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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戈多的女人

作者:刘兴元  写作进程:连载中

  清早,她把换下来的衣裤分成两堆,内衣抟成一团按在小木盆里,对他说:“不要拿洗衣粉洗。”

  那口气就像女主人对女仆说的,既有命令,又有训斥、警告的意思。她说那话时并不看他。

  “自己洗!”他不高兴就说。

  “你不洗,在家干啥?”她说。

  “你还管得了?我高兴咋耍就咋耍。”这个在县剧团跑了十多年龙套的电工,连一句“夹生普通话”也没学会。如果夜里他的肉欲没有满足,或者女人一反常态坚决不同他发生关系,他爬起床来就没有好气色,在小小屋子里摆起受了侮辱的大丈夫的架子寻隙报复。

  “你不洗就摆在这儿。”她忙着收拾,准备去学校上课。

  “你把这清河镇问遍了,有哪个男人给婆娘洗衣服的?还是内衣内裤。”

  “这时你连洗一洗内衣内裤也嫌弃了?”

  “各人洗各人的东西。”

  “那上头还有你的男人气概呢。”

  “反正老子不洗!”

  “你不洗就别干那种事。”

  “我不干,你好去跟别的男人干?”

  为了不影响一天的情绪,她只好不理睬他。他的话像泼妇骂街,越来越不堪入耳。最好是不接他的话头。

  “我一定要跟他离婚,一定要!”这句话她说了千百遍。她的思想是一片旷野,没有精神支柱。她迟迟没有作出断然行为显露了母亲遗传给她的优柔寡断的弱点,她经常发誓的作法却是她继续的一般女人的秉性。母亲极力鼓动女儿跟王小龙分道扬镳。女婿在岳母眼中像钞票一样逐日贬值。岳母的记忆通常都很差,她忘了若干年前,她是女儿婚姻的总编导,是她把女儿从情人怀中夺过来,硬要女儿跟王小龙结婚。“他好歹是剧团领薪水的人。”她说,“王明秋跟你一样是知青,两个瘸子捆在一起也是瘸子,谁帮撑谁呀?”很难说清楚,母亲的固执专横跟君主独裁有什么区别。都是醉心的统治。统治他人既是本能,又是欲望。白痴有了统治权可以声称是伟人。目不识丁的母亲可以把子女支使得团团转。懦弱腐败的统治者的梦呓也是金科玉律。女儿至今还跟王小龙同床共衾,母亲非常恼怒,在街上跟女儿相遇也不睬不理,把脸侧到一边,佯装对店铺里货物发生了浓厚兴趣。

  “我不管你的事了。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就是了。”她闲得没事,无事找事,无话找话说。我多久要她管我的事的?我从来没有向她说:‘妈,你给我另外找个男人吧!’她却给我介绍这介绍那。她保养得好,精力没处消费。根据她身体状况看,再教几年书不存问题。为了让我顶替转正,她办了病退手续。离开讲台,心闲得找事做,把教育学生的精力花在女儿家庭婚姻问题上,简直绰绰有余。可是她应当明白我是多么反感她的作法啊,何止是一般的反感!……”

  母亲一般都比较讲究现实。她的母亲也不例外。在这位受尊敬的女人看来,爱情是诗歌,空闲了唱一唱倒也无妨,却不能过上宽松富裕日子。少女时代,她也憧憬过爱情,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青春的梦,幼稚、天真的注脚。条件允许,又有运气,一个姑娘找个称心如意的丈夫,这未免不可。如果条件不允许,命运不妙,一个姑娘择偶就应当找个可以憩息可以度过难关的依托、靠山,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两口儿重要的是如何过日子,而不是谈情说爱。浓烈情感,火一般炽热的爱,在婚后迟早会被油盐酱醋染得失去原色,被柴块或蜂窝煤或煤油炉熏得逃之夭夭。她看了动人肺腑的情爱小说禁不住为书中的主人翁洒下热泪;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就会因为在自由市场买到一条便宜的鲢鱼喜笑颜开,反复说着:“今天运气太好了!”往卖唱乞讨的瞎子的搪瓷缸子里放一两枚硬币,朝跪着、坐着、躺着的残疾人摆在地上的求助公告抛一角两角钞票,她心里感到宽慰,自己对自己说:“我积德行善了,我积德行善了。”女儿跟她不大相同,她经常重复讲瞎子并非是瞎子的传闻,讲乞讨者的富有。她注重情感生活。她曾热烈地爱过第一个恋人。

  那初恋人就是王明秋。在乡村,他们相爱了八年。多么漫长的时间啊!认识时,她还是扎两根短发辫的小姑娘。在那八年生活里,有过小吵小闹,有过隔阂,但总的来说,是难以忘怀的一段生活。

  王明秋初次去她家,提了一条十来斤重的粗甲草鱼。鱼的命还有三分之一存在,亮晶晶的眼睛睁着看街道两旁的木板房,尾巴间或摆荡几下,似乎在说:“这地方我从来没有来过。”身边相随的姑娘,它是认得的。姑娘在水库就跟它打交道了,她用食指蛋儿轻轻按一按鱼眼:“多亮呀!”手掌抚摸光滑鳞甲:“哟,多滑呀!”摸摸尾巴:“好安逸啊!”拍拍双手,不无遗憾:“吃了它多可惜。人家起码要长六七年才长这么大这么重哩。唉,你不看着点,偏偏把你打起来了。”网是鱼的法律,人是法律的网。

  “小妹,”王明秋低声说,“……”

  她咬唇一笑,说:“别怕。总要过这关的。”

  “你妈那人……”

  “管她哩。看我眼色行事。妈也不是老古董。”

  “我还是有些虚她。”

  “别缩头缩脑的。我妈不是老虎。”

  “我一回想起他头次去我家的情形,就觉得好笑,有趣得很。”在幽静的宾馆里,她靠在沙发上,向林文波微笑着说。‘(一个女人倘若真心诚意喜欢一个男人,那男人在地狱里,她也会不顾一切前去幽会。)她不过问林文波过去的经历,现在的工作,不问及对方妻子情况。她特别喜欢跟他在一起。跟林文波在一起,她感到自己一下子成了话多的人,有说不完的话,象多嘴多舌的小姑娘,而往事一幕幕清晰展现在脑海里。她在他跟前没有秘密可言,从灵魂到肉体,都是非常自然的,受着她热情驱使。讲过去琐碎有趣的事儿,她津津有味,如同小姑娘咀嚼曾经尝过的奶糖。她兴奋地比划着手。可惜,那一双舞蹈家应当有的柔软修长的手,作了她回忆往事的辅助工具。“唉呀,太可笑了!笑死我了!”她富有激情地说,两眼闪闪发光似有泪水。她指望对方象她这样快乐,产生共鸣。林文波微笑着算是回答她。“一点也不可笑。”他心里说,“有什么可笑的呢?”他来自深山峡谷,山一般沉着,峡谷般冷峻,微笑是例外。他不喜欢虚饰的言谈举止。他喜欢一切事都要办得简洁眀瞭,正大光明,言行一致。连头脑简单的人也给他作了中肯评价:他这种人将会处处碰壁,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立锥之地。这似巫婆的咒语似乎正在印证。一年多了,她没有见到他,没有得到他丁点儿消息。

  他在哪儿?死了?活着?是个幽灵?她都不知道。

  她小时就十分逗人喜欢,母亲叫她小妹,姐姐叫她小妹,邻居叫她小妹;她大了,大家改不了口,依然叫她小妹。只有瘸腿弟弟叫她姐姐。

  大姐早就调到锦城市去了。姐夫是权欲和性欲都很强烈的中年男人。

  弟弟小时候患过什么小儿麻痹症,左腿萎缩不肯长。他声称自己养活自己,独立门户过日子。

  跟母亲夜里同床的是继父。他温和、宽厚,有哮喘病,经常吃中药。父亲吊死半年之后,母亲就把继父带回家来过夜。

  “你伯伯对你咋样?”王明秋问。

  “好。”小妹回答。

  “好?”

  “哪种好?”小妹点头未答,王明秋又问。

  “看你想到啥地方去了。好就是好呗。一个老好人,胆小怕事,没有非分之想。以前当过校长,遭过整,一点棱角也磨光了。我妈的话,他句句都听。我妈所以跟他结婚,就是看在他正派,脾气好。”

  “他摸过你没得?”

  “没有。”小妹忽然警惕起来,有些作怒了:“啥子意思?”

  “没啥意思。父亲跟继父有区别没有?”

  “当然有。我总觉得继父没有亲生父亲那样叫人放心,叫人信任。继父到我家时,我就是大姑娘了,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相处没有我跟亲生父亲那样亲密。我经常朝父亲撒娇,噘起嘴巴朝父亲做出生气样子,有时甚至扑到他怀里;若是朝我继父那样做,那就是什么了呢?他倒是几次问起你哩。我妈不在场,他就叫你去家做客。很明显,他倾向我俩这一派,只是他不敢向我妈明确表示他的观点。你去,伯一定高兴。”

  王明秋提着大草鱼站在院中间,裤角挽在膝盖上,穿双黑凉鞋,鞋补了几处黑胶,疙疙瘩瘩的。腿肚上沾着少许泥浆。几只苍蝇闻腥飞来,扑到他腿的汗毛上以为是食物,叮得他歪了歪嘴,忙抬起一只脚掌搔痒止痛。这样,他就象公鸡单腿站着。大门口、几个窗口上冒出十来个人头瞄准他打量。

  小妹先他几步进屋告诉父母。她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播放《挑担茶叶山北京》这首歌。

  王明秋听到歌声,顿感轻松。

  “来嘛!”小妹撩开竹帘叫他。

  “来了?”伯父招呼。

  “好。您好。来了。”王明秋语无伦次,有些紧张。他临时想握一握手,立刻明白这是外交礼节,不免显得生分,于是就缩回空手来垂着。他悄悄跟小妹来过家里,还在床上拥抱着睡了一夜。那是猫不在的时候老鼠的欢愉。为了不叫两老疑心,王明秋假装初次登门的样子,对屋里陈设扫上几眼。

  伯母穿件洗得很干净的白短袖衬衣,显然是听小妹通报匆匆换上的,折叠的印子清晰可见。她这样富富泰泰的女人在炎热天气里不出门的话,通常只穿汗架儿,露出两个胳膊,一片胸脯,一片后颈背,白如凝脂,细汗沁出,手轻轻一拍,便会脆生生一记响。大概是二十年执教生涯所致,她给人庄重、有修养的印象,又不乏严厉、挑剔神色。土漆方桌靠墙放着,她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拿着大棕叶扇轻晃慢摆,同时用审视眼光批改她面前这篇作文。层次不分明(光着有毛的腿肚子、脚丫子);错别字随处可见(铁灰色的确良汗迹斑斑,黄泥点点,凉鞋伤痕累累。至少可以因卷面不整洁而扣掉几分);主题思想明确、单一,主要是想跟小妹结百年之好,然而这主题没有新意,因为我早就讲过这不行,以它作主题思想构思作文,我永远不让及格的。

  “伯母,您…… 您老人家好。”王明秋本想说“您好”,脱口说成了“您老人家好”。心里却想到伯母就象镇上唯一的大国营饭馆里那只肥实惓慵、老气横秋的母猫。

  “坐吧,”伯母不冷不热地说,问小妹:“吃饭没得?”

  “我们还没有哩。”小妹提高声音回答。“明秋他们大队的水库干了,下午摸鱼,分鱼,累了整整一下午。有好多好多鱼哟。明秋提了一条来,我们弄来一块儿吃。——哎,你还提着它干啥。把鱼给我。挂在哪里,妈?”

  “不要乱放,怪逗苍蝇的。”

  “就放厨房里嘛。”王明秋说了就后悔。

  伯母瞟了他一眼,怀疑他来过家里。

  “我到外头去走走。”伯父说。

  “一会儿就要吃鱼哩。”小妹说。

  “我和你伯吃过晚饭了。”妈说。

  “我晓得你们吃过饭了,鱼可没吃嘛。这么大一条鱼,天气这么热,不突击吃它,放坏了多可惜。”小妹说。“伯,你去外头,一会就回来。我们等会儿就不叫你了,你各人回来就是了。把弟弟也喊来吃。”

  “嗦。”伯回答一个字。

  “妈,鱼刮了,今晚吃一半,留一半明天吃,行啵?”

  “吃鱼随便怎样都行。”她看出两个年轻人不是两篇抄袭的作文,而是形似神合又独立成章的作文。简单批驳行不通。主题思想明确是认识问题,应当有个过程。粗暴干涉往往得不偿失。

  王明秋象许多初到女友家的男子一样,露出讨好的微笑,别扭得难受。他随时准备挽起袖子做家务事,以博得未来岳母的欢心。岳母选择丈夫也没有选择女婿这样用尽心思,百般挑剔。选择丈夫为了实用,选择女婿是为了制作标本。前者满足生活,后者满足虚荣。在岳母床上通常睡着两个男人,一个给她生理上的欢乐,一个给她精神上的快慰。这后一个男人就是女婿。大多数岳母习惯向别人夸耀女婿怎样,而不夸耀自己丈夫如何。倘若按有女儿的母亲们的意愿来塑造女婿,那么,我们就会看出她们的思维模式惊人的雷同,那种年轻男人只能出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伟大的画家和雕塑家的笔下。二三流画家和雕塑家杰作中的人,岳母对他们的真实感缺乏信任。

  “明秋,来呀!”小妹在厨房喊。

  “啥子事嘛?我跟伯母摆龙门阵嘛。”王明秋故作轻松。他恨不得跑进厨房,摆脱考官的审视,免得她东问一句西问一句惹出麻烦。其实我家根根底底,她了如指掌。

  小妹叫他去剖鱼。

  “好,我这就来。”王明秋以为小妹终于给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堂而皇之去厨房的理由,这时离开伯母,伯母就不会生疑心,看穿他是借故走开的。

  伯母坐在原处,脑子里在分析判断。看来,这两篇作文行笔用字自然得体,情意跃于纸上,段与段之间过渡和谐,说明作者已有过非同一般的亲身经历和特殊感受。特别是小妹用字简洁,内涵情感异常丰富。王明秋故作拙朴,自然也是写作风格之一,可是运用还不够圆熟,免不了做作之嫌。如果这当真是两篇相辅相成的作文,她要当作范文在班上宣读;事实是两个年轻人相爱已深,她有些恼火。她是这家里的主妇,无论前夫后夫都得听她的,职业习惯使她养成了要别人受教育而不乐意听别人的主张。大女儿婚事先由她内定,然后向民众公布的。这小妹居然敢自作主张推荐候选人,她极为气愤。她说她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自由不是没有限度嘛,在大问题上首先应当征求她的意见。(一只手给你自由,一只手给你锁链。)小妹天性中不乏母亲的固执。母亲想依自己意志办事,小妹想依自己想法生活。母亲拿她没办法。把人带到家里来了总不好大声武气撵他出去吧。她是极爱脸面的人。她气愤地盯着哼着歌儿满不在乎的小妹。

  小妹轻松愉快,在屋里飘来飞去,小小空间是她大大天地,窄窄过道是她宽宽草原。她当着母亲的面换下汗渍渍的衣服,穿上短袖白衬衣,黑色管裤。她大腿丰满结实,臀部丰满结实,身段修长,腿、手、腰给人浑圆感觉。胸罩显得小了,正处于发育的顶峰。妈看出女儿冰清玉洁的身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生发出具有性感的魅力,这是成熟的标志,也是接触了异性的说明。小妹不管妈怎样猜想,赤着双脚在屋里轻盈地走动,时而飞一眼这里,时而瞟一眼那里。“妈想发作,她不敢!她怕气走我,我永远不回她的屋了。”事后,她对王明秋说。“我掌握了她的心理状况,装作一切都相安无事的样子。你是男子汉,看把你紧张成那个样子,嘻嘻。”

  “那时,我多么年轻啊,浑身充满青春活力。家庭有不幸的记忆,那不幸在一片阳光照耀下躲得无踪无影。我拥有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唉,如今我贫穷了,岁月带走了我的骄傲。我成了听别人唱生命赞歌的人,而别人不会说我是一首生命的赞歌了。我曾用我的天真、热情,写下一篇胜过一篇优美动人的诗歌,而如今我感到暮气沉沉,腹内空空。难道我真的要象文坛上个别老诗人,靠写几句顺口溜宣布自己的存在?”

  (黑格尔在柏林大学举起“合理即是存在”旗帜的时候,又有一位天才哲学家、悲剧大师登上了哲学舞台。)

  一股浓烈腥味朝她扑来。她厌恶这种容易使她产生联想的腥气。她用手指尖掩住鼻子。这种女性的装模作样并没有给她带来嗅觉上的转变。她把洒有香水的手绢展开,小心翼翼捂在鼻子上,蹙起额头,没有描好的柳叶眉变形了。

  鱼贩子凸出的眼珠格外引人注意,他能同时往左右看,发挥了人类眼睛潜在功能,这简直可说是一种创造性技巧。“他该申请发明专利。”她心里挖苦地说。她对生意人没好感。她用眼光阻止鱼贩子在她身边落坐。

  鱼贩子经过她身旁,汽车剧烈摇晃一下。她捂鼻子的手松开了。闻到一种熏人的腐烂气味。

  她朝窗外吐了一泡口水,扭头朝鱼贩子投去厌恶的眼光。鱼贩子忙着放稳脚边的鱼篓,对赶上这趟班车很满意,宏亮地咳嗽,然后卷了一袋叶子烟,大口大口吸。撞入车厢的空气,饱含田野的清香,被鱼贩子糟蹋得一丝无存。

  “真讨厌!”她低声说,希望后头的鱼贩子听到。

  鱼贩子脸上露出怡然自得神情。他在心里盘算一笔可观的买卖,打算往每一条鱼肚里塞一两石子儿。与此同时,他夸张性地打个饱嗝,那声音如同往下水道灌水,隆隆地一串闷响,臭气趁机散发开去。

  那种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气味,她太熟悉了。剧团团长和姐夫身上也有那种气味,伯伯经常洗澡,那气味淡些而已。

  家里有空床给她睡,她不愿在家过夜。下乡之前,她住在家里;下乡之后,就住在乡里。继父跟母亲睡里间屋,壁是薄薄一层老木板。木板有裂缝,贴了一层报纸。没有隔断继父身上的气息。大概只有同一层次年龄的人才对那气息不生厌情。深夜,她被异常响动惊醒,好奇心使她睁大双眼。透过一道裂隙,她看见继父满脸流汗,后颈油光光的,一层薄毯盖在他背上,他呼吸紧促,臀部迟钝摇动。母亲眯着眼睛紧抱着身上的继父。她紧张得迸住气。小屋里的台灯熄了,她什么也看不见,那多好啊!她没有性生活经历,没有这方面明确要求,她知道他们在干那种事。想到自己的生命就是那样产生的,她感到自己来到世上有一种偶然性。一本陌生著作在她面前翻开了,上面是关于生命、命运、死亡等重大论题。她的年龄和经历都不够她读懂皇皇巨著。她对继父心怀戒备,有些失敬;母亲不再是圣洁的。从此,母亲在她面前摆出至高尊严的时候,小妹就在心里鄙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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