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次对劳教人员讲话

　　匆匆忙忙吃过晚饭，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迫不及待我就进了院子，来到单边组车间。由于单边生产相对于其它环节来说，所需设备比较简单，它几乎不用什么场地，又加上室内生产开始不久，场地紧张，所以单边车间就放在单边组劳教人员的宿舍里。

　　我来得早了点，晚上的生产还没开始，我的新搭档万鹏没有到，即将与我打移交的李胜也没有来。有的劳教人员在休息，有的已经主动在干活了。干活的人有的坐在床上，盖着被子，生产材料就放在被子上。有的靠床坐在矮板凳上，塑料饭盒里装着软头，饭盒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百根一把的几把端子线，已经穿好的一条条的单边，挂在身后的床铺上。

　　我站在门口，有意停留，将每一个铺位、每一个人扫视一遍。大多数人对我没有反应，几个在休息的、看杂志的人，抬头看我一眼，该干嘛又干嘛去了。正对着门，背靠在铁床上，一个坐在矮凳上做事的胖胖中年人向我笑笑，叫了我一声：“余队长。”

　　总算有人和我打招呼了，我嘘口气，走到他那边，在他旁边的床上坐下。床上有人盖着被子在睡觉，惊动了，支起身。这个胖胖的中年人停下手中的活，对床上这人喊：“吴寒冬，吴寒冬！余队长来了，快起来，让余队长坐呀。”床上的吴寒冬赶紧下床，一边披衣服，一边冲我笑。

　　这是个与胖胖的中年人刚好相反的人，很瘦，脸又窄又小，五官挤在一起，眉毛短短的。我和他们两个人说话。胖的中年人叫邓卷生，邓卷生说他实在不适合拉单边，总是拉不好，一直欠产，这次的牢不知道怎么才能坐完。他给我看他的手，一双肥厚的肉掌，十指肮脏，左手夹软头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一道道拉裂的伤口。他说他老是被端子线割伤，手就总是好不了，好了又伤了，他只适合穿泡，如果调他去穿泡，他绝对完成任务。

　　吴寒冬在旁边发出像老鼠一样猥琐的笑声，他调笑邓卷生，说你干脆请余队长把你调到猪舍去算了，你不是一直向李队长要求去猪舍的吗？邓卷生不。他说他以前的确想去猪舍，猪舍的人没有生产定额，他在家里又不是没喂过猪。但李队长就是不同意。现在大家都知道，猪舍搞不了多久了，马上就要撤，猪舍的人回来后还是要分到车间，更麻烦。

　　邓卷生说他在社会上是贩猪的，他不该被劳教，没有道理，他是真冤枉。他往返湖南广东，猪是在这边收的，回来再结帐，结果到了广东，那边的人猪是要了，钱却没给他。他身无分文地回来，就被人告，劳教了。明明是别人骗了他，没收回钱他拿什么给这边卖猪给他的人？公安不去抓骗子，倒把他抓了。

　　吴寒冬说：“余队长，你别信他的鬼话，这家伙是个老骗子。俗话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可能猪卖出去了钱却没有收回来，肯定是他拿了钱又不想结帐，钱都让他嫖娼了。像他这种人，劳教真轻了，应该劳改。”

　　听他们讲话时对我的态度是放松的，可以知道，他们不晓得明天我将来到这个分队，以后他们的命运将由我来主宰。当时我以为这是正常的，干部人事调动，劳教人员不知道当然正常。以后我将知道，在劳教所其实劳教人员的消息是非常灵通的，往往干部还不知道的事，劳教人员会先一步知道。那次我和李胜对调，他们之所以不晓得，是因为这个决定是突然性的，是中队长陈留临时决定的。单边组在以李胜为主的带领下搞得很不好，而单边组是基础环节，搞得不好，就制约了整个网灯生产。李胜和万鹏在一起，天天想的聊的，就是怎么玩啊，到哪里去消遣啊，在管理上没有拿出主张，还是靠“拳头”取胜，这使陈留对李胜不满。本来我在猪舍，是要呆到猪舍撤消的那一天的。

　　李胜来了，我和他在车间外面扯了扯，也没什么移交要打，说了几句，他就走了。我拿着李胜给我生产记录回家，在家里把这个记录反复看了好多遍，记下了一些要点，决定明天一上班，就召集分队全体劳教人员开个会。

　　“召集开会”！这四个字吓了我一跳。我记得毛主席好像说过，领导领导，用人开会。召集开会是权力的象征，现在对劳教人员，我拥有这项权力了吗？我不太清楚。先前在猪舍和徐宁在一起，任何事都是由徐宁安排，比方劳教人员什么时候带出，到了猪舍任务如何安排等等。现在和万鹏在一起，万鹏虽然和我一样，刚来劳教所，但他先进的单边组，是不是应该以他为主呢？在猪舍我没有召集过劳教人员开会，这样的念头不是没有过，譬如刚去猪舍时，我想在会上正式和劳教人员见个面，介绍一下自己，但不管是中队，还是徐宁，都没有为我专门来开这样的一个会。现在我要主持开会，说明从一开始，我就是以积极的姿态把自己摆在了万鹏的前面，这引起了以后单边组干部位置的主次之争。

　　我需要事先和万鹏打个招呼，我到隔壁找了他，向他说明了我的意思。对我的来访，万鹏态度不友好，看得出来，他不喜欢中队的这个决定。他和李胜是朋友，他们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又是一起玩耍，又是一起喝酒，今天晚上他也是在李胜家吃的饭。他的心理上还没有接受李胜要走的事实，我请他作点准备，明天在会上讲话，他不耐烦地不置可否。

　　我做了准备。从万鹏那边过来后，我写了一张讲话提纲，大约五六百字。我已经把李胜给我的有限的资料吃透了，把全分队劳教人员的产量分了类。我还准备了要提出表扬的人，要提出批评的人，也准备了我的第一个要求，那就是我到以后，头天的产量要超过李胜时期最好的一天。

　　第二天一上班会就开了。我的讲话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从劳教人员的表情上看，他们已经认为我是这里的主人。这次讲话大约四十分钟，条理清楚。唯一遗憾的是万鹏没有讲话，我本来想要他先讲，至少要先替我做个介绍吧，但他说他没准备，等我讲完，他又说他不讲了。

　　头天的产量在我的努力下，超过了李胜在时最好的水平，虽然超得不多。第二天一清早，陈留来到车间看刚刚统计出的数字，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