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起,气候开始异常,湖南提前进入雨季。雨像一位心事沉沦的少女,迷失了自我,徘徊不愿离去。有一头柔软头发的余士柔,离婚还不久,他一个人住在劳教所所属小厂西头破旧的宿舍楼里——这幢房子,多年前就已经被定为危房,现在没住几个人。两年前余士柔结婚时,厂里没有房子分给他,他就把新房安顿在这里,因为只有这里的房子没人要。他本来就没多少家具,仅有的几样电器,女方也带走了。每天从车间下了班回来,余士柔对着潮湿的四壁,冰冷的剩菜,感到生活有气无力,毫无色彩。他是个喜欢旅行的人,结婚之前,受不了苦闷的生活时,他就靠旅行来寻找亮色。结婚之后,身上没钱,想都不敢想出门的事。在办理离婚的日子里,他盼着变成单身汉以后,能够出去走一趟,可真到了现在,兴趣却像浮云,消失于无形之中。打发日子不容易啊。在这段人生中灰黯的日子里,以前住单身楼时期他的房友吴亮,是他排遣忧闷主要的寄托。单身楼和他的危房,一西一东,相隔有一公里。吴亮知道他苦闷,所以经常来陪他,要不是吴亮,他的日子只怕都过不下去。一想到吴亮在细雨纷飞的暮色中,走湿皮鞋来看他,他这心里,就暖和和的。
吴亮和余士柔不是同一个车间的,他比余士柔小了四五岁,还没谈女朋友。小伙子头脑敏捷,聪明好学,除开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肯钻研外,其它什么都爱搞一搞,而且一搞就通。
劳教所分来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叫王颖。王颖没有进所里那边,而是分在了厂区这边,在技术科当技术员。她刚来,按规矩先下车间熟悉产品,她先下的,是吴亮那个车间。吴亮车间青工多,基本上都是些歪瓜裂枣。王颖一到,立刻搅浑了青工们心底的青春波澜,吵吵嚷嚷嫌殷勤,不到两个礼拜,他们都和王颖熟了。
这天,吴亮晚上到余士柔家,顺嘴把王颖的事情说了出来。现如今他们车间哪,春光无限,青工们干活较着劲猛搞,比五四青年节所团委组织的劳动竞赛卖力得多。车间主任不得不感慨老话讲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早知道这样,以前进人时,要几个女工不好得多?
余士柔从吴亮无意的话语中,听出了他有意的期望。吴亮是农村顶职进来的——这年头,早就没有顶职一说了,但特殊性质的顶职,其实还有。吴亮的父亲是厂里的电工,因公殉职,死得很惨,是在高压线上活活电死的,半边身子都烧焦了。在企业效益很一般的情况下,厂里也还动了恻隐之心,破例把吴亮招了进来,成为一名靠力气吃饭的剪板工。
余士柔晓得吴亮自卑,所以心里替他多了一份心眼,希望能有机会认识王颖,帮帮吴亮。但想帮忙是一回事,帮不帮得上,又是另一回事。在劳教所,民警和工人之间的差别是十分巨大的,王颖是干部,干部就是民警,民警上班穿警服,工人上班穿工作服,虽然彼此说话无妨,但心里的认同感几乎为零。加上余士柔本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哪里有机会认得活跃的王颖?过了半个月,连王颖长什么样,他都还不清白。
雨季连绵,淅沥沥沥,下个不停。不下的时候,就湿湿地阴着。空气里流浪的,是牛毛般的雨丝,在露天站不久,头发就白一层,像心落了灰。
湖南全省河网密布,长度在五公里以上的河流,共有5341条,最著名的是湘江。湘江发源于广西,进入湖南之后,流经永州、衡阳、湘潭、株洲、长沙、岳阳,由南往北,曲折千里,注入洞庭湖。沿湘江全线走一遭,一直是余士柔的梦想。湘江发源地是广西的海洋县,以海洋作为县名,在一个远离大海的地方,殊觉有趣。海洋县有海洋山,湘江的源头就在海洋山的西麓。而且呀,广西名扬天下的漓江,有一条人工渠水把它和湘江相连,渠叫灵渠。所以湘江水漓江水,是相互包容的,所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余士柔觉得,实现沿湘江走一遭的想法,如果采取最简便的形式,大约易于实现。坐火车到桂林,再从桂林坐汽车到海洋,一天即可完成。从源头一路乘船,顺流飘荡,几天就可到达洞庭,放歌纵酒于湖畔。时间上,不需很多;时间不多,所需金钱也就不多。虽然离婚时女方将财产席卷一空,但这不要紧,存半年工资足够了。之所以没有将计划付诸实施,主要是因为余士柔把这个计划考虑得周全了,他希望能和新闻媒介联合,做成一档节目,那就不单是个人的旅游,同时还能创造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建议书他还没有写,他不急,日子长得很嘛。
三十多岁的人,一个人生活,表面上一切平静,实际内心,虚得疯,尤其是吴亮不来喝酒的时候。有天晚上,十点多了,他实在睡不着,继续睡下去,只怕要失眠,于是索性爬起来,到外面去散步。路上无一人。
走了好久,走得无聊,他就跑,跑到田埂上,周围都是空荡荡的稻田。他觉得胸膛里积压着许多郁闷,便大声喊:“啊,啊啊——
雨啊雨啊雨,下啊下啊下。
下啊下啊下,雨啊雨啊雨。“
哭完叫完,仰头向天,脸上感受着又轻又柔的雨丝,从天而降;耳里听到深邃的天籁之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感到心里头舒服后,他又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他那间冷清清的房子。
这幢楼只两层,他住二楼,因为是旧房,所以有长长的走廊贯通。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下,因为他听见好像有人在身后咳嗽,声音又轻又脆,像苹果被咬了一口似的。但是没人。他不能肯定,驻足聆听,正当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听到有声音。是脚步声,从楼道中间,有个人上来了。
一扭头看见王颖。
王颖单薄的裙子无遮拦地衬出她肥圆的肩。她冻红了脸,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忽然她扑哧一笑,让人莫名其妙。
他们当时互相之间,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余士柔问她找哪个,王颖缩着脖子不做声。余士柔拉亮房里的灯,看她,她还站着没动,只望着他,搞得余士柔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要不要和自己讲话。他只好请她进来,喝杯热茶,他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咧嘴一笑,仿佛正在等着他的邀请似的,一步就跨了进来。
他们还只刚刚接触,可她已经震撼了他,他感到在她进门的一刹那,他的思维,差不多停顿了。
天气反常,又不愿洗衣服,所以平日在家里,余士柔都是外面一件军大衣。他把军大衣给她,便去烧开水——这套旧式房子,一共两间,南边是卧室,北边是厨房和客厅,南北中间有走廊隔开。他在北边烧开水,她在南边,他觉得和她单独呆在卧室里难为情,就守在炉子边,等水开。
——这是谁啊?不是老天看他可怜,特意送给他吧?
王颖在那边,为自己唐突的行为向他解释:她是跳舞从市里回来,时间还早,就一个人在外面散步,结果听到田野中有人呐喊,觉得怪,悄悄靠拢过去。本来怕,但听到他念诗,晓得是好人,不怕了。
“念诗?”两边的房门都开着,他看到她裹在军大衣里,样子格外娇媚动人。她因为冷,大衣对她又过于宽大,所以她把衣服一边紧贴身子,另一边用手拉着。两人目光相接,她一笑,说:
“就是下啊下啊下那个。”
余士柔也笑。炉子里煤火燃了,蓝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王颖接着告诉他,因为晚上看不见人,她又想晓得究竟是谁,就跟上了他。今晚不搞清楚,明天是搞不清的,因为每个人都在伪装,白天和晚上,面貌不相同。没想到余士柔也是厂里的,既然是厂里的,那就是同事啊,既然是同事,当然不怕。
水烧好了,倒了两杯滚烫的茶,王颖说她叫王颖。
“王颖吗?你就是王颖啊?”余士柔很高兴,一直要认识她,没想到送上门来了。“那你一定认识吴亮,你在他们车间实习啊。”这句话出口,心里生出浅浅的、不可告人的遗憾,有平地塌了一层的感觉。王颖听到吴亮的名字,一付随便的口气说:“他刚刚和我在一起。”余士柔以为他们是一起跳舞去了,一问,不是。王颖去跳舞,是陪领导跳。劳教局领导来所里检查工作,检查完了,厂里找一些漂亮的小姑娘晚上陪领导消遣,吴亮是男的,当然不可能有资格去陪舞。他是知道王颖今天又出去了,发神经,到半路上去等她,等到了,拦车,硬把她叫下来,搞得别人还以为她和他有什么关系。真讨厌!
看王颖的样子,对吴亮颇不满,这是那种青年男女之间的不满,散发出爱情的气味。余士柔有些感叹,爱情离他,怕有一千公里吧?而他和吴亮相比,其实他看上去要年轻得多。他曾经爱说,青春的脚步在我身上放慢了。放慢了又有什么用呢?
王颖盯着他问:“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看起来那么天真,余士柔觉得心尖尖上的肉,被针挑了一下似的。他意识到这个姑娘吸引了他,就像钉子碰到磁铁,而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如果他也勾起了她的兴趣,结果可想而知。
就把话题往吴亮身上引。吴亮是个热血青年,老实本分,虽然文化程度有限,但他会做饭,炒的菜味道还蛮好,这就是优点嘛。一个工人,在劳教所当然谈不上前途,也不存在奋斗的理由,做个平凡普通人,有什么不好?
王颖听了不高兴,“你是说吴亮呢,还是说你自己?”余士柔不愿意她扯到他身上来,要她体谅吴亮,一个男人,已经动了情,在这种鬼天气里,站在半路上拦截你。路两边都是稻田,黑暗中只有风和雨。他等了多久?如果你六点钟出门,十点钟才回来,他从你出门就开始等,听起来不像真的,可他也许确实就等了你四五个钟头呢?等来了你吧,没一句奖赏不说,先挨一顿臭骂,再灰溜溜地回去,他好受吗?他不好受的。人,总是要多体谅别人才是。对吧?
军大衣是翻毛领,王颖的长发盖在毛领上,毛领中露出一截白色的颈。她两手支在脸上,笑嘻嘻地听他训斥。这很随意的动作,使他们两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关系不错的男女朋友一样。余士柔觉得这样的态度,谈不下去,板起脸说:“还笑!”刚说完,自己脸上,已是春风满面。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啊?”王颖盯着余士柔闪亮的眼睛:“你责怪我,对我提要求,还有这件温暖的大衣,这些细节连在一起,能说明我们的关系吗?或者,我们未来将会演变成什么关系?”
“你该走了。”他说不过她,他意识到她在步步为营。
“我要你送我过去!”
“这不行。”
“那大衣怎么办?明天我跑过来还你?”
这真是件难办的大衣,她穿过去,别人看到不好。要她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于心又不忍。王颖看出了他的不安,声音突然冷若冰霜:“其实我不会穿,你可以放心。”
“放心”两个字,被她讲得,像折断树枝一样。她猛地两臂一分,抓住两片大衣,大衣仿佛巨大的翅膀,被她抛在床上。她拔脚往外走,余士柔忍不住叫道:“你怎么啦?”王颖理都不理他,拉开门,走了。
余士柔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看着仍在床上的军大衣,她态度变化太快,他跟不上她的变化,他想:这小姑娘个性如此尖锐,只怕吴亮不是她的对手吧?
——是吴亮还是自己?发了好一阵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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