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暗沉沉的穹隆,晨星稀零,云蔼隐浮。
素银月华,飞彩凝辉,自天幕缓缓倾泻,弥漫开来,将御花园浸沁得明润莹泽。
凄迷幽深的雾气笼罩中的皇宫景色,仍不失峥嵘轩峻,且犹存蓊蔚浮泽之气,却隐隐多了份诡魅森寒。
月过中天,荷花塘粼粼波光中,突然出现鬼鬼祟祟两个太监,一前一后,弓背弯腰地抬着一卷用草席裹得密实的重物,脚步匆忙而杂乱。
“就在这里吧——”
走在前面的太监环视四周,对身后的小太监说,显然年岁资历都比后者要深些,又嘱咐道:
“你去搬些大块石头来,快点儿!动作轻些,如要被人发现了,你我都得脑袋搬家!”
“知、知道了,刘公公!”
小太监低低应着,忙不迭将手中抬着的重物脱手,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跌跌撞撞向御花园跑去。
刘公公缓缓摇了摇头,一边将草席拖拽向菏塘边,一边犹自叹息道:
“这么点儿事儿就吓成这样,唉——毕竟是刚进宫的小毛孩子!”
忽然,草席中一团黑乎乎,乱麻般纠结在一起的头发被扯了出来,同时,眼前朦胧一团诡异的湿气迅疾呼啸而过!
刘公公顿时惊得愣住!屏住呼吸,心跳如鼓,恍觉冥冥中一股阴冷彻骨的寒意飕飕袭来,顺着脊椎骨蜿蜒而上!身上不禁哆嗦起来,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刘公公陡然将草席子撂在地上,惊恐万分,嘴里结结巴巴地反复嘟囔着:
“你、你可千万别怪我!怨有头,债有主,是贵妃娘娘容不得你!你——你、要找就去找贵妃娘娘——”
“嘎吱,嘎吱,嘎吱——”
身后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刘公公吓得大气不敢出。
脆生生,是踏在草地上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刘公公感到那声响停在自己背后了!
咬咬牙,回头!
只见,竟是——
一张惨白的脸!
“啊——”刘公公使劲捂住自己嘴巴,吓得魂不附体!
“公公,是我!”
小太监抱着石块,看着刘公公六神无主的样子,一脸狐疑。
“咳咳……”
刘公公强做镇静地接过石块,连同散乱在外的那团头发,一并胡乱塞进草席中,再用莽绳捆扎得死死的,二人一同将那草席抬起,向荷花塘使劲一丢——
“扑通——”
静谧的光粼水波,飞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水晕,一圈一圈,环绕着,扩散开来……
隐匿在黑暗中的挺拔的男子,遥遥注视着塘边的两个黑影逃也似的离开。
男子一双修长明澈而上扬的凤眼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看着重归于平静的月下的一切,嘴角逐渐勾起一丝讥讽:
“倒送上门来了……来人呐!”
“将军,属下在!”几名侍卫恭敬颔首。
“去,看看那荷花池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本座捞上来。”
“属下明白。”
男子满意地冷哼一声,狭长凤眸打量着眼前数人:“捞上来后,送到皇后寝宫去。”
“这、这将军,属下……”几个侍卫大惊,话不成句。
“怕什么,你们可是我宇文化及带出来的人,难道本将还会拿屎盆子往自己身上砸不成?”瞥一眼面色僵硬的几个手下,低声呵斥:
“快点动手,别弄坏了,本将有大用处!”
“属下遵命。”侍卫们面面相觑,终于开始动手。
※
今夜,凤仪殿的红烛燃得格外妩媚。窗棂上,映出女子绰约身影,格外动人。
这份动人,却不是因为皇上的临幸。
皇后金册,鎏金彩凤后冠,五色丝缔銮佩,翡翠麒麟夜光指环……象征一个王朝最高贵的女人身份的物件,散乱在地上。
女子素白纱裙拽地,墨色发丝随意垂散,肌肤莹白若玉,朱唇皓齿,一翦秋瞳水光潋滟。
回眸,对身侧的男子自嘲一笑:
“化及,我的前半生,就为了这些而活……”
男子凤眼眯起,笑之邪魅足以倾倒众生,却掩饰不了眸光的慌乱:
“珑儿,你若想留下,我陪你待在这宫里便是——”转身,负手而立。
女子柔软素手,环住男子身躯,接着整个身躯贴住他,带了些许的慵懒与娇媚,呵气如兰:
“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夜离开么……只是,苦了姞儿,虽然有她父皇的宠爱——”
男子身体一顿,沉甸甸呼一口气:“珑儿……”
“带我离开这里,化及,我想离开。”
……
三日后,大隋皇后萧氏薨于凤仪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