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闹钟欢快至极,岑义倏地暴开双眼。那面银白钟兀立在眼睛正前方,形如人体肩上部,上面圆,慢慢变窄,而后变宽,表面银白,边部天蓝,是在古方大学东边最大的超市“红生超市”买的,除了必备的指针盘,表面上没有多余的设备残留。售货员向他推荐说这个闹钟虽然形式简单,但很实用。岑义看价钱也合适,便带了回来。
“一点半了,”岑义随手关掉闹钟,“又要起床了。”转过头,其他三位室友还很安静,吼叫道“上课啦,上课啦。”他赶紧叠被下床,一分钟穿好衣服,三十秒刷完牙。中午睡醒他不敢不刷牙,牙缝残留物经过一个多钟头的发酵,使嘴里粘粘的,浊浊的,有股酸臭味。昨天来不及做这道工序,以至于一个下午不敢说半句多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摇头。
他捡出《社会统计学》书本,将笔插入裤兜,开门欲走。同寝的人都醒来了,高哲思在叠被,仇淳在伸着没完末了的懒腰,钱鹊坐起来,翻出打火机,点着了一支烟。高哲思迷糊着眼问道“小义,什么课?在哪上?”
“社会统计,”立在门口的岑义又赶紧翻开书的封面,第一页上写有上这门课程的时间地点,备忘,除非书也忘带了,还真发生过,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大呼迟到了,以消防员灭火十万火急之速度,迅速叠被下床刷牙洗脸,冲至半道,才发现就带了一个活人。岑义补充道“在六教南405。”说完,走出去,在下楼梯的半道,突然发现忘记擦皮鞋,黑色皮面上蒙了一层薄灰,白亮的小蜻蜓饰黯了许多,寝室在六楼,而他已经到了二楼,折回去似乎不太经济。岑义皱皱眉,苦思半会,“罢了。”
古方大学历经九十余年风吹雨打,雪压雷轰,颜面已现苍老。不过对于一所生龙活虎的大学,一百年不算长,大可寿比南山。古方大学才走过九十八年的光辉历程,两年后即是它的百年华诞,它是刚露出眼睛的朝阳,它是粉妆精致的蓓蕾。许多建筑物二十几年未曾新葺,直到大前年才盖了两栋新楼,即第五教学楼和第六教学楼。所有建筑沧桑痕迹显见,白漆向黄色渐变,东边剥落一块,西边掉去一片。窗玻璃不甘落后地不知去向,也许被风雨摇晃撞碎了,或者被滋生暴力倾向的学生打掉了。窗户的铁棂生出小拇指厚的深褐铁锈。门锁的部件稀稀拉拉,合不上,用垃圾桶抵住,晚上睡觉也大张着嘴。路灯有的歪了,有的破了,有的碎了,断断续续的亮光在幽暗里残喘。领导们终于看不下去了,近三年大兴土木,推陈出新,推土机、搅拌机、挖掘机、压路机、起重机、卡车、拖拉机……日夜开工,轰鸣声不绝于耳。一座座壮观的教学楼、图书馆、游泳馆、健身房、体育馆、学术大厅、一条条水泥马路,便是迎着这样的改革的浩大东风竞比雨后春笋。古方大学在变,一场仪表与内涵的蜕变,太阳要升起,鲜花要开放。
岑义看着工地上辛苦劳作的工人,若有所思,急步朝前赶。《社会统计学》是他最不敢怠慢的课程,他急着抢坐前排,占据有利地势。走进教室时,已经坐下了不少女生,男生则星星点点地点缀其间。一般在上课前五分钟,男生勉强能够凑足四分之三,而现在距离上课尚有一刻钟。在近讲台第二排有两女生聊得正欢,其中一位长发抚肩,微风拂起几缕发丝飘逸,时而撅嘴、时而灿笑,浅浅的酒窝精致的装饰着白里透红的脸庞。“谢晓可”岑义的心砰砰然,她的名字顿时跳出,都快三年了,依然这么激动。岑义挑第三排坐下,觉得这是最好的座位,向前太近,粉笔灰漫天飞飘,逢着头部有洞的地方见缝插针,向后太远,视力功底不够。谢晓可也瞧见了他,冲着他笑了笑。
社会统计与数学是两亲兄弟,这是大伙当初的第一反应。公式、外国字母,按规则走位,这让当年力选文科的同学们突生才出狼窝,又入虎穴的感觉。自初中以来岑义便对数学不敏感,幸好几年来老师甚好,谆谆教导下才强撑到现在。事实是他还得继续撑下去,撑久了,也就习惯了。他必须得习惯,不管遇到什么阻碍,往后尚有更重大的事情需要他去摆平。
岑义一边作笔记,一边瞅瞅四周,有人在小声谈论,论至高潮际伏桌狂笑,还贼眼瞄一下讲台。靠后几排的全神贯注地翻阅小说、杂志、报纸,诸如《读者》、《文萃》、《游戏世界》、《体坛周报》、《篮球报》、《汽车世界》、《朱自清文集》、《鲁迅文集》……抓紧时间看书,上课时间多么珍贵,不就是用来看书的嘛?浪费可耻!
铃声在意识混浊之际雪中送炭。岑义耸耸肩,揉揉眼,拿起书走了。外面阳光和暖,不温不火。几个女生相邀去草地晒太阳,男生狂呼“篮球万岁!”。时间还很早,岑义开始琢磨着下午的活计。
前面一个光头发射亮闪闪的光,正不紧不慢地移动着,岑义走过去拍他肩膀,“唉,哲思,干嘛去?”
高哲思转过亮亮的头颅,笑道“小义,回去上会网,马上要考国家计算机二级呢,VB有难度。”
“你大天才,一个小小的VB不就一碟白菜豆腐!”岑义谑道。
高哲思狂点头,“这个天才,他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灵感加百分之一的汗水嘛。”
他看看岑义,问道“你不也要过吗?准备得怎么样?”
“我上机只能去学校机房,眼看考期已近,操作有点困难,你的机子有空借我用一下?”
“那没问题,用呗。”高哲思爽朗地摆手。
寝室无人,“准上网去了。”高哲思扔下书,开启电脑。这台苍老的电脑是他高一时缠着爸妈买的,那时他疯狂地迷恋电脑,各款新出炉的游戏都逃不过他的魔爪。而后大脑尚且简单的他撒了一个冠冕堂皇却很没水平的地球人一听就知道是谎言的谎“我要学电脑”。爸妈了解其嗜好,转一想在家可以监督孩子,并且夫妻俩在税务局工作,家境尚且宽裕,足够负担,便如其所愿,一台Windows98从此陪了他整整四年,如今显然落伍,他准备考完国家计算机二级后将系统升级。
岑义挑本英语读物和厚厚的字典去十教自习,揣上异国文化,感觉十分不同。那些没有拜访过的国家对他来说十分神秘,正是这种神秘,一直使他对“第二语言”保持强烈兴趣。奇才往往能够将好几种语言融入思维系统,转换自如,熟练得像与生俱来,中国不乏奇才,岑义对他们仰慕不已。他倒不曾奢望能够精熟操作七八种语言,最大的愿望是把英语彻底征服,给咂摸透了,能够进行同声传译,能够写论文、散文、诗等。高考时英语没能考好,那晚愁苦了一整夜,学了六年,从11岁长到17岁,身体拔高十厘米,体重增加十一斤,而英语水平仍在原地踏步,白费六年。如果按一寸光阴一寸金来算,孙子的孙子都是大富翁。岑义下定决心,一定要扭转现状,从当年暑假开始,他便拜师学艺,发奋图强,改变学习的战略战术,并且立志赶超林语堂和钱钟书,传说他们是中国英语最顶尖的。恐怕当时的岑义还不知道,像他这样的学生无以数计,有的花了十年,甚至从小学开始,至大学毕业,整十六年,一句“你是谁?”尚是卡在喉咙的鱼刺。还是爱国的多,爱到痛苦,并且理直气壮地宣告咱是中国人,不学外国文。
古方大学八个食堂,分区经营,每个住宿区一个,界限分明,综合统辖,这种不存在竞争难度系数的经营致使学生成了直接的受害者。食堂师傅们每餐炖炒相同的食物,绿的绿,红的红,黄的黄,白的白,黑色的是炒糊了。油盐倒颇有变化,或者油珠全无,或者碱咸得想割掉自己的舌头。岑义为食堂师傅悲哀,为全体同学悲哀,为自己悲哀,皱眉颤颤惊惊地强咽下口里的一团饭。
电脑屏幕上“人族”和“虫族”在麈战,高哲思时不时摸摸胸口,激烈的战斗使他心脏经常紧绷。“太紧张了!太紧张了!”他念叨着,又捶两下胸口。
“哇,你别告诉我你研究了一下午这个?”岑义跨进门,惊呼。
高哲思继续捶打胸口,长长呼了口气,“咦呀,过瘾,你来看多精彩。”
岑义喝水,说道“我不会玩,看不懂。”
高哲思好奇地问“你会玩什么游戏?”
岑义老实地回答“赛车、格斗、魂斗罗,用游戏柄的,把游戏机插到电视机上,不用记这么多机关技巧,麻烦。”
“我从小玩到大,这个要智商的,你……”他瞄瞄岑义,很庄重的点头,“你看不懂很正常。”接着哈哈大笑,笑呛了,捶胸口。
“砰”有人撞门进来,两人同时吓一跳。油亮的钱鹊急冲冲的,岑义紧眉道“靠,吓死我们嘞,这木门用不了多久,就得改铁的。”
“知道啦,知道啦。”钱鹊身材槐梧,毛重七十七公斤,全身精品包装,头发细短油亮,大嘴巴。他冲到水池边洗把脸,对着镜子摇了几下头发,很欣赏地发出“啧啧”声。岑义打趣道“好极啦,味道好极啦。”
钱鹊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拿起水瓶咕噜咕噜往肚里猛灌,好像旧时代烈日下行路过长的拉车夫,他接过话头说“当然,头可断。发型不可乱。”
岑义嘲道“剃个光头,发型就不可能乱。”
高哲思抬起小光头,“老子曰,道法自然,人本光头光身子出生。”
“对了,是条思路。”钱鹊高兴地抚了抚宝贝发丝,又问“仇淳上哪呢?还不回来。”
岑义笑道“人家还能有什么事?刚找女朋友,总不能大意的。”
“刺激呀!不知道仇淳此刻是不是和我同样刺激。”高哲思极富深意的又捶打起胸口。
钱鹊也笑了,“得嘞,得嘞,人家乐得很,反正你也不懂,你小光头什么时候也找一个试试?”
“南无阿弥陀佛”高哲思双手合十,“不是不抱,时候未到。”
钱鹊撇嘴,岑义看到闹钟已是七点多,大叫“惨了,惨了”
钱鹊问“咋的?”
“学习。”岑义赶紧取书。
“去!”大嘴巴自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