底改变。”
他准备好将要为龙点睛的画笔和墨盘,把它们拿到龙的壁画前,并借助清华国际接待中心工地上照射过来的灯光,重新审视了一遍这条面壁九年就要完成的龙。
“你要是还没待够的话,龙啊,”他说出声来,“那你真是不可思议啦。”
他试着用没有蘸上墨汁的画笔在龙的眼前比划了几下,“我要用左手点睛,”他说。“酒已使我这只曾经抽筋的手的血脉活起来了。现在是用得着它的时候了。我眼下必须聚集所有的体力和精力。天啊,我当初不知道这龙竟这么大。”
“可是我要把它点活了,就在今晚,”他说。“不管它多么沉得住气,多么了不起。”
因为这才是公平的,他想。它不能把我拖累至死,我要让它知道人有多少能耐,人能忍受多少磨难。
“我曾经跟那孩子说过,我是个不同寻常的男人,”他说。“现在是证实这话的时候了。”
他已经证实过上百次了,这算不上什么。眼下他正要再证实一次。每一次都是重新开始,他这样做的时候,从来不去想过去。
这时候逼近的铲车的轰鸣声停止了,它像是已停在了院墙外面,接着从墙外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
“铲车来了,龙啊,”他说,“你也该腾飞了。”
中年人此刻头脑清醒,正常,充满了必胜的信心。他将画笔蘸上墨,注视着画有凤的那面墙,抽空朝墙上的这条巨龙望上一眼。这简直等于是一场梦,他想。我没法阻止它来袭击我,但是相信我能战胜它。鲨鱼铲车,他想。让你妈交上恶运。
当几分钟过后铲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他看到那生有鲨鱼利齿一般的铲刀高高地扬起在画有凤的墙头之上,就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鲨鱼正要吞噬刚刚发现的猎物。
“qp,”他说出声来。这个词儿是没法翻译的,也许不过是一个响声,就像一个人觉得烈火焚身、烧得只剩几块结晶体时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声音。
“要沉着,要精确,单身汉”他说。
中年人将左臂运足了气力,并将其贯至手掌,直到手中的画笔,调动体内所有的真气和那丧失已久的自傲,将左手中的这支曾经扎瞎鲨鱼双眼的祖传画笔点向龙的眼睛。
再说院墙外面的铲车,当它像以往无数次成功地铲平阻碍它的对象物一样,想要对眼前这座老宅施以杀手时,猛然间在院子里刮起了一阵旋风,它从墙头上蹿出,围着院子“呼呼”地直兜圈子。其中还夹杂着不大不小的雨点横扫外面的铲车。这时候铲车高扬起的巨臂却怎么也放不下去,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无声地抗拒着……当开铲车的司机从驾驶室里伸出头来,向旁边指挥行动的那几个人汇报后,“怪了,”其中一个人说。“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难道这堵墙有魔力不成?!退后,把铲车向后倒退十米,铲刀放低,开足马力,直冲过去,我就不信铲不倒它!”
当铲车倒退一段距离之后,重新调整好铲刀的角度,铲牙对准院墙的下半部位置,开始了对这座老宅院墙狠命的一击,仿佛非要和眼前这个从未遇到过的对手决出个雌雄不可。
当铲车以从未有过的加速度冲向院墙,铲刀就要触到院墙,铲牙离墙约有寸把长的时候,院墙崩塌了。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先是对面的那一面墙崩塌了。铲车所要铲到的这一面墙也紧跟着崩塌了。接着大地传来了震动,一共有六种不同的声响,来自于六个不同的方向。在一阵由大地发出的巨大的震动声中,铲车巨臂上的铲刀被震掉了。铲臂生生地被震断了。光秃秃的铲臂没有了铲刀,就像是被撅断了刺刀的枪杆,再也不能在战场上有效地拚杀了。铲车变成了无用的废物。
大地的震动程度在持续加剧,开铲车的司机被震得从高高的驾驶室里掉出来,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昏迷过去。那几个指挥行动的人则肝胆俱裂,全都趴在地上,双手捂脸,不住地哭泣。
在中年人将画笔点向龙眼的瞬间,他觉得有一种强大的引力在把画笔吸走。在画笔触到墙壁的刹那,只见火花迸溅,龙的眼睛开始了转动,并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其耀眼的程度已盖过了对面工地上射来的荧光灯。
“你这没用的东西,总算给我露脸了,”他对他的左手说。“可是曾几何时,我得不到你的帮助。”
中年人随手将画笔插在自己的后腰上,退后一段距离,看着龙怎样伸展卷曲的身子,扬起气宇轩昂的头颅,准备破壁而出。它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伸展身子,他简直不相信它有这么大。
“不能,”他说。“它哪能这么大啊。”
在龙伸展庞大的身子的同时,他也听到了另一面墙上传来了凤在树上鸣叫和扑棱翅膀的声音。
“但愿孩子在这儿就好了,”他说。“让他和我一同经历这一晚。我想那了不起的王斌今天会替我感到骄傲。我没有得过气管炎。可是酒后那一阵短暂的眩晕过后就会感到痛苦。”不知道气管炎是什么顽症,他想。也许我们都患有气管炎,自己不知道。
就在铲车疯狂地冲向院墙的时候,龙腾飞了。它长吟一声,从崩塌的院墙中腾空而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无遗。在龙升起于空中之时,其身下自然生成了几缕淡淡的云雾,始终托举着它。跟着凤也飞出了,还有那七只鸽子。凤美丽的长尾巴在空中摇曳,七只鸽子尾随其后。
在大地传来的六种震动中,地面上的一切灯火都熄灭了,包括刚才还灯火辉煌的英皇会所和阿炳中医推拿院。世界变得漆黑一片。
在黑暗的世界中,只有夜空中的龙和凤焕发出炫耀的光芒,其光芒辉映大地。龙和凤在院子的上空升腾着,互相追逐着,嬉戏着,周身不断焕发出变化不定的万道霞光。不时还有上千条瑞彩环绕着它们。整个夜空被它们照亮了。七只鸽子追随在凤的周围,与之共翔。
当世界变得一片漆黑,先是从英皇会所和阿炳中医推拿院跑出的男女们惊恐地叫着,聚集在龙和凤的光辉照耀之下,他(她)们一边喘息着,一边仰视着在空中翔舞的龙和凤,不禁感到发呆。不一会儿,向这里拥来的人越来越多,直至整条大街一眼望不到边。人们争相拥堵在这世界惟一的光明之旁,为的是在这黑暗的世界里能看到那么一点点光亮,而不至于在无边的黑暗中因为感到孤独而产生恐惧。
龙和凤在空中翔舞了一会儿,开始下降,变小,并渐收光芒。它们开始围绕着中年人周身旋转。他将它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像打某种拳似的在胸前转动、推出,直至用双掌之力将它们重又送入漆黑的夜空之中。
“走吧,”他说。“你们既非凡间之物,又何必留恋于此。”
龙和凤在空中盘绕了几圈,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七只鸽子也尾随而去。
没有了龙和凤的光芒,世界真的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人群之中绝望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这时,一种更为惊恐,也更为绝望的喊叫声传来:“不好啦,快跑啊,发大水啦!”随着喊叫声由远而近地传来,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像海潮似的,一波又一波地向前涌动。人们准备逃跑。抬眼望处,像是从天上而来的排山似的洪峰已经压过来,巨大的涛声已近在耳畔。
“它终于到来了,”中年人说。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摩迦,带上你的鸽子,坐上船逃命去吧。”
来不及收拾更多的东西,中年人迅疾跑进屋里拿了一个鸽笼出来,然后钻进鸽棚抓起鸽子将其全部装进笼中。这时候,大水已经冲了过来,那个为鸽子洗澡用的木质方形浴盆被冲得漂了起来。它在霎那间变得大了许多倍。
“这不就是我的船吗?!”他说。
他顾不上多想,提起鸽笼跳了进去。他刚跳进去,白亮亮的大水已经涨了起来。借助微弱的天光,他看到大水已经涨到菩提树树梢的高度。他随手折了菩提树上的一节树枝,“这个将会有用,”他说。
在大水漫过菩提树和梧桐树树梢的时候,他在水面上已经越来越少地看到人。刚才还响成一片的喊叫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在黑暗的夜色中,却有一群鸟儿在水面上飞翔。他知道这是原来在自己院中的两棵树上筑巢的鸟儿。它们在他的船旁盘旋了几周,就纷纷落在了船沿上。
在夜色中没有任何灯火,他看不清更远的目标,也不知道这大水从何而来,更无法辨别自己所处的位置和方向,他只有任木船随波逐流。但是他能感觉到大水在不断地上涨和流动。他等待着天亮。
我现在还有什么事可想?他想。什么也没有。我必须什么也不想,等待天亮。但愿这是一声梦,他想。也许,我说不准是在海上漂流。在黑暗中,他的思维反而变得更加活跃。他又不得不想了。要是在海上有鲨鱼来,我该怎么办?我又有什么办法对付它们?
“跟它们PK,”他说。“我要跟它们PK到死。”
中年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腰,画龙点睛时插在腰间的那支祖传下来的好画笔已不见了。
在眼下的黑暗里,看不见天际的反光,也看不见灯火,只有风在刮着和那水流在稳定地冲击着木船,他感到说不定自己已经死了。他合上双手,感觉到掌心贴在一起。这双手没有死,他只消把它们开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梢上,知道自己没有死。这是他的肩膀告诉他的。
他躺在船梢微闭双目,双手放于胸前,留意着天空,等着天际出现反光。我还有一笼鸽子,他想。也许我运气好,能把这一笼鸽子带到希腊,去见那孩子。我总该多少有点运气吧。不,他说。你孤行太远了,把好运给冲掉了。
“谁知道呢,好运这玩意儿!”他说出声来。“保持清醒,躺好了。也许还有很大的好运等着你呢。”
“说实话,要是世界上有做买卖好运这种生意的,我倒想去买一些,”他说。
我能拿什么来买呢?他问自己。能用一支弄丢了的画笔、一笼只会飞的鸽子和两只赤手空拳吗?
“也许能,”他说。“你曾想拿在陆上的九年来买它。人家也几乎把它卖给了你。”
我在胡思乱想,他想。也难怪,谁让我一直没有好运光顾呢?可是好运这玩意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有谁知道呢?即使如此,谁都想要好运,不想要背运。我也一样,什么样的好运,我都想要一点儿,要多少钱就给多少。但愿我能看到天际的反光,他想。我的愿望太多了。但眼下的愿望就只有这个了。
不,我还许过愿,如果画活了龙,要念多少遍经文,或是去朝拜南海的观音,他想。不过我现在太累了,没法念。但是我会去朝拜南海的观音。不知这水流会把我带向何方。
大约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看见了天际的反光。起初只能依稀地看出,那是太阳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后一步步地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来越大的风刮得波涛汹涌的水面的另一边。他漂进了这反光的圈子,他想,要不了多久就能漂到水流的边缘了。
“大水一定把这世界全淹掉了,还有许多人,”他说出声来。“但愿这真是一场梦,我压根儿没有去画龙。我为这件事感到抱歉,人啊。这把一切都搞糟啦。”他顿住了,此刻再环顾四周,水面上已经看不到飘浮的人的尸体,也看不到任何一幢高楼的影子。
“我原不该去画你的,龙啊,”他说。“对人对我都不好。我很抱歉,人啊,都怪我孤行太远了。”
当太阳从海平面上一点点升起的光亮映照在沧海的尽头时,他知道自己正处在苍茫的大海上,被海流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