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谢晓可偶然翻阅同学《文萃》报,猛然发现报纸上披露了一家路边摊自制豆浆的黑暗内幕,卫生状况极其恶劣,豆浆里还加了工业消泡剂。一向热衷喝豆浆的她险些惊叫出声,胆颤心寒。
沿古方大学往北曲行,依次排列甄源学院、水利水电科技学院,三所学校呈劣弧形列向,座于城市边缘,距市中心较远,是发展中的知识力量集群。它们前面新铺一条街道绵延两里地之远,民间俗称“餐饮娱乐一条街”,面馆、饭馆、包子馒头店、KTV、电玩室、音像店、网吧,走错地方都是,不乏全国鼎鼎有名的特色招牌,比如长沙臭干子、岳阳烧烤、益阳麻辣烫、天津狗不理、山西刀削面、兰州拉面、四川麻辣涮、重庆火锅、新疆大盘鸡,林林总总,引人入胜。学校为纯净环境,严厉禁止在校内进行店面摊贩活动,因此这条街道每天人流如织。五家豆浆店不约而同挂出招牌,上书四个大字“现制现卖”,小屋内一台高大的豆浆机赫然醒目,以示新鲜、纯正。
豆浆属于高蛋白饮品,营养价值高,被誉为“植物奶”,与牛奶齐名,长期坚持饮用鲜豆浆能够防治高血脂症、高血压、动脉硬化、糖尿病、气喘病、缺铁性贫血等疾病,能减少面部青春痘、暗疮的发生,尤其令青年女性动心的是它可以使女性皮肤白皙润泽、体态健美、容光焕发、延缓衰老。所以谢晓可经常进“餐饮娱乐一条街”买豆浆喝,做梦也会出现它的影子,自封雅号“梦浆女”。
这一惊吓使她立马作出决定自己去购买一台家用豆浆机,从战略上考虑比较划得来,并且随制随喝,原汁原味。
她邀上安庆霞在星期六上午乘学校汽车站的巴士车去市里购物。从学校开出的巴士上每天每趟都满满当当,来车刚停稳,正在等车的大帮人如狼似虎奔涌而上,像饿了三天三夜,徒然见着一块面包。下车的队伍后面一大截被堵在车里,要下车的白眼乱翻,拼命地往下压,要下车的白眼乱翻,拼命地往上挤,让人想起食堂买饭混乱插队的,好像晚一步就只有盘子吃了。顺流与逆流接合湍急处,嚷嚷声四溅,“挤什么挤”、“先下后上”、“啊,我卡住了”、“喂,你的脚”、“小伙子让一让”、“咋这么没素质”……还有人从窗口往座位上扔背包、塑料袋,向世人宣告“此座已占”。更有自恃身手矫健者,从窗口翻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一个座位,顾不及拍去腿裤上的灰尘,得意洋洋地藐视众人。如果时值双休日,人口之拥挤,场面之混乱,如同江湖帮派浑战。车里的人肩压肩、背压背、脚压脚,像是一堆乱糟糟的物品,被人想方设法堆叠,够了,压实了。这时惟一的好处是站着睡觉稳如泰山,无论汽车怎么颠簸。
当天谢晓可、安庆霞就是这样差点被做成肉饼。
姐妹俩不怕苦不怕累,在市里转了一圈,终于买到一个称心的,这才转车回家。首先到火车站,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周边上饭店店员看过往人就询问吃不吃饭,吃不吃面、粉,资深上当者毫不留情地拒绝。贩卖各类报纸的营销人员不放过任一行人,任一停车。当然最打眼的是或躺或立或追的各路乞丐英豪,大的、小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白的、黑白,满目皆拾。
谢晓可看见这群乞讨的情不自禁往身上掏钱,心酸至极。
安庆霞一把拽住她,拧眉说道“小可,不要给,知道你博爱,可也不能乱给。”
谢晓可停下手来,疑惑地问道“乱给?这一个个的好可怜的!”
安庆霞一副久经沙场的模样,冷冷地说“如今只有天知道他们可不可怜,这里面有许多职业乞讨人员,知不知道?装出一副可怜相,博取人们的同情,可恶!”
谢晓可双颊通红,惊诧无比,第一次听闻。
安庆霞的脸上没有丝豪暖色,只听她说道“他们有的家里根本不穷,有的能劳动的不劳动,大家都这么说,很多人还见过,我也被骗过。”她咬了一下嘴唇,往事如针在刺,她愤然说道“我再也不给他们钱了,除非亲眼所见。”
谢晓可仍然诧着脸,半信半疑地问道“乞丐也有假的?”
“大小姐,走吧,这年头不知道什么东西没有假的,同情怜悯也要放之有道嘛,每次看到这帮人,我就会残忍地想起马尔萨斯的积极消灭人口政策。”
安庆霞不等她再说话,拖着她朝汽车奔去。
高哲思最近产生个新想法,周日晚邀上岑义一边散步,一边商量。高哲思说“万老师一直呼吁我们实行‘走出去’战略,多出去见识见识,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去哪里比较好一些,残联、妇联、劳动与社会保障厅……最后我认定民政厅比较合适,你知道社会工作在远程政务学院办了很多个年头,而他们又与民政厅联系紧密,每年都派学生去实习。民政厅主办民政服务,慈善关爱活动比较多,我想我们两家本是同根生,从这里可以打开缺口。”
岑义猛拍巴掌,赞道“好主意,嗯,不错,回来万老师肯定高兴。”
高哲思舒坦很多,“万老师那番话,实在令我无法平静,我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我们太闭塞,以后还得做更多的事。”
岑义激动地说“明天就去呗,没有做不到,只怕想不到。”
高哲思略带迟疑地问“女生,叫谁一起去?”
岑义捉摸了一会,说“不能太多,就叫上谢晓可、安庆霞、易珀兰,够了。”
高哲思跟女生讲话不多,把球踢给岑义,让他跟女生说,岑义同意。
终于卸去一块包附,轻快许多,高哲思换个话题说道“最近我突然对哲学颇感兴趣,常常独自思辩。”
岑义瞅着他的小光头,笑道“坐禅吧。”
高哲思立刻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以前书上批判老子的‘无为而治’是消极避世,最近看了一些与他的相关书籍,认为以前学的不对。”
岑义看看他,接道“我记得一本史书上谈过,曹参遵循萧何的路子,所谓‘无为’实则‘有为’。”
高哲思说“萧规曹随,我知道。曹参只是大致方针没变,但仍然轻徭薄赋,提倡农桑,精简官吏等等,本质是积极入世。”
岑义又好奇地问“你还在思辩什么?”
高哲思打个响指,“我忽然觉得马克思真是聪明绝顶,他的哲学诡异高明,自相残杀却屹立不倒。”
“自相残杀?”岑义瞪眼。
高哲思端稳身躯,反问“他说运动是绝对的,运动是物质的根本属性,一切物体处于不断地运动之中,对吗?”
“不对?”
高哲思满怀信心地说道“问题来了,如果他说得对,放之四海皆准,而那句话,关于运动的那句话,‘运动是绝对的’,本身却是不变的,不动的,多少年来都是这么说的,即这句话本身它是不运动的。”
“可能很多年前它不是这么说的,你不了解而已,可能许多年后它也会换个表述,你预测不到。”
“不光我们,上一届上上届它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将来咋样,你清楚吗?马克思还说静止是相对的,物质总存在相对的静止,这段时间,这句话一直不变,相对静止。”
“假设这小子运动,人们换了种表述方式,语言意思该不会改吧,把‘运动是绝对的’换作‘运动并非绝对的’?或‘运动是静止的’?或‘静止是绝对的’?语言意思发生质变啦!”
“等会,乱,乱。”岑义这小子一向自恃哲学绝佳,不料竟被这个身躯与头颅错分比例的沉湎于天花乱坠的思考的小子给卡住。
高哲思哈哈不止,仿佛发现了一个宇宙大的秘密,又甚为骄傲地说“马老自己会解释,矛盾具有普遍性,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所以马老哲学永远正确,永远科学。”
岑义回过神来,只恨自己学艺不精,无法将其驳倒,苦道“还有比这更乱糟糟的么?”
“多,比如剩菜剩饭是不是真的浪费粮食?摔跤和地球是圆的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