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弹没找到,随着时间过去,慢慢就淡忘了。分队重组后,本在蒋韵分队的胡家堂,又到了我的手下,继续在我分队联网接线环节做事。我与他很少谈话,他生产上总是保持中流水平,不肯超产。有几次厂家要货要得急,我们号召超产,他每次都不落人后,别人超他也超,超到一定程度就停下来。
忽然的,就到了他要走了。
分队里我负责,一些杂事儿,比如百分制,都是蒋韵做。一天蒋韵突然告诉我,胡家堂快了,只几天了。一时之间,我的感受很复杂,
劳教工作还不到一年,但我累了,倦了,不想再带班了。我想起刚刚来到烈苦烈,在猪舍干了没几天,就抽进来进行室内生产。胡家堂他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啊,我生命中的一小段时光,有几十个难眠之夜,是因为他。
现在他要走了,要从相对安全的劳教所,回到相对不安全的社会上去了。他身无分文,家境艰苦,他将何以谋生?他今后的人生道路可会顺心如意?他还会再次违法犯罪,再次来到劳教所吗?
在他临走前的一天,我让他休息。从曾庆四开始,我在分队坚持了这一条:即任何一个劳教人员解教之前,我个人拿出一天的时间,放他们一天假。由此造成的生产损失,我认。和蒋韵搭档后,好在蒋韵也认同我的观点,我们的分队坚持了这一条。
但胡家堂却不休息,他说,空下来难受,不如做事时间过得快点。
这话让我伤感。
那天晚上蒋韵不在,分队收工后,我对今天的工作进行讲评,并通报了赵川分队的生产进度。平常我讲这些,坚持“三点论”,只讲三个问题,总时间约为几分钟。这天讲评完后,我停顿了一分钟,低着头,没有宣布结束了,慢慢点了支烟。劳教人员以为要散了,准备去水塔洗脸,见我这副摸样,又纷纷停下来。起先是一阵悄悄的议论,然后就针一般安静。
我抬起头,目光扫视寝室一遍,控制住内心的激动,慢慢说:
“今天,要耽误大家一点儿休息时间。你们是知道的,余队长平时,舍不得耽误你们这个时候的时间,因为干了一天了,现在是你们该休息的时候了。所以每次讲评,我都约束自己,少讲几句,干部少讲几句,天塌不下来。
“今天不同,要占用一点你们的时间了。这几天来,我心里都不舒服,一直在想着一件事儿,想着一个人。他就是胡家堂,他明天就要走了。”
我再次垂下头,去吸口烟。
“他从前是我的班长,后来由于其它原因,他的班长被我撤销了。他家里条件很不好,从来没人来劳教所看过他一次。我要感谢他!我和他关系不好,你们都是知道的,但最近赶货,他都和别人一样努力。我不知道怎么向你们讲,才讲得清楚,此时我心里的感受。其实不只是胡家堂,分队每次走人,我心里都难过。不管平时我对你们怎样,今天借这个机会,我请你们走了以后,不要记恨我。人生不过几十年,虽然是在劳教所,虽然我是民警,你们是劳教人员,请你记住,在你的生命中,有一段时间我们曾一起度过。你是我生命中遇到的一个人,我也是你生命中遇到的一个人。
“胡家堂是个很聪明的人,出去以后,希望你遵纪守法,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好好生活,这是余队长对你的希望,也是他对你的最后一个请求。
“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这是余队长对你的希望和请求。
“我的话完了。快点上厕所,快点洗脸,早点上床。”
时间静止片刻,想起雷鸣般的掌声。有人递给胡家堂一包好点的烟,他从他的上铺跳下来,左手拿着烟盒,右手抽出一支烟,走到我面前,他把那支烟给我。我看见他颤抖地伸出双手,打燃打火机,为我点烟。他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嘴角抽动,眼睛里有朦胧的泪光闪烁。
我点点头,看他一眼,迈着坚定的脚步走出寝室。
——写到这里,我停顿,抬头看见门卫值班室外,街上寒夜中的几盏路灯。不知为了什么,心中茫然若失。
若失的,是那曾经的岁月吧?可曾经的岁月,不是早已失去了么?
肖斌
2005年12月31日初稿
2008年03月09日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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