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

一

　　28楼居然会有苍蝇！

　　一只苍蝇在夏杰的脸上跳着探戈步：前额，左眼皮，右眼皮，眉心，一二三四，麻酥酥的感觉经外感神经传导到大脑，彻底粉碎了夏杰的美梦。这时他正梦见自己和一位美人在某个没去过的地方缠绵厮磨，整个过程除了从未体会过的美妙甜蜜，更多的就是焦虑：他一直想看清楚美人的脸，但那张脸始终是朦胧模糊的，而且一直躲闪着他，把他折腾得筋疲力尽。这只苍蝇在毁灭了他美梦的同时也救了他，使他猛然惊醒，从没完没了折磨人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以优雅谢幕姿式立在他鼻尖上的苍蝇！

　　在夏杰用力收缩瞳孔试图看清楚鼻尖那团黑忽忽的东西是什么时，苍蝇退到他眼前半米的被子上，很好地在他视网膜上清晰成像。夏杰惊愕地发现这是一只绿头苍蝇，全身油光闪亮，一双彩色的翅膀半张着，一对硕大的绿莹莹的蝇眼正狡黠诡异甚至藐视地盯着自己。夏杰血液里的愤怒被点着了，他蹦下床，抄起枕头朝苍蝇以泰山压顶之势扑过去。苍蝇好象早有准备，瞬间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狐线，消失。夏杰抱着枕头在屋里来回转，几圈过后，找遍了苍蝇可能藏身的每个角落，没有，只好无奈地回到床上。奇怪，门窗关的好好的，苍蝇居然消失，有鬼了。更奇怪的是它是怎么进来的呢？

　　关于房子的联想记忆逐一呈现在脑子里：２８楼，一品书香小区，本市最好也是最昂贵的楼盘，无数人以终生拥有这样一套豪宅为荣耀。夏杰已经把这坐城市很多人的梦想变成了现实。他凭借自己的特别身份以及为那个从外地来的开发商本土化所作出的努力，使这坐小区的建造者乐大老板心甘情愿地把这套他心仪已久的房子钥匙拱手送上，而且还是成本价。夏杰感到心满意足，年届不惑，至少房子是成功了。

　　这样的房子居然会有苍蝇？夏杰躺在床上，闭目冥想。这是他多年的习惯，起床之前，把已经发生的和即将要做的事情想一遍，作出计划，然后开始一天的行动。但今天那只消失的苍蝇好象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在那里孵化，使他满脑子都是苍蝇。好大的一群苍蝇啊！他蹲在搭在粪缸上的两块木片上拉屎，缸里一群如婴儿一样白嫩饱满的蛆虫在欢快地蠕动，头上是它们的父母，一有动静就漫天飞舞起来。他觉得那些蛆虫很可爱，甚至有点纯洁，而蜕变的苍蝇则使他讨厌恶心。从那时起，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摆脱它们，这一点在他长大后也变成了现实，大学毕业后进了城，就再也没蹲过那种粪缸了。入住一品书香，他想更应该和苍蝇彻底隔绝了，书香，好名字啊，自己不就向往书香满屋，苍蝇绝迹的生活吗？他压根就不会想到这里会有他最讨厌的苍蝇，而且居然飞到了２８楼！它在追逐什么？是什么吸引它飞得如此之高？当然，它最喜欢的是粪缸里的东西和气味，难道．．．．．．

　　夏杰似乎隐隐约约闻到了那种气味，那种早已陌生的粪缸的气味。但这是不可能的，房子是新的，所有的物件都是新购置的，卫生间干净得可以吃饭睡觉，进门就换鞋洗澡，真正的上等人生活，不可能留下什么污浊。但是，夏杰还是能真切地感受和触摸到这种气味，还有那只苍蝇。

　　后来夏杰求助心理医生，叙述自己的病况，追根溯源，病根就是从这天开始落下的。从这以后，苍蝇和气味就不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脑子里、甚至梦境里，使他不得安宁，迫使他更加勤快地洗澡换衣服搞卫生，每次如厕后一遍又一遍的洗手洗屁股，但都无济于事。那种腐臭气味好象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自己体内深处散发出来的。而那只苍蝇始终追逐着这种气味，甚至在寒冷的冬天，都会在夏杰的现实和幻觉中出现，挥之不去。

　　一阵“你是我的玫瑰花”的彩铃打断了夏杰被苍蝇占据的冥想。摁下通话键，老夏喳喳呼呼的声音暴响起来：“主任，五分钟后到你楼下！”

　　“才几点啊，让人活不？”

　　“八点半。说好的九点赶到格兰山庄的啊！”

　　“你他娘，真是无利不早起啊，平时没见你这么积极。等着，二十分钟！”

　　夏杰这时候才想起今天的安排，都是苍蝇闹的。格兰山庄今天开盘，老夏昨天弄了份请柬来，说是老板想请他这个大主任捧场，顺便在报上发条消息。看着老夏一脸的恭敬，夏杰没有拒绝，而且这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老夏是他这个新成立的特别报道部的招聘记者，当初部门成立时，夏杰在报上登了条启事，结果呼噜一下来了一大群应聘者。操，想当记者的人这么多啊？记者就那么好当的？夏杰看也不看那些填得天花乱坠的简历表格，让那些愿意留下来的通通试用一个月，底薪的没有，按稿计酬，择优录用。一月下来，鱼龙尽现。老夏这家伙原本不怎么的，论文字工夫语法逻辑都不通，难怪混过不少新闻单位也没混上个正式的，但毕竟是老麻雀了，见多识广，很会来事。做媒体这一行，现在重要的不是笔头子厉害，而是会想点子抓题材换角度赶时效，还要消息灵通腿脚勤快。老夏这方面无人能比，连夏杰都感觉应该给他个副主任才好。他给老夏配了个帮手小美，才从新闻系科班出来的，稿子小美写，老夏拿着写好的稿子把标题和导语一改，屁大个事情就被他弄得山呼地动。夏杰很满意，想报纸好卖，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嘛。每次经过编辑部大通间，都能看见老夏煞有介事地训导小美：“换角度换角度，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不就是新闻了吗？”夏杰忍不住想笑，这洞庭湖来的，倒是把新闻的精髓吃透了。几个月下来，果然就见了成效，特别报道版在新闻界和读者中影响就出来了，现在热线电话每天都爆，把那些小记者们忙得屁股不挨凳。老夏却消停下来，经常看不到人，连开个例会都迟到。

　　“都瞎忙什么呢？”昨天在报社见到老夏，夏杰忍不住要问一下。

　　“给朋友谋划点事情，”老夏就把请柬拿出来：“正要劳驾你大主任呢。”

　　这家伙真不外道。当初书香一品乐老板也是这么请夏杰谋划，结果很赚了一笔，名利双收，夏杰最实际的收获就是住进了一品书香。夏杰一来觉得做上司的有时要给下属点方便，二来对和房地产老板打交道有点兴趣，就答应了。老夏乐得晚上非得请他宵夜不可。

　　报社的习惯是白天上午看不到人的，或睡觉或采访都出去了，一到下午晚上又都冒出来，写稿编稿排版校对一直忙到深夜。夏杰一般下午到报社谈选题看稿，晚上十点再到报社，先看小样，决定上与不上和头条顺序，然后等大家把清样弄好了，看看没什么问题，签字，跑总编室交给李总，李总把字一签，完事。这是顺利的情况，十二点就可以外出宵夜，吃饱了回家睡觉。第二天出门已经是下午，满街的人都知道报道的内容了。但遇到不顺，要临时撤稿换稿，拖后两小时也正常，但最迟两点就要把版传到印刷厂，要不六点就上不了摊，那就是责任事故了。早报就是早报，早报的规矩就是晚上不睡觉。昨晚就耽误了时间，有张图片怎么摆好象都不是地方，编辑弄来弄去搞不定。夏杰等不及了，把内容砍掉两百字，图片放大，行了。

　　“神了啊，主任！”等在一旁老夏大拍马屁。

　　“神个屁，见多了猪跑哦。好象是位置问题，其实是分量不够，压不住版面。”

　　两人在夜来香要了一大盆口味虾和啤酒。夏杰一沾酒就晕，老夏一喝酒就兴奋，海誓聊天，天花乱坠，说来说去都是自己的英雄历史，什么黑道白道商界政界都混过，而且谁谁谁都是他曾经的兄弟，如今都是政要名人。夏杰本来就晕，被他吹得更加云里雾里，也就懒得当真，反正你老夏要是个角色，就不会到我手下来混。吃了一阵，就索然无味了，想回家睡觉。

　　“咳，睡什么觉啊，你老弟虽然是我的上级，可我年长你两岁，又都姓夏，你得叫我哥！以后在这块地面上，有老哥罩着，你就什么都不用怕！”老夏正在兴头上，满口的豪言壮语。

　　“我怕什么？你罩我？”夏杰睁开沉重的眼皮，瞪着他。

　　“．．．．．．呵呵，错了，是你罩我，你罩我，呵呵，喝多了。”老夏自知失言，满脸讪笑。

　　“喝多了就回家吧。”夏杰说。

　　老夏把夏杰送到家，走时还叮嘱“明早我来接你，九点要到”。夏杰懒得理他，冲个澡就睡觉，到梦里和美人约会去了。今天要不是那只苍蝇，夏杰还在和那位梦中美人纠缠不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