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第一个方面谈完了，下面谈第二个方面，人物塑造。在你为《乡下秀才》写的《序》里有这样一段话：西莽的小说“是以写人为中心的。鲁迅先生说：‘写小说，说到底就是写人物，小说艺术的精髓就是创造人物的艺术。’中国古典名著，无论是《红楼梦》《三国演义》，还是《水浒传》《西游记》，留给人们的是什么？一提它们，大家立刻想到的是活跃于其中的人物。写人物，是小说的根本。《乡下秀才》，一看书名就知道，是以写人物为重点的。”确实是这样。在塑造人物方面，我采取了两个基本方法，一是鲁迅说的“拼凑”法，即“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脚色。”一个是你说的“看着人物写”。
南：拼凑法，好多作家都用这个方法。
西：《乡下秀才》涉及到的人物有500多个，除了主人公沙金，还有20多个主要人物，就是“主要人物表”中列的那些，还有将近100个贯穿全篇的重要人物，200多个有姓名、有活动、有性格的人物，都是用“拼凑”法塑造出来的。有的人物动用了两三个原型，有的动用了六七个原型，像单老二这个人物，包含了16个原型“元素”。
南：这些原型一定是你非常熟悉的？
西：是的。我熟悉这些原型，一闭眼睛就能“看”到他们的模样，“听”到他们的声音、想起他们做事的方式。我给自己提了一条要求：不管什么人物，只要出场，就要给读者留下特殊的、深刻的印象。当然，在人物塑造上，我没有平均使用笔墨，而是有轻有重，有浓有淡，有粗有细。也没把人物写成好坏分明的简单化人物，而是采纳了你说的“圆形人物”观点。正面人物也有缺点，也犯错误；反面人物也有长处，也有悔悟、转化的时候。他们的好与坏是相对的，是随时间、地点、条件而变化的。有一位哲人说过：“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叶子无数，竟然没有两片相同的；人口有数，怎么会千人一面？我必须运用一切手段，使人物具有鲜明的“个性”，为祖国文学画廊里增加几个“生面孔”。比如主人翁沙金，很难用几句简单的话来给他下个定义，说他是个什么人。只能说他是现实生活中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人类“叶片”中的一片叶子，是芸芸众生中的“这一个”。
南：你都用了哪些手段？
西：第一是外形描写。我写人物外形，不是从头到脚地细描，而是抓住最能代表人物身份和性格的方面来写。例如第一章沙金出场时的外形：“身量还小，但很结实。被暑气熥成粉红色的圆脸上，忽闪着两只好看的大眼睛。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上面落了几根麦柴。垂到脑门上的几绺头发，不住地往下滴着汗水。身上的蓝布裤袿打了不少补丁，肩膀上、脊背上全被汗水湿透。”从中透出他的机灵、吃苦和贫寒。单全福出场时的外形：“长得人高马大，膀宽腰圆，方脸盘，小眼睛，扁嘴嘴。上身穿着印有‘中国人民解放军’几个红字的背心，紫红色的脖子和胳膊露在外面，腿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草绿色军裤，裤腰和大腿处都叫汗水溻湿了。”一看就知道是个身强力壮，精干务实的退伍军人。
在外形描写上，有的直接描述，如上面两个例子；有的通过其他人物的观察描述。
南：这叫互见法。
西：第二是人物活动。人物活动包括人物做事、说话以及心理活动等。先说做事。沙金出场时，是在麦场上学习捆麦柴技术：“他按照常四元教给的方法，把一小堆由常四元用耙子扒搂整齐的麦柴从地上扳起来，用双手扶直按实，接着腾出右手，将事先铺在麦柴下面的草葽子头儿拉起来，和左手里握着的草葽的另一头搭在一起，然后用左胳膊肘和左膝盖同时往下一压，两手把草葽的两头拉紧并打上活缋子，一套捆柴的工序就完成了。他立起腰，想擦擦汗，喘口气，不料草葽子‘嘣’地一声从打结处绷开，麦柴重新摊在地上。” “沙金顾不上擦汗，把脑门上的湿头发往两边分了分，弯下腰重新和麦柴‘跌绊’起来，心里说：‘我就不信，连个捆柴的技术也学不会！’”其好学、不服输、失败了再重来的倔强性格可见一斑。
南：这是纯肢体活动，写得很细。
西：再如第五章中对常四元行为的描述：“他从小饿怕了，穷怕了，养成了勤俭节约的习惯，加上三年‘低标准’，过日子更加仔细。每次做饭或烧炕，总要把残留在粮食秸秆上的颗粒剥出来，收拢放好。每天只煮一次饭，做一顿吃三顿，说是‘一碗热三碗，强比告艰难’。每次吃完饭，都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说是‘惜米有米吃，惜衣有衣穿’。有时来不及做饭，就炒些豆子或麦子，边走边嚼，时间长了，竟能在离嘴半尺远的地方把豆子准确无误地撂进嘴里。他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袜都是补丁摞补丁，甚至头上的帽子也打了补丁。真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一件只有在数九天才舍得穿的山羊皮袄，磨得只剩下一个光板板。正应了那句‘山羊皮袄毛朝外，一天披来晚上盖’的顺口溜。每年夏收秋收后，他都抽空到田里拾粮食、挖老鼠仓、翻土豆萝卜。为这事，经常遭到队长单忠的训斥。有一次，单忠叫他去上工，他没听见，就一脚把他的柳条筐踏扁，气得他蹲在田里哭了一鼻子。一年四季，只要一有空，他肩上总吊着个粪背斗，到处拾杂粪。碰上树枝柴火，也顺手捡回来。在他家里，五谷杂粮应有尽有，柴草杂粪堆满院落。除了害病，他几乎不脱工，而且对工分盯得特别紧。‘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成了他的口头禅。每次记工员记完工分，他都要问一遍，到底给他记了多少分？第二天，不仅要问当天的工分，还要问昨天甚至前天的工分。队里分配粮食、柴草、瓜菜时，他都要求复称。队干们知道他的毛病，或者多解释一遍，或者复称一下。只有会计左治中嫌他难缠，一心想治治他的毛病。在一次分粮时，故意给他多称了2斤，当他要求复称时，左治中毫不含糊地把多称的2斤去掉，闹得他有苦难言。然而，他并没因此而改掉找后账的毛病，该找照找。他认为，现在的人越来越鬼，敢相信谁？”一个勤劳节俭，被生活折磨得对谁都不相信的老光棍的形象跃然纸上。
南：这是插叙式活动。
西：还有个别人物的习惯性动作，如单忠的双手或单手插腰、司徒南目不转睛地瞪人、彭永祺喜欢抚弄大鼻头等。
南：习惯性动作是人物的“专利”。
西： 第三是人物对话。语言是交流思想的工具，最能体现人物性格特点。可以这样说，有多少人物就有多少种话说话方式和语调，决不会“千部一腔”。我没有人为地让某个人物说某种话，而是在“看着人物写”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让某个人物只能说某种话。“血管里出来的是血，水管里出来的是水”，一个“多见田埂，少见礼仪”的农民，绝对说不出文绉绉的知识分子腔。区别是明显的。
南：有哪些区别？
西：一是职业或身份区别。农民说话直戳直攮，不绕弯子，有的还比较粗鲁，而干部、尤其是吃皇粮的干部说话就“文”一些。
二是年龄和经历的区别。同样是农民，老年农民和青年农民说话就不一样，如第三十七章单老二父子的一段对话，单随福带着伤痕和仇恨回到家里，父亲问他的脸咋了，他说：“我没防着，叫卫明那个驴日的打了！”“他为啥打你？”“我骂了他。”“哎呀，你这个娃娃呀，不会办事在脸上带着！你求别家给你处理问题呢，咋能骂别家？”单老二说，“算啦，前朝后代都是官官相护，我们揉上个肚子痛，哪里也别告了。你也再别捻掐那个臊婊子，她好好赖赖给我们单家养了几个娃娃，万一逼出事来，娃娃没娘母子，受罪呢！”单随福说：“我总觉得便宜了单长新这个贼娃子！”单老二说：“他也没沾上便宜，‘人的名树的影’，他这辈子别想抬头了。丢下卫明打了你，也不是个啥事，‘父打子不羞，官打民不羞’，何况你还骂了他，也没吃亏。人说‘只有误了的庄稼，没有误了的官司’，运动多着呢。大队公社包庇单长新，等运动来了，看他们都往哪里钻？” 父亲老于世故，满口俗谚，儿子就说不出这些。
人物通信也是一种对话，第八十五章沙金和儿子沙春雷的几封通信，年龄、阅历差别十分明显。
南：第三呢？
西：第三是说话对象的区别。对农民说话可以直率些，对知识分子说话则要委婉些，这一点在主人公沙金身上体现得最明显。如第三十四章沙金批评单吉福：“什么落好落坏的，有话坐下慢慢说，手揸脚扬地干啥？”而在第六十四章同高展谈话时就不是这种口气，他说：“我现在是一头雾水，连‘低见’都没有，还有‘高见’！不过在你面前，还是暴露点真实思想，让你指点指点。”
南：说话当然要注意听话对象，不然就收不到好的效果。
西：四是环境和场所的区别。会上发言讲究措词，个别谈话以情动人，田地里说话近于叫喊，家里扯磨款款道来。如第二十八章，钟复元劝沙金把父亲“抛”出去时说：“土改的时候，儿子斗老子的有的是。你给你爹妈做做工作，叫他们往大处看，往远处看，想开点。你不斗，别人也要斗，你还落了个划不清界限。你好不容易闹了这么个位位子，要是丢了，再想闹回来，难。人说‘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下了山的老虎受狗欺’，你要是回了家，有些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你能受下去？”但到了正式讨论宝西大队领导班子是不是坏人掌权的会上，他又是另一种口气：“从大家发言的情况看，绝大多数同志认为我们大队的领导权掌握在贫下中农手里，我也这么认为。至于沙金同志，我同意多数人的意见，他自己没啥大问题，主要是牵扯到他父亲。最后如果大家都认为他不适合当领导，可以让他干一般工作。他本来就是‘四清’提上来的大队会计，工作能力、为人处事、吃苦精神都在那里摆着，总不能叫一个有能力的人窝了箱吧？”前面说的是私话，后面说的是官话。
南：这个分寸把握得不错。
西：五是时间先后的区别。随着时世变迁、年龄增长、身份变动、性格变化，人物说话的用词、口气等都有所变化。
南：时间跨度几十年，当然会有变化。
西：六是性别区别。男人说话粗犷直率，女人说话委婉含蓄。当然，同性别的人说话也会因性格、年龄、身份、文化等方面的不同而不同。
南：不管咋说，男女说话还是有区别的。男的说起男女生活方面的事常常比较露骨，女的就没有那样直白。
西：七是职务职业变化的区别。一个人当农民时和当干部后说话不一样，乡下干部和县级干部说话有区别。一方面是环境影响，一方面是职务和职业约束，还有修养问题。
南：人是随环境而变化的。
西：八是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区别。《乡下秀才》中的主要人物是本地人，因此对外地人的语言没作过细反映，只在个别地方点缀了一下，如第十七章孟媛和许玮的对话，许玮说：“这种事体，以后最好不要答应。”孟媛奇怪地瞪着大眼睛问：“这是宣传队的事，为什么不能答应？”“我怕……”许玮小声嘟囔道。孟媛说：“你怕什么啦？神经病！”“事体”“怕什么啦”“神经病”有上海话的味道。第二十一章高展对沙金说：“我又没和中央连着直通电话，有啥子看法？”高展是四川人，“啥子”是四川话。还有黎湘，她是北京移民，话语中常常带着京腔。等等。
南：任何事情都有主次之分，内容比形式更重要。
西：九是心情变化的区别。情绪正常时和生气时说话不一样，伤心时和高兴时说话不一样，情绪高涨时和情绪低落时说话不一样，这方面的区别在小说里随处可见。十是说话目的和动机的区别。求人和人求时说话不一样，说实话和撒谎不一样，劝人和训人不一样等等。
南：“人不求人一边大。”只有写出这些细微区别，才见真功夫。
西：十一是文化程度的区别。有文化的和没文化的不一样，陈二㞗；可以把“陈词滥调”说成“陈灰乱掉”（第二十三章），候大宽可以把“焦头烂额”说成“神魂颠倒”（第九十五章）；有文化的人则不会出现这样的错误。文化程度高低说话也不一样，沙金的语言里常常带些土话，而高展、石谦和刘雁这些高级知识分子则说不出俚语村言。
南：性格的区别才是最大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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