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是我的班长,2000年班长我只用过两个人,先是刘小林,后是曾剑。刘小林如果不是七月里打群架,只怕班长一直是他的。
他很圆滑。多年的风吹雨打,浪里行船,他比我要成熟得多。被迫撤销他的班长,我很难过,并且还找了他后来跟的队长,请这个队长关照他——我只为两个劳教人员找过他们后来跟的队长,请之关照他们,刘小林是其中的一个,第二个是程强。刘小林后来跟的这位队长很赏识他,不顾领导的反对,又用他做了班长。
我不知道怎么写刘小林,写下他的名字,脑海里居然搜索不到他的什么事儿。从一月到七月,他是我的分队里无可争议的重要人物。他也是吸毒人员,邵阳籍的劳教人员中,大部分都是吸毒的。
从头来算,胡家堂做班长时,刘小林似乎是隐而不见的,任何事情,他都缩在胡家堂后面,胡家堂被邵阳籍劳教人员打,他也没有出头。胡家堂下来后,他上去,受到了普遍劳教人员的欢迎,邵阳籍以外的人,对他的印象同样不错。
他到底做了哪些事儿呢?领发材料,做生产记录,闲余的时间里,不是帮这个人拉单边,就是帮那个人返工。我强调表格管理,所有记录,要求尽量用表格表示——这是陈留教我的——刘小林不会,我就教他,以后分队的一切情况,看各种各样的表就一目了然了。
红毛下去后,我用了邓振建,就是当初分新口子时与蒋韵还发生了矛盾的那个人。邓振建当过兵,吸毒,常德人。用邓振建之前,我暗示他表现一下。他生产一般,属于中等水平,与梅辉、红毛等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任务时而能完成、时而不能完成。得知我的意思,刘小林就全力支持邓振建,一个礼拜左右,邓振建天天超产。我就用这个名义,把他扶了上来。
还是说刘小林。每次外劳,除非他自己不肯,我从来都是要他跟出去的。他一去,我就放心。他知道外劳时安全是第一位的,他就勤点名,每十几分钟点一次。
他常常为了劳教人员的利益,如多搞点奖分,如不要处罚谁,如让谁休息一天,等等,来向我求情。一般他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然后就是那次打群架事件,邵阳人和长沙人打,全中队范围内发生的。中午休息时间,中队只有我一个民警值班,开头是小打,一个人打一个人,被打的长沙人就是后来在我厨房案板上按大手印的齐盼。齐盼没打赢,长沙人帮他,结果二三十个邵阳人出头,把长沙人暴打了一顿。
我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没有经验,本来刚刚开始就制止了,打架的人也都叫到了办公室,没想到他们又在办公室打了起来。打到中队院子里,几十个人,我喊刘小林,我的班组长都不见了。直到其他民警赶来,才制止了这起群殴。事后大队处理,本来说要陈留承担领导责任,我不干,一个人全包了。我在“末位淘汰制”中被扣了5分。
对劳教人员大队、中队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显示,背后操纵的人是刘小林。我不相信,因为我问过他,他说他不能说是谁,但肯定不是他。我又问他当时我叫他,为什么他不出来?他说他在寝室里堵人,还有很多邵阳籍的劳教人员被他堵在寝室了。我相信他。
陈留找我谈话,做我的工作,我顶了三天,顶不住了。大队一定要撤销刘小林,我理解陈留的难处,才最终同意。
2001年,我离开了劳教所一年,有个我曾经带过的人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地址,来看我。我请他在小饭馆喝了一杯。他告诉我,其实劳教人员中很多事情,背后都是班组长操纵的¬;——这个人到我分队时刘小林已经不在,他说的不是刘小林的事——他说你们干部,不管怎么样和我们身份不同,你们眼里的劳教世界,是你们认为的,与实际情况有很大的差别。丢失生产原材料、质量下降、数量增加或减少、发生打架,等等,这些事情背后,大部分都有班组长在插手。他们要分队差一点,分队就差一点;他们要生产上一层,生产就上一层。余队长你是不会晓得这里面的情况的。
这个人的话,让我想起了从前我的一个幻想。我曾经一直想和劳教人员住在一起,最好是伪装成劳教人员,在他们中间待上半年。我真的想看看,白天我所熟悉的寝室、车间,在熄灯之后,在清点人数完毕之后,那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白天这个多嘴的人,晚上是否只静悄悄地缩在被子里听他人说话、想自己的心事?白天那个像兔子一样警觉、胆小的喻头,晚上是否一熄灯就蒙头大睡?不然白天他为什么那样目光炯炯有神呢?白天总围在我身边的班组长,他们晚上又在说什么、干什么?
我敢肯定,白天和黑夜是绝对不同的。但对这个来访的解教人员所言,我且只信一半吧。因为人世间说到底是很普通的,不管是我这个劳教民警,还是我们的劳教局长,我们过的都是人的生活,既然是人的生活,那就没有多少了不起的东西,劳教人员同样如此,他们也是人。
所以刘小林只是刘小林,他又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