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在整理东西,我有一只黑色旅行箱,我所有的家当都在里面,我随时都准备离家出走,至于走到哪里,我没有想过,但我知道不会是天涯海角。
老妈说箱子里的东西变更了百八十遍,却还是那几样玩意儿,真不知道你这孩子想干什么。你说这牙刷大大小小红橙黄绿紫有什么区别,你以为咱家钱多呢,又必要一天换一只牙刷吗。
我说,没必要,但是我需要啊。
小妹说任何东西都没办法在那里面呆满一个星期,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把它们放进去。
她错了,我想,黑色的旅行箱里有一条干瘪的猫尾巴,黑色的,它在箱子里呆了一年又二百零二天,从没有更换过。这是一条奇异的猫尾,但是它从小妹的胳膊那么粗慢慢地变成了扎辫子的细绳,看着让人心酸,我不忍见到它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样子,所以,它一直在箱底沉睡,一进去便再未见过天日。
是哪一天开始,这条油光发亮的尾巴开始憔悴?
“你要去哪里?”小妹晃着两条小腿坐在我那早已掉了漆的书桌上不厌其烦地问。她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的眼睛我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夏日午后的母猫。
对了,小妹的名字“怡珏”,我叫她“已觉。”我的名字“炜珏,”她唤我“未觉。”
“找一只猫。”物品刚出去买了一只“四笑”牙膏,很别致的,我用它替换了那只“三笑”牌的,因为那已经是第三只“三笑”了。
“去哪里找?”已觉将眼睛睁得很大,偶尔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去拨拨眼睑。
“那只猫很与众不同,你知道的,但是无论怎么说它还是属于猫这一科。”我拉上链子,上了密码锁,
“没有尾巴的丑八怪,哼!”她拿脚踢踢我的黑色箱子,撅着嘴巴叭叭地走了。“哐”地一声门在她身后关上,大地动了动,我知道箱子里面的猫尾巴也动了动,它每天都会运动一两次的,因为已觉喜欢甩门。她是一个很优秀的踢踏舞演员,但是我坚信她的手要比腿有力得多。
“喵”,一只猫从糊了纸的窗前跳过,看不到影子。那不是我要找的猫,那只是一直普通的猫。
(二)
“嗨,今天,你有没有看到一只巨型猫,没有尾巴的。”天气有点冷,毕竟已经是梧桐叶落尽的时候了。
“猫?没有。”
“没有尾巴,没有注意。”
“不知道。”
……
更多的人没有理我,他们走他们自己的路,就像我走我自己的路一样。
我拉开外套的拉链,让胸膛可以尽情地呼吸新鲜空气。身边的人像丝绸大街上的枫叶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却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那只没有尾巴的猫到底去了哪里。去了哪里了呢?
“小伙子,丝绸大街怎么走?”一个四十岁左右看起来很像知识分子的大胡子走到我面前,和颜悦色地问我。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和善地跟我说过话了,连已觉都没有,这让我的心里流过一股暖流,我把拉链拉上。
我很喜欢“礼尚往来”“将心比心”这回事,所以我也很和气地跟他说“丝绸大街嘛,就是,你站着的这条了。”
“这条,脚下这条?那丝绸在哪,我走了这么久也没有见到一匹丝绸啊。别开玩笑了,孩子。”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发现他长得很高。
我左右环顾,的确,丝绸大街上是一条完整的丝绸也没有,除了漂亮小姐身上洋味十足的衣物。但是,从我懂事起,这条全市最繁华的大街就叫“丝绸大街”,尽管它没有一爿卖丝绸的店,甚至没有一家店跟丝绸哪怕有一点点的关系。
我点点头,“丝绸大街不卖丝绸跟火星上没有火水星上没有水是一个道理,你应该明白,花儿乐队跟牡丹花、玫瑰花、月季花也没什么实质上的联系,是不是?”
大胡子似乎很赞同我的话,他说“你,很有趣。你,站在这里找一只猫是吧?嗯,也许我可以帮你。”
我仔细地看了看大胡子,发现他有点像是新疆出产的人。想了一想,我说好的,咱们到那棵梧桐树下坐着说……对于那只猫,我有100%的兴趣,我一直在找它,已经找了整整367天。
大胡子在椅子上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那只猫,一直猫怎么可能没有尾巴,变异?”
我端详着他,脑袋经过严密分析后判断出告诉他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这不是秘密,丝绸大街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在找一只猫,一直没有尾巴的猫。我找了它567天,它没有出现,我想它已经彻底放弃我了。
(三)
我有一个女朋友,青梅竹马,尽管我们从来没有骑过马,一匹也没有,连跛脚的都没有;我们也不会在竹林里做点什么。但是有的人都说我和她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的名字很怪,“咪咪”,猫的名字,十足。每次我听人家叫她,就感觉是在叫一直妩媚的猫,母猫。
太阳狠毒,晒得咪咪满脸通红。我不喜欢阳光,一点也不。但是咪咪喜欢,她对夏日午后的阳光情有独钟,所以,我常常陪她在大太阳下竞走。这一走,走了十四年,从我们上小学那天开始。
城南垃圾场——属于我们两个的地方,是我们每天暴走的终点。我们常常在这里看白色塑料袋飞舞成洁白的鸽子
那天,阳光很灿烂,但不毒,不是咪咪喜欢的那种。她气呼呼地在一个废弃轮胎上坐下,不说话。
我跺着八字步在垃圾场堆里走来走去,试图找到一些有价值的植株。不久之前,我就带回一棵牵牛花,被已觉养得绿油油的,还开出一朵或者是两朵小喇叭。
“你看看你,长头发,狐狸眼,樱桃嘴,细胳膊细腿的,哪一点像爷们?老天真是把你生错了,白白浪费一张水嫩的皮囊。”咪咪冲到我跟前,揪起我的衣领,怒气冲天地叫嚣。
咪咪常常为我俩的性别错位大动肝火。从我们结束快乐的童年步入小学校园开始,她便三天两头地到城南垃圾场练练嗓子,所以一进初中,她就被漂亮的音乐老师选中练美声。
对于这种比家常便饭还家常便饭的事,我从不做任何反映。咪咪是个很帅气的女生,反正李宇春是比不上她的。第一次看到她的人绝对不会相信咪咪是个百分之百的女生。但是,作为二十年来形影不离,如胶似漆,青梅竹马,肝胆相照的我,是再清楚不过了,咪咪——一个敏感而自卑的女生,拥有女孩子爱美的天性,还有比一般女子更细腻的心思。
“我的确有点女孩子气。”我说了句很娘的话。
“吼,你还好意思说,我真是他妈的倒了八辈子的霉了,从内到外一个娘们。你是不是想说‘咪咪啊,你的确很像男孩子’”咪咪的脸突然呈现在我面前,很奇怪地眨眨她的大眼睛,她的眼睛真好看,“女孩子是不是应该长发飘飘,弱柳扶风啊?”她很柔很柔地说。
说实话,平时我是不大敢跟她对视的,咪咪的强势让我无地自容。所以,那会,我有点英雄就义前的凛然,仿佛听到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是不是只有林黛玉才是女的?”她睁大眼睛,一双很女性的眼睛,只是不是丹凤眼,“你给我说话,说啊——”
我瞥开双眼,“我觉得像你这样子的也是有的,别具风情。骨子里到底还是女性吗。”
“你是说我表面就不是女性喽?”咪咪一把放开我,“哗”地从我肩膀上跨过,这是她十几年练就的功力,估计不会比刘翔差很多。她为了把我练成“施瓦辛格”,每天追着我从家里跑到垃圾场。然而,事情脱离她的掌控,她变成飞毛腿,年年月月月月年年为他们班的体育事业做贡献,而我的体育成绩却越来越差,越来越差,最后一次考试还是老师看在我积极跑完全程的份上放我一马,勉强给了个及格分。
“哈,这是什么?猫,对吧?猫,应该有尖耳朵长尾巴是吧,那如果没有尾巴,这还算不算是一只猫呢?”咪咪笑得狰狞,她总是喜欢这样笑,当然,只是在我面前。被她托到我眼前的那只大得不像话的猫愤怒地扭动全身并发出凄惨无比的尖叫。
顿时,脑充血。
如你所见,我是个胆小如鼠的人,表里如一;亦如你所见,咪咪是个比男人更男人的女人,除了偶尔斤斤计较之外,表里如一。
(四)
就是这么一回事,简单得像一条麻绳。
我瞟了一眼大胡子,他意犹未尽。我晃了晃手,说:“说完了。”
“就这样?难道咪咪抓得那只猫就是没有尾巴的猫?”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原来不是的,那只猫起先是长了尾巴来着的。但是那天我被弄回家后就发现那条巨大的尾巴被插在我的裤带。那真是一条大的不得了的尾巴,你知道吗,你知道那只猫就是超级大的,我的裤子都湿了,被血弄得粘乎乎的,很不好受。”
跟咪咪在一起二十年,她最让我满意的就是,无论发生什么大事小事她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她总是会想办法把半身不遂或者不省人事的我弄回家去。已觉说咪咪今天的男子气概有一半是我的懦弱无能造成的。对于这一点,我并无异议。
大胡子陷入沉思,我看着他,不说话。过了很久,他回过神来,缓缓地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咽了咽口水,对他的笨表示无奈,我是不大愿意跟笨蛋打交道的,但是看在他对我和和气气的份上,我还是耐着性子说:“是咪咪一把扯下那条尾巴的,是咪咪把那血淋淋的东西塞在我的裤子上的,是咪咪把握拖回家的。”
大约过了一刻钟,大胡子又问:“这跟你找猫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要把尾巴还给它?”
“咪咪走了。”
“哦……还是不懂。”
“猫也走了。”
“那你的意思是猫很可能跟咪咪在一块,你只要知道猫就知道咪咪了?”
“不知道,咪咪去了非洲大陆了。”
“那只猫呢?”
“我在找。”
“咪咪不会是带着猫去非洲的吧,这可能性不会大,对,不大,猫怎么可能在非洲呢。既然猫不再非洲,咪咪在非洲,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找它呢?找到它又有什么用呢,找到猫也不一定找到咪咪,对不对?而且……”大胡子似乎很喜欢说话。
“找猫跟咪咪无关,我只是因为想找猫而找猫。”
“你对那只猫情有独钟?你喜欢它?”
“不是。”
“那,这我就不懂了,你为什么……”大胡子比我还沉迷,对这个问题。
我抬头审视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发现它很像小区附近那家精神病院里的一个病人,那个据说是美国某大学博士毕业的患者。我和咪咪都是那家疗养院的志愿者,我妈妈是那里的员工,所以,我常常到哪里瞎混来着。是的,就是他,这个二十年前被发妻抛弃的高级知识分子。
我站起来,拔腿就跑,没有咪咪的保护,我可不敢面对精神失常的人。
如你所见,尽管此时此刻的我剃了个小平头,睫毛也修短了些,走起路来还颇有点雷厉风行的味道。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我——还是那个我,胆小怕事是我一贯的作风。何况,从小到大我都是不愿意跟所谓的硕士博士打交道的。
(五)
“已觉,死小孩,臭跳舞的——”我虚脱了,用尽全力将旅行箱扔向那敞开着的房门。只见那干巴巴的女人轻轻一跃,俏生生地站到我面前,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戏谑地看着声嘶力竭的我。
“尾巴,猫尾巴呢?你这个大混球,快告诉我。”我试图去踢她的腿,但是她跳开了,她是优秀的舞蹈演员,而我,是运动低能儿。
“到非洲找咪咪姐了,找她报仇。”已觉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
我气极了,“骗鬼啊,你说不说,说不说,不说的话,小心我让你那双腿跳不了舞。”
“烧了,烧了,跟咪咪姐的照片一起。”她跳到我身后,跃上床,很兴奋地说:“老歌,你这孕育了二十年的火山到底是爆发了,我一度以为你是座死火山呢。”她手舞足蹈,这个疯女人。
“烧了,谁干的!!!!”我火冒三丈,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我很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喽!”已觉从床直接蹦到门口,甩门而去。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利索得不得了,留下一串讽刺的笑。
我瘫倒在地上,地面凉得厉害。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却很舒服,五百多天的沉重掷地有声化为乌有。我听到自己轻轻地嘘了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如此美丽。
(六)
从那一夜起,我便很少听到猫叫,那只几乎天天从我窗前越过的猫绝了迹。
垃圾场四周树起了高高的围墙,里面将有大楼拔地而起。偶尔从那里经过,但从不停留。如果咪咪在这,她一定会暴跳如雷,她一直认为这个垃圾场是她的私人领地。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已觉带着那只我一直宝贝着的黑色旅行箱开始了她的旅行,我知道我身边的女人都是凤一样的动物,不会在这个城市呆太久。
一切都变了!
咪咪给我寄来结婚照,她竟然要结婚了,跟一个黝黑黝黑的男人。在他身旁的她,猫一样的模样,十足的小女人:白色的婚纱,娇媚的笑。我的天哪,那是咪咪吗?
我,被遣送进军营。我不知道我怎么就考进了这所大西北的军校,但当我面对着一大群树一样挺拔山一样壮硕的战士时,我感觉他妈的好,真好!
只是,偶尔,我还是会想起那只掉了尾巴的猫,好大好黑,很凄厉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