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站在蓝家大门前，木璃有些怯弱，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伸手，想按上门铃，却又缩回，风吹起，带起绑在左手手腕上的白色丝巾，它轻轻的飞扬，惹出她的悲痛。

　　相思一心求死，认为那一线生机本就不存在，想起那一室的惨白，木璃心酸。

　　能让相思恢复的，她确信只有蓝天月一人，不再想相思是否会责怪她，她一定要让蓝天月知道她的情况。

　　如果失去相思，相信妈妈也再无生存的念头，虽然她一再告诉相思她会好好的，可是，失去了她最疼爱的女儿，她怎么还会好？如果妈妈出事，那么爸爸又该怎么办，承受失去女儿的痛苦后，他是不是还要接受失去妻子的痛楚？

　　那么易家就完了，失去易相思，也代表易家的结束。

　　不，不可以啊，她的命是相思的，是易家的，她不能让易家有这么悲惨的结局。

　　“你找人吗？”

　　木璃回头，漂亮的女孩牵着年轻俊美男人的手站在她的身后，“你找我二哥？还是小哥？”

　　“你是蓝格。”她听相思说过，蓝天月有个疼爱的妹妹。

　　“你认识我？”蓝格疑惑，“你是来找我的？”

　　她偏头，“轩仁哥哥，我认识她吗？”

　　雷轩仁扬眉，“我想，你应该不认识她。”

　　她所有朋友，他都知道，而这个女人，在他的印象里，并不存在。

　　“既然轩仁哥哥这么说，那我肯定不认识你了，你是谁？”蓝格耸肩，蓝色的发丝飞扬。

　　“我是木璃，相思的姐姐。”

　　这个女人，怎会这么愚蠢，她是不是也只为了眼前的男人而活？她所有一切，她都让那个男人参与吗？

　　和那时的自己一样，她知不知道，有时候太爱了也会是一种罪过？会是让所爱人逃脱的借口？

　　但，看着他们俩人之间的藏不住的浓浓情意，也许，她不会如她一般可怜，被所爱的人抛弃。

　　蓝格嘟嘴，想开口，却被打断。

　　“小妹，轩，你们站在门口做什么？”蓝天辰背着背包，失踪了近二个月，他终于又出现了。

　　“小哥，你回来了？”欣喜跃上眉眼，蓝格重重地跳到蓝天辰身上，“我好想小哥哦！”

　　木璃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失去了平时的红润。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蓝格的小哥？那么……蓝天月是他的二哥？

　　蓝天月，蓝天辰，她皱眉，是啊，她早该想到了。

　　蓝天辰轻柔地放下小妹，在妹妹身后，他看到了呆呆地望着他的木璃，眼中闪过诧异，惊喜……

　　四目相对，“你的爱我要不起”，他冰冷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

　　合了合眼，把双手背在身后，右手紧紧地握住左手腕上的丝巾，过去的伤痛重现。

　　她恢复冷静，“请问，蓝天月在吗？”

　　“你是找我二哥的？”蓝格放开蓝天辰，记起了她的存在，“你是我二哥的女朋友吗？”

　　蓝天辰蹙眉，什么时候，她认识了月？

　　“我找他有事。”

　　木璃没有否认，她拒绝回答愚蠢的问题。

　　可，却有人当了真。

　　“二哥不见了，他很久没回家了。”蓝格笑，像春风佛过。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二个月，或者更久。”二哥如小哥一般的随性，出门总是不留口讯，然后过一阵子便会出现。

　　木璃踉跄后退，相思还能等那么久吗？

　　想到相思，这些日子祥装的坚强再不能伪装，低眉，两行清泪滑出。

　　难道，上帝真的不想再让天使逗留人间？

　　那么，她是不是该放弃，她是不是不该强行留住要回到原位的天使？

　　蓝天辰的浓黑的眉紧紧的拧在一起，她的哭泣是为了月吗？

　　“你怎么了？”蓝格心怜她的眼泪，“二哥对你始乱终弃吗？”

　　她摇头，用力的摇头，但，想到相思，她又点头。

　　是，蓝天月他是始乱终弃，他抛弃了相思，他忘掉了他的承诺。

　　“到底是怎么回事？”蓝格看不懂她意思，擦掉她的眼泪，她看看雷轩仁，眼里有着疑问。

　　雷轩仁对她摇头，月的事他并不是每件都清楚的。

　　“该死的，你不会说话吗？”蓝天辰来到蓝格身旁，一把从蓝格的手里抢过木璃，他大声地责问。

　　“相思，相思……”她哽咽，忍不住的委屈。

　　“怎么了？”他不耐，她不会一次把话说完吗？

　　“她要死了。”她大声地哭出来，他为什么要凶她，他有什么资格凶她？

　　“可是……相思是谁？”蓝格看着怪异的小哥，她不是来找二哥的吗？为什么小哥那么紧张她？

　　“红豆，相思……是红豆。”她抽泣，话说不完整，呜……

　　“你说红豆，是红豆？”蓝格紧张，“红豆怎么会死？”

　　雷轩仁环住她，拍拍她的肩，他要她冷静。

　　“蓝天月，只有他可以救她，请帮我找他，我要找到蓝天月。”木璃终于停止哭泣，拉住蓝格，她乞求，忽视某人的存在。

　　她不能啊，不能放弃，失去相思有那么多人将不能再生存，她怎能放弃？

　　见过躺在病床上的易相思，在木璃的口中，蓝格终于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蓝天辰自从发现木璃后，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所以，找二哥的事，他参与了；

　　蓝格喜欢红豆喜欢到雷轩仁忍受不了的程度，他决心要早点找到蓝天月，然后，蓝格才会重新以他为生活重心；

　　而冷欣晗在听完晓格的诉说后，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骆翌担心死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她与孩子都有危险，于是，满腔的怒气，他决定向“不负责任”、“擅自逃跑”的蓝天月发泄；

　　最好的朋友、最可爱的小姑全都出动了，司马烁当然也不甘落后，挺着肚子，她也开始四处奔波，吓坏了冷煜昃，结果，他扔下了所有的事情，整天陪着她跑；

　　而灵心则对红豆的事义不容辞，霍逸是最好的老公，最模范的丈夫，所以，当然要陪着亲亲妻子。

　　于是，大家都开始帮忙寻找蓝天月，可惜，他却像是消失人间般，怎么都找不到。

　　※ ※ ※ ※ ※ ※ ※ ※ ※ ※ ※ ※ ※

　　一个月，蓝天月用一个月的时间来整理他凌乱的心情。

　　整整一个月，他躲到美国，不开手机，不打电话，不跟人交谈。

　　他决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该死的人”从他的脑子里驱逐。

　　用一个月的时间够吗？

　　他骄傲的扬唇，足够了，那种人，花了他一个月的时间已是浪费，从此，他不想再为她感怀。

　　于是，他重拾笑颜，变回蓝天月。

　　但，不一样了，他的心，不再如以前的蓝天月一般的潇洒，总是会在不定时隐隐的抽痛，他控制不了的心痛，他控制不了他的心一天天的开始变得破碎。

　　进入工作室，他便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娜娜，怎么了？”蓝天月拍拍她的翘臀，往日里他消失一段时间，看到他回来，她们总会疯狂。

　　娜娜抬起低垂的脸，两个红肿的核桃在她的脸上出现，“天月，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怜的娜娜，瞧你这双美丽的眼睛，是怎么了，想我吗？”他的心明明冷得彻骨，可他却偏要自己笑得开怀。

　　轻瞅他一眼，娜娜开始低声抽泣，工作室里立即有人开始附和。

　　只一会，整个工作室里便哭声一片。

　　蓝天月蹙眉，“这是怎么了？谁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变得那么的恶毒，如那个女人一般？

　　“她，她死了。”娜娜回答他，抓起一旁的纸巾，她哭得伤心。

　　“她是谁？”他翻翻白眼，对于不熟悉的人，他没有同情心。

　　“红豆……”

　　本以为已经扔弃的苍白人儿立即跃上心间，“红豆怎么了？”

　　她不是忙着出她的新书，忙着数赚进的钱，忙着要提高她的身份、地位，她怎么了？

　　“呸呸呸，才不是红豆怎么了？”娜娜轻啜，“你想她怎么了吗？”

　　不，他不想。虽然她那么可恶，但，他该死的却仍然希望她活得好好的。

　　“娜娜，看来你不想告诉我她是谁？”蓝天月耸肩，“那算了吧！”

　　“不，我告诉你。”娜娜拉住他的袖子，天知道她早就想一吐为快，“是红豆书里面的女主角，她死了，这是第一次，她的书里居然出现了死亡。她从未把人物写死过的，虽然她的书是一直都很悲伤，但她也都会给一个圆满的结局。可是，这一次，她居然让恋月死掉了。”

　　越想越伤心，那么可怜的人儿啊，怎么可以让她死掉，娜娜又开始哭泣，所有美丽的工作人员与模特都掩面，一副难过的模样。

　　是吗？蓝天月不屑，那么无情的人儿，怎会写出什么好书，都是骗女人的玩意吧？

　　“把书给我。”

　　他想他不正常了，是啊，他不正常了，莫名地，他竟想看那个女人的书。

　　“喏，天月也想看吗？”娜娜把书递给他，“真的很好看的。”

　　“这书我保管了，免得我的工作室里发洪水。”

　　他否认，不承认他想看冷酷女人写的书。

　　“你怎么可以这样？”娜娜伸长手，想拿回书。

　　他冷凛的眼神扫过，她怯怯地缩回手，不敢再放肆。

　　“工作！从今以后，不准在我的工作室里谈小说。”

　　进入他的办公室，合上门，关掉外面一行人诧异的眼神。

　　娜娜扁嘴，呜……她的书啊，她决定了，下班以后第一件事是赶紧再去买一本回来！

　　她叹气，骤地想起蓝格的嘱咐。

　　坐定，他随意翻开她的书，他没有耐性一页页地翻看，直接进入结局。

　　爱是什么？

　　会让人心痛，会让人哭泣，会让人幸福，也会让人痛苦。

　　如果我的爱带给你的只是伤害，那为什么我要自私地在你的心里逗留。

　　如果，你不知道我将要死亡，如果，你不知道我的悲伤，那么，你是否会过得很好？

　　在你看来，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

　　你的爱那么炽烈，那么你的恨呢？是否也会是那么强烈？

　　我想，我感觉到了，你的恨意，真的让人心寒。

　　我如愿了，我让你恨我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的不甘，那么的不愿？

　　以前，妈妈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我舍她而去，她不会悲伤；

　　因为她相信上帝他爱我，他不舍得我在人间受苦，想早日召我回到纯洁、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的天堂。

　　我知道，妈妈只是在安慰我，也是在欺骗她自己；

　　如果她真的相信天堂与天使的存在，那为什么，为什么这十几年来她从未停止过悲伤？却一再自责因为她而让我过得辛苦，妈妈不知道，我怎么会怨她呢？能来到这个世界，可以与你相遇，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

　　曾经，我被妈妈的话说服，因为，爸爸会照顾妈妈，妈妈如果能放开我，过得很好，我别无所求，可是，现在……

　　我不甘啊，如果上帝他真的在看，我想告诉他，我恋着人间的红尘，我心系人间的欢乐，我并不认为活着是一种痛苦；

　　如果能让我与你厮守，即使每天我仍然受着捶心的痛楚，我仍然心存感激，会感谢上帝的慈爱；但，好像很难……

　　我多么希望我能活着，活着是那么的美妙，我能看到你，我能听到你，我可以触摸到你，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可是，好难啊！让我活着真的好像很难……

　　不知道上帝愿不愿意原谅我，有一刻，我真的恨透了他的不公！

　　我恨他，为什么不能多给我一点时间，多给我一点爱你的时间？

　　如果，我注定要回到天堂，那么……

　　我不想让你过得悲伤，我希望你能活得幸福！

　　曾听说恨会让人增添力量，它能使人们努力往前，而悲伤让人萎靡不振，无法面对未来与自己。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

　　但，我深信，时间是吞噬人心灵的魔鬼；你那么善良，恨会比爱忘得快一些吧？？

　　就这样吧，只愿你幸福！

　　我会在天堂对你微笑，为你祈祷！

　　蓝天月皱眉，那一个个你，竟像在他胸口插了把刀，让他胸痛得难过；他没想到她的文字真的有让人垂泪的感觉，无情的人或许更能写出有情的句子吧？

　　翻开下一页，他看到了结局。

　　眉间的皱折更紧了，用力把书砸向角落，他气愤，这是什么结局？

　　女主角静静地死亡，而男主角竟然幸福地生活着，甚至不知道女主角已经死掉？

　　蓝天月闭上眼，他不正常了吗？为什么要为根本就不存在的故事感到气愤？

　　但，他不解，他记得她说过的，他爱上她，她小说的结局会很完美了，可为什么她写的竞是悲剧？

　　难道是她发现悲剧更能骗人的眼泪，可以为她嫌更多的钱？

　　不行，他怎么可以一直想她，关于她的一切，他不是都在前一个月里扔掉了吗？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抓起外套，蓝天月大步跨向门口，手未接触到门把，门先被推开。

　　“二哥，你终于回来了！”蓝格扑向蓝天月的怀里，“二哥，我找了你很久，我找不到你！”

　　“什么事？”拍拍妹妹的肩，他望向站在门口凶狠狠地瞪着他的女人。

　　他认得她，那是木璃，她的姐姐，她怎么会来？

　　她脸色红润，皮肤光亮，她的头发顺直，垂到肩膀，她的手腕上绑着一条白色的丝巾，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地跳动；她是个很健康的女人，不似她，看上去永远都营养不良，好似下一秒便会昏倒。

　　停，蓝天月用力甩头，他怎么又想到她了？

　　“哥，你去看看红豆，好吗？她生病了。”蓝格抬起脸，眼睛有些红肿。

　　“生病？”蓝天月的心扯得有些疼，但，他的自尊很快对自己呐喊，为什么他还要为那种女人担心。

　　“她生病是她的事，我为什么要去看她？”他蹙眉，“小妹，你被她利用了，她根本是个冷血动物。”

　　“不，不是这样的。”蓝格摇头，明明是那么善良的天使一样的人儿，怎么会冷血？“二哥，你误会她了。”

　　“我不会去看她。”她的无情，他记忆犹新，不想再跟小妹解释她的丑陋，蓝天月淡淡地拒绝。

　　“蓝天月，你是猪吗？”木璃上前，用力推着蓝天月，“你知不知道相思要死了，她要死了。”

　　“相思？”脑子里闪过的那个苍白身影，他抓住了，“你是说相思？”

　　“是的，相思，你记得易相思吗？”木璃不想再听相思的请求，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虚弱，她伤心啊，她不接受，不接受她为自己定的结局，怎么能，怎么能就让她一个人静静地死亡？

　　不，她是编辑，她有权利要求她改写结局。

　　她不是相思，她早就已经抛弃当天使的资格，她现在是一个魔女，所以，就算相思不幸死亡，她也不能让蓝天月过得幸福，不能。

　　“易相思，”蓝天月握紧拳头，那个苍白的人儿，他怎会忘记，“易相思和红豆有什么关系？”

　　“红豆的涵意是相思哦，你妈妈是不是喜欢喝红豆汤，所以，就帮你取了这个名字？”好熟悉的话，是……，这是……对了，这是他说的。

　　红豆的涵意是相思？那么……但，不可能，她们不会是同一个人，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那代表什么……摇头，他不承认心里骇人的猜测。

　　不，不会的，他心颤。

　　“你想的没有错，相思就是红豆。就因为你对她说过红豆的意思是相思，所以，她才会叫自己红豆。她爱你，从十几年前开始她就爱你，你忘了吗？你给她的承诺，你说你会好好保护她，你说在全世界都抛弃她的时候你仍然不会舍弃她，你说过的，你怎么可以全都忘记？你怎么能对她那么残忍？怎么能？”

　　再压抑不住压在胸口的大石，木璃开始哭泣，她不舍啊，那么善良的相思，处处为人着想的相思，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死亡？

　　是因为相思，她才会活过来，因为相思，她重新牢记生命的价值，因为相思，她努力生存。

　　她曾说过，现在的她，生命的全部任务只是要守护在人间逗留的天使，可是，现在，相思怎么可以放弃生命？难道他们的天使要离开了吗？

　　蓝天月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变得凝重，她，真的是那个小鬼。

　　他记得的啊，小鬼说过，她的心脏比别人少了一点功能；小鬼曾说过，她的生命有如昙花一般短暂；小鬼还说过，她的存活率等于零。

　　那天，他去他们每天见面的地方等她。

　　可是，他在长椅上等了她很久，她都没有出现；他以为，她不会再出现，他以为，她已经逝去，他心怜，认定他们不会再见。

　　“二哥，你没事吧？”蓝格扶住他，心痛，为什么上苍总爱捉弄有情人？

　　“带我去见她。”蓝天月拉住木璃的手，“快，带我去见她。”

　　太多的问题他想不明白，太多的事情他要搞清楚；如果她是小鬼，她为什么从来不说；她为什要以红豆的身份进入他的生活，如果是因为她在乎他，如果是因为她还记得儿时的承诺，如果真如木璃说的那般是因为她爱他，那为什么她又要狠狠地伤害他？

　　“我带你去见她！”木璃点头，垂泪。

　　她知道，蓝天月是真的在乎相思，这就够了，相思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