谚语:亲帮亲,邻帮邻,和尚帮的出家人。
大人不见娃娃的怪。
节气已过“大暑”,天气还是死热。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疼。一马平川的金河平原上,麦子已经收割上场,正在打碾;稻子、豆子、秫秫等秋庄稼长得正欢,热气蒸腾。绿树掩隐的村庄里,行人稀少,哑默洞悄。远在天边的骏马山,怕热似地把头伸进云雾,不敢露面。只有老阶地下的李王渠,流淌着又浑又拔(1)的黄河水,由着放牲口的精沟子(2)娃娃在里面扑腾嬉戏,消暑取乐。
地上没有一丝风。
宝西四队的打谷场上,社员们正在起场。起场是个一身汗的营生。大家撂下叉扬拿扫帚,丢掉耙子抄木掀,个个满头大汗,人人灰尘满身,就像打仗一样。指挥这场“战斗”的是个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膀宽腰圆,但五官有些特别:方脸,小眼,扁嘴,叫人一下就能想到鲇鱼的脑袋。他上身穿着印有“中国人民解放军”字样的白色背心,紫红色的脖子和胳膊露在外面,腿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草绿色军裤,裤腰和大腿处被汗水溻湿。他叫善全富,是个退伍军人,现在是生产队副队长。他一面干活,一边向社员们发布着各种命令,由于人多活杂,常常把张三喊成李四,惹得大家发出一阵阵善意的哄笑。 人们咋能不笑呢?过了三年“瓜菜代”的低标准,今年的麦子长得特别好,除了老天帮忙,这两年大队组织的开沟排水和积肥活动也顶了大事。尽管多数人脸上还带着菜色,腿上的浮肿也没消尽,但看到场上比往年多出近一倍的麦垛、看到快要胀破仓子(3)的麦粒儿,心里就宽了几围,踏实了几倍:庄户人家嘛,不就盼个五谷丰登,吃饱穿暖!
转眼间,金光灿灿的麦柴被清理出来抬到场边,由专人打捆堆垛;留在场上的麦粒儿和芠子被人们用耥子、扫帚和木掀归到地势较高的地方,渐渐变成一个小山包。
这时,在麦场通向村庄的大路上,来了一个挑着水桶的小伙子,他个子细高,脸面瘦长,穿着半新的白袿和褪了色的蓝裤子,肩上的担子随着轻快的步子一闪一闪。他叫左治中,是四队的会计,现在给场上干营生的人送开水。
来到场边,他把担子放到敞口棚里,擦了把汗,站在棚口向场上瞅:他要找一个人。瞅了半天,没瞅见要找的人,就向场里喊了两声:“沙金——沙金——”
场上没人答应。
这不奇怪。大家忙得头尾都摸不着,加上人声嘈杂,谁能听见他的喊声?正好从场里来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又瘦又小、满脸褶子的“小广播”,一个是膘满肉肥、面如桃花的“红二团”。左治中急忙挡住她们问:“见了沙金没有?”
两个女人先不回答,而是像看生人一样从头到脚打量着左治中。“红二团”说:“咦,左会计今儿个咋啦,拾掇得展展脱脱,是看对象去呢,还是吃席去,连场也不敢上?”左治中这才意识到,他今天的打扮和举动确实有些反常: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一双从未沾脚的条绒鞋,加上站在场边喊人的举动,怎不叫人怀疑?但他并不想承认这些,一本正经地说:“少废话,到底见了没有?”
队上的女人平时跟他嘻哈惯了,对他突然表现出来的“严肃”根本没当回事,“红二团”拉了“小广播”一把,一边往场外走一边嬉笑着说:“你没长着腿,自己找去,我们的尿还急着呢!”说着,往麦垛后头跑了。
两个女人来到麦垛背阴处,边尿尿边拉闲话。
“你说左会计日急慌忙地找沙金干啥?”“红二团”问。
“听说左会计要走呢,该不是叫沙金顶他的缺儿吧?”“小广播”是消息灵通人士,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她的判断,但又说,“就是年龄太小,怕是拿不起来。”
“看你说的,有志不在年高。你和我年龄倒不小,就是双手写不了个‘八’字,谁用你?沙金今年也十六七了,又是初中生,人聪明,当个会计没麻搭。”
“小广播”觉得“红二团”说得有道理,便说:“对着呢。”但她又提出另一个问题,“沙金跟大善不对光光呀?”她说的大善,正是四队的一把手善忠。两个队长都姓善,为了好区别,社员们叫善忠大善、善全富二善。
“红二团”明白“小广播”说的是啥事,反驳说:“小队会计由大队决定,大队叫沙金干,他善老矬胳膊能扭过大腿?”
“红二团”所说的“善老矬”是善忠的绰号。这个绰号只有跟他特别熟悉的人才敢当面叫,其他人只能背后叫。
“嗯,你说得差不多,”“小广播”边提裤子边说,“刚才上工的时候,我见袁会计把大善从家里叫出来,一搭里往办公室走了,八成为这个事。”
“赶紧走吧,操得心多了不耐老!”“红二团”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系上裤带,缒展衣服,离开麦垛根儿。
“小广播”知道“红二团”为啥变了口气,心里说:“真是烂脊梁驴肯凹腰呀!”跟着“红二团”回到场里。
“小广播”的消息是可靠的,分析也是对的,左治中确实要走了,大队确实想叫沙金当会计。左治中的家在一队,弟兄6个,他为四,小名狗蛋,一队的人都叫他四狗蛋。那年袁会计从四队调到大队当会计,让他当了四队的会计。小伙子手脚勤快,劳动好,就是性子有点儿左:谁和他对脾气,一个糖可以掰开吃;谁和他不对脾气,舅舅外爷爷也不认。就因为这个,他跟不少社员吵过架,也和善忠不搿股(4)。他多次以家远、吃饭不方便为由,找大队要求调动工作。大队领导知道他的难处,也知道他跟善忠不合卯,想把他调整调整,但一直没有合适地方。正好这次公社信用社在大队配个专职代办员,这个工作一直由袁会计兼任,便推荐他干。代办员每月有15元误工补贴,比生产队会计自由,他当然愿意干。不过袁会计叮嘱他,暂时不能外传,等四队的新会计定下来再说。今天晌午,趁回家吃饭的时间,袁会计来找善忠,跟他商量四队会计的事。
善忠对左治中的调走当然愿意,但对沙金接会计不大乐意:这个娃娃年龄不大脾气大,比一般的大人还难对付。今年上半年跟他闹了个仗,后来见了面连个队长都不叫,一旦当了会计,能管住?可袁会计一进门就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叫沙金当会计是他和隋书记商量的,也就是说,是大队的决定。大队的决定小队当然不能违抗,违抗了,不仅要得罪领导,还要落个度量小、公报私仇的名声,传到沙金耳朵,要结一辈子仇。再说,袁会计家在四队,现在是大队的实权人物,论公论私都不能驳他的面子。然而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便绕着弯子说:“就怕这个娃娃太小,影响工作?”袁会计说:“人都是学而知之,谁一养下来就会当会计?这个娃娃念了初中,在老社会也算个秀才,在队上干了一年多干营生,怪踏实的,当个会计没问题。再说,我们自己队上有人,再从外队调会计,也不好听。”
袁会计说得合情合理,善忠没法反驳,只好说:“唉,我本来不想叫这个娃娃干,算啦,大人不见娃娃的怪,就按你们说的办。不过你要早点给他打个预防针:以后干啥事不能由着心兴来。”袁会计知道善忠担心的是啥,说:“这个我知道。他当上会计,就像马驹驹戴了笼头,更好管,你说呢?”善忠“嗯”了一声。
既然善忠已经同意,就趁热打铁,把事情办完。袁会计叫善忠派人把沙金找来,当面谈话,当场移交。善忠喊来左治中,让他到场上叫沙金,他和袁会计在队部等着。
左治中在棚口喊不应沙金,两个女人又不肯帮忙,就豁着把衣服弄脏,直接进入场里。他也急呀:赶紧把队上的会计推掉,好接手信用代办员!找了半天,才在场的东南角看见沙金。
“沙金!”左治中喊了一声。沙金似乎没听见,他正聚精会神地跟老光棍常四元学习捆柴技术。
沙金个子不大,但很结实。被暑气熥成粉红色的圆脸上,忽闪着两只机灵的大眼睛。头上戴一顶旧草帽,上面落了几根麦柴。垂到脑门儿上的几绺头发,不住地往下滴着汗水。身上的蓝布裤挂打了不少补丁,肩上、背上被汗水湿透。他按照常四元教给的方法,把一小堆由常四元用耙子扒搂整齐的麦柴从地上扳起来,用双手扶直按实,接着腾出右手,将事先铺在麦柴下面的草葽子头儿拉起来,和左手里握着的草葽的另一头搭在一起,然后用左胳膊肘和左腿膝盖同时往下一压,两手把草葽的两头拉紧并打上活缋子(5),一套捆柴的工序就完成了。他立起腰,刚想擦把汗,喘口气,不料草葽子“嘣”地一声从打结处绷开,麦柴重新摊在地上。常四元一看,原来他把活缋子打反了,便重新示范一遍,鼓励说:“三年能学个买卖人,三年学不下个庄稼人,别着急,干久了就会了。”
沙金顾不上擦汗,把脑门上的湿头发往两边分了分,弯下腰重新和麦柴“跌绊”起来,心里说:“我就不信连个捆柴的技术也学不会!”
“算了算了,我的秀才哥哥,小心把裤裆绷扯了!”左治中笑着说。
沙金扭头一看,是左治中,而且在嘲笑他,便没理睬,继续捆柴。他俩曾是小学同学,左治中比他大三岁,上完小学回了家。在沙金心目中,左治中是“官”,而且总以成年人自居,把他和与他年龄相仿的小青年一律称为“小倯”,有时还利用手中的权力,给“小倯们”使上一手。沙金就吃过他一回亏。
那是前年暑假的事。队上把放假回来的学生娃娃集中起来,到收割后的麦田里拾麦子,按拾的麦子斤数给工分。有一天天气特别热,娃娃们拾着拾着跑到树下歇阴凉。其中一个娃娃说:“沙金,你是中学生,给我们讲个故事吧。”沙金就给他们讲了一个笑话。说是去年秋上,老师带他们到宝东一队帮助秋收,晚夕住在队长家。这个队长叫谢毛胡子,养了个儿子叫八斤,刚上小学。晚夕,八斤放学回来,老子问:“今天老师给你教了字没有?”八斤说:“教了,教了三个字:你、我、他。”老子问:“这三个字是啥意思?”八斤说:“忘了。”老子说:“肉头!你听我给你说,你,你是我儿子,我,我是你老子。”又指着婆姨说,“她,她是你妈。这回记下了?”儿子说:“记下了。”第二天上课,老师让八斤回答“你、我、他”的用法。”八斤指着老师说:“你是我儿子,我是你老子。”正愁“他”字没办法回答,老师的婆姨来送钥匙,八斤指着她说,“她是你妈。”老师气得用教鞭在八斤的头上敲了一下,说:“真是个楞倯!这回你听好,你,你是我学生,我,我是你老师,她,她是你师妈。”八斤回到家里,怪老子把“你我他”教错了。老子问,怎么教错了?他说:“老师说,你是我学生,我是你老师,”又指着母亲说,“她是你师妈。”老子气得哭笑不得,说儿子是小教条。大家听了这个故事,有的说好,有的说早听过了,没意思,问他看过《西游记》没有,他说看过,大家就叫他讲《西游记》。
俗话说:“听了《西游记》,误了庄田地”。到晚上收工的时候,每人只拾了两小把麦子。队长善忠问清原因,第二天派“小广播”把娃娃们领上拾麦子,娃娃们再也没机会听沙金讲故事了。
开学前,沙金拿着学校发的《通知书》叫善忠在“假期表现”一栏签字。善忠不会写字,让找左会计代签。左治中看了看《通知书》,在上面写道:“不好好干银(营)生,给小娃娃讲西油(游)计(记)”。沙金一看傻了眼,急忙给左治中解释:“就讲了一回,咋能说不好好干营生?给改过来吧。”左治中不改,说这是队长的意思。沙金没办法,在心里骂了句“四狗蛋!”硬着头皮把《通知书》拿到学校,交给班主任。他是班里的学习干事,班主任兰若海老师对他特别器重,看了《通知书》,只说了句“以后注意”,再没深究。可在沙金心里,左治中就像《白毛女》里的穆仁之一样可憎。从那以后,他很少跟左治中说话,即使非说不可,也是简简单单,说完就走。有几次从队部经过,看见左治中在办公室算账,心里暗笑:“白字先生一个,还‘鼻子里插葱——装象’!”今天,左治中又当着这么多人讥笑他,心里更是气愤,便以不理睬抗拒。左治中见沙金没反应,上前用脚尖尖在沙金的沟蛋子上轻轻踢了一下:“哎,喊了你半天,你咋不吭气唦?你聋了还是哑了?”
沙金见左治中进一步挖苦他,抬起头,狠狠瞪了左治中一眼。本想发作,忽然发现左治中痴眉带笑,穿得干干净净,觉得有些反常,便把准备反击的话变成下面的话:“你喊我干啥?”
“真是个秀才!喊你就有事,没事谁喊你?”
遇往常,左治中左一个“秀才”右一个“秀才”,沙金早火了,因为这是他的绰号。还是上初中的时候,他语文学得好,作文经常受到兰老师的表扬,有时还读给全班同学听。个别语文成绩差的同学就妒嫉他。有一次学校办晚会,要各班出节目,沙金班里出了个“陶秀才和刘三姐对唱”,沙金扮陶秀才。他演得非常滑稽,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陶秀才。后来,那些语文成绩差的同学干脆把陶秀才改成“沙秀才”。 回队后,没人再叫他这个绰号,因为队里没有他的同班同学。不料左治中从其他队的学生那里知道了他的绰号,就在必要时叫一下。今天他重三迭四地叫他的绰号,肯定有不怕他生气的原因。便问:“啥事?”
“好事。”
“啥好事?”沙金不信。
“队长叫你呢。”
“队长?哪个队长?”沙金警惕起来。
“还有八十三个队长?大善呗!”
“他?”沙金把“大善”和“好事”合在一起,“好事”就变成了反话,心里嘀咕道:“我最近没做什么‘坏事’呀,是不是……”他脑子里闪出了今年五月那件事。
那是五月的一个早上,家里已经断粮三天。母亲找善忠向队上借粮,善忠说大队还没批下来。母亲没办法,就东家一碗西家半升地借。做饭时掺上米糠、萝卜、酸菜,让一家子填饱肚子。那天早上,父亲和他都没出工:一来肚子里没东西,乏得不行,二来心里有气,想搞点无声抗拒。正好那几天队里旷工的人多,善忠为稻田挖不完而犯愁,一看沙家爷俩都没出工,不由得是一肚子气,连走带跑从田里回到队里,站在沙家门前就骂:“沙永汉!你装啥孙子?爷父两个齐齐躺在家里,要脸不要脸?”沙金听到善忠骂父亲和他,想翻起来顶两句,被父亲按住。善忠见屋里没动静,又骂道:“沙永汉!你是咋回事?耳朵叫你们婆姨的屄毛塞住了?!”父子俩被骂得挡不住,只好扛上铁锹,随着善忠来到田里。到了田里,善忠还数黄瓜道茄子地骂个没完,他的本意是以沙家父子为例,打黄牛惊黑牛,警告那些已经脱工和准备脱工的人。可沙金把意思听偏了,认为善忠跟他家过不去,就停住手里的活,冲善忠大声说:“善队长,你不要欺人太甚!”
善忠正骂在兴头上,冷不防被这个小倯呛了一句,还文里巴几的,不由得火冒三丈。几步跨到沙金面前,用指头指着沙金的鼻子说:“咋啦?你不满意?黄嘴唇子没褪掉,就学鹰叫唤?”
“你骂人就是不对!”
“爹们骂了你了,你把爹们的㞗;;翻上个马蹄子?”
沙金觉得善忠太霸道、太污辱人,再不反击,显得自己太窝囊!于是壮着胆子说:“你堂堂的善忠呢,谁能把你咋的!”
“啥?!”善忠暴怒了。他把“堂堂”二字理解成骂人的话,便一把攥住沙金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拧住沙金的耳朵,大吼道,“走,我们走大队叫领导评评理!我连你这么个球子儿大的东西也管不住,还当鸡巴呢当队长!”
“走就走,大队领导不是人见的!”沙金又饿又气,心甩肉颤,用手掰善忠的手,但那手就像钳子一样,咋也掰不开。只好忍住疼,被善忠提溜着往大队走。
沙永汉见儿子被善忠拉走,也要跟着去,被大家劝住。
大队部里,领导都不在,只有袁会计一个人。袁会计既是大队会计,又是党支部委员,而且被内定为接班人,是大队的实权人物之一。善忠和沙金向袁会计诉了苦,袁会计以长辈加领导的口气对沙金说:“小娃娃子家,念了几天书,就不服人了。队长吃的一家饭,操的百家心,不好当啊!他骂你们爷俩,是警备大家呢,不然你也脱工,他也脱工,生产咋搞?”他的口气很平和,丝毫没有训人的意思。说完,走到沙金跟前,看了看他的耳朵:那只被善忠拧过的耳朵已经有些红肿,还掉了一点油皮。袁会计轻轻叹了口气说:“唉,都难呀!”停了停对沙金说:“快回去吧,守在一个队上,早起不见晚夕见,有啥闹头?回去给你爹妈说说,明天我和隋书记商量一下,先给咱们队上批点储备粮。”
听了袁会计的话,沙金心里的委屈和愤懑顿时化作两行无声的泪水,从脸上一直流到下巴。他本是来大队讲理的,没想到让袁会计几句话就打发了。正想再说点啥,袁会计又开了口:“回去吧,没啥。善队长和你老子是平辈,平时没高没低地骂惯了,谁也不计较谁。就说他拧了你的耳朵,你也顶了他,驴啃痒痒——一嘴还一嘴,找平了。你是个识字人,想开点,以后打交道的日子多着呢。回去吧,我和善队长还有事。”
既然袁会计和稀泥,再说下去有啥意思?就是隋书记来了,能给一个娃娃评个有理?官官相护呀!想到这里,沙金擦掉眼泪,扭头就走,连门也没关。袁会计跟了出来,看着沙金走远后,自言自语道:“也是个小犟驴呢!”
第二天,善全富通知沙家到队上借储备粮。打那以后,善忠虽然再没找过沙家的麻烦,但沙金却一直对他怀有敌意。
“你咋回事嘛?”左治中见沙金半信半疑,着急地说,“人家给你跑腿闹好事呢,你还疑疑惑惑不动弹,真是个小知识分子!”
沙金一看左治中生气了,而且做出要走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有些减轻:“也许真的有啥好事吧?”他以试探的口气问:“啥好事嘛,能不能给咱们透露透露?”
“不能说嘛,牙长的一截子路,去了不就知道了。 ”左治中给沙金使了个眼色,意思 是这里人多,不便明说。
“真的?”沙金相信了,眼睛睁得溜圆。
“哄了你,我是孙子!”左治中为了证明他说的是真话,顾不得身份,用了小青年们常用的发誓方法。
“行,我信你一回。”沙金擦掉脸上的汗水,拍拍身上的灰尘,跟着左治中就走。他们来到善全富面前,左治中跟善全富嘀咕了几句,就离开麦场。善全富见社员们以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说:“都不好好干营生,黄羊瞭羔地看啥!”大家赶紧干活。在生产队,副队长只是带人干活的“活计头儿”,他最关心的是人数够不夠,有没有偷懒的,其他事很少管,也管不了——大事有队长呢!
左治中和沙金的目的地是队部。 说是队部,其实是一间稍微宽敞点的土平房,它紧靠库房,既是会计保管员的办公室,也是队委们的会议室,又是看库守夜的值班室。屋里靠北墙有一盘土炕,炕上铺着苇席,放着一卷铺盖。南墙上开有一门一窗,窗上镶着玻璃。窗前摆着一张没有油漆的“一头沉”办公桌,地上放着一只方凳,一个长凳。东墙上有一个不大的墙柜,安着两扇小门,同样没有油漆。袁会计坐在方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纸烟,跟善忠说话。他四十来岁,黑里透黄的脸上长着一个大枣样的鼻子,鼻尖是平的,好像被泥抹子按了一下。眼睛不大,却有神,给人一种老成、精明的感觉。他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是出了名的袁聋子。这个绰号有个来历:解放前,袁会计被抓兵,到了验兵的地方,人家问他:“你姓啥?”他说:“我十八。”人家又问他:“你多大?”他说:“我姓袁。”验兵的人对送兵的人说:“一个聋子嘛,咋闹来了?退回去!”袁会计就被退了回来,逃脱了当兵之苦。后来才知道,他是有点聋,但绝对没聋到连“姓啥”和“多大”也分不清的程度,是家里人给他教的办法。
善忠矮个黑脸,脊背靠在墙上,沟子斜跨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顶发白的蓝色鸭舌帽,用拇指的指甲往下跐帽箍儿上的油泥。别看他个子矮,可是个大力士,三十多岁了,还经常跟小伙子比赛仄滚子,背麻袋,扳腕子。这一阵,他人在屋里,心在场上,不时向窗外望一望,自言自语地说:“叫个人嘛,这么大工夫?”
袁会计知道他惦记打场的事,安慰说:“场上有全富呢,今儿后晌我们就盯在这里,把会计定下来,以后就不繎(6)这个事了。”
话音未落,左治中和沙金来了。左治中一进门,急忙从墙柜里取出一条毛巾,边擦汗边说:“热死了,热死了。”刚要往条凳上坐,善忠说:“你快提点水去,人的嘴都渴得张不开了。”左治中二话没说,抬腿就走。他今天特别顺溜。
沙金没有坐,只是摘掉草帽,用手把垂到脑门上的湿头发往上拢了拢,撩起衣襟擦掉脸上的汗,站在一边。袁会计示意他坐下,他才坐到条凳上。
“沙金,你知道叫你来干啥?”袁会计一脸严肃。
“不知道。”沙金心里七上八下。
“小左没对你说?”袁会计问。
“他不说。”沙金实话实说。
“好”,袁会计把手里的烟头扔到墙脚,用脚搓了几下,接着说,“小左调到大队当信用代办员,善队长想叫你当我们队的会计,你干不干?”他把大队的决定说成善忠的推荐,用意是明显的。
沙金先是一惊,接着就是一阵心跳。没想到,左治中所说的“好事”竟是真的。这不正是他所盼望的事吗?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样的好事,竟然是他的仇人善忠推荐的。他从心底里感激袁会计,也感谢善忠。爹妈如果知道了,该多高兴啊!
确实,爹妈为了给他找工作,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想了多少办法。他们曾不止一次地向回家探亲的干部和工人打听,哪里招干,哪里招工?得到的回答几乎完全一样:“现在到处精简下放,谁还招工招干?”他们也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求告老邻居袁会计,给沙金找个干的。袁会计的家在沙家房后,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关系一直不错。听了他们的请求,说:“娃娃还小呢,先叫在队上劳动,等有了机会再说。”上次善忠拧了沙金的耳朵,沙永汉本想跟善忠闹一场,袁会计劝他:“算了,别闹了。说一句薄一句,关系闹僵了,以后有啥事不好张口。”
机会,机会,啥时候才有机会?今天机会终于来了。
袁会计见沙金半天不吭气,以为他胆怯或是拿不定主意,说:“如果你自己做不了主,先回去跟你爹妈商量商量,明天给我们个话,行不行?”
沙金急了:“不是不是,”他结巴起来,“我干,我愿意干,不用和爹妈商量。”停了一下又说,“就是没干过,怕干不好。”
“这就对了,”袁会计微笑着说:“先说干不干,再说会不会。你上过初中,人又灵透,只要好好学,没有学不会的。”袁会计吸了一口烟,问善忠,“善队长,你说呢?”
善忠一直没说话,见袁会计问,知道是让他表态。心想,既然生米已成熟饭,袁会计又说是我推荐的,不如做个囫囵人情,说上几句。于是戴上帽子,接着袁会计的话茬儿说:“袁会计说得对着呢,”又对沙金说,“我是个瞎汉,斗大的字认不得半升。会计上的事我帮不上忙,以后你有啥不懂的,多问问袁会计,‘人受指教武艺高’嘛。还有,你原来是社员,以后就是干部,一定要把身上的娃娃子气拿掉,经心经意把账闹好,别叫人说闲话。我就说这么两句。”善忠的话虽不多,意思却很广:既表示了对袁会计的尊重,又提出了对沙金的要求,特别是“娃娃子气”和“人受指教”两句话,是对沙金“历史问题”的总结。真是个不识字的知识分子!
沙金听着两位上司的教导,一边点头,一边轻声“嗯”着,他在心里批评自己:人家善忠虽然没文化,但心胸开阔,不记仇;不仅向大队推荐我当会计,还说了这么多叫我学好的话。而我呢,被他拧了一回耳朵,就耿耿于怀,势不两立,真是太小气了。这也许就是左治中说的“小知识分子”毛病吧。
左治中回来了:左手提着一个黑色铁皮壶,右手拿着三个蓝边儿碗。进了门,一边把茶壶和碗放到办公桌上,一边对善忠说:“刚才烧的水都送到场上了,我又烧了半锅。”他怕善忠说他去的工夫大。
“算了算了,你把水倒上晾着,我们说正事。”袁会计说,“都忙忙的,我看趁现在人都在,把手续交了算了。”他看看善忠,善忠说:“行。”又问左治中:“你的账整好了没有?”左治中说:“昨天就整理好了,移交清单也拉出来了。”袁会计冷笑了一下说:“你倒积极!”
这时,外面有人喊:“袁会计在不在?”
屋里人都听出是大队卫生所的刘医生,袁会计应道:“在呢。”
“上头来人了,随书记叫你马上回大队。我出诊呢,不进去了。”
“好,我马上走。”
刘医生听到袁会计答应,骑车子走了。袁会计对屋里人说:“不是刘医生叫,我差点忘了个大事:昨天公社说今天下午县上和公社来人,调查我们大队夏粮增产的经验,叫大队干部都参加,我非得去。”稍停一下接着说,“这里的移交照常搞。沙金你按小左列的清单,一项一项,一件一件,一笔一笔核对,只要清单和移交的东西符合,就签上字。先把手续交了,其他事随后再说。善队长你是队长,是当然的监交人,就多操点心。”
善忠担心地说:“你不在能行?”
袁会计说:“没关系。会计嘛,又不管钱管物,都是些单单片片。再说小左又没调远,有啥事随时都能找他。”又对左治中说,“移交清单一式三份,你们两个一人一份,给我留一份。”说完走了。
左治中按照清单,把账薄、表册、凭证等一件一件拿给沙金,把《资金平衡表》里的数字一项一项念给沙金,茄子一沟,辣子一行,清清楚楚。善忠是“牛粪巴拉子哭妈——两眼墨黑”,名义上是监交人,实际上是陪衬。沙金虽然识字,但对会计业务一窍不通,只能是点点账册,看看清单,如数接收。三头两下,手续就交完了。左治中和沙金在移交清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又叫善忠签字。善忠说:“我又不会写字,你们给签上算了。”左治中说:“把名章盖上也行。”
“行。”善忠一边说,一边在衣襟里摸索。摸了半天,摸出个小布袋,从里面挤出个小指粗细、一寸来长的牙黄色骨质私章。队里的人都知道,他的私章经常装在衣襟内侧一个窄长的口袋里,一来不易丢失,二来使用方便。这既是他签字的工具,又是他权力的象征。他把私章交给左治中,左治中在印泥盒里轻轻点了几下,在移交清单上盖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沙金突然说:“移交清单上咋不写日期?”
左治中在心里说:“一天会计没当,还知道这个!”说:“有没有日期关系不大,你想写就写上。”
沙金便在大家签字盖章的下方写上“1963年8月1日”。
左治中伸个懒腰说:“行啦,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沙金你把账放好,把茶壶和碗送到老保管家里。”又问善忠,“队长还有啥事?没事我走了。”
善忠说:“没啥事。我也走。”说完,和左治中一起出门。
屋里只剩下沙金一个人。
面对桌子上一大堆账册单据、办公用品和一串钥匙,他发了一会儿楞。心想:“从现在起,我就是宝西四队的会计了,是一名队干部了!”一想到“队干”两个字,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父亲对他寄托的一个希望。
注释:
(1) 拔:凉。
(2)精沟子:光屁股。
(3)仓子:麦壳。
(4)搿(ge)股:拧合不到一起的绳子。
(5)活缋子:在绳子上打的活结。
(6)繎:(ran)丝纠缠难理。这里作纠缠。(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