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发展才是硬道理，吴亮和王颖的发展并不顺利，但在吴亮的一再反对下，拗不过他，王颖还是推掉了陪领导娱乐的差事。吴亮基本上戒了烟，基本上戒了牌，他带着王颖来过两三次余士柔家，大概他从王颖对余士柔的态度上，猜测到了什么，就不来了，这样他又基本上戒了朋友。
戒掉了自己以前的一切，吴亮的生活中只剩下了王颖。他以王颖为基本点，为中心，他们每次晚饭后在外面散步，笑一笑，便拐上小道。车间里的男青工羡慕死了吴亮，在劳教所，那个工人不想找个民警做那一半呢？大家不晓得他们是如何搞到一起去的，也没见吴亮怎么花力气追王颖啊？瞎猫碰到死老鼠，树撞上了敏捷的兔子，只能怪老天爷喜欢和人开玩笑。
生活不是小说，所以平淡是真。余士柔从他姐姐那里，搬了一台旧电视过来。每天下班后，随便吃口饭，就坐在床上看电视。韩国连续剧《女主播的故事》中，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说：“你向着我过来，你只要过来，不要看旁边，不要看其他地方，走过来就行了。”这话一次次感动了他，就像是现在的他要对谁说的，想流泪啊。他一直渴望爱情，而爱情永远离他有三十公里。
他真的要去旅行了，如果湘江之行是奢侈的，那么为什么不换个地方呢？他一个人无聊地过着无聊的生活，这样的生活花不了几个钱，每月工资打在卡上，发工资时还能发几十或百把块钱的加班费，他用不着取卡上的钱用。心里空虚就空虚，身体寂寞就寂寞，没办法。
有人开始为他介绍女人，他都看不上。他抱怨介绍人瞎了眼，明明街上有那么多漂亮的，一到他这里，为什么就只剩下残次品？女人不漂亮，请你不要来。对长相平庸的女人，他认定她们心理上有阴影。有时候王颖的形象，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就像只小鸟。
五月气温高涨，要穿拖鞋了，房子里又闷又潮，余士柔就着两个礼拜的双休日，请了五天假，心血来潮出了门。他想去看湘江的源头，可又不甘心他的绝世之旅平庸无奇，终于没去。
他们这个城市，历史不长，五几年才建的市，没有风景名胜。湖南从前革命闹得凶，革命的遗迹，星星点点，很是不少。他按照自己了解的一点肤浅的东西，画出一张路线图，一个个遗迹走下去。这些遗迹大部分完全没有得到保护，只剩下微弱的一点痕，在当地人看来，更是聊胜于无。比方有一座小庙，红军开过一次重要的会议，现在是一所小学，有三十来个学生上课。庙里空空荡荡，墙上贴着十几张16开白纸写的钢笔书法，内容多为古诗词，诗词和纪念红军瓜葛不大。白天余士柔走路，挎着个相机，背着个包，包里装了一些换洗衣服。他有一付样式很漂亮的太阳镜，也只在太阳很大，或中午靠在树上打盹时才戴。他的脸几乎没有晒黑，不知道为什么，他天生这么一张白净脸，只要不刻意去晒，不变黑。走路走多了，脸上飞红霞，外面人看来，他才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一路上看到许多乡下姑娘，有时在青山绿水间，看到竹林掩映中的普通农舍，和农舍前面晒谷坪上抬起头，一动不动望他的农村姑娘，余士柔心想，不如找个这样的人，与世无争，度过下半辈子吧。
在外面，时间飞快就过去。回厂的时候正是下午，外面骄阳似火，房里凉爽宜人。一切摆设都没挪动，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忽然想到了死：如果这次无意中的旅途，遭遇上帝有意的横祸，他的灵魂回来这里，看到一切都原封未动，这就叫人伤感。东西一仍，床上一倒，他很快睡着了。
下午三点钟，王颖来敲门，余士柔睡得死，没有听见在外面的这些日子里，他挥谴不去的这个声音。直到天黑他才醒来，体力恢复了，浑身是力气，便打扫卫生。搞完卫生去倒垃圾，倒了垃圾回来，看见王颖。小姑娘嘴角颤动，要哭的样子，傻瓜一样，站在门口。
“年轻十岁吧，”王颖说：“这一点都不难。”
余士柔浑身一震：“谁？”
“你。”
“那又怎么样？”
“我们就年纪相当了。”
“你看起来不高兴，怎么啦？”
“不想告诉你。”
“说呀。”
“不！”
“和吴亮闹矛盾了？”
“不要提他，为什么你总要提他，难道除开他，我们没有别的话可说？”
“我陪你去找他。”
“唉。”
“那就进屋，来，刚刚打扫的卫生，你知道，我难得搞一次卫生，挺干净的。”
“不。”
“那我要关门了。”
“你关啊。”
“你站在门口，让人看见，会误会我们的。”
“我不怕他们误会。”
余士柔轻轻握住她的小臂，感到自己的心，一层层被她剥去外壳，裸出最里面柔软的核。他开始央求她，带着宠爱地劝她：“进来吧。”
“不。”
松开她的手，关了门，余士柔说：“我们去散步吧——告诉你一个秘密，如果你心里难过，那么就去找一个人，随便哪个啊，他就是你心里的爱。我知道一定是吴亮惹你了，我帮你讨回公道，走吧。”
“要去你去。”
“我又不是女的。”
“我是女的我为什么来找你？”
“乱讲话！”
王颖轻轻一叹息：“心里难过，去找个人，找的这人，就是心里的爱。难道直到现在，你的心还不肯告诉你真相？你已经突然遭遇爱情，不可能回避。”
“不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去旅行？你想眼不见为净。”
“不是，这是我一生中灰黯的日子，你知道为了亮色，我才去旅行。”
王颖笑：“明明是逃避，还不肯承认。你呀。”
“你不要咄咄逼人了，我快没有退路了。”
她是要跃跃欲试，他是要一心闪躲；她步步进逼，他一再退让。但他的心啊，就快要融化。
余士柔皱着眉，不想再讲话。王颖歪着脸，从下面瞅他的脸。他不愿她看他的脸，他躲开，可她绕半个圈子，又这样寻找他的脸，仿佛他是一个闹情绪的小孩。
他们这样子站在门口，多不好，随时会被人看见。十一点多的夜里，孤男寡女怎么讲得清。他应该不由分说，先拉她进房间，他却开始央求她，希望她赶快离开。他为自己的口是心非感到更不愉快。
这样就终于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大家都不太记得，四十几岁，老婆小孩在外面，半边户，也是劳教所的工人，和余士柔同一个车间的，他们都叫他花哥。花哥就住这里，也是楼上，余士柔在东头，花哥在西头。花哥爱酒，每天必喝，不喝酒的时候，话还讲得清楚，一喝酒，碰上和他有点交情的人，他就缠住人家，死缠烂打废话连篇。
要躲，已经来不及，花哥打着酒嗝，嬉皮笑脸过来了。王颖正要扭头去看是谁，冷不丁就被余士柔抓住胳臂一带，带进了房里。两人一进门，余士柔立刻关了门。花哥走到门口叫到：“哎哟，你老婆回来了啊？我好久没看见她了，开门啊。”余士柔不开，告诉花哥要睡了，有话以后再讲。花哥在门口罗嗦了半天，见叫不开门，骂骂咧咧地回自己屋里去了。王颖站在房中央，无声地笑。她知道他正在生气，所以眼睛盯着别处，不和他的目光想接。余士柔斜望一眼，恨恨地说：“亏你笑得出来！花哥是个传声筒，明天我们车间，都要议论今天的事了，这全是让你给害的！”
“在所里离了婚又睡觉的，少吗？这又不奇怪，别人有什么好说的！”
“你都从哪里晓得这些乌七八糟的事？真是人小鬼大！”
“生气了？”
“当然！”
“你弄疼了我，你看，”她的上臂，有指抓的痕印，“我都没生气，你还先生气啦，要不得！”
“我不生气。”
“明明在生气，睁眼说瞎话。”
“我又不是猪，为什么不能生气？”
“你不愿意做猪，我做，不论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幼稚不幼稚？”余士柔不由好笑，被她气得，快语无伦次了。
“别生气了，啊，算我求你，好不好？”
余士柔是担心花哥看见了她，在他和王颖之间，人们当然会同情王颖，怪他勾引少女，自己是个工人，还想找个民警做老婆，这不是无事生非吗？他不想再和她夹缠不清，不如妥协：“如果你没事，先回去吧，很晚了，明天都要上班。”她却不走，劝了半天，她装聋作哑，不听。一看手表，过了凌晨一点了，余士柔真急了，该说的他都说了，真拿她没办法。只好铺床，干脆不理她。
铺好床，正准备再展开一次苦口婆心的劝说，王颖忽然说：“谢谢你，谢谢你为我铺床，我睡这里啊，那你呢？”
余士柔叫道：“你决不能睡这里！明天会让别人发现的。”
“我五点钟就起来啊，跑步回去。如果碰到人，我就讲是晨跑，锻炼身体。”
“五点种不行！”
“那就四点吧，我保证。”说着王颖站起来，做出解衣服扣子的动作，余士柔急忙道：“四点也不行。你不能这样做，你必须回去！”
“真的？你说的是你的心里话吗？你保证你不是口是心非？”
“让口是心非去死！”
王颖看着他笑，他问：“你笑什么？”
“你的语言已经表明了你内心真实的想法，真有趣。看起来你不会说谎哦！”
“你还小，你不知道生活是现实——”
王颖对着他挺起胸，他看一眼她饱满的青春，无话可说，无所适从。不知道几点钟了，他们终于睡在一起。余士柔奇怪内心并没有他盼望的那么多幸福感觉，反而心情动荡，不知为了什么。王颖问他，难道她的到来，除开身体，就没给他精神上带来快乐？他感到惆怅，迟早她要离开的，为什么还变幻着色彩，来迷惑他？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说，他说你只是好奇罢了，而好奇是多么短促，不能持久，更不要妄想永恒。
“原来你要的，是这个啊，永恒其实也不难吧。比如刀，如果只在皮肤上轻轻擦过，那就不过是一道伤疤；但是劈深些，切开肌肉与血管，抵到骨头，永恒不就有了？”
看到他听了她的话，眼中有泪花，她又安慰他，她不是那种人啊，她不好奇，她是为了爱情。余士柔觉得自己的爱情来得太快、太莫名其妙，不是时候，在他一生中灰黯的日子里，如果这是爱情，太不真实。他列举许许多多他们在一起不好的理由，他被这些理由镇压着，喘不过气来。他希望她用她的温柔使他宁静，可她慢慢地，终于睡着了。他坐在她身边，守着她，一直到天亮。
他打开窗户，窗外透进新鲜的空气。天低低地压着，暗色的云，一层又一层，风使树发出不安的响动。
他扭头看她，她的长发散在脸侧，她的肩裸露在被子外面。光线尽管不好，但她的肩还是充满了性感的魅力，光滑如凝脂。他的心，被柔情蜜意包围了。弯下腰，他的唇在她的肩上沾了一下。他的动作那么小心，没料到王颖立刻就惊醒了。她瞪着溜圆的眼睛，带着迷惑的表情，飞快地扫了一下房间。
她发出一声惊叫，那样子，宛若完全不记得昨夜发生过的事。紧接着她又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她情绪很坏，故意不看他，一脸严肃，一丝不苟。穿好衣服，半句话也不交代，她就匆忙地离开了，连门，也没替他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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