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初春。
张建军镇长眼前的汉西镇,也跟别个眼睛里头看到的一模一样,到处都是川南丘陵纤巧柔媚的山青水秀,一派让人赏心悦目的好风光。再说春天是个好季节哩,春暖花开风和日丽,人的心情也应该象春天一样喜乐。大家都觉得奇怪的是,从来一向脾气都很好的张建军,却在这一阵突然就跟啥子猫儿毛发作了一样变得来烦躁得很,活象是吃拐了啥子叨人的药,一天到黑皮爆火急的到处日诀人,不管看到哪个都要恶汹汹的叨几句。一些看书看得多知识面宽的人,就胡乱揣测怀疑一反常态的张镇长是不是提前进入了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才会出现的那个更年期。只有被众人戏称为“大管家”的汉西镇财政所长岳崇高,才晓得眉毛胡子焦成了一堆堆儿的张建军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啥子乱七八糟的男性更年期,而是财政上拿不出票子,没得办法去应付四面八方都伸起手喊要用钱的局面,张建军是因为一天到黑蹬打不开才心焦暴躁冒火叨人。
不管现目前张建军镇长的心情好还是不好,川南乡村的三月春光,依然如同往常一样清新亮丽,依偎在寒溪江边的这个汉西镇,更是比其它地方多出了几分水流的灵韵。
柔和温暖的阳光,悠闲照耀着躺卧在寒溪江边大河湾里风光旖旎的小镇汉西。从去年中秋过后就进入了枯水季节的寒溪江,两岸裸露出大片河滩地,几乎快要断流的江水已经褪到了河床中心,窄逼的江流纤细得象条小河沟儿,在江水褪下后显现出光滑石盘的河滩上,看得到有三三两两挽起裤脚踩水的小娃儿,兴致勃勃地在石缝里寻找鱼虾螺蟹,偶而有人没有踩稳,脚下一滑身子一趔趄溅飞起一片水花,小娃儿们便随之炸响一串惊呼。河边嫩绿的马儿杆丛中,间或耸冒出几窝高枝高杆的芭茅,点水雀儿欢叫着在马儿杆芭茅尖尖上飞来窜去,更有胆子大一点的麻雀儿,径直飞上街边院子旁边,停落在摇曳不歇的竹林丫枝尖梢,居高临下扫视着地上的过往行人。远处冲沟田里蓄着浅浅的一掌掌儿水,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在缓缓的馒头状小山坡上,到处都渲染着大片大片绿色:黛绿的麦苗、浅绿的葫豆豌豆和碧绿的油菜。漫山遍野的绿色庄稼中间,散立着一处处白墙青瓦的农家院落,几个衣着艳丽的女人聚在院坝里,叽叽喳喳摆谈家长里短的大娘伙龙门阵,一旦摆高兴了就轰然爆发出欢快的笑声。大片大片茂盛的青翠竹林依偎在院落四周,有风吹拂时,轻盈的竹梢便欢天喜地的随风晃动,仿佛要俯身拥抱脚下漂亮的农家小院。
置身于充满绿色的明媚春光里,照常理说应该让人高兴才对头。然而,汉西镇人民政府的当家人张建军镇长,此时此刻可以说是根本没得半点闲心来欣赏这无边春色,太多的烦恼使他眉峰紧锁闭目沉思,一丝丝儿都高兴不起来。
开了年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场镇街边上被征用了土地那几个社的农民,几乎天天都接二连三牵线不断的来镇上,吵吵闹闹地讨要征地补偿安置款,这当中脚步走动最勤的,就是祝天贵担任村长的兰马营村二社的人。啥子事情就怕磨,铁棒棒磨久了都会遭磨成一根绣花针,农民来闹的时间长了,就把汉西镇人民政府的张建军镇长磨得非常恼火。张镇长身材高大浓眉大眼,轮廓分明的脸庞上时常挂着笑容,说话干脆利落办事风风火火泡哨得很,几个哈哈一打,就把事情办归一了。你不要看他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周身上下却还保留着当兵人的很多好习惯,就拿穿衣服这点小事来说,哪怕天气热得再恼火,他也必定要在衬衣里面穿上背心,不会象有些人那样光着个身子笼一件衬衣就挂个空档了事。本来早就计划好了要抓紧时间把几个城镇建设开发项目过问一下,催促开发老板把项目尽快弄起走,镇上才好早点收得到税钱来用。结果拿跟农民一天到黑缠到催要征地补偿安置款,遭弄得来啥子事情都搞不成,还要耐耐烦烦接待好这些农民,耐耐烦烦的摆些麦子长得好冬水田没有关起水之类有盐莫味的空龙门阵,小心翼翼陪着他们“打话平伙”。
汉西镇征用街边上几个农业社的土地,是早在几年前就从省政府批了征地文件的。当时省上为了鼓励各地建设发展一批重点小城镇,在建设用地上专门开了一个口子:凡是列为省级重点小城镇的乡镇,可以一次性征用200亩土地。汉西镇是在临南区众多乡镇中,唯一列为了省级重点小城镇的单位,于是便遵循用够政策的原则,依据这个鼓励政策,编制了建设医院学校市场街道等一批项目,逐级审核呈报征用土地。省政府行文批准征用的200亩土地,搞开发建设陆陆续续用了一些,也就陆陆续续付了一些钱给农民。但是,应该支付给农民的征用土地安置补偿款还拖欠起很大一堆,批征了的土地也还有很大一块没有用,依然是在让农民种起庄稼的。这种作法,有一个好听的说法叫作分期利用分期付款。乡坝头的农民老实,都很体谅镇政府的难处:镇上征地是用来搞开发的,没有找到人来搞开发,土地没有卖脱,镇上哪里有钱来付征地款呢?几年来农民和镇政府一直就维系着这种状况,大家都相安无事,有点小事也只是在冬夏两季催收农税提留时,几个有征地款的社长缠着张建军镇长批条子,要求用征地款抵交农税提留,大家跟他要磨要扯的就只是具体的抵交数额大小而已。这回子也不晓得是哪股水发了,几个社的农民齐扑扑的邀约起天天来缠到张建军找镇上催要土地款。张建军打听了很久,才搞清楚是最近落实的那几个旧城改造房屋开发项目惹起的祸事。
汉西是川南丘陵中千年巴蜀古驿道上的一个小镇,虽说只是一个小镇,却也有着很古老的历史。据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六年汉西镇人民政府编写出版的《汉西镇志》记载:考古发掘文物证明,据说早在西汉初年,汉西就有了颇具规模的居民聚居场镇,还有比较大型的商贾聚集互市交易集市。不过那个时候的场镇名字还不叫汉西,而且地点也不是在今天汉西镇所在之处,而是在隔今天的汉西镇街上有两里多路远那个小地名叫狗屎坡的地方。明末清初,八大王张献忠率领农民起义军转战到此时,第一次亮出了“大汉西国”的旗帜,一路浴血拼杀占领川西平原后,正式建立了定都芙蓉城的“大西国”政权。明朝官军将领对在成都城里建国称王的张献忠愤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便把一肚皮的气朝着离成都几百里路之外寒溪江边狗屎坡上这个小场镇的老百姓发泄,纵兵大肆屠戳劫掠之后,临走还放了一把大火,将场镇上的民房焚烧得片瓦不留。侥幸死里逃生的人们悲愤伤心过后,毅然擦干眼泪在黄莲山脚重建家园。日久天长,房屋多了起来,居然就又形成场镇模样。也许是因为那场惨痛的屠场劫难,也许是因为张献忠的“大汉西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远远近近的人就把这个黄莲山脚下的小场镇喊成了汉西。旧时的汉西镇一条小街懒弯懒弯绵延两里多长,沿街两侧又横向生出几条岔街小巷,街巷两边一色木柱白墙小青瓦的老式串架房子,围合成一个个精巧的院落。从高高的黄莲山顶俯瞰汉西镇子,活灵活现就象是一条急冲冲赶去鲸吞寒溪江水的巨龙:蜿蜒的长街是扭动的龙身,分岔的巷道是挥舞的龙爪,屋顶上重重叠叠连绵不绝的小青瓦,就是巨龙身上那一片片细细密密的龙鳞。小镇上现在残存的几座唐代古庙遗迹,至今还能让人依稀感触小镇早己逝去的沧桑与繁华,虽然明末清初的连年兵战大大损伤了小镇的元气,这方土地靠着有乳汁般的寒溪江水滋养,又逐渐百业复苏渐显繁荣。诸多地方特色产物中,尤其首推蜜饯名气最大,这种用冰糖化水浸煮萝卜冬瓜橘柑橙皮樱桃苹果等等而成的七八十种甜食糖品,本地人将其笼统喊为“煮货”,依形色各具专名,如“柑砖”,因橙柚体大皮厚俗称“气鼓柑”,取其厚皮去青衣煮成蜜饯白厚如砖。又如“橘红”,用拳头大小上等橘柑压扁去籽煮成蜜饯红润鲜亮。蜜饯外观晶莹雅润,细看表面薄薄一层糖霜,入口咀嚼香甜绵糯,可谓含饴遗甘老幼咸宜,兼有养心润肺平喘化痰功效,一时四方争购中外驰名,斯时盛况有诗赞曰:“天下蜜饯出汉西,人间美食在甜城。”又有人作《临州竹枝词》云:“坊间妇孺煮蜜饯,始信临州是甜城。”临州美名“甜城”即从此而来。民国年间,寒溪江两岸“万顷蔗林绿,十里漏棚香”,满山遍野茁壮茂盛的甘蔗林随风舞动如海翻波,随处可见的榨蔗漏棚人声鼎沸热气蒸腾糖香扑鼻,催生出制糖业一片兴旺红火,助力“甜城临州”美名飞扬的同时,丰富的原料资源和便利的交通条件,也成就了抗日战争时期国民政府国防部兵工署酒精厂入驻汉西邓家坝,使汉西在战争期间依然保持着水陆码头远近出名的热闹景象。从大禹故里茂汶羌寨九顶山发源的寒溪江水,舒舒缓缓淌过天府之国成都平原的千里沃野,匆匆忙忙穿越金堂小三峡,悠悠闲闲流绕丘陵起伏的雄州雁州临州,直端端地就来到了汉西镇。汉西人留客的俗话爱说你远天远地来都来了就该耍几天再走噻,当然,寒溪江水不可能象人一样坐下来摆几天龙门阵喝几天跟斗酒打几天麻将牌之后再继续流起走,但是你可以象嘉陵江上出了名的二十四个望娘滩那样,有心巴巴的绕几个弯弯转几个圈圈再流走嘛!说来确实也怪,千回百转流到汉西来的寒溪江水,却如象风尘仆仆刚刚走拢屋门口看到主人家打个招呼车转身就走的远方来客,才在汉西下街子水码头边边上照了一面,便猛然掉头向西拐去,似乎是不大愿意用自己轻柔的浪花慰藉汉西这片干涸穷困的土地。就在江水拐弯的地方,缓缓的江岸上并排挺立着两根巨伞样蔽日遮天的大黄桷树,朝向四面八方伸出的根系象虬龙一样爬卧地面,好似专门为路人坐下歇脚安放的板凳。要五六个大人手牵手才围得拢的粗壮树干上,重重叠叠挂满了人们祈求神灵福祐顺遂平安消灾免祸的红色布条。树枝在空中毫无拘束的姿意伸展,相互攀搭重叠交错编结成两个疏密有致的大网架。初春时节,先开花后长叶的黄桷树枝头早已挂上一个个手姆指大小的花蕾,花蕾初现时裹着褐红色嫩皮,撕下一片片薄薄的嫩皮放进口中咀嚼,舌尖立刻就会感觉到让人浑身舒服的微微酸味。以往乡坝头的娃儿妹仔不象今天的独生子女见多识广,对可乐雪碧雪糕果冻这些今天的小娃儿个打个都晓得的吃货,那阵的娃儿妹仔连这些东西的名字都没有听到过,就更不要说吃到过了,然而那些只晓得同祖祖辈辈一样,天天跟泥巴砣砣打堆的乡坝头的娃儿妹仔,却也有今天的独生子女听都没有听到过的本事:代代相传晓得哪些不要钱的东西可以进得嘴巴吃得。象吮起来甜甜的洋槐树花脚脚、嚼起来酸酸的黄桷树花瓣儿,象桑树上一串串葡萄样的桑泡儿青色的吃不得红色的可以吃但酸溜溜的味道不好乌黑色的纯熟甜腻最好吃,还有象刺梨儿疙瘩、蛇泡儿草果果、地瓜藤蔸蔸、丝毛草根根、马儿杆节节、包谷杆心心等等就都吃得。因此微微有些酸味的黄桷树花瓣儿,自然就成了一群群娃儿妹仔竞相摘来咀嚼品味的好东西。可惜这样的快乐时光太短暂了,不多几天过后,黄桷树枝枝丫丫上的花蕾,几乎一夜之间就绽放开来,成了一朵朵翻卷的白花,几场春风春雨吹拂洗涤,细条条的白色花瓣儿纷纷扬扬从天而降,如花雨般从树上飘飘摇摇洒落地面。白花残褪间,就有树叶陆续萌生,先是小如花椒一点一点粘在枝头,继则细如雀舌尖尖张开,再后舒张开一片片近乎透明的小叶子,最后巴掌大小的叶片一丛丛叠覆枝丫,仿佛为汉西小镇在沱江码头撑起两把遮风挡雨的大伞。赶船来汉西,船靠拢下街子水码头,登岸沿着老码头青石板大路朝街上走过去,紧挨着两根大黄桷树不到几十步远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一座“汉关古渡”青石牌坊。早在明朝洪武年间,朝庭曾经在这里设立过汉关巡检司,所以后来人们就把汉西镇又称之为汉关镇,这个历经沧桑的青石牌坊正是为此而建。汉西水码头的黄桷树和青石牌坊,成为几百年来远近闻名的独特风景,也成为烙刻在每一个汉西人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眷恋乡情。
汉西镇管辖幅员面积只有十多平方公里,比起那些动辄七八十平方公里的乡镇,实在是小得可爱。虽说汉西的幅员面积小,但在镇域境内驻了两个赫赫有名的大企业,一个是生产柴油机的上市股份公司,另外一个是西南最大的机械化糖厂,所以汉西镇面积不大人口却并不少,跟那些面积大的乡镇一样有近三万常住人口,而且另外还有一万多暂住人口。以前企业兴旺的时候,糖厂一开榨,一两万人聚拢在厂头,闹热的阵仗比起临州城里头都还要扎劲些,这几年尽管说糖厂“打摆子”停了产,有些人跑出去打工去了,但是总起来看人还是照样的多。人多地少的局限性,迫使镇上只能把中央近年来高度关注的“三农工作”供在嘴巴子上,而把大量工作精力放在城镇建设和发展工业上。张建军在春节过后开年以来,费尽心机编方打条连劝带哄,最后才在场镇边上落实了几幢房屋的建设开发项目。粗略的算个帐下来,开工面积有将近三万多平方米,镇上收得到一百多万块钱税金,除干打净过后就还落得下一大笔钱用,看来今年的日子可能还比较好过了。这几个项目建设用地多数是在老街上搞旧房拆迁,但又还牵扯到多少都还要用一点农村头的集体土地,原本想紧接到就安排一点资金,对要占用土地的几个社多多少少划点钱安顿一下,哪个晓得累了好久一阵,工程才排开头,划款给几个社的事还没来得及办,人都还没有搞得赢坐下来歇口气,挡工地扯皮闹事催要土地款这些让人心烦的事情就一窝蜂的涌起来了。几个社的农民看到施工队进场了,就象开了会一样齐心,坚决要求镇政府一定要支付一些征地补偿安置款才准用地。说了之后就三天两头的来找镇上的干部,问要等到啥子时候才拨钱。农民们来问征地款,差不多就只找张建军,因为当初征用兰马营村二社这几个社的土地时,张建军还是分管土地建设这方面工作的副镇长,自然而然就是征地工作组长,征地的啥子事情都是他亲自领到干的,所以现在整成了个狗舔砂锅——笼起就甩不脱,几个社的农民来了就尽都只找他,说是啥子事情他都晓得。这边农民喊拨土地款的事都还没有按平,那边开发商老板们的事情又发作了。工程一开头就不顺畅,施工队伍才进场就遇到农民棍棍棒棒的挡起,被弄得皮包火气的开发商老板们,也气得不歇气的来找张建军镇长说子曰,开发商老板们的要求不多,说过来说过去就是梆硬三撬一句话:说话一句尝汤一口,人大面大的说了的事情就要敷信用,我们这个工期是黑的写在白的上了的,就请张镇长按我们当初同镇政府签订的协议书条条款款办!张建军称得出这句话有多重的份量,农民阻工延误了开发商老板们的工期,镇政府要依照协议书规定赔偿开发商老板们的经济损失。如果当真这里也要赔偿那里也要赔偿,镇上搞开发项目找到的那几个钱,就成了除去锅粑没得几颗饭了。不过,张建军也晓得开发商老板们来找他,绝不是得为了那几个赔偿,而是催到镇上赶紧把农民安顿好,不要一天到黑在工地上去肇皮闹事。
汉西镇的镇长张建军不高兴,当然是心烦征地的事,也心烦工程的事,但是更弄得他心烦恼火的,是汉西镇的党委书记冯杰。
征地是前一任汉西镇党委书记干起的事,那几年的汉西镇,到处都在拆旧房子盖新大楼,简直就如同一个大工地。只要是想在汉西搞房地产开发的人,交点管理费给镇上的开发公司,其它税呀费呀啥子都不要管,放开手脚修房子就是了。几年过去之后,原本古香古色的汉西古镇,连片的小青瓦串架房中间,就被开发商象在肥猪儿身上割保肋肉一样,专找势口好的地方整,七零八落东一堆西一坨的耸立起三四层高的楼房,好歹就算是有了点新气象。就全靠这样子到处都修房子,一年修两三万平方新房子,汉西镇在临州夺到了小城镇开发第一名的红旗,镇上的领导也因此政绩突出受到提拔重用。不过,这种火柴盒盒儿一样的东西,却把汉西弄得来不伦不类,好比身上穿着长衫子颈子上却打了一根领带的人,活生生整成了一个倒土不洋的东西。这还仅仅只是在面子上不受看,倒也算不上是个好严重的事,真正严重的问题在于征地搞开发,拖了一屁股烂帐,不晓得哪年哪月才还得清,张建军心烦的是新官理不归一旧账,天天到了办公室都有一大堆要账的人来围起,说一箩篼儿的好话都哄不走。最让人恼火的是税务机关也来凑热闹,清查前几年的老账,清下来的结果,是喊镇上的开发公司要一火色补交两百多万的税款,开发公司的经理高文才拿到没得抓拿喊烧不梭,只有来找到镇长解交。张建军一听到就心烦:前头的领导把油面子油脚子都拿刀儿刮起刮起一样干干净净舀完了,潇潇洒洒的把屁股一拍,走了。整到后头这些来的人一接到手,就是填不完的黑洞洞。虽然说是哪个都晓得,世上只有千年的衙门没得千年的官,哪个人在一个地方当官都当不到一辈子,但是也不该这样子黑起良心的整噻!农村头往常生活困难的年代,年年都要过荒月,一过了年进入正二三月,就是过春荒的季节,窖坑头的红苕捡完了,柜子头的细粮粗粮也喊要煞各得火紧的了,就靠丢两颗米煮点冬辰天晒干的萝卜缨缨牛皮菜汤汤哄嘴巴,长天无了日的太阳把人晒得绵扯扯的,总想倒到哪里啄一阵磕睡,空捞捞的肚皮又叽哩咕噜叫唤不歇,硬是让人恼火得心慌到足!张建军现时的板象就有点象是在过荒月吊粉肠,锅儿吊起当锣打,镇财政的可用财力几乎已经遭弄得来山穷水尽,整成了身上四个荷包一样重,一分钱都没得了,更日气的是帐上各个科目还挂门闩样划上个负号。他这个在汉西镇说起来不得了加了不得的堂堂镇长,这一阵的惨象也就跟当年熬春荒的农民差不到好远了,碴起嘴巴眼鼓鼓的望到天上会不会落点豆渣下来救命,连做梦都在绞尽脑汁想从哪里编点钱来救急。编了几个月的旧城改造项目终于好不容易动了起来,发展得好的话过一阵就可以收得到几个税钱,虽说是数额不见得大,但是粗糠不肥田也还是可以松一下脚噻,多而不少总还是算个进账嘛。这个事情拿给场边上几个社耪到了点土的农民三天两头不歇气的板起命闹,十有八九怕是要遭放黄,就好比饿荒了的人,看到一钵儿稀饭才捧到手头,一口都还没有尝到,就被打倒得干干净净,实在是太怄人了。
最让张建军怄气伤肝想不通的事,还是为到镇党委书记的位子坐飚了。临南区近年来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汉西镇就是一个县级干部的摇篮,这意思是说哪个人只要一旦当上汉西镇的党委书记,那他离坐上县级干部的位子就不远了。镇上建管所的所长池选明更是言之凿凿,把这个事情说得来有鼻子有眼睛的,他说在逆流溪上洗绸滩头马兰大桥侧边,当初搞绿化时一共是栽了八根黄桷树,就是预示着汉西镇要出八个县级干部。说来也怪,硬还就有那么遇缘,汉西镇的党委书记果真象是排着列子一样,一个接一个被提拨上去做了县级领导。就在过年之前,汉西镇上届的党委书记又上调到了临南区政府担任副区长。书记调走时,区委组织部来的人在口头上宣布由张建军镇长主持镇党委的工作。本来,一个单位的党委书记调走后,由行政一把手接任书记,几乎已经是早已不成文的规矩。很多地方都是这个样子,汉西镇也不例外,在早之前走了两个书记也是这个样子,张建军也满心希望能依着这个样子接任书记一职。有几次到区上开会,同他一起读过党校的几个同学,已经热热闹闹地吼起要他办招待,说提前祝贺一下。张建军口里说办招待的事好商量,不论是你办我办都可以,至于说提前祝贺的事就不要提了,但提前祝贺这个说法在张建军心头还是十分受用。不过他也晓得,汉西镇不比别的乡镇,盯到汉西镇党委书记这个位子的人绝不只是一个两个,自已在上面又没有特别过硬的关系,加上平时说话办事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说不一定还不知不觉的得罪了人,招致人家暗中记恨。现在的人,平时你哥子我兄弟抽烟喝酒吃茶打牌,表面上大家似乎好得不得了,关键时刻你才晓得他整人的手段厉害,整得阴险的弄得你挨了生意还不晓得是遭哪一个放的药!这样一想,张建军对自己是不是能接任汉西镇的党委书记,就有了几分不能确定的怀疑。
好在事情很快就明朗了,中共临南区委正式任命冯杰同志担任汉西镇党委书记。看到自己想了好久的事情,一声哦豁就喊煞各了!就有点象眼鼓鼓的看到煮熟了的鸭子都飞走了一样,是还是有些让人想不通。张建军虽然对于这个自己极端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似乎也是早就在预料之中的必然,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抱怨或不满。但是,说实在的,他内心还是有那么多难以言说的苦涩。张建军退伍还乡后一直从政:当大队团支部书记,到乡上做治安员,后来改为合同制民警,到乡政府当武装部长、副乡长等等职务,然后又顺顺当当地当上了“临南第一镇”汉西镇的镇长。原本想接任书记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料到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要说哩从农村头出来的娃儿,工作十多年当了个镇长也还是很那样的了,但张建军还是很想当这个汉西镇的党委书记。他倒不是象别个说的当了书记就会有好大的搞头,不过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当一个人不断调整工作单位,而且单位越调越好职务越调越高,就预示着这个人的仕途越走越顺。与此相反,一个人很长时间都不动单位和职务,甚至单位越调越错火,那就麻烦了,且不说上下左右暗中会如何样子议论,就是自己的心里也不会好受。有些事情硬还是说球不清楚,人活在世上,真正为着自己而活的时候很少,更多的时候都是在为另外的人而活,有时候仅仅就为了侧边人几句话而活,而且这种人不在少数,尤其在政界当官的人中间居多。土话说是面子思想作怪,文气点叫作虚荣心太强,自我安慰可能就会说是事业心太强了的表现吧!
张建军现在这段时间大概就正是被这种该死的虚荣心折磨得睡不着磕睡。妻子在屋头好心好意的安慰他,说你一分钱都没有送就当到了这个汉西镇的镇长,也算要得了,还不象别个有些人,在单位上累死累活搞了一辈子,临到要退休了都还没弄到个一官半职的,还不是要活起走。人家都在说这两年的行情变了,是再也比不得从前了,你不出点血花点钱休想当上个啥子官!再说,就打算你脑壳碰肿了,争到上去当了个书记嘛,除了比现在这阵当镇长更忙以外,你又做得出来个啥子板眼儿呢,区上还不是有人把你管到在,共产党的官你是当不完的。所以说你要想开些,现在这个世道,可以说啥子都是别个的,只有身体是自家的,好好生生的把身体保养好点,不要再象以前那样不顾生死的亡起命干了。这时,张建军这个五大三粗的硬汉子,“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句话不说,颈子一昂一口气就喝下去了半瓶“五粮春”。他晓得年龄不饶人,组织部门的规矩他清楚得很,现在提拔干部都讲究的是年轻化,二十几岁当副职,三十几岁当正职,眼看自己就要挨拢四十五岁的硬杠子,按宪法规定这个年龄当国家主席才刚刚够格,但是,当乡镇干部却就嫌是开了花的莲花白——老到了足了。这就使他再也不可能慢慢地等冯杰提拔上调,空出党委书记的位子让他张建军去坐,除非冯杰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离开汉西镇!
还不伸抖的烂账,进展不顺的工程,坐不上去的位子,有这几样牵涉到公家和个人的东西夹杂起来,三弄两不弄,还没弄到几下就把张建军弄得来心烦暴躁的了。
汉西镇黄莲山顶。
巨榕似伞树冠如云绿叶成荫。
树下,年轻的汉西镇党委书记冯杰面前的大桌子上,铺开了一幅硕大的《汉西镇城镇建设规划图》。他身材修长,目清眉秀,蓝色暗花“梦特娇”T恤扎在米黄色休闲裤里,让人起眼一看的第一印象纯粹就是一介弱冠书生,不过那张斯文清秀的脸庞上终日紧抿微微上翘的嘴角,却清楚透露出文弱书生绝对没有的坚毅和执着。
他放下手中的笔,将深邃锐利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再一次居高临下俯瞰脚下的汉西镇。来镇上已经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回站在汉西镇这个最高点仔细打量四周景物。远处,寒溪江水柔和如练曲折蜿蜒,江水在太阳照耀下泛起亮光,江湾铁路大桥凌空飞跨,一列长长的货运列车疾速掠过大桥向西驶去,旋即消逝在远方。回首东望高速公路上车流不断,象是在展示这条交通大动脉强劲的跳动节奏。收转目光扫视近处,老街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块,大片大片铁灰色,是低矮破旧的串架房上小青瓦涂抹着历史的沉稳,鲜艳夺目的乳白浅黄粉红,那是鹤立鸡群般的楼房,仿佛渲染勾勒出生活中狂放不羁的新鲜灵动。沿着逆流溪边绿叶葱茏的黑杨树林望过去,溪流环抱宽阔平坦的兰马营猛然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一一对照图纸与实物,胸中陡然翻涌起难以抑制的冲动与渴望,他要让图纸上的道道线条成为生活中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到的现实。当他注视良久的目光从兰马营收回来,重新回落在图纸上时,一个萦绕于心思虑良久的计划终于成熟,如同大战前夕成竹在胸的将军划定进攻路线,他抓起红笔在图纸上标示着兰马营坝子的位置划出一大片范围,龙飞凤舞般写下四个气势如虹的大字:兰马花苑!
自从学校毕业出来,冯杰就一直在临南区区级机关默默无闻的工作,让人疑惑不解的是,他这个据说什么背景也没有的人,却在不声不响中顺风顺水就成为组织部门考察培养的县级后备干部。他已经在区级机关两个单位里担任过领导职务,但从来没有在十分显赫的要害部门掌握过实权。有人说现在官场上的事情难说得很,那些但凡手握实权的人多半都当不到好大的官,一是实权在握官大脾气大说话大块办事干脆难免就容易得罪人,二是有很多人拿起望远镜显微镜把你这个位子和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扫瞄着的,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不谨慎就足以惨遭横祸耍来笼起了。所以一般人都说“当官的权力大了长不大”,恰恰是那些手头没得啥子实权象搞宣传、工会、团委、妇联工作的人多半能够顺利得到提升。
网上传说中国的高层干部主要来源于三方面,一是出自共青团系统,一是革命干部家庭,再有一个就是号称“小国务院”以前的计委现在的发改委。在临州,也有人在茶馆头冲壳子吹烂龙门阵,说是经过对临州这十几二十年提拔的干部分析之后得出的结论,现在官场上提拔得快的,不外乎两种人,一种是出身高贵门第显赫天生就该当官的,因为这种人从娘肚皮里头一生出来,周身上下血管里头就流的当官的血,只要他想当官,那当官对他来说就只是早与迟的事。还有一些人,本是出身在很一般的普通平民百姓家庭,但却脑壳聪明,晓得把身体当成一种进步的本钱,通过婚姻来改变自己,把自己弄到当官的家庭里头去当个女婿或者媳妇,即使是梅开二度也无怨无悔,只要能象星星跟到月亮走,多而不少沾得到点光弄到个一官半职就要得,这些人的口号是:“做得好不如嫁得好;干得好不如娶得好!”。更有些直截了当办事泡哨的人,想方设法找一个关得到火的官员干干脆脆大大方方认成自家的干爹干妈,一天到黑把冰糖含在嘴巴里甜蜜蜜的喊爸喊妈,比关心侍奉真正生养自家的亲生妈老汉儿还周到巴适,只图好找到个靠山日后有望弄顶官帽来戴,假巴意思给别个当儿当女又何妨呢,虽说有些下贱,但总比以身相许跟当官的眉来眼去打情骂俏麻麻杂杂上床做情人要好点嘛。另外又还有一种人也提拔得快,那就是领导身边的秘书。当秘书的鞍前马后跟到领导屁股后头跑,为领导服务写稿子拉车门提包包端茶杯抬轿子吹喇叭,确实也累得恼火。再者秘书追随领导朝夕相处,对领导工作上生活中甚至家庭里各种各样喜好厌恶、优点缺点可以说是洞若观火了解得一清二楚。现在领导与秘书的关系复杂得很,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关系就可以包括。难怪有些人把领导身边的秘书视同过去皇宫里的太监,当面背后都喊“公公”,你就可想而知这其中是怎么一回事。秘书能够很快就从众多干部中脱颖而出崭露头角,还有一个通常容易被人忽略但却是至关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由于秘书能够近距离接触领导的工作和生活这种特殊性,使他们比一般干部更为熟悉当今政界形形色色繁琐复杂的规矩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官场潜规则,因此,秘书能在错综复杂的官场上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得到重用就是理所当然,“一个人不能改变环境但是可以适应环境”,就是对秘书最为恰当不过的注解。
这些龙门阵摆起来硬象还是有点道理,但事情也并不完全是这样子的。提拔干部更多的还是要看能力业绩和人品,凭裙带关系爬上去的毕竟只是属于极少数个别人。如果把国家机器比作是一架车,各级大大小小的干部就是拉车的人,中间夹杂着塞进去了个把两个拉不来车或是不出力拉车的也在所难免,但你要说所有拉车的人都拉不来车或是不出力拉车,那车还会往前走吗?就拿冯杰来说,他出身农家,父母亲都是老实农民,妻子也是出身在很普通的机关干部家庭,在官场上可以说确实没有什么所谓背景可以依附攀缘。他也从来没跟哪个领导当过秘书,不是他没有当秘书的能力,而是他没有这种机会。冯杰之所以得到提拔,根本的原因就完全在于他有很强的工作能力,也做出了显著的业绩,尤其是他的人品之好几乎是有口皆碑,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说他为人处事真诚不假打没得架子态度谦和肯帮忙。天道酬勤,就象老百姓爱说的一句话,埋起脑壳拱起屁股干活路的人还是有人看得到,象冯杰这种人都得不到提拔重用,那共产党提拔干部才是真正的整成了假打的水场合,今后哪个还会认真负责干活路?组织上这次下派他到汉西镇任党委书记,就是要按照提拔县级干部的要求,补上“基层工作”这个必备条件。老百姓懂不到这些规矩,就说他是到汉西“镀金”来了,官方与民间说法不同,但都认为他调回区上担任县级干部只是时间早晚的事儿。
冯杰自己却不这样看,他确实也想早点调回城里去,倒不是急于想当上县级干部,而是因为乡镇上的活路太不好帮了。一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就是一个地方的当家人带头匠,这个地方工作搞得好不好,责任就在书记身上,工农商学兵吃喝拉撒睡,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要管空气,农民种田、工厂贷款、计划生育、灭鼠打犬、收税抗灾、维稳治安、招商引资、交通安全,总而言之是上面千根针下面一条线,啥子都要管啥子都管不好,比起区级机关单一的业务工作,起码繁杂十倍都不止。天不见亮就要起来赶到镇上去,工作上的事情多,接待应酬更多,哪个部门的下乡镇来了都要找领导,人家都是为了工作才来的,你又敢说哪一样工作重要哪一样工作不重要,哪一个该接待哪一个又不该接待?都得要好生接待,没得时间交谈工作,哪怕只是见个面打声招呼握个手散支烟,人家也会感到舒服。倘若稍微疏忽大意安排考虑不周到,无意中可能就会冷落了哪一个。遇到理解人的还好说话,晓得是当领导的实在太忙了打不过转身。遇到不理解人的就麻烦了,轻者怪你不懂规矩,重者就会怨恨你傲慢。这中间特别是手握实权在关键时刻卡得住乡镇的人,尤其要加倍注意热情接待,不说曲意奉承反正要小心在意,千万不要在细小事情上整错拐把人得罪了。天天就这样乱七八糟一直忙到晚上十一二点钟都还落不到屋,工作还是喊忙不完,家里头个人的事情更是一点都顾不到去做,太忙了!这一阵他都忙得来有些吃不消了,早晨起来洗漱的时候,梳子碰到脑壳上,头发大把大把的落,这样长期在汉西干下去,只恐怕是啥子事情都还没有干好,反倒先把自家身体搞垮了。当然,他也知道,共产党的干部,讲究资历和台阶,比同一个年龄段的干部早一点提上去,在今后仕途竞争上就抢了先手,也不是说当了个县级干部就要做个啥子,不过既然已经走上了从政的这条路,就应该认认真真走下去。要想早点调回区上,就必须要做出点上上下下大家都看得到的事情才得行,证明自己还是有干得成大事情的能力,不是得那种为了满足结构要求硬塞进领导班子用来装门面摆样子的“比例干部”。组织上对各级领导班子的成员结构提出原则上的比例规定,对班子成员的性别年龄文化程度党派作出明确要求,这是为了保证建设各级领导班子的需要,本来也并不奇怪更是无可非议,但是下面在具体执行中却整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来。最为常见的是在领导班子的副职里头,一般都有一个女性,而这个女性又一般都会是非中共党员的民主党派人士,因为比例要求班子里头必须要有一个女性必须要有一个民主党派人士,这样既简单又好操作的合二为一,就可以腾出一个位置来多安排一个人进领导班子。为了满足比例要求,组织部门有时就可能要搞按图索骥,来一个比到箍箍买鸭蛋,费心费力去到处寻找符合比例要求的干部,结果难免就会造成考虑满足了性别年龄文化程度党派等等所谓硬杠子指标,而在能力业绩人品等这些实质性的任职条件上就或多或少打了点折扣。
冯杰晓得,要想早点被提拔回城去,就要整出点政绩才得行。现在提拔干部,除了资历能力,更多是看政绩,只要有了政绩,资历能力方面差欠一点都莫来头,可以来个政绩突出破格提拔。官场上也有人说,这些资历能力政绩都只是浮在表面上的东西,真正起作用的还是要“提钱汇报”,把关得到火的一把手勾兑到位,临州官场土话叫做要“贡得好”。“贡得好”这个话本意说的是要拉帮结派投机钻营见到一丝丝儿缝隙就削尖脑壳去钻去拱去编,但是临州官场上的人只用“贡得好”这三个字,就一针见血从实质上形象生动的解说得清楚透彻,一不小心于不经意间就显示出了临州人深厚的文化积淀和临州干部高度概括事物本质的超凡出众能力。“贡得好” 是抽象的上不得台面,多数人看不到只能意会,政绩这个东西却是要拿出来搁到桌面子上当到大家摆的,无中生有一点都没得也不得行。在这方面临州人也表现得颇具创新精神,并且归纳提练成言简意骸操作性极强的口诀:“要想政绩大,啥子都不怕!”,“政绩要突出,多修房子多修路!”前头一句是说的一种观点,当官为了出政绩,就不要怕拖账不要怕打擦边球钻政策空子更不要怕老百姓说三道四,后头一句是说的具体方法。临州人不但从上到下这样说而且也在这样做。市上领导就以身作则带头作表率,大会小会都号召各级干部要有开创精神,要敢于突破!市上还雷厉风行树立样板:三下五除二拆除了临州机床厂,在机床厂旧址原地建起西南最大的玉兰井批发市场,响亮地喊出了“蓉城荷花池临州玉兰井”的招商引资口号,一时间聚集起几千户商家入驻经营,出现了非常繁荣的热闹状况,《临州日报》记者说玉兰井批发市场就象浙江义乌,幅射到了周围几个省区,实现了临州人多年盼望把临州建成现代物流集散中心的梦想。还把停产多年闲置未用的寒溪动力厂改造成了几十万平方米的花园式住宅区“临城佳苑”,解决了上万人的住房困难,临州人都说市上领导为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好事!即使处在这样一种大环境下,冯杰的脑壳还是清醒的,实事求是的说,冯杰他也扪心想过,为官短暂做人长久,下都下乡镇来了,就要在汉西做一些对老百姓有利的事,具体落实到做啥子事情,冯杰确实还静下心来劳心费神的分析比较了半天:抓农业产业化调整结构搞土地流转?汉西的农业堆头太小,在全镇财政收入中农税比重才占百分之几,农业人口一万多人,人平耕地才四分多不到五分,就算你费尽心机把它绣成了一朵花,它也只是一朵指甲壳般大小的小花,不可能招人惹眼。再说农民的事情,一家一户最不好弄,搞来搞去谨防花绣不出来还遭扎一手的刺,所以说只能把它供在嘴巴上,在大会小会上多吼几声增加农民收入;抓工业发展?现目前的工厂都是民营经济也就是私人企业,要生存发展都是各人有个打米碗,哪里需要你去指手划脚,企业老板主动找到镇上来了,那肯定是他遇到了找银行贷不到款污染了环境之类大麻烦,他都搞不归一的事,你镇上更搞不归一。要搞招商引资新建项目,更是连方向都清不到,一点影影儿也没有。工业项目短时间难见成效,搞不好还会整来笼起跟你生起二成,能好好生生把现有的几个企业平平安安顺顺畅畅秧起走就不错了。农业搞不得,工业也搞不得,总要找点事情来干起走!想来想去,冯杰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干的事情:搞建设修房子!照说汉西镇原本是省上定的重点小城镇建设示范单位,首要任务就是小城镇建设,修房子是必然要做的事,还用得着冯杰书记如此这般的费精神动脑筋吗?然而,冯杰的聪明过人之处恰恰就在于此,他所想的修房子,是要超越汉西镇过去修的那种火柴盒盒式房子,他想修一大片高档房屋!为此他赋予这种方法叫成片开发提升品位。思路理清楚了,他就考虑如何去做,看把这一大片高档房屋放在汉西镇哪个地方来修才合适。高档房屋最好挨近江边,碧波荡漾白云蓝天,再加上绿树成荫草茂花娇,绝对就是上等水景房。但是汉西镇靠近寒溪江岸线都是邻次栉比的串架房,拆迁成本太高,而且窝在下街子角角头,离干线大公路太远,没有人看得见,除非硬是象来朝山拜佛专门走到工地上来,你在背街背巷不当道的地方整得再闹热,人家开起小车在干线大公路上来来往往,哪里会看得到你?就象把一大碗回锅肉埋在饭底下,有哪个晓得呢?这个事倒不是非得要整成面子活路,硬要做给哪个看到,主要还是考虑到项目搞起了之后房子的销路,这个也牵涉到能不能吸引开发商老板来投资的大问题。现在随便哪里搞开发修房子,哪个不是开发商老板在搞?沾到一个工程投资就是几百上千万,多的甚至还要上亿,政府哪里有钱来搞?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政府有钱,现在的政策也不允许政府搞房地产开发项目,最后还是要找一个公司出面承头来搞才得行。因为大家都搞得清楚,搞房地产开发项目要跑贷款竞买土地完善手续拆迁补偿按揭售房专业营销等等事情,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中间肯定要涉及公开与地下、合法与非法、红道与黑道的种种交易,因此可想而知政府不能出面也不会出面。当然政府不能出面也不会出面,并不等于说政府就不介入房地产开发了,政府为了卖地为了收税为了政绩,也要使起莽力帮到开发商老板吼,想方设法大造声势,当然明里暗里也要帮到修改规划跑手续编贷款催拆迁,至于其中所用手法是否合理合法光明正大是否纯粹白帮忙人跑累了好睡磕睡,这些话没有证据也就不敢乱说。有人就说电视报纸都讲了哪里哪里哪个哪个又咋子咋子了,你怕讲得呀?我说你哥子摆的那些玄龙门阵等空了来吹要不要得。但是有一点可以说,政府终归是光屁耳打响钱吼得闹热吃得淡白。现在社会上流行一句玩笑话,说政府鼓吹搞房地产开发,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地皮弄来卖了,把今后几十年的土地使用费收来用了,纯粹是“吃祖宗饭丧儿孙德”,有人说还应该加上一句“找黑心钱”。算了,龙门阵不要扯远很了,还是车转来接到讲汉西镇党委书记冯杰找地势修高档房屋的事。他觉得在背街背巷的河边不合适,又看了其它几处地方,也因为种种原因还是不大合适,这个问题压在他心头一直解决不了,一时间硬还成了个狗啃南瓜——找不到地方下口。没想到今天在黄莲山上这么登高四望,竟然在一眼看到兰马营坝子之后,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他很高兴,觉得真正象是应了《增广贤文》上的一句古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冯杰作出这样子的抉择,看起来实在很有点让人感到可笑,然而对于他这个汉西镇的一把手党委书记来说,实在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事。
真正单纯就拿在汉西镇修房子的事情来说,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应该从改造旧街区的那一片老院子旧巷子中间搞起走。走进那一片老院子旧巷子,如果没有那些电杆电线,没有偶尔从那些房屋中传出的放电视声音,也不看住在房子头的那些人,只看那些历尽沧桑的房子,任何人的感觉都会是一样,时光仿佛骤然倒流了一百年!凡是到过那一片老院子旧巷子现场视察过的领导,都晓得这几万平方米的木质穿逗房子火灾隐患严重到了极点,稍有不慎一旦失火成灾就有可能酿出火烧半个汉西古镇的惨祸!已经从那一片老院子旧巷子中间迁移出来的人们,若干年之后想起当年的情景仍然心悸难抑。至于现而今依旧居住生活在那一片老院子旧巷子中间的居民,除了提说起这里的清静幽雅有那么极少一点点喜悦神情,看到那些破烂不堪的旧房子就只有直是甩脑壳。虽说冯杰到汉西任职时间不长,但也还是晓得这些事,按照党和政府干部为人民谋幸福的宗旨,应该改造那一片老院子旧巷子,即使只从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角度上看这件事,他从内心来说,也搞得懂在汉西镇建设新街区与改造老街区,孰先孰后孰轻孰重,答案毫无疑问应该是改造老街区那一片老院子旧巷子。大家都搞得懂的这个事情,冯杰却没有去干,他也不准备去干,再把话说白点就是他没有这个能力也不愿意去干。
小城镇改造这个事情,上面给的政策多,给的票子少,好多政策越是到了底下就越是喊落不到实,这个地方截点,那个地方留点,截来留去最后成了画饼难以充饥的水中月亮镜中花。这个事情最后在乡镇上,还是弄成了个丁丁猫咬尾巴——吃自己!年龄偏大老成一点的领导,办事情把细,就不想多揽事,他就不整啥子大动作,最多搞点维修一下街道厕所之类的小工程应付上级检查评比。年纪轻轻还想在官场上吃几口长饭的领导,思维活跃冲劲大,就爱搞有规模有气势影响大的事,动不动就是千米新街万亩果园,搞的时候确实是整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但是他们最大的缺点却是不大考虑后果,也就是老百姓说的扯烂天不补,整些烂事情收不到口口也不管。但是也怪,往往就是这样一些人搞得到事,从乡镇上到区县,从区县上到地市,狗火旺点的还上到省里去了。至于上调之后诸如垫资施工的包工头收不到工程款啊,修了半截两片两夹甩起的新街上污水成河走不得人过不了车啊,万亩果园栽植的果树只开花不结果啊,对这些老百姓日妈捣娘骂声不绝的事,他只有一句不要脸的话:不晓得了!
冯杰却自有他的独特想法:默默无闻不是他的脾气,他想做的是,既要搞有规模有气势影响大的事,又尽量不要留下后遗症。这就很有点考手艺,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我们都晓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冯杰所面临的,比作无米之炊的巧妇还更难!这就好比要让一个巧妇在无米或者说只有很少几颗米的情况下,做出一顿丰盛大餐,而且还要做到尽量不欠账。
在黄莲山上一眼看到兰马营坝子,让冯杰相信自已有了在汉西镇做出这一顿近乎魔法变幻丰盛大餐的机会。然而这种高兴只在他心头停留了片刻,很快就拿给张建军近来那副猜测不透的神态整得来无影无踪。但是有一点冯杰清楚得很,张建军心头梗起了好大个包,可能他一直认为是冯杰来抢了这个汉西镇党委书记的位子。其实,即使冯杰不来汉西镇,这个党委书记的位子也未必就是铁水凝死了一定该张建军坐的。这中间的原因复杂得很,三言两语一时也说不清楚,这个时候去说给张建军听他也不得相信,等以后时间久了自然他就了解得到内幕了。
冯杰对张建军会不会支持自已搞这个大项目,可以说真正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即或如此,这个大项目还是要搞!他想了一阵,拿起电话找张建军:“张镇长,你现在在哪里?我有个事情想过来跟你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