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周正同全家拖着一身的债,搬来了新家。本来周娉柔就很少和小朋友一起玩,但有时也会下楼去玩。搬来新家后,周娉柔就干脆把自己束在高阁上了,不是上学就从不下楼。除了和爸爸妈妈讲话几乎不和其他人讲话。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周娉柔得了轻微的自闭症。她终日沉浸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由于不和别的小朋友玩,所以周娉柔就拼命看书。各种文学名著,小说,在懂与不懂之间被疯狂吞噬。她的幻想就是来自于小说与动画片。想象中的自己永远都是长发飘飘,美艳惊人,不是公主就是富家小姐。因为那些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东西只有在只有在想象中才会得到。幼年的周娉柔躲在一个人的世界中,第一次那么开心。她可以是拥有魔法的公主,为了世界的和平与恶魔战斗,那些故事成了周娉柔的精神支柱。也许周娉柔的自闭症从来也没好过,长大后的周娉柔依然有着自闭症的症状。对于她来说,在一个空间中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是最开心的,长时间不和别人说话也不会觉得难过。一但到了人多的场合就觉得压抑到窒息,面对人山人海的场合,她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想要逃避人群,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呆着。在很多人都在聊天的场合中,周娉柔会完全不和任何人说话,沉默到可怕。可这些事情只有周娉柔自己知道,她过早的学会了带着面具见人,无论她有多么不想和人说话,可依然会满脸笑容,和陌生人开开心心的聊着天。她总是固执的把自己身上的不好都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她的父母不知道,她身边的人也不知道。
就在大家都以为生活会平静地走下去的时候,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周正同的高中同学徐肖新一次偶遇周正同,当时的徐肖新已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经理,看到昔日的班长如今混的如此落魄,不禁起了同情心,让周正同去他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坐办公室,同样的工作,工资却整整多了一倍多。周正同怎能不动心。想想前几年同学聚会,自己都无颜去参加,难得这次同学肯帮忙,自己又怎么能抓住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呢。周正同当即就向化工厂提出了要调动工作的事。在那个年代,调工作绝不是自己辞职就可以实现的事,必须要双方单位都同意才行。周正同属于全能型的人才,办公室中的文书,档案管理,工作总结,工厂宣传方面,设计宣传画,包括拍照,摄像都是周正同一手包办,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工作,还做得恰到好处。一个人把什么都做到最好,导致的结果是大家都不重视你,认为你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你的责任。而周正同身上又始终带着那份文人的清高,没工作的时候宁愿写小说爷不愿去上司办公室吹嘘拍马套近乎。所以这么多年来周正同付出的与得到的完全不成比例。
当周正同突然提出要调工作时,化工厂的厂长才突然发现到少了周正同厂里会有多么不方便,这样的人才说什么也不能给别人拿去,于是开始找周正同谈话,让他升做副主任,说过几年主任退休了,就让他做主任,还答应帮他把工资提高一点。可周正同这次是铁了心要走,徐肖新那边也几次来催,让周正同尽快过来上班。厂里一看周正同坚持要走,厂里也干脆来起了硬的,就是不放人,看你能怎样。周正同问徐肖新,徐肖新说“我这的位置反正为你空着,只要那边厂里松了口,你立即就可以来上班。”周正同不得不放下了文人的清高,开始了求人的日子。家里的亲戚全体出动,在外奔波了一个多月,不知花了多少钱,总算是清楚了副市长,厂长终于松了口。周正同激动地去见徐肖新,却看到了蔓延的躲闪,徐肖新说周正同拖的时间实在太长,而公司里有迫切的需要这么一个人,所以就聘请了别人。周正同听完后倒退一步,一口气涌上心头。家里弄房子的时候借了不少债,这次四处托人,花出去的钱更是让家里雪上加霜。周正同灰溜溜的回到了厂里,看到厂长一脸好戏的神情。厂长对周正同说“小周啊,当初那么劝你都不肯留在厂里,现在你出去转了一圈还是回来了。回来当然是好事,我也不会不接纳你,不过待遇肯定会有变化的,副主任当初是你不要做的,现在这个值位已经给了别人了,你呢,还是像以前一样吧,好好工作啊。”厂长拍了拍周正同的肩膀,一脸坏笑的离开了周正同的办公室。
周正同原不想忍这口气,可一想到家里的债和才上小学的周娉柔。咬咬牙,忍辱负重留了下来。直到下个月发工资时,周正同才发现自己原本就少的可怜的工资又被压缩了一部分。这对于这个负债累累的家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以后周正同每个月的工资就只剩下那么多了。周正同把自己的遭遇写成了一个中篇投了出去,从此封笔,再不写小说,彻底放下文人的清高,写一些丝毫没有锐气的小品文投给报社赚取稿费来补贴家用。至此周正同再不是一个文人,文字成了他用来赚钱的工具,他知道这是一种亵渎,可是自己终究还是要生活,所以只能放下一切。而周正同的封笔之作最终也没能和发表出来。
周娉柔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一直以来,对于这一场闹剧,她都充当了一个局外人的角色,。只是尚在念小学的周娉柔竟然感到了如此强烈的心痛,为了周正同。从小到大,在周娉柔的心中,父亲都是一个神话,带给她无数的惊喜与希望,她是那么深刻的崇拜着周正同,每次看到周正同伏案写小说,周娉柔都会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父亲,心中涌起一阵阵骄傲。周娉柔一直被周正同身上文人特有的清高所吸引,可如今,那个不为世俗的父亲居然也为了生活放下保存了几十年的傲气,为了赚稿费去写作。周娉柔感受到了那种恨,恨这个世界,恨毁了她信仰的丑恶社会。她暗自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赚很多钱来养父母,让爸爸可以不用再赚钱。这样爸爸就可以又写小说了。
周娉柔固执地把这一切归结于钱的过错,可当时的她还不知道,写小说最重要的是心绪,纵使不再需要钱,可那些失去的心绪也再也找不回来了。如果生活真的无忧的话,周正同也许真的会成为一个名作家,可是生活让他失去了梦想,再也拾不起来。一同毁灭的还有幼年周娉柔心中的信仰。
周正同封笔后,文学的魅力在瞬间闪耀在了周娉柔身上,似乎如同一种承传,周娉柔代替他父亲做起了一个属于文人的梦。从小到大周娉柔都没有玩具,孩童时期的周娉柔拥有的唯一的玩具都是周正同自己做的。周正同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他用酸奶的瓶、冰棍的棒子,甚至纸卷为周娉柔做了各种小玩意,精致到极致的小亭,仿若模型般的床、沙发、桌椅•;•;•;•;•;•;
渐渐长大的周娉柔已不再适合玩这种玩具,她把它们小心收好,不允许林嘉丢掉。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有玩具的,所以在其他女孩还抱着芭比娃娃的时候,她却过早的拿起了笔。自闭的周娉柔不愿与别人说什么,就把心中所想的一切都写下来,她疯狂地写着,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与幸福。
五年级的周娉柔过早地进入了叛逆期,可她不是老师捧着的好学生也不是大家唾弃地坏学生,所以她不敢叛逆的太彻底。从小就没有脾气的她就连叛逆也做的小心翼翼。她只能也只敢在在文章中叛逆。老师每周会布置一篇作文,周娉柔不顾老师布置 “难忘的事”并在作文本上写她的小说,写她的愤怒。语文老师陶萍春是班主任,也是一个文人,一直对自己在圈里的好名声而倍感不爽。所以当周娉柔第一次进入这个班级时,她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由于对周正同的妒忌,陶萍春一直也不看好周娉柔,对周娉柔也比其他学生多了一丝冷漠。
可陶萍春真的不可能不注意到周娉柔,她太显眼了。尽管每次作文都严重走题,可陶萍春却无法不看到那稚嫩文笔下的才气。还有她身上那份与年纪不相平等的成熟。13岁的孩子眼里没有同龄人的那份干净,清透。陶萍春每次看到周娉柔的眼神的时候,心里都会一惊。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丝不安,因为她觉得那是一种仇恨,对,就是仇恨,可一个13岁的孩子眼里怎么会有仇恨呢?
周娉柔似乎并不满足只在作文上反而叛逆,而开始走向其他方面发泄。在一学期一次的班委民主选举班会上,成绩平平的周娉柔居然完全无视老师的内定规则,上台去竞选班长,并以她鼓动性的话语赢得了半数人的支持。陶萍春刚要硬着头皮破除多年的内定规则,宣布周娉柔为班长时,周娉柔却突然提出她不想做班长了,原因是不好玩了。周娉柔看了一眼陶萍春,那样的眼神陶萍春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眼神的意思分明在说“我知道你以前是故意冷落我的,这次只是小小的报复。”陶萍春在这双晶莹的瞳仁后面看到了蠢蠢欲动的魔鬼。后来陶萍春写了一篇小说《仙人掌》,故事中的女孩在自己的全身布满刺,不给任何人接近的机会,她固执的守护者自己,却在伤害别人的同时也伤害了自己。
小学的时候,周娉柔只有一个朋友,就是那个被她挤掉的班长吴菲。吴菲的父亲是银行行长,母亲是税务局高官,她的出身和好成绩让她理所当然地成为老师严重的红人,多年来一直稳坐班长的宝座。只有一次,被一个自己以为是朋友的人盖去了全部风光。可她依然把周娉柔当作朋友,其实在周娉柔心中并没有把吴菲当成朋友,可一个人有时又很不方便,就也接受了她。可周娉柔对她顶多比一般同学稍微好一点,心里的想法,高兴与不高兴通通都不会告诉她。可吴菲却觉察不出来,反而把什么都告诉周娉柔,对于这种出身优越的富家小姐,老师严重的乖乖女,周娉柔向来是很不耻的,却从不表现出来。吴菲邀请周娉柔来家里一起做作业,周娉柔就去,吴菲拿出自己的零食给周娉柔吃,周娉柔就吃,也从来不说什么。那段时间,周娉柔吃到了很多他这辈子从没有吃过的零食。她人身第一次喝牛奶,就在吴菲家里。周娉柔想想自己每天早饭终日不变的稀饭与萝卜干,再看看被吴菲当作饮料喝的牛奶,不禁握紧了杯子,告诉自己,将来无论如何都要成为一个有钱人。
从小到大,周正同和林嘉都没有为周娉柔买过什么零食吃,周娉柔也从来不张口要。无论自己有多么想吃,也不会开口向林嘉提一句的。有好几次林嘉看到周娉柔眼里的渴望,这时,如果周娉柔开口的话,林嘉就会买给她。可周娉柔从没有开过一次口,而是把头偏向了别处,不去看那些会引起她渴望的东西。如今正在还债的紧要关头,连女儿都忍的住,自己又怎么会忍不住呢。只有一次,一家面包房销价,林嘉给周娉柔买了五个早点小蛋糕,周娉柔拿着这些蛋糕,觉得沉沉地压在她心上的是罪恶感,她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居然让妈妈为自己花了钱,做了不该做的事。周娉柔在一路的惶恐中回到了家。那些蛋糕是那么诱人,周娉柔看着却不忍心吃下去。林嘉知道她舍不得吃,跟她说不吃会坏的,周娉柔依然只舍得每天只吃一个。到第三天,那些蛋糕开始变质了,周娉柔心疼的掐掉坏的部分,把剩下的吃下去。林嘉看着女儿这样子,觉得无比心痛。身为母亲,她究竟给了女儿什么。而这时的周娉柔吃着蛋糕,心里却无比幸福,因为这是妈妈第一次买东西给她吃,她要把这种美味一直留在心里。
周娉柔裹挟着满脑子的幻想进入了如初中,那时家里的债已经还得差不多了。周娉柔的成绩也突然上来了,在班里担任班长和团支书,少了那份曾经的压力,周娉柔的自闭症也好多了,和同学们有说有笑的,也干起了她最厌恶的事,经常跑跑老师办公室,和老师套套近乎,如果生活真的就这样持续下去,或许周娉柔会忘记过去,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可生活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似乎上天注定要给这个经受了太多的女孩再一次风雨的洗礼。周正同的化工厂突然出现危机,面临破产,工资完全发不出来。突然少了周正同的工资,家里一下子变得更困难了。周正同的母亲看她们实在可怜,每个月资助他们家200元,就凭着这200元一个月,周家整整过了两年。林嘉的工资全部存了起来,为周娉柔上高中做准备。从此,周娉柔的生活由一个一般的穷人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穷人。
从小,周娉柔就很少买衣服,她的衣服都是来自于表姐、嫂嫂、阿姨穿剩下的,不想穿的,过时的,穿不上的。这些奇奇怪怪并不适合她的衣服却成了她全部的衣服。每隔几个月,林嘉就会拎一包亲戚们不要的旧衣服回来,把周娉柔能穿的给周娉柔,剩下的就自己来穿。每年为周娉柔买的衣服不会超过五件,过年一件,其余就是实在每一幅穿的时候才会买一件。当然周娉柔所有的衣服都不是因为好看而买的,而是便宜而买的。周娉柔买衣服的地方是最差的地方。那里云集着一家家的小铺子,卖的都是些不上档次的衣服。10元、20元就绰绰有余了,那个地方被大多数人唾弃,确实周娉柔的天堂。因为只有在那里,周娉柔才会拥有自己的衣服。
整个初中,周娉柔都披着那些大出一截的旧衣服,或是过时的时装出现在教室里。那时有些学生已经开始比拼牌子了,而周娉柔却连适合自己的衣服都没有。很长一段时间内,周娉柔的着装都是大家嘲笑的对象。尽管从小学开始,周娉柔就一直捡旧来穿,可那时大家都还小,什么也不懂。到了初中,大家开始注意自己的穿衣了,周娉柔的奇装异服也就暴露无遗了。周娉柔每天早上硬着头皮来到教室,忍受着同学们注视的目光,那样的注视与谈论让周娉柔痛苦无比。可她没得选择,她回家什么也不能说,她的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她的那么多衣服。虽然是别人的旧衣服,可至少也有衣服穿啊。在这样的痛苦中,周娉柔的叛逆越发明显了。
现在有了好成绩撑腰,周娉柔的文笔越发激进了,每篇文章都抨击社会,抨击中国的教育制度。语文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小丫头,对这样写文章充满了锐角的女孩姿势疼爱有加。不仅不阻止,反而放纵她去写,还帮她把写的文章投出去,发表了好几篇。尽管在平日,周娉柔是如此的叛逆,可她事实上依然是应试教育下的傀儡。每到考试的时候,周娉柔会乖乖收起自己身上的锋芒,写下一篇篇令她厌恶的东西。
周娉柔很享受这种好学生的生活,因为她第一次被人注意了。由于把过多的时间留在了老师和学习上,周娉柔没有一个朋友,吴菲和周娉柔升入了不同的初中,周娉柔从升入初中的那天起就再也没联系过她了。周娉柔觉得没有必要联系,一个过客而已,走了就走了。难道还要把她唤回不成。一次班里集体去放风筝,周娉柔一开始就把风筝放的很高,她开心地回头想和别人说,却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再看看班里其他的同学都是2个一组、3个一群。只有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她第一次那么强烈的感受到了“高出不胜寒”。周娉柔默默地收起了线。从此周娉柔再也没有放过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