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随伯父进京,路过马崽沟,那是个四周沉寂的寺院,只有听见幽幽的木鱼回响。我寻声而去,风沙淹没了那寺庙的庄严,只有老和尚一人在那里,用心的敲那木鱼,仿佛世上再无他人。还好,有一株梨树种在庙旁,正逢繁花似锦的季节,满树的梨花洁白娇艳,这苍凉算有了那么点温暖。我仰起头看他们开在这枝头,在风里,摇曳的那花瓣,死劲的抓住那花蕊。
寻声,老和尚闲闭的眼微微睁开,我对他笑,那时候我才八岁,我的笑颜清亮可人,但老和尚的眼里无欢悦。似乎千年前寻见过,如今看见了。千年轮回,他是否知道我此去会有何场缘生缘灭。
然后大师闭上眼睛继续敲那木鱼,空空空。。。那声回荡在这安静的寺庙里。其实我听错了,那木鱼声是咚咚咚。。。
伯父是官宦人家,因为父亲去世,所以我被伯父接到他家,那个豪华气派的宅子,那个洛阳,住着皇帝的地方,天子脚下。伯父相当疼爱我,多少慰寄了我那点丧父之痛,虽然没有父亲,但是伯父的疼爱让我幸福的成长,那年十六岁,已经出落的绝色可人。
伯父站在一旁笑,看丫鬟为我梳妆,镜子里的我有着白皙的肌肤修长的眉,然后轻轻抹黛,伯父在旁直夸,玉环好容貌,真不愧为我杨家女儿,京城大家闺秀啊。
今日要与伯父去参加皇帝的盛宴,所以我着了很红的纱,想那个男人,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这里所有都是他的臣名,就连家势强大的伯父。我不由想起他的身姿,高大魁梧,在那匹战骑上挥舞着剑,然后大唐盛世在他剑下繁荣昌盛。
伯父催我,玉环,该走了。我把最后一朵钗花点与发间,那是朵桃,浅淡的粉红。丫鬟在旁咯咯的赞,我对着镜子咯咯的笑。发间那朵粉红和我粉颊上的黛相互映衬,忽然想起伯父说的好容貌,然后我又咯咯的笑了。
那日见得君王,他高高在上,仪态万千,满脸欢悦,我和几个妹妹在在伯父身后常笑,宛如那桃花在春风摇曳。原来这就是大唐天子,一代盛世就是他统治的天下。他与身旁的皇后轻笑,所有大唐子民看在眼里,原来是个惜玉怜香之人。
随伯父回程的马车上,我倚窗前,满脸的春风窥见我小小心思。想他的笑,和他身边美丽的皇后,那可心的人儿似乎是我。。。
再见,那又是一个桃花三月,我已是他的儿妃。在那郦山外,我寻得满宫的音律,巧借一匹机灵的马儿,我去到他身前。他命我为他奏一曲,因为我说我懂得一点音律,是他的儿妃。坐在那音律师中间,我半抱琵琶,一曲未尽,一曲又起。直到他失了体态,才见他已在我坐前。我一个慌张起身,被他踩着裙带羞了颜色。
回到夫身旁,我与他说我为父皇奏乐了,父皇笑了。夫就急切的问我,父皇提及他没有。也许我该懂,夫只关心他能否得父皇宠,夫怎看不见,他身旁这个人儿,能懂音律,会弹琵琶醉人。起码父皇,那个他被我的琵琶醉了。
再见,我已在他宫中。他一句,我是皇,大唐都是我的,所有都该是我的,我就被他召入了那皇宫,做了他的太真娘子。我那宫外的夫,他也就只得随了他父皇的所为,因为他在意父皇是否宠他,他不敢惊了父皇颜色,他还要父皇册封他为太子。他已假装无颜色,我争又何用。
因为武惠妃亡古,他已日夜思念,憔悴无堪。我疼在心里,一颗痴心的种儿,何等女子有那宠幸,足以另他思念憔悴,一介女子能争得此,死亦何惜。为取他欢悦,我为他乐为他舞,看他把对另一个女人的思念渐换为我的衣杉楚楚,眉黛正浓。我舞的忘情,半抱琵琶衣衫正红,他回我君笑,我的音,我的容,他懂。
他封我为贵妃,我红妆粉黛。他牵我坐他身旁,然后与我轻笑。原来那日,我所见的,不是梦镜。我听人呼我为千岁,顿羞了颜色,他笑,笑我粉黛被羞得娇媚。
在那浴池里,他与我鱼水寻欢,这一刻,他不过是一个寻常男儿,他在我耳边语,玉环。。玉环。。他唤的急促。我知道,此刻,他是我的男人。
后有人传,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他开始迷恋与我,日日夜夜,他手持羯鼓,我环抱琵琶,轻歌曼舞,昼夜不息。也许只有他懂我要弹奏的是一曲君王欢悦,只有我懂他作的是一首爱妃花容。
在那栏杆亭外,忽听那匆匆的马蹄,惊了枝头桃花瓣,摇曳多种。不想,那隔了千重山的家乡荔枝,竟这般鲜色的随我跟前。我与他轻笑,这就叫宠吗?我是否得到了这君的宠。有泪擒进我的眼眸,被他看在眼里,他笑我傻。他说,倘若爱妃要那天上星星,王都能与你摘来。是的,我忘了他是王,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因为他是王。
因为他是王,我忘了他是王,他不是寻常男儿,他有后宫三千,我何以就是他宠的一个。那夜,他说要与我赏花饮酒。月下三旬,酒入肠肚,等的人儿未来,说他已临幸在那江妃寝宫。我才忘,他不是我的他,他是王,有后宫三千。只是酒入肚肠,这花前月下,这痴情的种儿该用哪方土来藏。
醉了,也许我才能借那样动了花容,我与身旁的公公暧昧。我不甘,为何就你可以寻花问柳。直到失了体态,那是在第二日听贴身丫鬟轻声的说我。我已经不计较,他们怎能懂,那颗痴心的种儿,失去了它赖以生存的土儿是什么样的心境。我对着笼中的鸟儿擒泪,这金丝鸟笼多富丽啊,这金丝鸟儿怎么不见欢悦。
他来了,他还知道来看我,在刚和另一个女人鱼水之欢后。我将泪滴在了衣袖边,他拂起我下额,一张泪花的脸,也许再不是他爱的那副。在我轻窥他眼眸的那刻,他闪过了。也许是我窥见了他和她的鱼水之欢。既然敢作,为何无颜色面对我。我轻笑,将笼中鸟儿擒出,我终于明白它为何不欢悦,即使这金丝笼白般精美,无人珍藏他的华丽又如何。
我终于冲撞了他,我忘了他是王,他做什么都不该受到任何人的指责,他永远是对的,我错了。他可以负人,负花,而我只是他的后宫三千一个。我被他送出了宫,我该庆幸,他没有将我先除之而后快,那算是对我最大的恩惠了,我该对他叩恩,感谢吾皇不杀之恩。只是那泪,流得倔强。
这件事惊动了朝野,有人欢跃有人痛哭,我才知道,这不再是单纯的我和他之间的事了,因为,他是王。为了保我杨家荣华富贵,为了让他们不哭,为了让他们安心享受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都劝我,要给他一个台阶下,毕竟他是王,我的所有荣华富贵,我的绝色花容全是他给的,离了他,我什么也不是。他们说的真对,离了他,我什么也不是。我剪下自己的发,我才知道,我什么也没有,我的所有,都是他给的,唯有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那夜,他唤我进宫,三日,我不知道我怎么熬过去的,再见他时,我已泪流尽。奔到他怀里,我的委屈决了堤,这一刻,我只想他是我的男人,我要把所有埋怨和委屈全告诉他。他揽我入怀,那刻我才明白,离了他,我什么也不是,花容月貌,都只是因为他。
这皇宫的月儿也是那么出奇的圆,有人说如果在这七月七的圆月下相爱的人相互许愿,就一定会实现。我轻唤他,我们许愿吧,来世,你还愿意与我做夫妻吗?他轻笑我,为我批一件衫,嘱咐我不要着凉了。他说,如果还有来世,我还要与我的爱妃结为夫妻。我用手堵住他的嘴,假如我们来世不在这皇宫了怎么办。他揽我入怀,重许那誓言,如果还有来世,我愿意与这杨家小妮子还结为夫妻,终身相守不离不弃。
他此刻,却不再是王,是我的男人,那么真的在我身边,我似乎看见了他扶那锄头,我为他擦发间汗丝。如果我们真的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多好,我是他的妻他是我的郎。可惜,这世,他是王。
他是王,他有后宫三千我不计较,他有大唐江山我不计较,我只要在他身边就足够。可是,并不是我不计较就相安无事了,他有江山,他的江山计较,计较我一介女子。安碌山叛变,他带我从洛阳迁往成都。他问我怕吗?我说不怕,因为有你在我身边,其实,我要的,就是在他身边就够了。
路过马崽沟,我忽然记起那来时的路,那寺庙还是那么孤独的在那路旁,有幽幽的木鱼回响在这空旷的山际。那寺庙前的梨树依然静静的长在那里,满树梨花开得洁白,似乎回想起那年它依然开得那么繁华,而我却走过了几个风花雪月,似乎有种时光倒流的遐想。
我不知道,我将就只能走到这里,陪我的男人,就只能到这里。他的兵叛乱,把我哥哥杀了,其实哥哥在享受荣华的时候就该想到有多少人眼红,哥哥死了,我亦只能悄声泪。但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还容不下我,他的江山,怎容不得我一女子。
我再来到那寺庙,那老和尚依然敲着木鱼,他就这样敲了整个风花雪月吗?我问,这木鱼敲的是什么。他答,空空,人生浮华,缘起缘灭,都是空空空。。。
我依然抬头看那满树梨花,依然那样洁白妖艳,那枝头多了一丈红绫,在那满树繁花中显得耀眼美丽,就像当初他封我为妃的时刻,我着的就是这么红的衫。那花瓣不再死劲抓住那花蕊,风过,落了。我将葬于这梨树下,我无悔,只要我的死能换我男人的江山。但是这满树的梨花,为何尽凋落,是在为我惋惜吗。其实不必的,今生我能与我的男人相惜,虽然不能终老,但我满足了。
也罢,就让这一树凋落的梨花藏了我吧,属花的女子,走时,就让我带一身花香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