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都会有一个叫张守信的同村男孩子来帮中年人喂鸽子,同时也帮中年人去鸽市买粮食。中年人的另外一对种鸽,就是这孩子向其舅舅,一位远居希腊的农场主索要之后送给中年人的。
“摩迦,”孩子进门后对他说。“你门外墙上贴得求购这座老房子的小广告越来越多了。”
“何止是贴广告,还有上门询问的。总之我是不会卖的。”
“还有人知道你家存有许多古画,想托我说说,不知你卖不卖?”
“同样没门。”
“许多人都说,你守着一堆财宝,却不会利用,”孩子笑着说。
“让他们说去吧。”
“摩迦,”孩子说。“我不能再帮你喂鸽子了。我要走了。”
“要走?去哪里?”他有些吃惊地问。
“父母让我去希腊上学。我舅舅在那里。”孩子说。
“何时走?”他问。
“后天。飞机票已买好了,”孩子说。
“是吗?好,你应该去。到时候我去送你。”
“说实话,我想去,因为那里的环境比这里好。”
“我明白,”他说。“这放在谁都会去的。因为那是一个好地方。祝福你,守信。”
“摩迦,”孩子说。“你说过,你曾经用了九年时间画山水,却没画成一幅。如今用了九年,终于画成了一幅,”孩子看看壁画上的凤,又看看尚未画完的龙。
“我说过,”他说。“九九是个吉利的数目。你可想看到我点上眼睛复活的龙?”
“希腊虽远了点儿,可仍有鸽子做伴儿。我舅舅也养鸽子,看到它们就像看到你,”孩子说。
中年人教会了这孩子养鸽,孩子爱他。
时值春夏之交,在北中部本应是刮和煦的东南风,却常刮起剧烈的转向风。有时候,风夹带着雨水,围绕着中年人的宅院呼呼地轮圈子。
中年人站在院中那口古井旁,等着孩子摇着已有些破旧,仍结实耐用的辘轳,将鸽子和自己一天的饮用水汲上来(因地下水有限,他只用此水做饮水),一边抬头望着一放开就在空中疾飞不落的鸽群,一边想着最近鸽子在棚中有些骚动不安的情景。难道能飞的鸽子该如此吗?
这口古井是中年人的骄傲。它有开凿上百年的历史,重要的是它探入地下的深度达二百多米。因为钻探越深,水质越好,越是接近矿泉水的水质。在东韩这个地方,钻探深度能达一百米的井已经很少。它是城里人用的自来水没法比的。经过这口古井之水滋养的鸽子,在他看来都是那么神采奕奕,与众不同。何况它们还具备优良的血统,如果能作育出优秀的个体就更好了。
就这口老井来讲,也许只有伟大的詹森鸽子能与我比肩,他想。在比利时詹森兄弟的院子里,也有一口百年老井。詹森兄弟的鸽子喝的水,也是从里面汲上来的。何况在我从上海顾澄海处引进的那一对种鸽的身体里,也流淌着詹森鸽子的血脉,他想。不,我还不能与伟大的詹森兄弟相比。为了鸽子,詹森兄弟一生未婚,培育出了伟大的詹森鸽系。如今只剩下老五一个人,也已是九十二岁高龄的老人。我们只是享有两口共同的老井罢了,他想。可也说不了,我和詹森老人是共用同一个地下水水系呢。两口老井的水源是相通的。我这口井开采的深度是这样深沉,沉积的过程又是这样久远,他想。
“摩迦,”孩子的话音打断了中年人的遐想。孩子帮他喂完已飞落归巢的鸽子,临走时对他说:“明天是星期六,正好有鸽市,我和你一起再去鸽市买次粮食吧。” “好,我等你,”他说。“噢,对了,”他又叫住孩子。“守信,在你出国之前,你看我们该去买张末尾是九九的彩票吗?今年是第九年。”
“行啊,”孩子说。“正好你上次创的纪录也是九年。”
“这种事儿不会再发生。”他从屋里拿了两块钱交给孩子。
中年人的宅院大门里面没有反锁,孩子有大门上的钥匙。第二天早上,孩子过来的时候,中年人躺在庭前的摇椅上熟睡着,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孩子拉起脱落在中年人胸前的毛巾被,重新盖住了中年人的双肩。这两个肩膀挺怪,人已过中年了,肩膀却依然很强健,脖子也依然很壮实,而且当中年人睡着了,脑袋向旁歪扭着的时候,下巴上的赘肉也不大明显了。他穿的睡袍总是洗得很干净,像是沐浴更衣之后的僧人穿得一样。中年人的头非常健硕,眼睛闭上了,脸上还显得很有生气,嘴角也带着一丝微笑。一本信鸽杂志掉在他的脚下。他光着脚,穿着拖鞋。
孩子把鸽子从棚中放出,然后从井下汲水,准备鸽食。等他做完时,中年人还是熟睡着。
“醒来吧,叔叔,”孩子说,一手摇着中年人的胳膊。
中年人张开眼睛,他的神志一时仿佛正在从老远的地方回来。随后他微笑了。
“过来了,”他说。“鸽子放过了?”
“早放过了,”孩子说。“鸽子还没落。我已把饮水和吃食放好了。”
“是吗,”他站起身来,一边拿起身上盖的毛巾被,一边捡起地上的杂志,把它放在摇椅上。跟着他动手折叠毛巾被。
“把毛巾被披在身上吧,”孩子说。
“不用了,不冷,”他说。“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守信,最近鸽子一放出,就很久不愿回来。”
“是这样,”孩子说。“我看到了。”孩子抬头看看天上,并不见鸽群的影子。
“而且它们晚上在鸽棚里也变得很不安分,这种现象只有在地震发生前才会有。”
“你要洗漱吗?”孩子问。
“当然。你呢?”
“我洗过了。”
“你还没吃早饭吧?”
“嗯。”
“给你钱,去买吧。”
“那你呢?”
“我不饿。”
“你不能只画画,不吃饭,”孩子说。“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就要看着你吃饭。”
“我这样干过,”中年人说着,把已折叠好的毛巾被送回屋内。
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星期六上午,经过几次劲风的吹拂,路旁的梧桐树已经换上了绿装。北方的春季总是很短,转眼已到了有着浓浓夏意的五月。
中年人和孩子出了门,带上用于装鸽食的编织袋和几个小塑料袋,骑上了自行车,往鸽市的方向而去。中年人戴上了太阳镜。
“你的眼睛不是挺好的吗?”孩子问。“为什么要戴墨镜呢?”
“当然是挺好的,经常看天上飞的鸽子,眼睛能不好吗?!我戴墨镜是为了保护眼睛,也是一种习惯,正像我在野外写生喜欢戴帽子一样。”
“摩迦,”孩子说。“市鸽会在六月份组织的1000公里比赛,你参加吗?”
“我只有一只鸽子可参赛,”他说。“但你看不到了,你要出国。”
“这是有点遗憾。村里的刘斌说,他仅一次上笼比赛的鸽子就有三十只,比你所有的鸽子还要多。”
“你知道,我养鸽子的原则一直是少而精,不搞鸽海战术。那些名家如林波尔参赛往往也只有一两只。而这一两只鸽子往往就是冠亚军得主。即使是伟大的詹森兄弟,其鸽舍也只有八对种鸽。”
“你总是有自己的一套。”
“我是个不同寻常的男人。”
“什么样的鸽子才是最好的?”孩子问。
“既漂亮又能飞的鸽子才是最好的,”他说。“不过这样的鸽子太难遇了。”
“你今后有信心使自己的鸽子冲进入赏前列吗?”
“我想应该有。再说有不少技巧可用呢。”
“我们就要到鸽市了,”孩子说。
鸽市是自发形成的。它原先位于东韩西南方向十余里之外的河堤处,后因有碍市容,被迫移至一处邻近铁路的闸北背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