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鸽市上,养鸽人、经营鸽子用品的生意人及鸽贩子互相混合着,在狭长的背街上排成长约百米的四排摊档,只留下中间两行窄窄的道路供人行走。每个双休日的上午,他们都会聚集在这里。同时,还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行人不断通过这里,穿越旁边的铁路道口,赶往不远处更加喧闹的市区。卖粮食的贩子们仍在铁路对面河堤处的建新街旁。
中年人和孩子先是来到闸北观赏鸽子。
卖鸽者往往也是养鸽人,他们或是站在鸽笼后面互相聊着鸽经,或是和鸽市上碰到的熟人打着招呼。有些人也许并不需要买鸽子,他们只是打开卖者的鸽笼,抓起笼中的鸽子,一边在手里把玩和鉴赏,一边和卖鸽者谈论着。鸽市上来来往往的人虽多,但鸽子的交易并不算红火。通常卖鸽者的鸽子很难卖出。许多人根本不相信在鸽市上能买到真正的好鸽子。在养鸽人之间能得到鸽子的渠道也很多,不一定非要在鸽市上购买。但是相比之下,鸽市上出售的鸽子价位低廉,适合那些贪图便宜的低收入者购买。另一方面,那些在鸽市上收购鸽子的鸽贩子的生意却显得火爆。他们收购的鸽子多是养鸽者经过比赛淘汰下来的一些无名鸽,常常是十元左右的价格就成交了。收鸽者也卖鸽子,包括那些收购的鸽子也在其列,但他们要卖的鸽子同样乏人问津。
“摩迦,你说在这里有没有真正的好鸽子?”孩子问中年人。
“也许有。那要看你的眼力如何,”他说。
“那么凭你的眼力能看出这里有好鸽子吗?”
“恐怕是不行。我相信自己的眼力,但是它一到这里就变坏了。这里太嘈杂了。”
与喜爱群居的鸽子一样,在鸽市上,养鸽人也常喜聚首,有的是结伴而来,有的是在鸽市上不期而遇。他们之间仿佛早已熟稔似的。只有中年人是和一个不养鸽子的孩子在一起。有时候,也会有同村的养鸽人见面和他点点头,以示认识,但并不和他说话。还有一些养鸽者望着他,感到陌生。不过他们并不流露出来,只是聚在一起热烈地聊着鸽赛,他们饲养的鸽子送去参赛能飞多远,天气一贯多么好,还聊起他们的见闻。
刮东南风的时候,对面的狗市会隔着铁路传来一阵吠叫;但今天只有轻微的几声,因为风转向了北方,后来逐渐平息,鸽市上生机盎然、阳光灿烂。
“摩迦,”孩子说。
“哦,”中年人应了一声。他正蹲着,看着卖者鸽笼上面卧着的两只雏鸽中的一只灰色插白条的小鸽子出神。
“我们是不是该去买粮食了?”孩子问。
“好。这就去。漂亮的小鸽儿总是惹人喜爱。”
“我也喜欢小鸽儿。即使不能陪你养鸽子,我也想自己养鸽子。”
“你能自己养鸽子,”中年人说。“你已经长大啦。”
中年人和孩子说着话已经推上自行车,来到铁路道口等待远方驶来的火车通过。黑白相间的栏杆已经放下。
“你第一次带我放鸽子,我有几岁?”
“五岁,那天我们坐的车出了车祸,装鸽子的箱子透气性又差,死了几只鸽子,你也险些上西天。还记得吗?”
“我记得在车子碰撞的那会儿,整个车就像被挤碎了,还有呼唤鸽子的声音。我记得你用身体护住我,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听到鸽箱里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骚乱的声音,像马桶在抽水,还记得你浑身上下都是腥滋滋的汽油味儿。”
“这么说你真的记得那回事儿,还是前几天我刚跟你说过?”
“自从我们第一次一起放鸽时起,我对什么事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中年人用他那双永葆纯真而目光坚定的眼睛爱怜地望着他。
火车过后,孩子和中年人穿过铁路道口,挤过熙熙攘攘的狗市,向不远处的建新街走去。
“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会让你自己做出选择,”他说。“可你不是,你有个在希腊做农场主的好舅舅。”
在河堤台阶下面建新街两旁的人行道上,七八个粮贩子贩卖的玉米、高粱摊放在地上,下面用大块的白色粗布垫着。其它杂粮如豌豆、麻籽等装在编织袋里,一袋袋敞着口挨个堆放着。这些粮贩子大都认识中年人,见他过来,纷纷和他打招呼。有个上了年纪,一双眉毛浓黑得盖住半个眼的老头儿,见了他总是操着浓重的乡音问“弄点啥”。对于鸽子吃的主食玉米和高粱,中年人会一把把地抓起来看。他会选择那些颗粒饱满、坏粒少、色泽光鲜的红玉米和红高梁。他认为红玉米和红高梁比黄玉米和白高梁所含的矿物质要高,其营养价值自然也要高。当他抓起长眉毛老头儿面前的一把黄玉米和白高粱看看又撂下时,老头儿习惯地发话了:“咋了,不中?这么好的玉米和高梁,还不中?”
“算啦,要点你的豌豆和麻籽,玉米和高梁买别人的吧,”中年人说。他随之从孩子手里接过两个小塑料袋。
“你总是这么细,”老头儿嘴里嘟囔着,一边拿起杆秤,用秤盘挖起袋子里面装的豌豆和麻籽。
中年人买完粮食,将混装有玉米和高梁的编织袋横搭在车后座上,又将装有豌豆和麻籽的几个小塑料袋放在孩子的车篓里。
一路无话。
“守信,”中年人说。“明天就要走了,晚上你能来我这里一趟好吗?”中年人在回到家时对孩子说。
“行,”孩子说。“我吃过晚饭就过来。”孩子帮助中年人将粮食从自行车上卸下,搬进屋内。
中年人在孩子走后,拿来一个大盆子,将编织袋中的玉米和高粱一起倒在盆中,用手摊平,放在院中的太阳下面晾晒。因为刚买来的粮食多少会有些发潮,水份多,需要在太阳下面晾晒几天,以蒸发掉过多的水份。不然鸽子吃了会拉稀。同时阳光中的紫外线也能祛除喷洒在粮食上面的农药的残留物,并杀灭残存的病虫害。
晚上,孩子来了。
在菩提树下,中年人给孩子搬了把椅子坐着,自己则躺在摇椅上,喝着茶。
“叔叔,给我讲讲鸽赛吧,”孩子请求他说。
“在爱亚卡普公棚赛中,总是王斌等人作育的詹森鸽子的天下,我跟你说过啦,”中年人兴高采烈地说。
“王斌这次输了,”孩子告诉他。
“这又有什么。那了不起的王斌又东山再起啦。”
“公棚赛中还有别的强者哪。”
“当然啦。不过有了他情况就不同了。在另一个东方国际公棚赛中,也都变成了以短程快速为主的外血鸽的天下。但是我还惦记着李梅龄和他在超远程比赛中赢得冠军的那只黑雄鸽。”
“这些好鸽子很少有别人养过。我见过的赛鸽中,数他放得最远。”
“你还记得他以前常来鸽市吗?我很想陪他去野外写生,可我缺少勇气,不敢对他说。所以我要你去说,可你也缺少勇气。”
“我记得。我们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如果我们开口的话,他说不定会跟我们一起去写生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记不忘这回事了。”
“我时常想随同那了不起的王斌一起去写生,”中年人说。“人家说他父亲也是个画画的。也许他曾经也像我们这样孤独过,不会对我们有什么想法的。”
“那了不起的张勤德的爸爸走到哪里都是朋友一大堆,他爸爸像我这个年龄就在市赛里放鸽了。”
“我像你这个年龄,就坐在东韩小树林旁边的田埂上画素描了,我见过大鸟从小树林的上空飞过。”
“我知道。你跟我谈起过。”
“我们来谈野外还是谈鸽子?”
“我看谈鸽子吧,”孩子说。“给我谈谈那了不起的卫建章的情况。”
“在过去那些日子里,他也常到鸽市来。可是他喜欢喝酒,一喝了酒,就耍酒疯,得罪人。他后来办起了公棚,成了老板,就不常来鸽市了。”
“他是个伟大的老板,”孩子说。“我爸爸认为他是挺伟大的。”
“这是因为他经常去鸽市,”中年人说。“要是武高平也经常去鸽市,你爸爸会认为他是挺伟大的老板了。”
“说真的,谁是挺伟大的老板,嵇建还是杨铭?”
“我认为他们差不多。”
“挺好的画者是你。”
“不。我知道还有比我好的。”
“哪里,”孩子说。“好画者很多,还有些很不一般的。不过顶尖的只有你。”
“谢谢你,守信。你说的话让我听起来感到高兴。我希望不要点上龙的眼睛,它还是复活不了,那样就说明你的话讲错啦。”
“这种龙是没有的,只要你还是像你自以为的那样强健。”
“我也许不像我说过的那样强健了,”中年人说。“可是我懂得不少技巧,而且有信心。”
“叔叔,我该回去睡觉了。我爸妈要我早点回去。明天还要赶飞机。”
“等等,守信,”他说。“我明天就不去送你了。我不喜欢送人。因此这件事必须现在就办。”他站起身从屋里拿了个小鸽笼出来,然后走到院子墙角的鸽棚前,打开灯,进到里面抓了一只鸽子出来。孩子跟着他。
“这是你舅舅送我的那一对种鸽中的雌鸽。你带回希腊吧。如果有事,你就把它放开,”中年人说。他随后把鸽子装进了笼子里。
“这样行吗?”孩子问。“送给你的,再拿回去?”
“没事的,”中年人说。“如果有事,我会将那只雄鸽放开的。”他将鸽笼递到孩子手里,送孩子走到门口。
“叔叔,你说我在希腊放开这只鸽子,它会回到这里吗?”孩子问。
“只要这只鸽子想回来,它是会回来的。我相信它的实力。另外就要看它的运气如何了,”中年人说。“在放开时,你要适当地驱赶一下。希腊毕竟是它的老家。”
孩子提着鸽笼走在前面,中年人陪着一起走下门前的台阶。然后止步。“我不送你了,”中年人说。
“对不起,”孩子转过身对中年人说。
“这没什么,”中年人说。“男子汉就该挺得住。”他将一只手放在孩子的肩膀上。“祝你好运,孩子。”
“祝你好运。”
孩子走后,中年人又躺在了摇椅上。他不多久就睡熟了。梦见小时候见到的东韩的天空,宁静而深邃,还有大片的麦地和绿色的稻田。他如今每天夜里都回到那片田野间,在梦中听见清晨农机耕地的隆隆声和部队营地传来的起床号,看见农民驾马车穿行于林中小路。他睡着时闻到田野上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闻到早晨田野上刮来的风带来的平原气息。
通常一阵北方特有的季风吹过,就会让他醒来。可最近他常常闻到一股湿湿的咸腥味道,伴着一种隐隐如从天边传来的轰鸣声,他在梦中知道时间尚早就继续把梦做下去,看见在小树林的旁边是一大片响着蛙鸣的绿油油的稻田,其中还有蛙声响成一片的几洼荷塘,随后梦见了东韩的各处街道和建筑物。
他不再梦见坠楼,不再梦见女人,不再梦见伟大的事件,不再梦见追杀,不再梦见人在旅途,不再梦见他的父母。他如今只梦见一些地方和天空中的飞鸟。它们展翅从高空俯冲向宽阔的水面。一只翅翼如垂天之云的黑色大鸟,擦着小树林的树梢无声地掠过。他爱它们,如同爱这孩子一样。他从没梦见过这孩子。
天一亮,当鸽子鸣叫的咕咕声将中年人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的他恍惚地意识到从此将迎来每一个没有孩子做伴儿的早晨。
他将鸽子从棚中放出,开始从井下汲水。这在孩子做来十分轻松的动作,在他却显得有些吃力。“难道我老了?”他说出声来。“不。我还不老。我只是不经常做而已。”
他试着用左手做事,这一次从井下汲水也是一样。从地下二百多米将水汲上来,即使有辘轳帮忙,也需要有相当大的力气来摇动提升。
他喜欢用左手做事。他只有这两只手。但左手总是不听使唤。左手腕在用力时常常会抽起筋来。这让他有些气恼。这左手握着辘轳的摇把在用劲,他厌恶地朝它看着。他在摇着辘轳,汲水的水桶在升到井深一半时,左手腕突然一阵疼痛,他赶紧换了右手扶住摇把。不然不听话的左手一松,倒转的辘轳就会将一桶水抛下去。他更相信自己的右手。
“这叫什么手啊,”他说出声来。“如果你想抽筋,那就去抽筋吧。让你变成一只鸟爪,看看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恨抽筋,他想。这是在与自己的身体为敌。由于穷困而无钱买手机或者因为喝醉而呕吐,会让别人看不起自己。但是抽筋却让自己看不起自己,尤其是当一个人独自待着的时候。
要是那孩子在就好了,我的左手腕也不至于此,他想。不过这疼痛总会过去的。
“我该去洗漱了,”他说出声来。“之后才好喝点这口深井里的天然水。它对治愈我的抽筋有帮助。”
他记不清自己从何时起开始在独自待着的情况下自言自语的。往年他独自待着时喜欢情不自禁地唱歌,有时候冲着淋浴唱,那是在因出外写生和旅游而入住客栈时的事。他也许是因为那孩子走了,才在独自待着时开始自言自语的。不过他记不清了。这会儿他对自己说着心里想说的话,这样说出声来已有好几次了,这种情况只发生在没有人受到他说话干扰的环境。
“要是我这样自言自语的,别人听到后非把我当成是个神经病不可,”他说出声来。“不过既然我没有神经,我就不怕,还是要说。别人养鸽子有鸽友陪他们说话,还把公棚赛的消息告诉他们。”
现在可不是思量公棚赛的时刻,他想。现在只应该思量一桩事。就是我生来要干的那桩事。这条壁画上的龙很可能在等待着什么,他想。我在夜里睡觉时感觉到了来自远方的气息。鸽子在空中飞得很高,飞得很疾。今天凡是在这个院中筑巢的鸟儿都飞起来了。它们在庭院上空旋转不止。难道有什么难以预见的事情要发生吗?也许,这是什么我不懂得的天气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