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作品名：苍蝇 作者：南山野狐

　　河西风光带是一条绵延十几公里的绿化景观带，是月城人引以为荣的城市提质标志。夏杰按照刚才小念打过来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是个公用电话。这个小念，连个手机都不带！他问明了位置，在那里下了车。

　　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倚着河边的石栏杆。夏杰缓步走过去，小念的背影在他欣赏的目光里是如此美好动人。真是造物弄人啊，当初同学时怎么没关注小念呢？到如今来“恨不相逢未嫁时”。也难怪，那时候大家普遍营养不良，穿着也土不拉叽，无论女人男人都显示不出气质风韵来。他们来自农村，学习都很用功，一门心思就想考大学跳农门，没现在这么多男女情长；况且男同学成绩比较好，就有点看不起女同学，男女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流。小念是在复读两年后考上了财经学院，后来就分到新月大学做老师。从学校到学校，她几乎和外界没来往，以至于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了多年，很多同学还不知道她的存在。这要感谢校友会的会长老谢，50年代的老校友，现在已经做到省府副秘书长了。老谢很有号召力，毕竟是校友中职位最高的，认识的人也多，夏杰的前岳父曾经是他的上级。老谢很热心聚会的事，按他的话说，是人一老就怀旧，图个热闹，而且同学校友是最单纯最亲密的一种人际关系。他能找到小念并且能邀请她到会，是因为认识小念的丈夫------月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副院长、省府经济政策顾问顾全教授。顾教授在月城小有名气，还兼任几家上市公司的独立董事，经常出现在日报的财经版，被誉为年轻有为的精英人物。夏杰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但没想到他会是小月的丈夫，真是英雄配美人啊。

　　那次聚会是在一家五星级宾馆的会议厅，当一身普通白色职业装的小念出现在会场时，所有的人都感到眼前一亮，也许是白色在红色基调的豪华大厅特别耀眼的缘故。小念理所当然地成了聚会的焦点，老谢在隆重介绍了她之后，也顺理成章地为自己发掘了小念而深感自豪。

　　“你是夏大记者，”虽然过去十多年了，但小念轻易就认出了夏杰。

　　“我可认不出你。你变化太大了。”夏杰不好意思地说。

　　“你从来眼睛长在头顶上，能认识谁啊？”小念说。

　　“我？”

　　“是啊。你是我们班的白马王子，全班女同学都暗恋你，可你连正眼都不看别人一下。”

　　“全班？”夏杰开玩笑说：“那也包括你啊，你未必也暗恋我？”

　　小念脸上飞过一抹红晕。小念的脸色很白，和她衣服的颜色一样白得眩目。

　　“哦，不是我不理人，是那时只顾读书了。”夏杰见小念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自己解了围。她看到小念的眼睛闪了一下亮光。他从那些细微的表现感觉出，小念说的话并不全是玩笑。

　　聚会的过程就是大家自我介绍，然后自由交流，寒暄，说得最多的是当初谁和谁有意思等趣闻轶事。时过境迁，大家许多心底的秘密都翻出来作为谈资，气氛很热烈。最活跃的就是夏杰他们一帮同学，人数最多，而且正是事业有成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们大都是前后考大学出来的，现在是各行各业的中坚，有几个平时就来往密切，银行的赵训，省医院的杨天等等。还有那个没考上大学，自己开厂子的吴海洋，有事没事都会打个电话见见面。吴老板是他们中最有钱的，很早就买了辆一汽红旗，谁有事他都热心帮忙，很得大家的欢心。最热闹的当然是聚餐了，因为老会长的面子，宾馆打了五折，其余的就由吴老板买单了。饭菜很丰盛，席间有几个喝得酩酊大醉，又哭又笑的，不知是情到深处了，还是混得不怎么好，正好借酒发泄。夏杰一直注意着小念，她安静地坐在一角，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偶尔和那些上来示好的同学搭讪几句，她没什么多话。没人的时候，夏杰看到她脸色白得有些憔悴，明亮的眼眸会突然黯淡下来，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她是那么楚楚可怜，正是这个刺激着夏杰心底里那根早已麻木的情感神经，且让它复活了。他能感觉到，小念也明显地在关注他，看他的眼神让人意乱神迷。

　　聚会过后，他和小念没见过面，但她的形象却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一个人孤独的夜晚，梦中醒来，他会不自觉地想起小念。他想过给小念打电话，但又觉得不好，毕竟小念是有夫之妇，怕给她惹麻烦。有次鼓起勇气按照校友录上留下的号码打过去，通了，电话里传来“您拨的号码是空号”，他如释重负，空号好，省得他老惦记。可过后又觉得奇怪，怎么会是空号呢？他又问了几个同学，他们都证实是空号，而且没有小念的电话，也和她没有联系。

　　再没见过小念，但小念却被他日复一日的思念和想象美化成了自己心中的女神。当再次听到小年熟悉而陌生的声音时，他激动得手都战栗起来。这种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虽然年届不惑，而且经历过一次婚姻。现在，他心中的女神就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召唤他走过去。

　　“小念，。。。。。。”

　　“你来了？”小念转过头，苍白憔悴的脸上凄然一笑。

　　“发生了什么事？”

　　夏杰看着她的样子，有种想把她揽在怀里的冲动。

　　“。。。。。。没什么，就是想有个人陪陪我。记得你的电话，就打了。我是不是很冒昧？”

　　“什么话，我们是同学啊。而且，我一个人。。。。。。”

　　“就是啊，打别人的，都有家有室，怕误会。”

　　“那是，呵呵，”夏杰想让气氛轻松点，“我王老五一个，可以随时骚扰。”

　　气氛并没有轻松起来，小念反倒不说话了，眼睛看着远处，眼神空洞而迷茫。夏杰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又无从说起，心情渐渐平和下来。两人倚着栏杆，静静地看夜景。

　　眼前这条河贯穿整个月城，悄然北流。两岸星星点点的灯光撒进河里，看得到河水流动的曲线，蜿蜒生动，流光溢彩。春夏之交正是月城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河水也显得特别温顺，空气中残留着百花开过的芳香。这样的夜晚无须刻意，就很浪漫多情。夏杰的记忆中好象从来没有过这样美好的夜晚，和小月多年，从来没有过浪漫，连制造都制造不出来；分手后这些年，他总在匆匆奔忙，没有停歇的时候。轻风拂来，他感到很享受。小念似乎也沉浸在这美好的意境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念回过神来说：“哦，我该回家了。”

　　夏杰说：“如果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没关系的。”

　　“真没什么，谢谢你陪我。”小念说。

　　“我什么也没做啊，连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能来我就很感激了，真的。”

　　“那好吧，我送你。”

　　夏杰送到半路，小月就不让他再往前送。夏杰说：“如果有事当面不好说，你可以随时打我的电话。”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的电话我打过，好象是空号？”

　　“我乱留的。”

　　“那你给我个手机号吧？”

　　“我没手机，”小念说，“对了，下午你打过我家电话？”

　　夏杰想起那个未接电话来：“那是你家电话？一个男人接的，话没完就挂了。”

　　“那是我先生。”小念幽幽地说，“千万别打那个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