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
李维利在办公室憋了两天,终于把发言稿写好了。为了这篇稿子他可真是费尽脑汁,几乎把古今的典故重新温习了一遍。看着写好的稿子,心里不禁纳闷,为什么把开会地点设在窑山乡,而且还要他这个一把乡长发言呢!按理说他也算个知识分子,写点东西应该不难而且又当了几年的乡长,发言岂不是小菜一碟。难就难在,这次会议是县文联、县教委及县文化局举办的关于文化遗产的座谈会。参加都是县里甚至市里,省里有些名气的文人,别看这些人没有权,可却得罪不起,谁知道以后谁会发展成什么样。文人在任何时期都处在特殊的地位,据说在日伪时期连日本鬼子都不敢轻易杀害文人。这些文化人的文化素质深厚,他那句话说错了,不得被笑话半年。去年调走文化区长,给教育系统,文化系统开会,念了几个别字不算,最可笑是把“鹤立鸡群”说成“鸡立鹤群”当时会场就爆棚。好事之人在会后给编了一首打油诗。 害得这位老哥不敢出门,走到哪都能听到那首打油诗,最后调走了,事情才平息。一时间吓得机关领导一提这些文化人就冒冷汗。
天闷得厉害,闷得让人“心猿意马”。 他放下稿子,开始给办公室主任小蒋打电话,问会场布置怎样。小蒋很懂事,一一汇报甚至最小的细节也没放过。会议的地点设在他们乡最豪华的丁香山庄,这个山庄是市里的德大企业修建的,整个山庄傍山倚水,内部装修豪华,而且在山庄的大厅中央有一个绿色生态园,长着奇花异草和南方高大树木,园内的设有喷水池,鸟语林和供客人休息的座椅以及孩子们玩耍的秋千,而园中的碎石小路更让人有回归大自然的愿望。会议室定在三楼,用餐地点设在生态园中心的包房。放下电话,他满意地笑了,心想优美的环境会让人激情澎湃,说不定会有千古绝唱在此诞生呢!这么说来他岂不是功不可没。
想到这,他觉得还是应该看一看,以免有纰漏。他刚走下楼,副乡长王虎就急冲冲的跑上来,看见他一下子站住,就像紧急刹车的破吉普,停住后晃了几下才算站稳。王虎是军人出身,干事干净利落,可就是有点脾气,爱跟人较真。转业时按级别是副连,到地方也应该是副科。可这几年因为脾气不好,一直在乡农业站当个不管事的副站长。直到李维利上任后才提拔上来。王虎自然是感激不尽,橛着屁股玩命的工作。这几年乡里的农业几乎都交给王虎管,居然一年比一年“分外妖娆”。
看着满脸淌汗的王虎,李维利以为是夏麦补种的事,他也最怕在农业生产出问题。
可不是夏麦补种的事,是人的事。
三道沟村的村长张大炮把来搞调研的省农学院的老师给打了。李维利赶紧问怎么回事?原来省农院的两位老师今早去三道沟,乡里不知道,也就没通知村里。两位老师到三道沟想上山看果树的挂果,在山脚被张大炮截住,说这是他承包的山,要上可以,但得留下买路钱。两位老师也是书呆子,讲起法律法规来了。张大炮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当时鼻口窜血。其中一位老师马上打110求救,岂料张大炮也拨打110,来个恶人先告状。乡派出所的所长是他远房的舅舅,把两位老师当时就铐上了!气得两位老师嚷着要见李维利,派出所长才有些傻眼。不敢直接找他,找了王虎。听到这,李维利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张大炮简直就是个混蛋。以前他就听不少人反映张大炮在村里很霸道,村民有些怕。可是怕也有风声传到他耳朵里,张大炮是养殖林蛙的专业户,这本来是好事,可他却私自规定不许村民随意上山,如果上山要交买路钱,说是“防偷于未然”。当然这都是传闻,李维利一直都没有得到证实,村里人都不敢说。这次居然把省里的老师给打了。李维利不自主的骂了一句,脚步匆匆扎进派出所,一进门看见人并没有大碍,松了一口气,赶忙道歉。所长看见他来了,屁颠屁颠跟过来,说一场误会我已经骂了大炮了,大炮给两位老师深刻道歉了,这混球欠揍,那天我收拾他。李维利打断所长絮叨说“张大炮呢?”。张所长赶紧说“我让他滚蛋了,省得在这填堵”李维利没吭说,脸阴沉像要下雨一样。早晚撤了你们,李维利心想。
从派出所出来李维利吩咐王虎赶快准备一桌饭菜,他给两位老师赔罪,而且嘱咐一定要够档次,让人家看出诚意来。
不一会王虎告诉他已经准备好了,在街里的德福酒家,并且两位老师已经到了,就等他了。李维利放下电话,从抽屉里取几片胃药吃了下去,才抬步向德福走去。
刚迈进德福的门,老板迎了过来,带领他走进包厢。此时王虎正陪两位老师聊天,看样子效果不错,两位老师已经笑逐颜开。李维利赶紧端起酒杯,再一次道歉并极其诚恳地把杯里的酒一口气干了。两位老师被乡长气魄感动了连声说“没事,这也不怪乡长”。李维利说“不怪我怪谁,两位是我请来的客人,却遇到这事,等二位回去当笑话说给同事,岂不羞死我了,不知道还以为窑山乡有多野蛮呢!我这个乡长有多差呢!所以两位老师多多原谅。”说着又喝了一大口。两位老师赶紧表态说“李乡长放心,该说得说,不该说得我们不会说的。”听了这话李维利放下心来,又检讨几句后唱了一首大学时代歌曲,两位老师受到启发,开始大谈特谈上大学时的趣事。话越聊越近,酒也就越喝越多,最后都有些醉了,一位老师握着李维利的手说李乡长谈吐不凡,不做乡长也可以做科学家啊!李维利说我这辈子真想像二位一样一心钻研学问。这是真话,当初不是家里反对他留在农研所的话,也许他和两位老师一样了,他的心里还是喜欢研究科学,所以特别尊重知识分子。
晚上6点李维利带着微醉,吩咐司机把他送到乡政府。司机已经习以为常乡长在办公室过夜。甚至乡里许多人都知道李维利嫌来回折腾麻烦,就在办公室对付。可真实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前年妻子曲丽做子宫肌瘤手术,按医生的说法是肌瘤太大,不能单纯的摘除,只能把整个子宫切掉。当时也没多想,保命要紧,也就同意了。谁知瘤子是切掉了,可妻子就像换了一个人,从前的温柔没了,每次他想亲热,妻子都推三阻四,就是做那事了,也催他快点结束。弄得他没着没落。他本就是车轴汉子,又刚刚四十出头,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可妻子在这方面却不行了。有的时候他憋得难受,心里埋怨妻子,可又一想妻子不容易,也就自己告诉自己算了,他只是有点怕回家,怕和妻子躺在一起。于是他就找各种借口不回家。这不,曲丽昨天却来电话让他回去一趟,说想他了。听了妻子话包裹心里许久的温情,像溪水一样哗哗作响很久。
可现在他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因为此时他的胃在哗哗作响,他感到难受极了,头晕晕的,胃不停翻江倒海,大脑一片空白,空白让他有远离人世的感觉,什么冯梅香、张大炮,都跑得远远的,瞬间意识模糊,眼皮绷紧,睡了过去。
当李维利被王虎的关门声惊醒时,已经9点半了。他赶紧坐起来。看见桌子上冒着热气的饭菜,香气直溜钻进他的胃里,肚子闹起了“空城计”!
王虎看见他起来,洗了个热毛巾递给他说“乡长,吃点粥,酒喝得太多伤胃,伤肝”。李维利听后心里一动,感激看了王虎一眼。王虎又说到“你放心吧!我安排好了,两位老师这几天有人陪,临走我再给弄点土特产。”说到这停住。李维利笑了,走到桌子吃东西。看着王虎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你这人,嗯?为什么说你不懂人情”。说完李维利就后悔了。王虎愣一下,笑着说“哎!怎么说呢?可能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千里马“,跟物理学一样,同类相斥,而您是伯乐,才会相吸吧!”。李维利没想到王虎会说这话,一怔。当初李维利调到乡里当乡长,并不认识王虎,有一次他路过农业站,就顺便拐进去,正看见王虎和站长吵架。事后打听才知道,离乡很远的靠山村农民,来买种子,说好卖完小米回来取。农民走后售货员光顾打毛线,忘了。等农民回来,急着取东西,好搭车回村。这位女售货员就胡乱装了点种子,交给农民。农民当时也着急,拿走了。等撒种时,发现白菜籽变成菠菜籽。农民赶了山路来农业站换,售货员说没弄错,不给换。农民与售货员吵了半天,王虎过来给换了种子,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把农民劝走了。转头他把售货员狠说了一顿,售货员不服气,硬说是农民自己弄错了。把王虎气得张嘴就骂,菠菜籽是春天的种的,大白菜是秋天种的,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几月份,农民不会像你那样白痴…。售货员委屈哭着向站长告状,站长责备王虎要搞好团结。把王虎气得牛劲涌了上来了,跟站长又吵起来。这一幕正好被李维利看见了,李维利也知道那个售货员是乡党委书记的小姨子。连站长平时都让三分。这事给李维利很深的印象,不久乡里的农业副乡长调走了,李维利极力推荐王虎当这个副乡长。当时和乡党委成员闹得很僵,尤其是乡党委书记。
李维利快速的吃着饭,小蒋进来把几份文件放到桌上。他看了看,关于合作医疗的落实的和计划生育的,再就是小城镇建设的总体规划和环境的保护。关于小城镇的建设一直是他头痛的事。去年乡里就专门立会研究镇街道改造,也实施一部分,效果不错。可实施到镇中心的冯梅香家卡住了,冯梅香坚决不挪走她的废品收购站。理由是这是镇中心生意好,来往车辆多,废品来源好。乡里做了许多工作,给她家单划了地号,盖了带院的平房,以及补助现金按最高标准等等措施。可冯梅香就是不搬说“给我座金山我都不要,我就不走,我看谁能把我扔出去”,李维利亲自去了冯梅香家,看见她家的情况也难受。冯梅香家有两个脑瘫孩子,生活不能自理,挺可怜的。可冯梅香的胡搅蛮缠让他恼怒,他第一次去做动员时刚走进屋,冯梅香二话不说拽起个孩子,手里拿着菜刀说“乡长,你让我们搬走,今天我们就死给你看。”说着拿起刀驾到孩子的脖子上,而那个孩子嘴里流着涎水,嘿嘿的傻笑,把李维利吓得赶快逃了出去。过后王虎告诉他,冯梅香这招杀手锏。谁拿她也没办法,丈夫跟别人跑了,扔下小脑萎缩的孩子。全靠这收购站度日,也没着啊!李维利心里也同情冯梅香,可到刮风天,冯梅香的收购站的废纸,就像一块块破布在天空飞舞。而且露天堆放的废品,因时间长而发出难闻的气味。每次货车来拉货,把街道堵得满满的。车辆和行人通过都难,有一次因为货车的货物超高,把镇里的电话线挂断。为这李维利发了好一顿火,可其他领导的态度是谁也不想惹麻烦,都用眼睛看着他呢!
李维利拿起电话,告诉小蒋通知10分钟后在会议室开会。放下电话,他马上又拿起来,给乡党委书记刘书记打了个电话。他告诉刘书记想开会接着讨论上次的内容,没等他说完,刘书记不冷不热地说“李乡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会议我就不参加了”,说完撂下电话。李维利的大脑窒息很久,那种闷得爆炸感觉冲击他的全身,胀得难受也痛得难受。
小城镇建设必须进行,环境必须保护,这个钉子户一定要拔,李维利放下电话心想。
下午,李维利提前到了丁香山庄。他把写好的发言稿拿出来看了一遍。突然灵机一动,掏出随身笔记本,飞快的把发言稿的内容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将原稿撕掉。刚刚做完这一切,参加座谈会的人就进了大厅。他迎上去,一边握手一边说着欢迎。
待到会议室坐定后,县宣传部长主持开会,乘着这空挡李维利将在座的人扫视一遍。发现坐在他斜对角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大约三十左右岁,皮肤很白,五官很耐看,白色的休闲上衣,蓝色的牛仔裤恰到好处包裹着苗条而丰满的身驱。神情中透着几分洒脱,嘴角有含着几分傲气,反正混身上下有一股不俗的气质。李维利偷偷看几眼,心想也许是宣传部的新来的干事,所以他没见过。等到介绍才知道。这个女人叫谭燕,是群众艺术馆的主任,而且还是市里有名的诗人。这一下把李维利镇住了,骨子里对文化的向往,让他心一动。
云层在天空不停地转换着不同的组合,有点无奈、有点愤怒,就像被鞭打的奴隶,疲惫怨恨。
可与天气恰恰相反,会议异常成功,而他的发言即简洁而内容丰富,博得许多掌声和讨论声。他满意看了看周围,碰到一双如月色一样柔美的、闪着亮光眼睛,谭燕正在意味深长看他。那神态让他的心一热,就像注入了岩浆滚烫烫的。这种滚烫不停的在体内穿行,最后从口腔喷射出滔滔不绝的文才。李维利醉了,但醉得清醒,而又醉得风起云涌。当酒过三巡后,宣传部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弟,没想到你还挺有才的。”李维利赶紧谦虚端起杯子“哪里,哪里,喝酒,有招待不周,多多包涵”说完把杯子放到嘴边,这时一个话音传了过来“怎么样,,带上我一起喝啊”这时谭燕举着杯子走过来。灼灼的目光,让他把刚才存留在心头的热,一下子蔓延到全身,最后再裤裆集中成一个火球。他下意识的闭了闭褪,仿佛要把那团火盖住一样。宣传部长马上打趣说“我们的美女来敬酒,不易啊!你小子豁出命喝吧!”谭燕倒是落落大方说“李乡长,我敬你一杯,你今天叫我意外”说着举起杯子,一饮而净。
李维利在谭燕的注视下,将酒喝光。热辣辣的酒经过隧道一样的食管落到胃里,通过幽门、血管、肾脏最后化成恶贯满盈的液体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唤起他渴求很久的欲望,而这欲望像重磅锤子狠狠的击中要害,让他确不及防。他移开眼睛,没说一句话。他不知谭燕的表情,但感到谭燕的一双眼睛像柳叶一样轻轻抽打在他身上。他感觉到不是痛而是甜美,类是在云雾的感觉。
李维利做了一夜的梦,梦里一会老婆曲丽,一会变成谭燕。他搂住老婆正要翻云覆雨时,发现身底下变成谭燕。不停追他,不停叫他,他喊,使劲的喊,最后把自己喊醒,发现是个梦,心里松了口气。他起来洗把脸,来到街上,黎明的曙光像金黄色的丝带,正安静的缠绕小街的一切。街道两旁的门市在各式各样的门板的遮挡变得丑陋,昨夜霓红的华贵和喧嚣,在黎明的安静下仿佛是遥远的事情。李维利的脚步缓缓地走在新修的道路上,宽敞的路向远处延伸,延伸到四面八方,也延伸到他的心里。这条路开通后,小街比以前热闹多了,冒出发廊,歌厅,足疗更像雨后春笋。去年乡政府在街道两旁做了统一规划,一是便于管理,二是整洁卫生,住在街路两旁的住户也都妥善安排了,可就是冯梅香家一直是个钉子户。这个冯梅香的收购站就出在街中心,两边都是饭店,歌厅,它处在当中有点不伦不类而且还污染周围的环境,为这饭店和歌厅都对她家有意见,反映多次。可谁也不能把她怎样。乡里多次开会研究,也多次做工作,可就是做不通。冯梅香家低矮的房子苍老姿态让人担心会突然倒塌,李维利看看街道,看看冯梅香的房子,突然加快脚步向乡政府走去。
在下午两点他接到谭燕电话,谭燕在电话里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据说古时候有一种剑,当有知己到来时就会在剑鞘里铮铮作响,希望知己握住它。现在我就是那把剑。说完不容李维利说话,放下电话。李维利呆了好一会,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好感是奇妙的,就像液体一样,一点点地渗到心里。而被滋润的心有一种强烈的亲近感,生活就是这样无论做什么或是怎样做都不需要理由,也都需要理由。就像谭燕说的那样。可那么,曲丽怎么办?难道…李维利叹了一口气。
李维利心里突然冒出想回家的愿望,是在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而想法一经产生就迫不及待,就像杯子里盛满了果汁,如果不吸一下马上会溢出一样。他看看表,心想还可以去趟菜市场,好久没和老婆孩子在一起吃饭了,今天一定做点好菜。他心里一边盘算着菜谱,一边向外走,迎面跟王虎撞了个正着。王虎说“乡长,你要走?”“回家”李维利说。“哪,那个,冯梅香怎么办?”“爱咋办、咋办?不管”“乡长,你?”没等王虎把话说完,李维利甩开脚,大步走了。留下王虎不解的表情。
李维利先到市场买条活鱼,在家附近的超市买了几样蔬菜,回到家,他先把鱼弄净然后清蒸,这是他的拿手菜,以前在机关当干事时经常做,现在有些日子没操练了。生疏了。
就在他一切准备就绪时,老婆领着儿子回来了,推开门儿子扑到他怀里。老婆也意外,笑着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饭吃到一半,天边传来几声闷响,李维利才想起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雨。他站起身把儿子拉揽在怀里,他有了一种真实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心头一热。
空气沉闷像被勒紧的喉咙,难受而又窒息。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天边翻滚的黑暗,猜测着黑云下的涌动,和一片片光亮的吞噬。这是一个黑暗的夜晚,也是一个会教人失眠的夜晚。
不过,他还是松了一口气,回到卧室脱掉衣服钻进被窝。舒服的被褥干燥而松软,有一刻钟他感到自己神思开始游离,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当老婆头发的水滴甩落在他脸上,他惊醒过来。黑暗中老婆静静注视他,眼睛闪着柔和的光芒。这时又有一滴水滴了下来,就像一滴油落在火上一样,哧的一下把他绕旺。他翻身裹住老婆的身体,如开始播种的土地,紧紧地把种子吸住一样,一迎一合,翻转松土,浇水施肥,狂风暴雨,最后几亿枚种子终于安插在土地里,李维利瘫软得趴在老婆身上,刚才的勇猛化作无数汗水滴落。一丝困倦,慢慢地缠绕着,最后绑紧眼皮。
李维利醒来时,天已大亮,看看睡得正香的老婆,蹑手蹑脚的走出家门。走在窑山乡的街上,感到有点不同,好像街道宽了一些,到底哪不对呢?他走进乡政府大院,看见王虎心神不定的站在院里,看见他进来,脸色变了一下,迎过来。李维利疑惑看着,等王虎开口,可王虎没有说话,而是跟着他后面,默默地走进他办公室。李维利忍不住问“咋的了?有话快说”。王虎憋了半天说“乡长,我给你惹麻烦了,咳,昨天你走后,我就带人到冯梅香家去了,…”,没等王虎说完,李维利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他有些虚弱坐下,耳朵里机悈听着“我当时就急了,心想那边没人,干脆把她家搬过来得了。我给拆迁主任打电话叫他带人以最快速度把冯梅香家搬过来,又叫几个人稳住冯梅香。生米煮成熟饭,她也不能怎样,何况这的房子比原来好好几倍,院子也宽敞,还有不少的补偿费。当拆迁主任就带两卡车东西和她的两个孩子出现时,冯梅香当时就骂我,我又赔礼又道歉,以为没事了,可今天早上冯梅香就来了闹了,冯书记接待的,我去冯书记办公室说这事由我负责,是我善作主张的,一切后果我承担,可冯书记说等你回来,唉,这个冯梅香,刚才我听说冯梅香去了县里告状了…”听完王虎的话李维利竟然一句话都没有。冷了半天,突然说“该干嘛干嘛去吧?”王虎看着李维利张嘴想说什么,被李维利止住,垂头丧气出去。
窗外的雷声响过,“妈的,干打雷,不下雨,”他骂了一句。猛地推开窗户,窗户不情愿地张开一条缝,再也不动一下。
这时小蒋推开门告诉他,冯书记让他去开会,乡党委会议室。李维利拿出一只烟点上,吸了一口,很完美的吐个圆形的圈,才走出办公室。
冯书记在会上对冯梅香的事件作了激烈的发言,强调必须加强干部思想中的群众利益第一的原则,批评土匪干部,流氓作风等等。说此类事件决不能姑息纵容,要坚决杜绝,而且为了防患于未然,主管领导一定要深刻反思。自己带头做了检讨。李维利也马上做了检讨。检讨完毕,冯书记说作为一把乡长让自己的副乡长去野蛮搬家,不是检讨就可以的。李维利说听从组织上对他处理。他没辩解说自己根本不知道,王虎瞒着他干的。谁会相信?再说他也不能把责任推给王虎,毕竟王虎是为他解忧。
会议开到中午,李维利回到办公室,看见王虎焦急不安的坐在椅子上。他走到窗前看见冯书记坐上车离开,车子留下的尘土的粉末在空中很久才散开,李维利转过头对王虎说“走,下乡,这几天有雨。”王虎说“那事怎么办?都怨我”“不管,下乡”说着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李维利和王虎到各村主要是落实防汛的,顺便对各村的村干部摸摸底,走的几个村很让他满意,到三道沟发现这里的水库堤坝有缺口,不牢固,他当时就告诉村主任张大炮一定要组织修缮,并一再嘱咐一定修好泄洪渠,如果下暴雨山上的泥石就会从下来,山脚就是水库如没有泄洪渠,水库的压力太大,闹不好就会破堤,而水库周围的房子地势低有危险。张大炮满口答应,李维利本想待两天再走,以便检查实施情况。可小蒋告诉他,县里来电话让他和副乡长开会。他知道是什么会,放下电话说“张主任,你记着我说的话,要不我就撤了你,我来当这个村长,”
第二天他和王虎赶到县会议室,各乡的乡长和副乡长都来了,看见李维利有人马上说“看咱们的才子来了”李维利一愣随后明白了。笑着说“不知道吧!不当乡长也许我还有当作家的潜力呢!”说完,大伙七嘴八舌骂他。说你小子,蹬鼻子上脸,说你胖,你就喘上了。他哈哈笑,王县长走进来看见他说“李维利你还有心思笑”。听见王县长的话,他马上收住笑容,脸上的表情曲扭的滑稽。王县长清了清嗓子说,开会。
会议的主题是各乡的工作的落实情况,还有就是群众工作出现的问题以及领导的自我约束,点名批评窑山乡的强制搬迁的恶劣事件,公布经党委研究给李维利警告一次。散会后,跟他熟悉的乡长说“得别上火,回家抱媳妇消消火就好了。”走出县委大院他跟王虎说想自己走走,王虎这时蔫的跟茄子一样。
他信步走在县城的街上,看着繁华的街道,心想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几年前还破烂的街道,现在已经变得宽阔整齐,超市,商店,小吃街等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接近大都市,他在一家新开的过桥米线店吃了一碗牛肉面后,游逛到花鸟鱼市,他蹲在一个大鱼缸前看里面的游动的鱼,一时间竟呆了。直到有人拍他,他才惊醒,回头看见谭燕清丽的面孔,他心狠狠地跳了一下。谭燕是来这采风的,住在县招待所,看见李维利她也很惊讶。
“怎么还有心思逛市场,我以为你正愁眉不展呢?不过你倒真叫我惊讶!”
“你知道了?”李维利问。
“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而且是在第一时间知道。”
“这事其实,你听我解释…”
“得,你还是留着解释跟领导说吧!。我可不想说太沉重话题,找地方坐坐聊聊天,开解、开解你”。
“那我请你吃饭吧!”话语有些迟疑。
“别,你还是别请我吃饭,我最烦吃饭,如果人不吃饭该多好,也省得为减肥发愁,你如果不嫌弃就移驾到我住的地方吧!”
李维利半天没吭声,思想有些乱,比刚才开会还乱。谭燕调侃说“害怕了,就这么点胆量”
“不是,我害怕对你影响不好,我倒不在乎”李维里有些吞吞吐吐。
“那就走吧!”说着谭燕走在前面。
李维利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但他的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谭燕移动。他的心开始像越敲越密集的鼓点,怦怦的声音仿佛要砸开心脏一样,他的脸因此憋得通红。 他特意离谭燕很远,谭燕没有回头,但步伐明显地加快,仿佛已经感受到他内心的慌张,而这慌张让他开始不停地鬼头鬼脑的东张西望。
谭燕住在县招待所的三楼,现在是午休时间,走廊里很静,没有人走动。进了屋,谭燕没有说话,用手指了指沙发,自己则推开卫生间的门,不一会李维利就听到流水的声音,这声音像某种信号在冲刷着大脑,刚才扑腾如万马奔腾的心脏再一次的挤压着他。
“你也洗洗吧!今天很热”谭燕走过来对他说。
他慌忙站起走进卫生间,卫生间里还残留着女人沐浴后的气息,这气息无孔不入,不断的钻进他身体的带电区。他胡乱得洗着脸,看见水中的自己心神不定的脸,吓得他猛然得抬起头。咣当一声,放在架上牙具缸砸在地上。
谭燕跑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窄小的卫生间变得密不透风,谭燕的脸就像美丽的晚霞,五颜六色地把他的心涂的风起云涌。他一把抱住谭燕,而谭燕的两条手臂紧紧地缠住他。他感到前所没有的冲动,他的嘴唇寻找着同样炙热的嘴唇,就像沙漠里的人渴望泉水一样渴望。时间再此时静止,只听见两颗节奏离开曲调的心跳动。谭燕的身体温热而潮湿,他感觉到她的情绪,也清楚自己的需要。这种需要是人类最基本的需要,它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控制,男人和女人自然而然的发生。他把手放到圆润的乳房上,这时突然有一股神秘电流穿过他的身体把它与眼前的女人连在一起。谭燕身上的幽香,就像盛开的茉莉,浓烈而诱人。他感觉身体的亢奋好像要把怀里的女人揉碎,谭燕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他才豁然清醒过来。
嘭嘭砸响的雷声,在天空打着招呼,告诉人们,雨正在蓄势待发。嘣的又是一声炸响,如同劈开他的中枢神经一样,响声在他的体内游走,从大脑道神经末梢,他感到身体的颤抖。就那么几秒钟,李维利突地放开手“我走了,我得回乡里”,说着向门外走去。谭燕被这一举动呆住了,没来得及说话,门已经关上。
李维利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要回避,要与自己挣扎。不知道,就像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天阴暗的仿佛世界已进入宇宙深沟,在这黑暗里已经闻到暴风雨的即将来临的气味。坐在出租车里的他,如同在不停摇摆得船一样,这时狂风肆虐穿过小街的行人和房屋,雨点已像沙粒一样打在出租车的玻璃上,刷刷作响。路上的行人快速的奔跑着,躲避着即将到来大雨倾盆。在这些慌乱的人中他看见一个蹒跚的身影,是冯梅香,怀里抱一捆雨布,摇摇晃晃的走着。本来粗壮的躯体此时看上去矮了许多,弱了很多,在风中仿佛要跌到一般。
冯梅香拐进院里,抖开雨布时,看见李维利走进来,一脸水,冯梅香愣了。李维利没说话,接过雨布展开,拖住一角向一摞一摞码在墙边的废品走去。冯梅香跟了过来,抓住另一角,用力一抖,把雨布平平的苫在上面。从李维利进来开始,她的眼睛就像被雾气蒙住一样,心里五味一应俱全。她不知如何开口,直到李维利帮她所有的废品都苫好,并找来几块石头压好。她心里翻滚的热浪,让她羞愧难当,她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告你,我知道你没有错,可我…”李维利制止了她,对她摆了摆手,冒着密密的雨,大步离去。他只是举手之劳,如此而已。
回到办公室李维利给王虎打电话,电话里王虎说马上就到。他想了想,站到窗前看着黄豆粒大小的雨滴砸落,在地上后溅起无数个水泡,最后汇聚成一条条溪流向低洼处奔去,奔的有些兵荒马乱。雷声不停在耳边炸响,风带领着闪电在空中划着圈,随后阴暗笼罩了房屋,树木花草,以及在雨中狂奔的人们,也笼罩他的心。
推门进来的王虎及时打断了李维利的黯然。看见王虎浑身滴着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他笑了笑说“当这个副乡长很累啊!”听到他的话王虎一愣。
十分钟后,乡里的主要领导在会议室开一个会,除了冯书记没到外,几乎无人缺席。李维利在会上安排了防汛的责任划分,各负责一段,要严防死守,重点强调库区的堤坝。会议结束后,王虎告诉他准备到各村看看,李维点点头说随时电话联系。王虎走到门口转过身犹豫看着他,有话不说。李维利没问,走到王虎身旁拍拍他的肩膀,拿出一支烟递给王虎。王虎拿出打火机,啪的一声一束红色的火苗窜了出来,随后两股烟雾在空中打着旋,互相缠绕,互相牵引的向上飘去。烟在一节节的缩短,房间中的两个男人的距离也在一点一点的缩短。最后李维利说“多保重,注意安全”。
“乡长,我愿意做你的副乡长”王虎说完这句话后钻进密密的雨帘里,直到消失。
大雨下了两天两夜,李维利有点吃不住劲了,各村反馈的信息都还不错,这说明李维里这之前的工作没有白做。可就是三道沟的情况不太明确,李维利给王虎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很清楚。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心想。
放下电话,他告诉小蒋备车,去三道沟。雨已经把路变成汪洋,而他的车就是汪洋了的舟艰难的滑行,雨点在车顶嘭嘭作响,仿佛要把车穿透。他的心就像升起的升降机把惶恐提到咽喉,就像被一双手紧紧地钳住一样,窒息。他下意识的把手握起,可握在手里的电话,却仿佛痛了似的响了起来。他按了接听健,里面传来谭燕的声音,说他的文件袋落到她那了,问他怎样取,李维利让她放到总台。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说了句对不起,不想谭燕笑了起来说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但从你身上我看到了百姓的希望…。
李维利笑了,谭燕说从他身上看见了希望。可现在他却看不到希望,雨还在不停的下,地下的积水已经超过脚腕,而天空并没有一丝晴朗的痕迹。他叫司机把车子停到村子较高地方后,撑起伞向村里走去。可雨伞在这样的天气几乎形同虚设,没等到三道沟村委会已经全身湿透。村里几乎没人,家家户户的门紧锁。有一个牵着牛的农民告诉他。全村一半以上的房子都已经进水,尤其是低洼地带的住户。王乡长已经组织大家转移到学校了,没有危险。李维利问王虎在那里?“刚才看见王乡长去张大炮家了,这个张大炮就顾自己家的事别的什么都不管,大家得回王乡长啊!这不张大炮去水库搬石头要加固自己家的房子,王乡长听说了也去水库,现在还不知怎么样呢?”李维利感到事情的严重,让农民带他去。
到了离水库不远,李维利赶快叫农民回去。自己走在越来越深的水里,水阻碍着脚的运动,而腿里也像灌了水银。更不妙的是水中的砂石不停的在他脚下打滚,仿佛非要把他绊倒不可。天空中暴风雨正以猛烈的姿态向他倾覆过来。
刚到堤上,李维利就看见王虎和一个人撕扯,而洪水在两人的身后汹涌,以万马奔腾之势卷过来,他焦急大喊。
王虎!王虎!
可他的喊声淹没在轰鸣的雷声里。他奔过去,没还到跟前,一排巨浪掀起浑黄的洪水,打在他身上,一股不明的眩晕袭击了他。他紧紧抱住一块木头,努力站稳,看见被水砸晕的王虎,抓住。水浪打在他嘴里,浑浊的水和泥在他的胃里翻滚。他把王虎放到条飘过来的树杈上。过了一会,王虎清醒过来看见他说“乡长,你怎么来了,张大炮呢?”。李维利向堤上张望。堤面上白亮亮的一片,而人像水中的一片落叶一样渺小。张大炮已没有了踪影。
他转过头问你怎样,王虎
“村里的人基本都转移到小学校了,不会有人员危险,乡长放心吧!就这张大炮…”王虎断续说
李维利的脸上满是水,封住眼睛,除了雨水,是泪水。
水位已经到他的肩旁,他奋力推开涌来的水浪。拖着王虎在水里走。这时水像挣脱缰绳马,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向他们压来。他看见旁边一个土坡,奋力把王虎推上去。自己却被迎面的水击倒。 他试着站起,却感到被什么拉住,跌倒水中。水吞没他,又一股咸咸的液体流进他的嘴里,他胸膛里憋得难受,就那一小会,他失去了意识。
雨还在下,不停的下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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