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已经度了几个秋,在我暴虐的统治下,怨水国的天空不再晴朗。民怨四起的阴霾四溢开来,我不为自己的王位担忧,而为自己拯救这些凡庸的子民不被他们所知感到深深的痛惜。
你不知道吗?人,无知的人,你生于泥土而终还要归于泥土!你们的存在只是培育我那凄美故事之花的泥土,我在用你们完成你们存在的使命,你们却要抗拒!
对这些不理解我的人,我只用一种办法对付他们,那就是杀!
怨水国已经危机四伏,然而宫殿中歌舞仍然夜夜如旧。
伴随我的还有美人们的眼泪,我浸在其中,宿花偎玉,催花毁玉,日复一日。
如同往常一样武士森然静立宫殿四围,严刑峻法也无法控制宫人的眼泪,除了我的寝宫宫人们流泪的欢歌,还有我烂醉期间的孤单身影,整个王宫已经是泪水漂洗的海洋。武士们在等待黎明的到来,那个时候他们将带去又一位美人投进怨水海。
我习惯于宫女们流泪的欢歌,从其中我体会到真正的悲哀。
可是这一夜我觉察到了不同寻常的欢歌,那是我再杀棉儿之前听到的那种,子民们奉予他们敬爱的王真正的欢歌。
这种欢歌隐没在歌舞丛中,像绿树丛中的一朵红花,那样扎眼,又像凄风冷雨中的一只黄鹂的鸣叫,那样悦耳。可是我厌倦这个不协调的音符,整个怨水国都在悲痛,你有什么理由一个人欢歌?
我命武士把那女子带到我面前,她看着我单薄的身影以及眼眸中冷冷的悲光,笑容依旧,灿烂如桃花。杀意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整个宫殿都在哭,你为何在笑?”
“王,孤独的王,我为你而笑。王,你是千百年来怨水国最伟大的君主,只有你懂得众生的悲哀,王,我为你的果敢伟大而笑!”
美人巧笑嫣然,我已经无法忍受这久违的笑声。“带下去,杀!”
武士们应声而动,那女子依然在笑,烂漫如桃花。
“你为什么不哭?”我说。
“我是怨水国的草木,没有一棵草会因为即将到来的镰刀的杀戮痛哭,只要再有一刻的生命,我的生命就只有欢笑。”女子说完背转身去,娇娇倩影在枷锁的叮铛中流露无尽的凄美与妖娆。她的笑语依旧,回荡在凄风冷雨的王宫里。
“慢!”我喝退武士。
女子回转身来,望着我,笑语依旧。
她渐渐的走到我身边,全然无视武士的存在。她的细碎的脚步像风雨中颤抖的莲花。她直视着我,眼眸中饱含深情,那种我久违的深情。我看到的灵烟的影子,这个我深深眷恋的快要忘记的人的影子。
“王,孤独的王,有我的存在,王将不再孤独。”
女子走在我面前,全然不顾武士们的存在,一件件褪去罗衣。武士们骇然退下,宫女也渐次离开寝宫。
她的纱衣细软薄翠,她一件件剥去,渐渐露出那雪一样的肌肤,冷冷的雪光正暗合王宫里阴霾的幽怨。她的笑飘荡在寝宫里,那一刻,王宫的阴暗不见了,我看到的是三春的桃花笑在微风轻轻骚动的枝头。
我把她揽在怀里,她那样柔软,仿佛是无骨的美人,我带她离开御榻,行走在冷冷的台阶上,仿佛走在杨柳依依花草飘香的河畔,一种肉体浸染的舒心渐渐浸透我最深的哀怨,那是彻底的悲哀,彻底的遗忘。
天亮的时候,武士打开寝宫的们,等待我发布施令。可是,这一次,以肉体的名义,我将女子留了下来。王宫里顷刻间飘荡着一丝欢歌,宫女们为女子的到来欣喜不禁。
就在武士们快要离去的时候,女子叫住了武士。
“拿下她,去怨水海!”女子指着身边的一个女子命令道!
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惊讶,面上依然风平浪静。
女子说:“王,我伟大的王,你的规矩不能改!”
我漠然地点点头,冷冷地说:“妖女!”
一股发自心底的欢笑从这个女子的胸膛中渐渐浮出口中,四溢在王宫的每一个角落,一点点侵蚀宫女们的悲声啼哭。哭与笑冷与暖交融在这腥风血雨的王宫里。
“王,我伟大的王,我就是妖女!”
从妖女出现后,我的王宫悲歌夜夜如旧,每夜都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在妖女的欢歌中死去。我揽着妖女的芊腰,回忆起同是腰肢芊芊的棉儿,泪水再次溢出我的眼眶。
美人啊,你们生在世上,花朵一样,只有受过最深的伤害的眼眸才能发现每一朵花都是痛哭的神灵的笑语。
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杀了妖女的,可是不是现在!我的国家已经危机四伏,风雨飘摇。我为了这些无知的子民痛哭流涕。虽然我忘记了灵烟的故事,可是我唯一记得只有我最深的伤痛才能拯救他们,这些可悲的生灵正在割断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妖女每日依旧陪着我欢歌乐舞,她不畏惧我隐隐的杀意,对她而言,她的死和她是件不相关的事。
我的国家只剩下一座深深的孤城,无知的子民还在继续攻打着这座城堡。
音信报来说各路人马中,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小儿子萧小!我可悲的儿子,他不知道他正在摧毁他伟大的父亲的心愿。
时光荏苒,萧小已经十六岁。
午夜,子时,外城已经破了,我的忠诚的兵士也在节节败退,却又以血肉之躯节节守卫着我的寝宫。宫外依旧血流遍地,斧钺的击打声震颤着寝宫的每一寸焦土。
我和妖女依旧在歌舞从中欢乐如旧,黎明到来时,我命武士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其中一个宫女,将她沉溺在怨水海中。
兵卫们已所剩无几,我怀抱妖女黯然如左。正午时分,妖女的笑终于淹没在兵器的击打声中。
一只冷箭直直地刺进了她的胸膛,雪染湿了衣裳,她的笑依旧挂在脸上,像冷冷秋风中不肯坠落的黄菊,冷眼静看着这个世界。
妖女临死的时候,她笑着对我说:“王,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表情,妖女无能,不能化解你心目中已经忘记的悲情!谅解妖女吧,王,你的表情注定是悲哀的,妖女无能!”
“妖女,妖女!”我声声呼唤着她,妖女的小渐渐消逝,突然间我是那么不想让她死。赤诚而又憔悴的心使我泪水满眶。
妖女用残存的一点气力说:“王,伟大的王,你不要悲哀,你的国家不会死,你的子民还会拥戴你。最无知的子民将会受到死的惩罚。”
她将一块白玉交在我手上,她的玉体就像水一样就要四散开来。
我收起白玉,要等待她残存的笑容的消逝,然后以我的血肉为我失去的国家殉葬!
可是我错了,她的笑容没有消逝,她的玉体水一样越散越多,洁净的水流散播开来,她的笑容渐渐在水流中激荡起一个漩涡。这时候,冷冷的一个声音从漩涡中浮起:王,我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