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钮祜禄氏
我站在这座巍峨耸立的宫殿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当我第一次踏入这个门槛时,额娘含着眼泪对我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而我,在这个宫门里已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每日细妆华服只为了等待,等待,再等待,这种等待虚耗了一生的青春和爱情,葬送了无数无辜的芳魂。我知道从我第一天踏入这道朱门时就注定了一生的悲剧,像我们这种皇权斗争内的可怜人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命运束缚,除非死,否则永远都是飞不出金丝笼的鸟雀,孤独地看着美丽的蓝天,在岁月的蹉跎之中直至生命耗尽。
“娘娘,吉时以到,典礼即将开始”非女人的尖声和苍白没有胡须的脸,还有我这身天下女人费尽心机都想穿上的黄袍,一双双羡慕又嫉妒的眼睛充满了绝望与不甘;一张张麻木又漠然脸孔掩饰了无数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一日日秋华芳逝的衰老容颜和一声声高呼着的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这一切在我眼里都是一场政权的笑话,我的笑话,家族的笑话,以至于整个大清王朝的笑话,全都是笑话。
我挺胸抬头,仪态万千地在群臣的注视下走过这条长长的通道。我看见阿玛得意得近似乎忘我的笑脸,索额图冰冷怨恨的眼睛和纳兰明珠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最后,我来到那个男人的身旁,那个注定使很多女人不幸的男人,那个全天下女人都渴望的男人,那个第一眼看到时就知道永远不会爱上我的男人。
今天,是我的策后大典,我是他的第二位皇后。满洲镶黄旗人,重臣之女,早年入宫为妃,人们都称我为——钮祜禄氏。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看见纳兰时的那种感觉。我知道我们是一类人,都会被太过“渴望”而逼入死角,最终走上不归路。
这是我入住坤宁宫的第一天,清晨的阳光总是那么温暖,勾起我许多年前的回忆。那时的我还是一位格格,云英未嫁,正值少年时光。在府中无忧无虑的吟诗作画,畅谈古今,没有皇权,没有斗争,没有血腥。那是一段美好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最珍惜的时光。入宫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平静中渡过,波澜不惊,心如死灰。也许我的一辈子就这样渡过了,也许会在某场政变中成为无辜的牺牲者,但如果能解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宫女说负责坤宁宫安全的侍卫已经侯在大门外了,我欣然起身,然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淡然色彩的画面。
因风而起的落叶中,一个身穿禁军服的年轻男子背对着我站在满园花团锦簇中,阳光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透明的光晕,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他慢慢转过身,露出一张白净斯文的脸庞,那双纯净如水晶般的双目泛着七色光彩瞬间迷乱了我的心。他走过来对我向我行礼“二等禁军侍卫纳兰性德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宫女小声在我耳边附上他的身家背景,以及现任职责。
原来他就是才华满京城的纳兰性德“免礼平身。早闻明珠大学士的长子仪表出众,文采满京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纳兰性德的脸有些微红,“娘娘过奖了,微臣只是浪得虚名,皇后娘娘才是当世才女,所写诗词连当今圣上看了也赞叹不及。”
我轻轻的笑了,还真是个缅甸的人啊。“是纳兰侍卫过奖了才对,今后在诗词方面还要请你多多指教。”
纳兰性德的脸更红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相遇会是一段不幸的开始,如果我知道的话,我还会那么做吗?答案是:是的。因为我就像飞蛾,明知扑火是死路一条,却还是那么义无反顾。
“娘娘,”她叫允如,是新调来的宫女,一个活泼,充满朝气的女孩“纳兰侍卫的词在宫中很受欢迎呢,尤其是悼念亡妻卢氏的,更受欢迎。”
“哦?他的妻子已经过世了吗?”
“是啊,”允如十分惋惜地道“据说他与卢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还是文才上的好知己,可惜红颜命薄,卢氏嫁给他没几年就去了,不过幸好有后人留下。”
这情节似乎很熟啊“允如,你觉得纳兰侍卫的遭遇和咱们万岁爷有几分相像呢?”
允如脸色有些尴尬“娘娘,万岁爷的事哪是奴才们能谈论的啊!”
“也是,那我谈论总可以了吧。”
“不要啊,娘娘,当心隔墙有耳。”
我轻叹一下,这就是皇宫。每说一句话,没做一件事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所以时间久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只剩下麻木这个表情。允如朝气的脸庞还能维持多久呢?
“哦,对了,娘娘,奴才特意为您找了几首纳兰侍卫悼念亡妻的词,您过目一下”
接过允如递给我的纸,细细读着那首悼亡词。
摊破浣溪沙
林下慌苔道韫家,生怜玉骨委尘沙。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窗冷雨葬名花。魂是柳棉吹欲醉,绕天涯。
竟然将自己的妻子比作才女谢道韫,该说他是轻狂,还是情真意切呢?不过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还被丈夫这样怀念着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而这种幸福当今女子又有几人能得到?莫名的,我开始羡慕起卢氏,因为我知道我死后,能记着我的人……也许,连阿玛和额娘也会忘记我吧。
我望着这首词开始发呆,直到门外响起“皇上驾到”,允如推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慌忙起身迎接。
万岁爷走后,允如撅着嘴问我,“娘娘,万岁爷总不在您这儿过夜会影响您在宫里地位,您一点不担心吗?”
“有什么好担心的,万岁爷不在我这,自然也不会在其她嫔妃那儿。他每晚都在鸾凤阁过夜。”允如惊讶得和不拢嘴“难……难道万岁爷依然忘不了前任皇后娘娘!天呐,想不到咱们万岁爷这么痴情,不过最痴情的还要数太上皇哦”
“太上皇的痴情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即使是当今万岁也无法比拟。但是,咱们的万岁爷会是个出色的皇帝,因为该无情的时候,他绝对不会优柔寡断。”
允如困惑地眨眨眼睛,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万岁爷这么深情义重,怎么会是个无情人呢?奴才不明白。”
“不明白是正常的,你若是明白,这皇后的位置就由你来坐了。”我挪揄道。
允如吓得噗通跪在地上,慌张地道“娘娘饶命,奴才绝没有非分之想,奴才真的只是不明白而已,请娘娘息怒”
“傻姑娘,我是逗你玩呢”我扶起允如笑道:“本宫好歹是个皇后,怎么会毫无气度可言呢,该用晚膳了,你快去准备吧。”
允如的脸上依旧怯生生的,应允一声退出门外。
我站在窗边,夜风扑面而来,凉凉的。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阿玛曾说过我是家里最聪明的女儿,因为我懂得君心,懂得如何做一个身外之人,所以当初进宫的是我。而今,我已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家族得以庇佑,门楣光大,权势更加根深蒂固。但是,相对的,我越来越寂寞,从我第一眼见到万岁爷时我就知道他永远不会爱上我。因为他的眼中已经有了别人,他会一生一世的爱着那个人,就算那个人死了,这份爱情也不会随着时间的递减而消亡,反而会越加思念,思念到眼里再看不见任何。皇宫里的女人都是可怜的金丝雀,空有翅膀,却无法飞翔,只能仰望这片不属于她们的蓝天而独自流泪。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之时,眼前多了一个人。“纳兰侍卫?”他盯着我瞧什么?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啊!”纳兰性德一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凸显尴尬之色“微臣纳兰性德给皇后娘娘请安,方才失礼之处,请娘娘责罚。”
我环望一下四周,万籁具静“今晚月色甚佳,纳兰侍卫只是在院中赏月,何来失礼之说呢?平身吧。”
纳兰性德重重的呼了口气,抬手擦擦额上的冷汗“谢娘娘开恩”
今晚的月色确实很美。九月的夏天相当炎热,夜晚的雾气带着扑面而来的潮湿蔓延在整个坤宁宫,纳兰性德恭恭敬敬的站在我我旁边
“纳兰侍卫,你不应该在这皇宫中。”
纳兰性德沉默了很长时间,我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不是人间富贵花。既然不喜欢艳丽的华贵,强迫自己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被束缚。”
纳兰性德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轻叹一下“那娘娘呢,您也不甘心被束缚吧。”
“我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很早我就被困死在这里了,就算我想挣扎,也得想想背后的钮祜禄家族。我不要命可以,但是上百条人命不能不要。所以,你有机会展翅飞翔。而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
纳兰性德的眼里悲哀一闪而逝,他垂下头说“娘娘为什么要对微臣说这些”
“因为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我们是一种人。”
我突然转身,对上他那双灿烂如水晶的眼睛,我看到了惊讶,震撼,悲伤和感动。他很长时间没回过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汪温润的秋水。
“夜深了,本宫要休息了。纳兰侍卫请回吧。”
“娘娘,请留步!”
我转过头,看见那汪秋水已经不再平静。
“微臣……微臣闲暇时可以向娘娘请教诗词吗?”
我欣然应允,走进灯火暗淡的坤宁宫。
纳兰性德与皇上对待感情既相同,又不同。相同的是都很在乎那段已经逝去的爱恋,不同的是万岁爷的感情再也不会付出,而纳兰性德,没勇气付出。
天气渐渐寒冷,御花园里的春色凋零得近似败落。乾清宫传来消息说三藩不太平,万岁爷为这件事烦恼多时了。我的坤宁宫依然安静,只有纳兰性德会经常拿些诗词与我品评。有时我也会把我少年时的旧作供他评点,仔细算来,我有很长时间没舞文弄墨了。当初以为进了这道朱门会有很多时间把自己培养成花芯夫人那样的才女,可提起笔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仅有的几篇涂鸦之作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大失水准。
纳兰性德和我不同,他正值风华正茂,前些日子公差去了趟山海关,被震撼于美景写出不少传世之作。
但我感受得到他胸中的郁闷和对仕途的凉薄。自古以来,凡多才多能者皆不受上天眷顾,姜尚公虽为治国奇才,可惜古稀之年才得以大显身手;李白满腔治国谋略却被迫逐酒论诗;还有王维、杜甫、苏东坡,搏了一世的才华到最后也没得到真正想要的名声,越有才者,结局越悲惨。
第二篇 纳兰性德
我出生在满洲贵族,阿玛累官至大学仕,太傅,权倾朝野。我的仕途之路如果没有那件事的发生成为第二个“纳兰明珠”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不后悔,人生遇一知己不易,尤其是在卢氏死后。如果有人问我一生中最珍惜时光为何?我会回答:与卢氏相守和遇到她的个半年。而伊人为我而逝更是我这短暂一生中最不可原谅自己之事。
第一次见她时是在她阿玛府中。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我也是个无知幼童,与一帮阿哥格格混在女眷中游湖赏花。那群阿哥格格像疯子一样玩闹,我年纪太小被丢在一边无人理会,然后她过来塞给我一颗桂花糖,又甜又软,像极了她身上的味道。她捏捏我的脸笑道“真乖”又塞给我一把杏仁干。这便是我对她最初的记忆。再见她时,她像一朵高贵的牡丹身披金黄凤袍,头戴珍珠凤冠,以昂首挺立之姿走上金銮殿。群臣在殿下齐跪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她眼中,我看不到女子该有的幸福和笑容,她以高贵的外表掩饰了内心的冷漠和疏离,这一切我看的清清楚楚。她已经不记得我,更不会记得那颗桂花糖。
这是她入住坤宁宫的第一天。清早,我像她汇报请安,她站在坤宁宫的门口对我说早闻明珠大学士的长子仪表出众,文采满京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的时候我更加肯定她不记得我是谁。可是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似乎发生在昨天,空气中又飘来桂花糖甜而不腻的清香将眼前的一切幻化成那天明媚的春光。我底下头,不敢看她,生怕控制不住那股异样的情愫。
那个夜晚,是我第一次几乎放肆的去看她。可惜除了平静和漠然,从她的脸上我看不出任何。然后她发现我,并没有治我的放肆之罪。当他对我说我不应该在皇宫里的时候,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卢氏。
想起病榻旁的卢氏紧握我的双手,含着眼泪悲悯地对我说夫君本应翱翔于天地,可对妾身的情感束缚了你。今日妾身去后,愿夫君了无牵挂,重得自由之身。
卢氏的美好愿望并没有实现,我依然被“囚禁”在皇宫中。不是我不想挣脱,而是我根本没办法。也许在世人眼中我纳兰性德的仕途之路顺利的叫人眼红,但是除去这身华贵的外衣,家族,道德,理念,信仰的枷锁将我牢牢困住。一日为臣,终身为臣,出生在满洲贵族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自由二字。但是偏偏又不肯死心,只好寻求另一种解脱或发泄。所以,她说得没错,我们是同一种人。
但我们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她比我坚强!在明知道自己要被困在这里一生后,她还能这么冷静,淡然,当她在昏暗的烛火中回首一笑时,我的心在霎那间被震撼得几乎跳出胸口,那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好像当年我和卢氏在窗边画柳品诗,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尽管我很清楚我们之间有一道很大的鸿沟,但是面对那种感觉,我就像沙漠的旅人渴望清水一样,明知是海市蜃楼,也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忘记了美好消失那一霎那的痛苦,和皇权之后的血腥,残酷。
很多年后,每当我回想起她仰望蓝天时的无奈和悲哀,我才明白她想要握住的真情对她来说所要承担的是什么。但她义无反顾,甚至一句怨言也没有,翻手为云复手雨,她一直是个聪明善良的女子,不该得到那样的结局,更不该一生都不快乐,也许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身为皇族,身为天家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自由。所以天家人,皇族都是悲哀,寂寞的。
那么我呢?我这短暂的一生苟延残喘到最后依旧没有摆脱皇权的束缚,卢氏,她,都在这场致命的邂逅中为我的余生留下心痛的回忆和伤情的折磨。
第三篇 结局之中的结局
“纳兰侍卫觉得苏轼那篇悼念亡妻的江城子怎么样?”年底的日子异常漫长,窗外飘起了细细的雪花,在黑夜中反射出一片银白。
“悼亡词中的经典之作。不过相比起来我更欣赏陆游写给唐婉的钗头凤,一对相爱的恋人被棒打鸳鸯,心中之苦无处发泄,‘山盟虽在,锦书难拖’满地的相思无奈啊!”纳兰性德一声叹息,目光流连在窗外的一片银白,朦朦胧胧。
一首无奈的相思词?我饶有兴味的看着他的背影“这首词之所以流芳千古,除了陆放翁词语的精妙,最让人惋惜的应该是他与唐婉那段被迫分离我无奈吧,不过唐婉回写给他的钗头凤就不那么出名了。”
“是啊,不知娘娘会看中钗头凤的哪一方面呢?”纳兰性德转过身。
我轻笑,托起下巴认真的考虑“我不喜欢太过华丽的修饰,有时简单一点会更加让人唏嘘。所以……”我的目光迎上他水亮的眼神“所以我羡慕唐婉,羡慕有人真心牵挂,真心爱她。更羡慕她们的感情共鸣和后世的认可。”尽管两首词只有一首传世,但是后人每次提及这段爱情不单是惋惜,更是羡慕。这恰恰是我最希望得到,却始终无法得到的,所以羡慕。
纳兰看着我的眼睛,已经不像刚见面时那样羞涩了,甚至还有一点火星“其实娘娘的内心也希望有一段被世人传颂的爱情吧。”
“没错,可惜我的‘爱情’无法共鸣。如果你说万岁爷,除了已逝的赫舍利氏,也许他还会爱上其他女子,但是,那个女子注定了不会是我。”我望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怜惜和心痛,他在为我悲哀吗?
似乎是看懂了我的心情,纳兰性德缓缓走到我身旁,举起手顺着我脸颊的曲线细细描绘,却没有真正的接触。他掌心的热气顺着我的脸颊下滑,慢慢的,缓缓的,流进心里,酝酿出一团温暖。然后我的眼角掠过一个人影,我闭上眼睛,任凭那份温暖化成雾气,凝成雨滴,划过脸颊。
“娘娘,”纳兰性德深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微臣相信这世上一定有真心牵挂您的人存在,也会有真心爱您的人。”
我微微抬头,这个人会是你吗?
他心有灵犀地点点头。
这一刻,转眼千年。为了他的点头,要我付出性命,我也毫无怨言。女人就是这样感性,为了一份承诺,一段爱情,就算赔上所有也会在所不惜。
门外突然响起“皇上驾到”中气十足的宦臣声音。
我睁开眼睛,一片坦然。昂起头优雅地起身和纳兰性德一起行礼。
身穿龙袍的男人脸色古怪地在我和纳兰性德之间来回打量,“纳兰侍卫真是尽职尽责啊,这么晚了还守在坤宁宫。”我和纳兰性德心知肚明这句话的刺耳程度。
纳兰性德跪在万岁爷面前“微臣只是与娘娘论词,忽略了时间,是臣失礼了。请皇上降罪”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
万岁爷眼珠一转,目光又落在我身上。我转身拿起桌上打开的那本书,状似愉悦地道“臣妾正与纳兰侍卫谈论苏轼悼念亡妻的那首江城子,说起来纳兰侍卫的悼亡词写得也是当朝一绝,在嫔妃之间很受欢迎呢。”
万岁爷拿过书目光又在我和纳兰性德之间转了一圈,我笑得一脸坦然,纳兰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然后万岁爷合上书对纳兰说“纳兰侍卫,就算你不想用晚膳,可朕的皇后还得用晚膳。”
“臣知罪。”
“罪就免了,下次注意点宫里的规矩,跪安吧。”万岁爷的眼神还是冷冷的。
我看了一眼纳兰性德退出去的身影,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果然,没过几日,阿玛就面色凝重地坐在坤宁宫里。
“珍儿(我的闺名),阿玛也不跟你拐弯抹角,最近宫里的谣言穿得沸沸扬扬,你就没什么行动吗?”
我不屑地笑了笑“既是谣言,便会不攻自破,阿玛何需担心。”
遏必隆哼了一声“你知道谣言传得多么不堪!你是皇后,一国之母!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多少人拼了命相抓你的把柄!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钮祜禄家族想想!”
“ 阿玛的眼里钮祜禄家族和您的地位重于一切吧”说完,我突然想笑,为自己的明知故问感到愚蠢。“难道您不相信女儿是清白的?”
遏必隆自从早朝下来已经听过不下三个皇后与纳兰性德的偷情版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听到女儿这样说气得当下吼道“我相信你有什么用!重要的是皇上相信你!你知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你阿玛我的这张老脸就快被你丢尽了!”
我越来越有种想笑的冲动,原来谣言真的可以弄假成真,特别是后宫,这种杀人不见血的鬼地方!“那阿玛想怎么做呢?”
遏必隆锐利的眼睛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我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不知费了多大劲,怎么可以轻易让那个老家伙得逞,阿玛自然有办法对付。关键是你,你要记住,你是皇后,一国之母,家族的靠山!”唉!遏必隆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软化“阿玛知道当初你不情愿进宫,但是你那几个姐妹没一个成气候的,钮祜禄家族还得靠你。阿玛年纪大了,朝中狼虎四起,稍不留神就会被吞噬干净。你入宫这么多年大风大浪也没少见,应该明白失败的下场有多凄惨吧。阿玛不想看见你受苦啊!”
我已经在受苦了!我垂下眼帘,听阿玛的口气似乎知道是谁在搞鬼,我也知道。我更知道在后宫这片战场上失败的下场是什么。深深的疲倦席卷而来,蔓延整个身体。我知道我在强颜欢笑“阿玛请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您就等着女儿的好消息吧。”我会为家族铺好光明大道,至于后人能走多远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了。
我躺在暖阁里,周围静悄悄的。所以对于帘外的悄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好些日子没见纳兰大人了,他是不是被调到别处去啦?”这个声音我认得,是允如。
“你还不知道啊!”这个声音我也认得,是万岁爷身边的小路。“纳兰大人已经晋升一等侍卫被调往五台山,说是看守重地去啦!”
“啊?”允如似乎很惊讶“那不就是明升暗降嘛!怎么会这样?难道明珠大人不管吗?”
“他怎么管!!宫里现在传得像真的一样,据说万岁爷还亲自撞见纳兰大人与娘娘深夜独处一室,明珠府都谢绝见客了。”
“可是……可是纳兰大人是与娘娘谈论诗词啊,并没有做什么苟且之事”
“你知道事情是这样,可外面不知道啊!也不知道谣言为什么传得这么厉害,现在万岁爷很生气,所以才把纳兰大人调走想平息这场谣言。”
“这样啊……”
我翻过身,不想再听了。听什么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无论这件事的结局如何,我只是不想连累他,他是无辜的。
又过了些日子,宫里的谣言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演越烈。阿玛气得跳脚,因为他的办法不奏效,所以只好跑到我这大骂佟国维阴险。我算算日子,纳兰性德已经被“流放”将近两个月了,明珠大学仕那边已经开始向万岁爷求情。特别是昨晚,万岁爷在坤宁宫把我训了一顿之后,我想,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当晚,我把允如叫道跟前“允如,你跟我时间虽然不长,但凭良心说本宫对你怎样。”
“娘娘对奴才好得没话说。”允如低着头。
我呵呵笑了几声,面色不动“就算本宫对你再好,也不及佟妃娘娘吧。”
允如扑嗵跪地,咬着唇强装镇定“奴才不明白娘娘说什么”
真不明白?我黛眉微挑“佟妃会在我身边安排人难道我就不会在她身边插眼线吗?这皇宫里所有的事都掌握在我的手中,佟佳氏那点小把戏我会看不出来!”
“娘……娘”允如虽然低着头,但是我已经感受到恐惧的气息了。
我躺在摇椅上盯着高高的房梁,心里估算高度和坚韧是否真的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你也不用解释什么,她已经把谣言弄得满城风雨,似假非真。本宫也明白做奴才的难处,主子的话就是圣旨,不敢违抗,也违抗不起。所以,本宫不怪你。”
允如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双肩抖动,好像风中落叶一样“奴才……奴才也是被逼无奈啊!”
“本宫明白”这宫里除了我就是佟佳氏的天下,要收拾一个宫女简直易如反掌。“但是,允如,你记住,今后在宫中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是面对死亡,也绝不能轻易说出背后指使的人。就算那个人要你监视万岁爷,也是一样,明白吗?否则第一个被主子除掉的就是你。”
“奴才受教,谢娘娘教诲”允如抬起头,眼角泪痕未干。
我转过头,冲她笑一下“佟妃这次不闹出个结果是不会罢休的,作为交换条件,本宫保你一命,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娘娘不怪奴才已是奴才三声修来的福分,又怎敢和娘娘讨价还价。”
我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交给她“三天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把这半阙词交给纳兰性德,告诉他皇后请他填写上阙。但是,这件事要保密。否则佟妃那边你不好过,我阿玛那边你更难过。”
允如谨慎地应允,小心收好那张纸。
“还有,”我又说“明日宣我胞妹云格格进宫,本宫好久没见她,十分想念。”
允如领命退出去。我闭上眼睛,思索着这些年的过往。我早年入宫,在这道红墙之中挣扎了十余载,看尽风光背后的残酷和美丽之下的丑陋。宫里的女人都想飞上枝头,母仪天下。但是真正戴上这顶凤冠的女人,能得善终,已是幸运。不幸者沦入修罗境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在痛苦的深渊里终日形销骨立,了却余生。
这种寂寞孤独的日子我过够了,我知道佟佳氏一直处心积虑皇后这顶凤冠,我可以让给她,但是,什么时候能坐上去就要看她的本事了。我只想让她知道,我钮祜禄氏不是好欺负的!
我为家族的荣耀和地位牺牲我一生的幸福,他日到地下见到祖先,也不会毫无面目可言!只是……我愧对那个因我被远调的男子。他的仕途还是一片光明,不该就这样陨落,既然他不能和我一样破釜沉舟,那么我就成全他一日为臣,终身为臣的信仰吧。
可我最对不起的人,我的手缓缓抚上小腹,心中一阵剧痛。不要怪额娘狠心,此时就算你有出生的机会,你的结局也会以悲剧收场,因为如果让你来到人间,只会是你不幸的开始。额娘不想让你受苦,所以,请不要怪额娘。
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黑暗中的我突然想起初见纳兰性德时的震撼和坤宁宫中怜惜,心痛的眼神,我把我全部的心情都写在那办阙词里,只盼他能给我一个让我安息的答案。如有来生,只愿身为平凡百姓,得以真情,自由,安稳。
翌日,我将一封信交给胞妹,并千叮万嘱家族未来几十年的兴衰就在这封信里,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都要阿玛冷静运作,不可有任何怨言。胞妹离去后,我到书斋烧掉生平所有诗词,一件不留。傍晚,允如如推开卧室门,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一声凄厉的尖叫震破了宁静的夜晚。
第四篇 画堂春
钮祜禄氏自缢于卧室内,手腕处滴着的鲜血浸透了脚下厚厚的地毯,她身后的白墙上有六个用鲜血写成的大字:臣妾是清白的!
当万岁爷赶过来的时候,太医已经验尸完毕,证明皇后是先割脉,后上吊,而且肚中已有一个月大的胎儿。
霎那间,万岁爷的脸上变换了五六种颜色,震怒,懊恼,悔恨,心痛,惋惜,只可惜,最终是哪一种表情谁也没看见。
钮祜禄氏于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病逝于坤宁宫。因此时是征讨三藩的关键时期,康熙帝下圣旨:凡出征王、贝勒及各官为国讨贼、平定地方效力行间,今令伊等委服丧服,朕心不忍,其穿孝服、摘耳环、散发,俱著免。二月二十八日奉移皇后梓宫于武英殿。三月二十五日奉移皇后梓宫往巩华城,与第一位皇后同安于享殿。闰三月二十一日册溢为孝昭皇后,后于康熙二十年同月同日与第一位皇后的梓宫奉移景陵,入葬地宫。
两位皇后相继去世,使康熙更相信自己是传说中的克妻命,于是久年未立皇后。直至佟佳氏病重康熙才谕礼部,封其为皇后。两天后,佟佳氏病逝。
早春时节,天降大雪。漫天的鹅毛大雪翩然而至,将灰白的世界装点成银装素裹。纳兰性德深一脚,浅一脚踏足在雪地里,前方就是地宫。此时除了满眼的银白世界再无其他颜色。纳兰性德喝了口气,眼前一片白雾。他自怀中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首词,正是当年允如交给他的半阙,不过如今,已填写完整。
小小的火苗自纸角上串起,飞灰被风雪吹散,飘落于天地之间。纳兰性德忧伤的双目罩上一层厚厚的雾气,他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和这片风雪交加的世界,口中轻喃“一生一代一双人,争叫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起,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仿饮牛津,相对忘贫。”从今日起,茫茫宇宙,浩瀚人间就只剩他一人。高官厚禄,富贵浮华,都是黄粱一梦,从前他不欣赏为官之路,以后也不会欣赏。只求天大地大,纵情人间,不问今朝。
纳兰性德一阵重咳,有些吃力地迈动双腿,深一脚,浅一脚,消失在雪地中,只留下一排脚印即将被风雪掩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