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我什么都不怕,我是个没人管也没人敢管的女孩。二十六岁,我怕了什么,我还是个没人管没人敢管的女孩。我站在这里,站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独舞十年,一无所获,只留寒风一夜。
那一年,我第一次看到他,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叫爸爸“老师”,但是他看起来比父亲还要老一些。父亲是个养颜有素的男人,十几年,他都保持一个样,所以,我想,即使此时此刻,阔别五年,若我回去,看到他,他还是我五岁时记得的样子,温和得像深渊里的水,神神秘秘,让很多少女迷恋。但是,他不一样,四十出头的他已经开始显现老态,脸上的皱纹有意无意地嘲讽着他,发根的白发跟他开一些有的没的玩笑,微微凸起的肚子让我想起怀孕的男宠。
看到他,我笑了。他告诉我我笑得很讽刺,让人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可是,为什么会毛骨悚然呢,而毛骨悚然的样子怎么是那样子的呢?我看他不断地挑眉不断地翻眼,不断地拉衣服不断地蹭裤子,笑得更放肆。
爸爸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悠哉游哉地喝着。他的茶很香,但是我从不喜欢。
我见过的人很少,除了爸爸就是妈妈。当然,还有无数个没有面皮的行人、乘客、同学、老师……
十六岁前,我记不住任何人的名字,也记不住任何人的相貌,因为很少有人可以跟我相处到一个星期以上,除了喝茶的爸爸养花的妈妈。
“很好笑吗?”他看了看我,很窘的样子,似乎是铺了粉的脸上泛起两块红晕,“我有什么不对吗,欧若?”
他知道我叫欧若,很意外的事情。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父亲跟母亲才能把欧若这两个字跟欧若这个人联系上。不过,又多了个陌生人。我看着他,他说我笑得花枝招展。
“艾芜,坐下吧。”父亲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们家只有两张椅子,一张是爸爸的,一张是妈妈的。可是妈妈走了,所以,另一张就成了我的了。只是,我从来不坐,我宁愿在地上坐着,也不愿意跟父亲并排坐在一起。我不喜欢看他的脸,那让我想起古希腊的雕塑。
“嗯,好。”那个叫艾芜的中年人点点头,冲我笑了笑,“没给欧若带礼物,下次一定不会忘记。”我捂着嘴,再次笑了,而且发出声音,父亲皱了皱眉,但是没说什么。艾芜瞥了我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是第一个笑给我看的人,没有人愿意对我笑,他是第一个。
他是那样的丑,他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丑的一个,矮,胖,白发……
他们说我有世界上最帅的爸爸,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他们站在一起可以跟日月争辉。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们在一起过,他们一北一南地住着,我是一条连接南北的线。
我是一条线,一条线而已。
一端在北,一端在南。
随风飘荡着无所依。
我不想做一条线,我宁愿做一个点。
一条线太累,来往两边。
一个点也许寂寞,但寂寞又如何?
寂寞会习惯了我。
我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我一直都不明白,以前是,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