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怨海劫波

　　我颓然地坐在水中央，那句话让我想起狐女离开时的言语，千万种情绪交织在我这个孤独的亡国之君心中。我是一国之君，死也要有国君的威严。我端坐在水中央，闭目凝神，等待无知的生灵的冷箭穿进我的胸膛。

　　杀伐声渐渐平息，我等待的结局却没有到来，原来那洁净的水流已经浸漫我的王宫，除了几个护卫我的兵士，所有的入侵者都在洪水的冲刷下浮尸水上。只剩下我的儿子萧小却手持长枪一步步挣扎这朝我袭来。洪水已经消退，妖女已经不见了。死亡笼罩的王宫只剩下我和几个兵士还有杀气不减的萧小。可是，他显然已经太疲惫了，几乎不能有站立的力气。

　　萧小已经是个英俊挺拔的汉子，眉宇中凝结着尘世中崇尚的正值和顽强的精气。

　　这是我的儿子，这才像我的儿子。

　　我相信它将是万生崇尚的圣君，我决定把王位让给他，让我陪伴我那个已经遗忘的故事淹葬在怨水海底。

　　可是我的决定还没有说出，我的忠诚的兵士已经把几把长剑穿进了他的胸膛，他挺拔的身躯倒在我的面前，至死眼中愤恨的辉光都没有消尽。

　　“萧儿！”我的眼泪泉水一般流下来，可是一切都晚了，我的儿子已经无法听见我对他的呼唤，至死他还不知道我是他的父亲。茗童没有辜负我，他真的让逸云山庄和王宫断绝音信，让我的萧儿成为一方才俊，可是他无力阻止我的正义的萧儿进攻我的王宫。现在我的萧儿死了，带着他拯救万民的心愿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知道，明天的怨水海边又会多一只赤顶鹤对着无边无际的海水声声悲鸣。

　　剩余的几个武士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我走出王宫去看看我饱受战乱创伤的国家。怨水海的海水又涨了，围着怨水海除了赤顶鹤的孤寒的影子，再难找到生命存活的踪迹。海滩上到处是灾民洪水浸泡的尸体，远处也难见到村落的踪影。我的国家只剩下我这个孤独的国君，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伤痛，我不敢前去逸云山庄看一样茗童还有如玉，不敢面对眼前的一切。

　　对着浩瀚的怨水海，我像游魂一样来来去去，王的石像依然肃立在那儿，我不知道我敬爱的王会怎样看待怨水国发生的一切。现在我是个失去了国家的国君，又是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可是我为什么还有这个形体残留在这个世界上。

　　我凄怆的故事已经忘记，我生命中的过去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我自己。

　　我对着身后的武士说：“去吧，你们到逸云山庄找寻一个叫茗童的人，在那里，你们建立自己的国家，守卫怨水国的每一寸土地。”

　　武士们对我的指令俯首听从，一如既往，从不过问原因后果。

　　这时候怨水海边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已经无忧无思，正一步步走向怨水海的中央，我想让怨水海的海水淹没我的躯体，淹没那个故事。浪涛卷来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自己的去处了。在我走向死亡的那一刻，我想彻底摆脱尘世的一切。

　　可是就像一场梦，我醒来的时候，孤单的七弦琴缠绕着一个洁净的住所流水般爽快弹拨。暖暖七弦上，一双玉手来来去去，像流水漫过幽谷，那是我久违的羽衣曲！

　　然而那美人不是我的灵烟，见我醒来她微微一笑，依然弹拨着羽衣曲，目光中的柔情示意我安睡在榻上。

　　听见羽衣曲，我无法安坐，我的心静洁如那琴声，我更无法抑制自己起身走过去。

　　美人笑颜依旧，我问她是何人。她手拨琴弦，笑而不语。只是时而低眉垂目，时而顾盼含情。接下来的羽衣曲是风雨侵染的，我平静的心情重新卷入了波涛。

　　一曲终了，美人含笑翩翩而至，说：“对不起，我无法完成你的心愿。”

　　“心愿？”我疑窦顿生。

　　“是的，从你听琴的神情，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愿。你是孤独的王，我这怨水岛只能承担九个凡女的心愿，没法完成天下第一美人的心愿。”

　　“这是怨水岛？”我望着无边无际的海水，心中怆然，凄然，百感交集。

　　“你不该来这儿，王，你有为了的心愿，带着这个心愿即便你愿意死去，海水也无法浸没你的肉体。”

　　“你又为何会在这儿？”

　　“孤独的王，我是怨水国的子民，很久以前，这怨水岛，怨水海都是怨水国的疆土。沧海桑田，怨水吞噬了大部分疆土，洪水来时，我没有逃离，只是在这怨水岛上留下。现在你的怨水国只剩下小小的一点，你还必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面对着你可悲的子民。”

　　从我有记忆起，我就知道怨水海的波涛汹涌，从没有见过海那一边的世界。屈指一算，三十多年已经过去了，可是她不过十几岁！

　　我心中的疑窦瞒不过女子的眼睛，她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难道这儿是仙境？”我没有说出口，可是女子已经读懂了我的一切。

　　“王，我只是个凡夫俗子，灵烟仙子让我守候在这岛上，让我年复一年等待一个孤独的王到来，过去的千年，我在这儿所做的就是完成人间的九个心愿。直到怨海生劫，孤独的王到来，这儿不是仙境，我早已死去，可是我还要完成仙子的任务。我在这儿，已经等了一千年，你终于来了，我崇敬的王，你就是千年前那个要为万民打开生死之机，要为天地疏通经纬之理的伟大的王。”

　　听到灵烟的名字，我那颗饱受伤痛的心又开始遭受一波波的伤痛，可是我已经忘记我和千年前的那个王的纠葛。我仰天悲歌：“灵烟，为什么我还要生活在这个世界，王，我是王，可是谁知道王的孤独，孤独了一千年，如今我还要去寻找我失去的故事。难道我是游魂，今朝昏昏然飘落到这怨水岛。哪儿才是我的归宿。”

　　我看着怨水海的海水在夕阳的辉光下金光灿灿，怨水岛呈现出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我泪流满面，我多么愿意不再追寻那失去的故事，在这怨水岛上终老此生。可是我的心中一直闪动着一个人的名字，灵烟。只要那个名字一闪，我的整个人都生为其生，死为其死，我追寻故事的火焰也就无法熄灭。

　　深夜，子时，我在怨水岛边已经站了几个时辰。冷风萧萧，落叶随微雨飘散在海风里。

　　“王，你是遭受神灵惩罚的王，所有的劫怨都等待你去开解。去吧，王，踏上你的征程吧。”不知何时，女子已经站立在我身边，我也不知她站立了多久。

　　“可是，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征程，我要如何面对我的征程。”

　　“王，怨水海的劫波汹涌如旧，你的征程就会随着岁月的变迁延续，勇敢的面对吧。”女子递给我一片奇怪的叶子，说：“吃了它。”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一颗心，是你征途的眼睛。我在这岛上生活了千年，日夜不息的搜集，终于大体探明了通往神灵世界的路径。”

　　看着女子诚恳的深情，我无法拒绝叶子的诱惑，就将它放在口中咀嚼。那是一片苦涩的叶子，可是当我对着苍茫的海水，我觉察不到叶子的苦涩。我凝神静立，这怨水岛上找不到赤顶鹤的踪影，悲哀的国度的人啊，你就是死了也只能将为了的心愿那一个个魂灵停留在悲伤的怨水国，日日夜夜对着怨水海哀怨声声。

　　一个声音从我背后发来，那是柔软的钝响。我回头的时候，女子已经瘫倒在冰冷的土地上。我紧紧握住女子的手，目光中饱含对我的子民的怜爱，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我是孤独的王，就是一千年前的那个王。

　　“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就要离你而去。从今后，我尊敬的王，你就要一个人踏上征程了。”

　　“为什么！”我声嘶力竭地呼喊。

　　“王，我是你的子民，一千年来，我就是为了等待你的到来才苦守至今。我把自己的心交给了你，从此你就有能够寻找路径的航标。王，你要坚忍。灵验仙子就在还海对岸，她等待着你摧毁她，拯救她。我是她的奴隶，是她让我在这儿等待，可是我背叛了她的命令，将心交给了你。等待我的只有一种结局，死！”

　　我将她抱在怀中，失去臣民的悲恸，以及天地间茕茕孑立的孤单使我心中翻江倒海。

　　“我崇敬的王，勇敢的去吧，你不要悲恸，我永远是怨水国的子民，不会畏惧神灵为我安排的结局。”女子一字一句的挣扎，她真的想再多说几个字，可是越来越困难了。

　　我不知道失去心的人能够活多久，也不知道前方的路会有多凄迷，只是安静的抱着她听她说每一个字。

　　“勇敢的去吧，王！那儿有人等你听羽衣曲。”这是她说的最后的话。

　　她的身体越来越僵硬，渐渐的我的耳边开始冷风呼啸，怨水岛上的楼阁渐渐的消逝，一道幽暗的冷光笼罩着海岛四散开来，所及之处，雨泽丛生，阴霾氤氲。

　　等我头脑清醒的时候，女子已经变成了一块僵硬的石头，一个石雕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