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年老体衰的梅女像只干虾一样,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回首往事的时候,仍然无法掩饰当年的恐惧,她瑟瑟地颤抖着骨瘦如柴的手感叹道:
“我的两个男人死时,都把肚子吃成了一座小山……他们没有当了饿死鬼……我能活下来,是马驹的魂回来救了我……”
马驹是梅女的第二个儿子。
梅女一生中嫁过两个男人,生过三个儿子。他们像走马灯似的,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被陆陆续续地埋进了泥土里……他们全都死了,死在了那不堪回首的三年大饥慌时期……
梅女的头一个男人二娃,这是全村最最幸福地死去的一个,他是吃饱了撑死的。他一口气吃下去了三十七个馒头,他死时把肚子吃成了一座小山。对这个男人梅女没有爱也没有恨,但对他的死她刻骨铭心。她和他在一块儿共同生活了八年,给他生下了两个儿子……
梅女的第二个男人俊生,是在二娃死后两年的一个正月初十死去的,他死时也把肚子吃成了一座小山。当他从茅坑里走出来,提着裤子惊叫着:“梅女,我流月经了……我像娘们一样流月经了……”
梅女曾偷偷地笑过,她不知道他也会死掉。他饿急了去吃白土(注:观音土),拉不出屎来憋破了谷道给活活憋死的。对这个男人的死,梅女肝肠寸断,她自小和他在一个村里长大和他相好。她曾打算要给他生一群儿子,但他死时一个亲生儿子也没有……
最不能令梅女释怀的是牛犊的死,这是她的大儿子。二十年后,她才确切地知道了他的死亡。二十年的时间里,她在清明节时没给他烧过一张纸,没给他点过一支香火,她一直以为他还活着。
一想起牛犊,梅女的心情久久地不能平静。牛犊死时才八岁,他是被村里饿急了的后生们骗到麻姑山上,偷偷打死后吃掉的。他死时瘦成了一根包谷杆,身上一点肉也没有了。他们剥他腿上的皮时就像是剥一截小树的皮……想起村里的后生们,梅女满肚子的恨,要不是他们兴许牛犊如今还活着。
尘封多年的往事,像爆发的山洪样向梅女涌来。梅女想起死后被老鼠啃烂了脸的爹;想起死后臭得村里人睡不觉的“花木兰”;想起被村里人偷偷吃掉的狗娃爹……想起了瞎老汉,和他那幅骇人的《喜鹊迎春图》……
梅女的娘家在皂荚沟,打梅女爷爷的爷爷记事起村子就叫皂荚沟了。皂荚沟以沟两旁茂茂密密的皂荚树而闻名,这些树是何人在何年何月种下的,村里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人们清楚的是方圆百十里的人都管这条沟叫皂荚沟。
皂荚沟的后生们外出到镇上去揽活,镇上的老少爷们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看看他们酱黑色的脸和满身的皂荚味,就知道他们是打皂荚沟里钻出来的。皂荚沟的后生们如同皂荚沟的皂荚头顶长角脚底带刺,个个都非等闲之辈,遇事一个比一个精明能干。往年这沟里出过不少好汉,也出过不少土匪。后来日本人来了,他们嫌沟里的树太碍事,一把火把这些树烧得一干二净。烧了这些树,人们倒也不心痛。皂荚树本来就不值什么钱,果不可食木不可雕。没了这些树,村里人也没觉得日子与往日有什么不同。日本人走后,村里几个闲来无事懂点阴阳风水的老先生,要求村子更名的声音不绝于耳。叫朱家庄的村子里必然有朱姓的人家,叫高家河的村里必然有高姓的人家。皂荚沟里没了皂荚树,村子只能虚得其名。村名犯了地名这绝非儿戏,弄不好全村人都要跟着走霉运。本来改个地名也是小事一桩,然民国政府忙于战事硬是拖着未决。这几个多事的老先生死后,村里再也没有人提过改名儿的事,皂荚沟至今也还叫这个名儿。
皂荚沟村子不大,经过十几年的战事,村子里连同老弱病残总共不到三十户人。就这区区的三十户人遇事总尿不到一个壶里,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常打得头破血流。皂荚沟的男人们虽然性格强悍,而妮子们却个个温柔端庄秀丽无比。皂荚沟里出美女与出皂荚一样是出了名的。在皂荚沟梅女是美女中的美女,然自古都是红颜多薄命,是美女却未必有好命。
梅女清楚的记的,她是在一九五零年三月刚交二十岁时,被牛二娃用一辆牛车从娘家接到迷失沟去的。
“富正月、穷二月、饿死饿活在三月。”三月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牛二娃这个憨憨是在破费了三十担麦子、五捆棉花和一千万块钱(注:一九四七年发行在解放区的第一套人民币,与一九五五年发行的第二套人民币的兑换比率为一万元兑一元。本书在一九五六年以前提到的货币均是第一套人民币。)的巨额聘礼才把她娶走的。要不是爹打窑给砸断了脊梁瘫在炕上,家里的光景烂了包,说啥梅女也不会嫁给牛二娃这个憨憨。
在皂荚沟梅女是村里数得着的俊妮子,村里人都说这妮子注定不是这几条沟里的人,长大了怕是要嫁到沟外面的大户人家享福去。这些话传到梅女爹高明德老汉耳朵里,老汉面子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偷偷地乐开了。梅女娘死得早他把她拉扯大不容易,指望着她能让高家人在村里人面前抬起头来。
到了梅女十五六岁时说媒的都快要把门槛踏破了,明德老汉迟迟没有应下来。倒不是他老汉眼高,他有自己的算盘哩。一来梅女还小,他怕她到了婆家受气。这些年她跟着他遭了那么多的罪,再干几年等家里攒下点底子了,给她置一套好嫁妆嫁过去。到了婆家,也就不用看人家的脸色听人家的闲话了。二来家里也确实离不开个人,屋里的活外面的活都少不了她,况且儿子梅生还小才交十三岁。
当梅女大了初醒男女婚嫁之事后,就在心里暗暗地思量起村里那些个后生来。除了住在村南头泡池子边姚家的俊生,梅女没有一个能看上眼的。梅女打小和俊生一块长大,对俊生知根知底。在皂家沟这两家说来也真是有缘,原先俊生家和梅女家是住在一搭里的,两家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土圪崂。梅女家在圪崂的这面,俊生家在圪崂的那面。梅女家住着梅女爷爷留给梅女爹的一孔烂窑洞,她一家四口就挤在这一孔烂窑里过活。而俊生一家三口,也挤在一孔先人手里留下的烂窑里熬日子。后来日本人和游击队打仗,日本人的炮弹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俊生家的窑面上,炸塌了俊生的窑。俊生爹只好在村南头泡池子边的土崖上戳了孔小窑洞,一家人搬过去凑合着住。
俊生还没搬家时,梅女妈常带着梅女和梅生,来俊生家里串门拉家常。俊生爹没事时也爱和梅女爹凑在一起谝闲,这两家好得就像一个葫芦分出来的两个瓢。梅女家里要是做上一顿好吃的,梅女妈常叫梅女往俊生家窑里送一碗。俊生妈也常常装一碗自家的好吃食叫梅女端回去。这两个苦命的女人,宿命般地在同一天一丝不挂地受尽了屈辱死去,死得极不光彩。俊生爹和梅女爹给村里的大户朱同仁家打窑时,被窑上塌下来的土同时砸伤了。一个给砸断了腿一个给砸断了腰,两个人平时都躺在炕上像两只看门的老狗。
梅女自小就爱和俊生在一块儿玩,俊生这人脾气好。过家家时玩恼了,常是梅女追着打俊生,而俊生从来都不和梅女翻脸。两个人经常光着身子,在俊生窑前的大泡池子里玩泥巴捉青蛙。饿了俊生就跑到家里,拿一块馍出来两个人掰开分着吃了。那时候俊生妈还在世,她常手里纳着鞋底从那孔小窑里走出来,坐在泡池子边的青石板下,看她和俊生打闹。
俊生这人淘气常上树掏鸟蛋,有时把裤子挂破了不敢回家,就悄悄地跑到梅女家里让梅女妈帮着缝。秋季里上山打酸枣,俊生打得酸枣多时总是偷偷地塞给梅女和梅生一把。村里其他娃娃看见俊生和梅女相好,就胡说梅女是俊生的婆娘。为这事俊生常把那些娃娃打得鼻青脸肿,那些娃娃的大人找上门来,俊生没少挨他爹的揍。
当梅女大了知道羞了,见了俊生也就远远地躲开了。躲归躲,躲开了身子却躲不开那份念想。俊生短短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庞,黝黑黝黑的皮肤修长而壮实的身材,甚至俊生走路时那“扑嗒扑嗒”脚步,无时无刻不浮现在梅女的脑海里。梅女暗暗地恋着俊生,可俊生这个榆木疙瘩却浑然不知,只知道整天的犁地种地伺候庄稼。梅女到了十五六岁找婆家的年龄了,她自己都急了,可俊生还是没个态度。
一天中午梅女从地里摘棉花回来准备做午饭时,远远地看见俊生牵了他家的那头老犍牛在窑前的泡池子那儿饮水。回到家里梅女放下包里的棉花,端了盆衣服就往村南头的泡池子走去。平日里遇见俊生也不容易,她要寻个机会,把心里的话都对他掏出来。
“该做饭了妮子,好好地又去洗啥衣服嘛!”
明德老汉坐在窑门口正在修理弄坏了的犁,看见梅女端着衣服要出门,没好气地埋怨了她一声。梅女临出门时,明德老汉才想起来他正要倒俊生家去,后晌里犁地要借俊生家的头牯才行。明德老汉放下手里的犁,抬起头对临出门的梅女说:
“妮子,到了泡池那儿给俊生他爹言语声,后晌里要借他家的头牯用一下,咱窑顶上那块麦地后晌里要犁。”
梅女“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看着梅女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明德老汉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妮子最近以来是越来越让他琢磨不透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活蹦乱跳,动不动就淘气地捏他鼻子的碎妮子了,她已出落成了个大姑娘,姑娘家有些话自然不会对他这个当爹的说。明德老汉最近发现梅女像是丢了魂似的,少了以前的那股活泛劲。吃饭时一句话也不多说,常是碗都空了还愣在那儿,干活时丢三拉四的让他很恼火。
“生娃,你姐最近是不是有啥麻达事哩?”明德老汉抬起头问蹲在他身旁的梅生。
梅生说:“不知道!我姐黑里间常犯夜。我都睡一觉了,她还在炕上烙煎饼。”
梅生比梅女小两三岁,人却很机灵。姐和俊生相好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不过这事不能说给爹听,爹要是知道就坏事了。
明德老汉和梅女、梅生不在一孔窑里睡,对梅女黑里犯夜的事并不知情。梅女和梅生大了不愿和他在一个炕上睡了,明德老汉这才在自己的窑旁边戳了孔小窑,让她姊们俩睡一孔窑。
明德老汉在心里琢磨着,莫不是最近几个说媒的,把这妮子的心思搅乱了!梅生还太小,要是梅女嫁出去就苦了梅生了。到时候地里的活,他得像个大人样地扛着才行。他才十三岁呀,能不能扛得起这付担子。看着梅生瘦小的肩膀,明德老汉不知不觉地心痛起来,他平时连犁杖也舍不得让他摸一下,以后他就要像个大人一样在地里熬日头了。看着懵懵懂懂的梅生,老汉狠着心说:
“生娃呀,你后晌里试火试火学着犁一犁地。你也十三岁了,能顶个人使唤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早都一个人驾着一犋头牯开始给地主老财家熬活了。”
明德老汉想让梅生尽快地学会营务庄稼,只要梅生学会了务庄稼活,梅女嫁出去他也就放心了。
“妮子大了,不能在家里拴她一辈子呀!”明德老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梅女端着衣服来到了泡池边,俊生看见梅女来了,嘴巴张了张准备离开。
“你爹在家吗?”梅女红着脸问俊生。
“在家呢!有事哩?”
“后晌里我爹要犁地,借你家的牛用一下!回去给你爹言语声。”梅女红着脸说完后,头也不抬地蹲在泡池子边的青石板上洗起衣服来。梅女对俊生是日思夜想,见了面后却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男想女隔层纸,女想男隔层山。”梅女不知道这事该怎样对俊生开口,可这种事哪有女人先开口的。她的心思不对俊生说,俊生还真不知道。“这个榆木疙瘩!”梅女在心里偷偷地骂了一句俊生。
梅女旁若无人地洗起衣服来,在青石板上把衣服摔得“啪、啪”地直响。看着梅女生气的样子,俊生心里麻一样地乱。他不知道因为啥事惹恼了梅女,她给他脸色看,他偷偷地瞟了梅女一眼后准备离开。看到俊生要走了,梅女着急地说:
“俊生,你后晌送完牛别走!我在家里晒棉花,不去地里,我有要紧的话对你说。”
俊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回到窑里就开始纳闷起来。眼下正是忙着收秋的时候,她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他说?他俩小时候可是无话不说,人长大了心思就琢磨不透了,说句话都要躲开人才肯说。
俊生和梅女同岁,他已交过了十六岁了,梅女还有几个月才满十六。同岁的男女,女的发育总是比男的要早。俊生对男女之事也只是朦朦胧胧地了解一点,这一点不及梅女。俊生爹姚光信老汉,对俊生这方面管得很严。村里那家要是娶了个婆娘,晚上几个后生闹洞房时,姚光信老汉总是早早地把俊生叫了回去,从不让他和这些后生娃们在一块儿瞎闹。光信老汉害怕俊生吃了女人方面的亏。村里朱家的那个大汉奸朱同贵,就是吃了女人的亏走上了歪路。光信老汉没念过书不识字,可他有他自己活人的准则。
朱同贵和光信老汉小时候在村里一块儿长大,朱家那时候是啥家景,这沟里的地、塬上的地全都姓朱。朱同贵七八岁时就被他爹送到了县城里念私塾,可这小子不是块念书的料,三天两头的从私塾里往回跑。当到同贵十六七岁时,竟从县城带回来了个漂亮婊子。他爹气得当即抡起拐杖,就把这小子打得趴在了地上。这小子在家里呆不下去了,就带着婊子住在县城里吃喝嫖赌,后来迷上了抽大烟。在县城里混得没钱了就回到家里来偷,愣是把他爹、娘给活活气死了。后来日本人来了,这小子便带着日本人回到村里来抓民兵和游击队员,混摸着挣两个钱抽大烟。去年日本人投降后,这小子便被大窝村的政府人员抓起来枪毙了……
朱同贵好歹还算没绝了后,在他迷上抽大烟的那段时间里,那个婊子给他生了个男娃。当娃已十五六岁时,朱同贵还是不务正业给日本人当汉奸。娘俩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地戳脊梁骨,都像防贼似的防着那娘俩。后来那个婊子受不了了,摞下那个已十几岁的娃娃悄悄地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好好得一个后生,归根结底是毁在了一个婊子手里。要是能娶一个贤惠的婆娘,朱同贵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每当光信老汉想起这些,就皱着眉头眼睛望着窑门前的山坡,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哲人一样发出无限感慨:
“再好的后生,要是过不了女人这一关就成不了事!”
俊生最近以来,也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梅女对他态度的转变。以前她遇着他,总要甜甜地喊他一句“俊生哥”。眼下见了他也不搭理他,有时又悄悄地看着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梅女那扑楞扑楞转动的眼睛看他时,他总感觉到与别的妮子不一样。俊生晚上睡在土炕上做梦娶婆娘时,梅女的身影总是在脑子里晃来转去。她走路的姿式,笑着时绯红绯红的脸蛋,生气时倒立着的眉毛,就像院子外面的老榆树,在脑子里盘根错节赶也赶不走。这会儿梅女有什么要紧的事对自己说呢?莫不是因为前些天打枣子的事,出了梅女的丑,梅女还在生他的气呢?
皂荚沟后面的兔娃岭上长着十几棵粗大的老枣树,这些枣树原先是朱同贵家的。朱同贵当汉奸家里倒了灶,儿子朱可金跟他一个样整天游手好闲惹花捻草,枣子全烂在树上了也没人去收。年前村里象征性地给了朱可金点钱,把枣树没收了归全村所有,打枣子时全村人都去捡。打枣子对整年在黄土里上刨食的庄稼人来说,是一个重大的节日。吃过早饭,村里的年轻后生、婆娘和妮子挎着篮子拿着杆子,穿着只有过年时才穿的红衣服绿袄,一路上说说笑笑的相约着上了兔娃岭。
在婆娘们的打情骂俏声中,在妮子们的嗔怪中,这些个后生争抢着表现,以便能获得某个婆娘或妮子的欢心。有个别厉害的用双腿勾着树枝,手拿杆子头朝下倒着打,一边打一边看着在树下尖叫着惊惶失措地捡枣子的婆娘们,不时地朝她们抛个眉眼。也有的后生上了树却不急着打,两只胳膊伸直手里拿着杆子当平衡木,在树枝上走来走去。下面的婆娘们等得急了,张口便骂起来:
“看把你娃娃能的,小心摔下来把裤裆里的牛牛给摔坏了!”
树下捡枣子的妮子们,听了这些话一个个都张红了脸。有胆小的妮子,看着后生们在细细的树枝上走来走去,身子一摇一抖的快要掉下来了,吓得捂着眼睛惊叫起来。这些后生闹够了,这才抡起杆子不紧不慢地打起枣来。
圆圆的马奶子样的枣子,像夏天里下冷子似的从树上掉下来“噼哩啪啦”地打在年轻婆娘们的头上、脸上。抢先捡着枣子的婆娘们往往土也顾不得擦,先塞进嘴里“吧吱吧吱”地嚼起来,一年的劳作全在那张脸上涌动着。有些轮不着上树的后生们,趁着婆娘们慌乱地捡枣子的时机,偷偷地在她们的屁股上摸一把胸脯上蹭一下,那些婆娘们立刻夸张地大呼小叫起来,要在平时这些后生们可是不敢的。
穿着红衣服绿袄的婆娘妮子们,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在热热闹闹的兔娃岭上灿烂地绽放起来。说笑声打骂声碎娃的哭叫声,像一锅烧开了水,在兔娃岭的上空传得老远老远……
到了午饭时,村子上空便弥漫着家家户户蒸枣子的香味。村里的老老小小不时地嗅着鼻子贪婪地闻着这股甜甜的香味,愉快地看着婆娘在灶房里进进出出。蒸熟了的枣子,剥掉那一层黄绿色皮后放进嘴里嚼起来绵甜绵甜的,比青枣子更有吃头。分到每家每户的枣子并不多,谁也舍不得多吃,枣子晒干后还要留着过年时做兔儿馍用。
打枣子这天,俊生早早地吃了饭,跟爹言语了声便提着杆子、篮子和村里的后生们相跟着上了兔娃岭。俊生爬上了一棵长着较多枣子的老枣树打起枣来,梅女和梅生有意无意地也来到了这棵树下。树上的枣子被打得差不多的时候,树下传来了梅女姐弟俩和朱可金争吵的声音。
今年是枣树收归村里的头一年,朱可金早早地就来到了兔娃岭,他不拿杆子上树打枣也不到树下捡枣,坐在石头上卷起了一支旱烟棒美滋滋地抽起来。过足了烟瘾后他拍拍屁股走过来,这个婆娘篮子里抓几把那个妮子篮子里掬几掬说是“捐税”。平时村里人碍着朱家在村里的势力和他几个堂叔的面子,没人招惹他。可这娃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村里人都怯着他。轮到梅女捐了,梅女不吃这一套。
“你年纪轻轻的懒得像头猪,有种就朝那些后生们要。”梅女张红了脸用手护着篮子和朱可金理论。
朱可金见梅女不肯捐,有意要吓唬吓唬她。
“你一个连球都没挨过的碎妮子懂啥,嘴还这么硬!枣树是我家的,你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朱可金说着挽起袖子露出了两只肮脏的黑胳膊,在梅女面前挥舞着拳头。
“枣树现在已成了全村人的不再是你家的,现在是什么世道了?你以为还是你们家得势的时候!老娘今天就不给你这个二流子,看你能耍什么横!”梅女不甘示弱地放下篮子把手插在腰里,学着村里那些吵架的婆娘,扬起脸看着朱可金。
“哟!哟!我可是怯火你这个贼妮子了!”朱可金说着撇了撇嘴,缩着脖子装出一幅被吓着的表情,两只眼睛瞪得像枣子一样圆。
“你这个小骚货,蹬着鼻子上脸!今日个让你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朱可金说着一把扳开梅女,就要抢篮子里的枣。
村里其他几个婆娘看到梅女要吃亏了,赶紧走了过来劝架。梅生在一旁看到姐姐受了气,二话没说从地上摸了块石头砸到了朱可金的腰上。
“你这个汉奸爹婊子娘养的狗杂种,砸死你这个六指贼。”梅生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六指贼”三个字说得很重。
朱可金他娘怀他时,正是在县城里逍遥着抽大烟的时候。朱可金生出来时右手有六根手指头,跟别的娃娃不一样。他在县城里上学时由于长着六根手指头,总是遭到班里其它娃娃的欺负!这小子没上几天就从学校里跑了回来。回到村里后,平时总是把手藏在袖子里生怕别人知道了。谁要是当着朱可金的面说六指啥的,朱可金准跟他急。朱可金没学下啥好本事,倒是把他老子的那套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本事学得炉火纯青。他爹当了汉奸娘气得走了后,他跟着汉奸爹那几年也混了个肚儿圆。可他爹被毙了后,这小子就把光景过塌了,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开始他几个堂叔还时不时地救济他一点,可这小子不争气烂泥巴扶不上墙。整天游手好闲在村里偷鸡摸狗胡乱骚情,今天把东家的鸡偷了,明天又把西家的狗给逮起来吃掉了。村里人找上门来,几个堂叔也不管他了。这娃成了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二十四五岁了连婆娘也没找下。大冬天常穿着一身漏着白森森棉花的破棉袄,脖子上的垢甲有锅盔那么厚,头发像毡片样盖在头上。这娃没吃的了就偷,村里的后生娃背地送给他个“六指贼”的绰号。
梅生骂朱可金“六指贼”,搔到了朱可金的痛处。朱可金“哎呀呀”地尖叫着,摸着被石头砸痛了的腰,转过身来抽了梅生一个耳光。梅生面对着这个比他大十几岁的二流子那里还得过手,接着又被朱可金抓着衣领抽了几个耳光。梅女在一边急得与朱可金撕扯着,被朱可金摔得一个趔趄爬在了地上。俊生在树上看不过眼了,“蹭”地一下从树上跳了下来,手里握着打枣子的杆子对朱可金说道:
“可金你要讲理,这枣树早都归村里所有了,快放开她姊们俩!”
朱可金狠狠地推了梅生一把,阴阳怪气地对俊生说:“你娃娃管的那号子闲事,你是看上这妮子了还是咋的?”
朱可金说完后,歪着脖子挑衅般地看着俊生。俊生听了这话想也没想,抡起杆子把朱可金打得抱着头蹲在了地上,朱可金平时不干活瘦得像只猴一样,论打架俊生并不怯火这个比自己大七八岁的后生。
俊生正要去看梅生,冷不防朱可金反扑了过来,照着俊生的脸就是一拳,与俊生拉扯在一起撕打着。
“没想到你娃娃还真是想寻这妮子做婆娘呀!” 朱可金不服气地嘟囔着吐了吐嘴里的血。
梅女被朱可金的话气得臊红了脸,拿起篮子泼水样地把枣子全泼在了朱可金身上。
“你狗日的拿回去吃吧,我不稀罕这几个破枣。”
梅女气得破口大骂着,把枣子泼到地上后,拉着弟弟梅生的手气冲冲地跑回了家。朱可金抻着脖子冲着梅女的背影,装腔作势地扬了扬拳头。俊生看见后扑过来又要和朱可金打,被村里的其他后生们拉开了。
俊生拍了拍身上的土,这才发现刚才和朱可金打架身上穿的褂子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左眼眶上也挨了一拳眼里直冒火星。俊生一直以来,都想狠狠地教训教训这个张狂的二流子。俊生娘和梅女娘的死,就是因为这个二流子的汉奸爹带了日本人在村里干的好事。那个汉奸死了,可这账没完,迟迟早早总要算在他这个儿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