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搭上了这趟班车。
她暗自庆幸。虽然她是非常希望早点到达目的地,这时已经是很迟很迟了,她还是禁不住暗自庆幸。晚来的希望的现实,总比现实没有希望的踪影鼓舞人心。
这是一趟长途公共汽车,就像一个活了许多年的老年人,它到什么地方去,这无关紧要。
不用细看,好座位都被人占了。好座位是绝对不会留给后来人的。到了终点站,好座位才能脱离散发不同气息的臀部的重荷缓过气来。那些座位,有的弹簧已经老化,像老太婆皮肤没有弹性,蒙在弹簧之上的棕色人造革皮子磨薄了,烂了的地方暴露出丑陋的麻布和千丝万缕的竹绒团儿,承包者偷工减料和验收人的粗枝大叶,都被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揭露出来。车厢后半段座位少有烂的,却多空着,几个混充沙发坐垫固定螺丝早已抖松,这时错位抖摆,没人肯去坐它们。有经验的人深知它们靠不住,有时在轰隆声中出卖你,把你腾上天空,结果头顶重重地撞在顶棚上。司机心安理得开车,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把那一切归为路太烂了。
开始,她的确想就那么一手抓紧车门边扶手杆站下去,但她到底经受不住破车的剧烈颠簸摇晃。坐在前头几排座位上的乘客,她羡慕,嫉妒,有几分不满,有几分鄙弃。他们脸上或多或少浮现出坐在最佳座位的优越神气。有两个成年男人和两个还未成年的男人用一种不是男人的眼光盯着她。她无法逃避这种他人想像的奸污。她非常敏感。她懂得男人。(受过重创的母鹿永远不会忘记朝她开枪射击的猎人。痛苦和快乐都会记忆深刻。)第三排三人座位人只坐了两个人,男的试了几次要把座位上旅行包放下来,以便让她坐。那男人没忘记他的一个情妇就是让坐认识的。可是他身边的女人见他有那种意思,噘起没有棱角的油腻的嘴唇,手却放在旅行包上表示她的态度就是这样的;脸扭向一边朝窗外看,神情漠然,没有争吵,预先摆出敌对架式。这种女人就像避孕套一样,扔在什么地方都叫人厌恶,除了收拾垃圾的人打扫它,不会有第二个男人再使用她。(你扔掉的垃圾,他当成宝贝。)
她朝那中年男人盯了一刹,蓦然想到开个小小的玩笑。她朝他露出几丝儿笑意,感谢他一番好心。这种方法果然见效。当她在车厢中段一个座位坐下之后,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争吵起来,女的骂男的是笨猪,不会炒菜,如果不尝一尝,连盐和白糖也分辨不清;男的连声责备女的记性太差,不该忘了什么东西在家里,仿佛他脑后就是家里的厨房,他一次又一次转过头来张望。
她心里暗笑。她不再朝那男人看半眼。“不值得!没意思。”说到底,她不是那种勾引男人的女人。她坐了坐端正,把小提包靠窗一边放着,将蛇皮小挎包笨拙地吊在扶手上。铁扶手锈迹斑斑,抓着它的手不弄脏,除非是瞎子看不见。“这车恐怕是世界上最存问题的车了。”她皱眉摇摇头,没奈何地叹口气。是啊,破车也要坐。只要汽车轮胎没有爆炸,没有不可抗拒的灾难或出乎意外的事故,老掉牙的车也能把大家送到大家要去的地方,这就是我们的信仰和整个观点。她在尘土飞扬的公路边徘徊,在纵横交错的阡陌翘首等待,光阴啊,流水般的逝去,生命的钟摆叩击她心扉,向她报告青春的时辰,她不再踟躇徨惑,断然决策,鼓起勇气举起手叫停这趟班车。她那只握了十多年粉笔的手尽管是那么娇弱,公正地说,已经不够丰腴了,但那手是她举起的一杆觉醒的旗子。
她自认为有勇气,是女人中的好强者,但是又痛感自己不幸,是女人中的悲剧角色。早就想摆脱充当悲剧角色的命运,但是不行,那不幸如同富人摆脱不了金钱的诱力,穷人没有跟贫困绝缘一样,紧随她左右,使她不得安宁。“我又不会撒谎。”她对林文波说。林文波说:“这太糟糕了。我们要求做人要诚实,结果大多数人都习惯了说假话。”(伟大的政治家的个人历史上几乎每页都少不了撒谎的记录。撒谎、说假话是生活的点缀,明白人的道具,糊涂人的陷阱,生活中少不了的艺术。)她也想学,可惜没有这份天赋。她是童话故事的热心听众之人,易于被那着意渲染的氛围所笼罩,思想的甲胄不攻自破,不知不觉进入他人用美丽花环和动人情感编制的迷宫,她的双手空空,一丝不挂了。象征爱情的合欢树渐渐的没有诗意。“他对我的肉体感兴趣。”她走出迷宫,怅然地说。生命的绿叶经受了萧煞秋风的洗礼,冬天的飞雪又在她生命的原野驻足覆盖。她周遭已经找不见少女那种欢乐无忧的微笑的光晕啦,姑娘身上诱人魅力如同接力棒一样被别的姑娘从她手中夺去了,她的脸上缺乏生气,胸部没有了神秘感,臂部生得紧凑适度,但是肌肉松多了,原来储存金子的地方都换成了白银。她不能继续等待了,不能靠希望打发日子了。(希望是现实的宗教。)生活需要人有耐心,这似乎是一位哲人说的,却没有说耐心有限度。人越是有耐心,生活就会得寸进尺提出更高要求,要你付出更大代价。而等待是没有前途的,也没有止境。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抑或半个世纪?
跟他结婚,我的绿色生命就被裹上了厚重黑袍被人连拖带拽弄进走投无路的死胡同。她不由得苦笑了。自己饮自己酿造的苦酒,别有一番苦味呀!我的婚姻是社会创作的成功的作品,社会成了历史,这部悲剧作品留下了。正如那个时期大部分文艺作品不值得一顾,我们这部活生生的悲剧作品,有谁肯翻阅深究,裁判谁是谁非呢?睡醒时(而不是被王小龙弄醒),她就想,自己单身一人,独居一隅,几样家具,几幅字画,几分寂静,一份思念,该多好啊!妙龄少女时,总觉光阴绵长,总是多蹦跳,少思索,没有体验够无忧少愁的日子是什么滋味。现在屋里没有空隙容纳理想主义色彩和罗曼蒂克的曲调了。男孩在小床上说梦话。男人在她身边打鼾。弥漫着豆油、酸醋和豆瓣酱气味。特别叫人不快的是男人体内排泄物的腥气。至多隔一天,他就要干一次,时间持续增长,有时动荡一个多小时。强壮女人也受不了这般捣腾。她感到下半截身子都火辣辣的。无法抗拒这种难以胜任的义务。王小龙从剧团回家赋闲,无事可做,养得精力充沛;小镇天黑之后无处消遣,经常停电,他的精力就专注地用在性生活上了。小镇的宁静,黑暗的角落,小小的烛光,女人洁白的肌肤,都增加了他的欲望。“这个矮子也太可怜了。在大都市里,在县城里,入夜之后,他会干什么事呢?”她不只一次在心里这样推测。
王小龙比她矮一个头还多。她知道人们对此会作出什么议论。男女匹配,高矮本无可指责,只是因为她是清河镇上使人迷醉的女人,忙得不可开交的人和利欲熏心的人也不惜抽空窥伺她行踪,专题谈论她。她平常日子里鸡毛蒜皮事儿,是业余记者们倾心的连续报道。她跟一个陌生男人在清河镇走半条街,一条街的人都会说:“那男人是她的野男人。”小镇人中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情夫这似乎有点高雅的称谓,知道第三者含义的人更少了。一个女人跟有。妇之夫或无妇之夫相好,历来统一说法叫作“偷人”,把主动性归于女方,就加重了女方的罪恶,便于群起而攻之。“攻击别人的罪恶而忘掉自己所犯的罪恶的人,真是太多了。“(《约翰•克利斯朵夫》第四册)家是牢房,王小龙是看守,女主人就是囚犯。这是两口子相互认定的命题。看守越是看得紧,囚犯就越想越狱。形体不过是古老化石,唯有心是今天的活物。连瞎子都看出王小龙的作为徒劳无益。他对镇上所有高大、年轻、五官端正的男人都心怀敌意。他每月只能领到百分之六十的基本工资,拢共三十多元,靠老婆薪水才能勉强度日。这没有减少他的自尊心。他对有钱有势的人的反感态度跟他的贫困拮据成正比。谁有钱,那钱来历不明,这是他的政治思想。过去在剧团穿件花格子衬衣就自命不凡的日子不复返了。跑龙套的结局变成了一条虫。做家务事,他觉得比劳改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