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道夫家里。鲁道夫在练拳击,几乎让人分辨不出哪只手臂受过伤了。黄唯伟在一旁观看,竖起大姆指说:“佩服,实在佩服,根本看不出哪只是伤手臂!”
鲁道夫笑笑说:“我自己可是一清二楚。”他显然已走出了残疾的阴影。
黄唯伟由衷赞扬说:“你是我见到的意志力最坚强的人!”
“因为我是具有钢铁意志的大日耳曼民族的德国人。”鲁道夫自豪说。
“您认为这世界上德国人是最强的了?”
“还有日本人,别看个子小,他们的武士道精神令人生畏。”
黄唯伟想想说:“我真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要老有战争呢?战争的破坏多么令人心痛呀?!”
“所以说你既不是德国人,又不是日本人,而是个中欧混血了……你不要生气,这个世界永远是以成败论英雄的,我的信念就是要做个强者。”鲁道夫攥紧了拳头。
黄唯伟脸一红,但还是真诚说:“我相信你还是一个能创造奇迹的人!”
“你不要奉承我好不好?我既然要活下去,就要尽量向正常人靠拢,我不想让人看扁,这是我的性格。”
海边度假归来的晚上,素云悄悄走进刘妈的居室。刘妈就着昏黄的灯光在正补袜子,她抬眼打量着素云说:“大小姐,你可晒黑了不少?”
对这个不美丽不起眼的小脚女人,素云有一种亲近的感觉,不仅是从小就得到她的伺候,不仅是遭到母亲训斥后常常得到她的抚慰,总之就觉得她是自己的亲人,她说:“晒黑了健康。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刘妈感叹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礼物呢……”
素云亮出了几个她在海边拾到的海螺、贝壳之类的东西说:“这是我在海边拣的,送给你。”
刘妈接过摆弄着说:“太好看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素云说:“我还有呢。”
刘妈用衣袖擦眼泪说:“谢谢你。你出门这几天,我心里空落落的……你就象我的亲闺女……”
素云说:“那我叫你妈好不好?”
刘妈赶紧说:“那可不行……要是让太太知道了………你回屋睡觉去吧,太太可不愿意你跟下人在一起。”
素云只好怏怏离开。院子里的月光把她的身影拉长,可惜这月光并不能把她与刘妈的亲情更拉近一步。
素云带着在大连海边拣的美丽的贝壳等礼物又去了佟家看淑云。看门人说小姐不在家,至于是上了大学,还是去了哪里一问三不知。她只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素云上街,看见王二在一家修车铺修车,逗弄着一只小叭儿狗,于是她走了过去。
王二以为她来找他问,“大小姐,找我有事?”
素云眼盯着小狗说:“没事。这小狗真可爱!”
王二说:“这是车铺老李家老狗下的刚足月的小狗崽,你喜欢,就买一只吗?”
素云反问,“你咋不买呢?”
王二自嘲说:“我一个月挣你家六块大洋,全只着养家糊口呢。就是有这份闲心,也没这份闲钱哪。”
素云心里痒痒说:“我最喜欢小狗了。我小的时候曾养过一只,后来得病死了。这条狗很象我原来养的那只狗,就怕家里不同意我养。”
修车老李说:“不抱家里也行,可以在这寄养吗?”
素云高兴说:“这样好。我可以给它起个名吗?”
老李说:“当然。”
素云说:“我原来那只叫莎拉,我还叫它莎拉。”小狗仿佛认亲,围着她团团转。
王二想起什么说:“大小姐,养归养。你可千万别对太太说是我挑唆你养的。”
素云笑道:“你这么大的人,胆可够小的?”
王二苦笑道:“六块钱的胆,想大也大不起来呀?”
素云说:“放心吧,一人做事一人当。”
王二竖起大姆指道:“够汉子!”
老李说:“瞎说什么呀?人家可是正经八百的中西合壁的千金小姐。”
王二不知说什么好了,“对,够哥们……不,够意思行了吧?”
大家都笑。
素云回家,在院里被刘妈拦住,她小声问,“王二跟我说你寄养了一只小狗?”
素云点头。
刘妈提醒说:“太太最烦小动物了。”
素云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敢抱回来。可你知道凌云喜欢小猫,她就不反对?”
刘妈说:“养猫是为了抓老鼠的,你不是最怕老鼠吗?”她叮嘱说:“你要小心。”
素云不满地嘀咕说:“你知道,凡是我喜欢的,好象没一样妈妈喜欢。”
京戏票友会上,康妮和五龄童扮演夫妻。二人唱得情真意切,台下不时有人叫好。
在后台,两人互帮卸妆。五龄童见无人动手动脚,康妮也不躲闪。一人经过,康妮连忙掩饰。那人赶紧走开,五龄童朝着康妮尴尬地笑。
康妮躲在自己房间来回走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丹妮推门走进来说:“好几天看不见你的影了,以为你演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康妮漫不经心道:“没事,就是闹心。”
“自相矛盾?没事,闹什么心?”
康妮突然正色道:“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丹妮说:“那就看我知道不知道了……”
“你肯定知道……你说爱情……是种什么滋味?”
“原来你撞进情网啦!这可是件大好事,我一定得告诉妈……”
“又瞎说了……人家不过好奇向你打听一下,你不告诉就算了……”康妮做出生气的样子。
“别生气呀,你这人呀一点也不识逗。能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康妮的脸已变色说:“出去……你给我出去……”
丹妮陪笑说:“你别生气呀,我还没告诉你爱情的滋味呢?”
康妮依然板着脸说:“你现在告诉我,我也不听了。”她把丹妮推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修车铺成了素云有事没事常来的地方。她亲热地抱着小狗与其对话:“莎拉,我叔叔来信了,说他就要回来了……你和我一起去看他好吗?”
小狗莎拉瞪着蓝蓝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素云点着小狗的鼻子说:“说话呀?”
小狗用舌头舔她的手。
车铺主老李问:“丽莎小姐跟狗……不,应该叫什么莎拉说话呢?”
素云得意说:“它可通人气了。”
老李感叹道:“是呀,这年头好多人的人性还真不如狗呢。”
素云和叔叔在一建筑颇为讲究的新公寓门前下了人力车。
关阁如说:“这是奉天要算比较好的德国公寓了。虽说你毕业无事,那也得谢谢你母亲同意让你来我这住几天。”
“我可知道她的心眼,想让你帮我找丈夫,让我赶紧嫁出去是不是?”
“其实你父亲也有这个意思,可你知道我更尊重你的意见。”
素云不想提这个话题问:“你为什么不住原来的公寓了呢?”
关阁如说:“我想换个地方,也换个环境,你不知道,无论是何人种,信誉与效率顶属德国人最棒了。对了,在这里,你不要对别人说我是军人。”
素云纳闷地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关阁如住的房间。公寓管理人阿尔贝夫人闻讯赶来,这是个大块头外国女人,听说素云是中法混血,于是用一口流利的法语与之谈话。关阁如为她们做了介绍。
阿尔贝热情说:“好漂亮的姑娘!有事尽管找我。你叔叔可是我的模范居民。”
素云客气回礼说:“谢谢您关照。”
之后,他们来到一家西餐店。关阁如请素云吃她最爱吃的苹果馅饼。
素云大口吃着说:“真好吃。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苹果馅饼。”
“还想上大学吗?”
“当然,叔叔会帮我吗?”
关阁如说:“我与你父亲为此做了一番长谈,他的想法你恐怕也清楚,我无法说服他,因为他本身的经历可能更有说服力,他毕竟是个留学生。就拿我来说也对东北,包括中国的前途感到悲观失望,我有可能脱离军界,这也是我换公寓的目的之一吧……奉天现有几所大学,除了满州医科大学,别的也就是那么回事,而满州医大是日本人办的……至于经济方面,我一直还在抚养你去世的婶婶的老人,当然也不是一点帮不上忙,关键是我实在并不想得罪你的母亲,本来她对你与我亲近就有些想法。”
叔叔的苦衷她不是一点不知道,她也不想让自己最亲近与敬佩的人为难,她忽然半真半假道:“叔叔有没有与你一样的男人?如果有,我就嫁?”
关阁如被她说得一下脸红了道:“都说你这个丫头口无遮拦,你还真是。”可他想想问:“你如果真有意思,上次在我那见过的讲武堂学员赵力民怎么样?他在中国的武人中要算很有思想,有文气的青年啦?”
这下该素云脸红了,“人家不过是开个玩笑,我不会轻易嫁人的,不仅是现在……”她说的很决然。
饭后,素云和叔叔回公寓。夜幕降临,华灯齐放,有人家的窗口传出阵阵悠扬的竹笛声,奉天的夏夜自有其迷人之处。可路遇几个日本人唱着日本歌,一身酒气,在马路上横晃打破了这轻松与和谐的气氛。
素云橛嘴说:“这儿怎么这么多日本人?我最看不惯日本人了。”
“没办法,这就是中国的现实?”
“可这毕竟是中国的土地呀?外国人却这么横行霸道,真是令人难以接受!”素云耿耿于怀道。
关阁如说:“我也讨厌日本人,但你也不能否认他们很厉害的。他们很善于学习,尤其从德国人那学了不少东西,才越来越强大了。”
素云恨恨说:“你不会忘了甲午海战和日俄在咱们东北打仗吧?”
“你这类青年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懦弱就要挨打,就要受人欺负,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就是铁的定律……所以我曾问你为什么要做中国人?说实话,我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你可能是知道的,在奉天的涉外机构里,干同一种工作的外国雇员要比中国雇员多开工资近十倍呢。”
素云问:“混血呢?”
关阁如说:“那当然要少了。好象只开他们的一半。”
素云忿忿不平道:“这也太不合理了?”
关阁如说:“不服气又能怎么样?什么都可以选择,惟有出身与父母无法选择。”他又说:“你知道吗,在西方外国人眼里,他们是主宰中国人的一等公民,而普通的中国人不过是三等公民,在他们眼里是最不值钱的了。”
“那么一等与三等之间的二等公民是什么人呢?”
“就是指你这样的中西混血了,在外国机构里的因血统不一样而工资有别的现实就是最好的证明。你问问你爸爸就明白了,与他干一样工作的西方人竟是他工资的五倍。”
回到公寓。关阁如给素云看他的相册。其中又外国军队打中国人的照片。
素云说:“这是你拍的?”
关阁如痛心说:“咱们中国人就是这样被欺负,被宰割。”
“我不喜欢。”
“但你无法躲避,这就是现实!”他又拿出一些照片说:“你再看这些照片,这些中国人,甚至是高官显贵的要人,大人物在外国人面前是多么奴性十足就会觉得更可悲了。”
德国公寓。白天。叔叔出去了,素云躺在窗前看历史书。一个日本男人没敲门便闯了进来。
素云惊问:“你……你想干什么?”
日本人揉着眼睛说:“你的头发怎么染成黄色了呢?”
素云还算客气说:“我不认识你……你出去……”
日本人似乎没听清她说的话,比比划划说:“我和安娜有个约会……”
素云愤怒轰赶他说:“你赶紧出去……”
公寓管理人阿尔贝闻声赶来,劝日本人说:“你走错了,红头发安娜在三楼。”
日本人指着素云嬉皮笑脸道:“难道她不可以吗?”
阿尔贝正色说:“人家可不是白俄。”
“……我喜欢她……她很漂亮……”日本人边往外走边暧昧嘟囔着。
素云气得浑身发抖。
日本人被阿尔贝劝上楼了。这个大块头外国女人回来劝慰素云并交素云如何插门说:“对不起,这是楼上一个白俄女人的生意。谁都得活命,一个人一个活法。我也没办法,以后你应该把门插好才是。”
晚间,素云向叔叔述说了白天的委屈。
关阁如说他在进公寓时碰见阿贝尔,已向他说明了经过并道歉。他提醒侄女今后一人在室内时一定要注意插门。
素云对白俄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同为白人,她们却被一向对外国人尊重过分的中国人轻视。
关阁如解释说:“你不小了,该长长见识了。这些白俄原先可是富有的,被共产党赶出了家园,为了生存,什么事都得干。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命运!”
素云问:“白俄不也是白种人吗?”
关阁如说:“但他们被认定是下等白种人,就因为她们被赶出了自己的国家,成了没有根基的人,再有就是她们大多变成了穷人,知道汉字的穷怎么写吗?空字头下面是身弓,在中国的六大造字法里属于会意法,意思为抬不起头来,弯着身子,让人瞧不起……所以说不管是什么人种,只要贫穷落后就没好果子吃。贫穷的白俄就是典型,她们在中国人眼里,比混血还不如呢。”
“所谓共产党宣传的阶级斗争就是指这个啦?”
“差不多吧,但他们过分强调了阶级斗争,甚至千方百计鼓动阶级斗争,这一点我最不赞成……其实世界上的矛盾很多,种族、民族、宗教、贫富等等,但我认为最主要的矛盾是统治与被统治的矛盾,共产党搞阶级斗争最终的目的也不过是要夺取统治权利。”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关阁如去开门。白俄女人红头发安娜走进来冲着素云连连抱歉说:“哦,我的小美人,让你受惊了?”
关阁如客气加冷淡说:“没什么……”
安娜又说:“对不起,我替那个小日本向你赔礼了。”
素云有点不好意思道:“以后我会插门的。”
安娜无可奈何说:“小日本就是这样,来了情绪,就象没头苍蝇,到处乱窜。”
好不容易把白俄安娜打发走,素云忽然大声惊叫起来,原来她发现了一只老鼠在阳台上探头探脑,等关阁如上前去打,老鼠早就没了踪影。
奉天古称沈阳,源于城市建在浑河的北岸。奉天东高西低,这条河便自东南向西南流淌,沿着城外转了小半圈。素云和叔叔来到何边散步。夏天河水充足,不急不缓,偶有一只半只打渔小船在河中撒网或垂钓,显得安宁与寂静。可他们竟看见了一具浮尸顺水而下。几乎从来没见过死人的素云立刻变得惊恐万状。
关阁如悲愤说:“你看到了吧,我想这一个人的下场就是将来很多中国人的缩影,一但战争爆发,简直会难以想象……日本人说中国人愚昧懒惰,丢人现眼,全是一群乌合之众,偶尔也会出几个聪明人,但少得可怜,永远也成不了大气候,话虽难听,但现实又如何呢?我真不知道中国人的出路在哪里了?”似乎是受了刺激,他一脸灰暗。
“那难道就应该让日本人、欧洲人,甚至是德国人来统治中国?……”素云气愤道。她觉得往日的叔叔似乎变了,变得都让她有点认不出了。
朗莎夫人来关阁如的新公寓拜访了。
大家在房间的阳台上喝茶聊天。
关阁如咳声叹气说他前一段出差是下了部队,任务是准备写东北军战史,他名为军人,可却是第一次下部队,令其大失所望。军纪不整,军心涣散,尤其对日本关东军相当畏惧,越到上层越是如此……要知道东北军号称四十万,至少有三十万,装备也是全国最精良的,而关东军连十分之一兵力都不到。他简直难以想象一旦中日发生战事,会是一种什么情况。
素云这才明白了这些日子叔叔为何情绪如此低落。
“照你这么说东北是保不住了?”朗莎夫人问。
“你熟悉欧洲历史,一战德国因后来崛起想从老牌殖民国家分一杯羹没能得逞,如今为一雪前耻又在蠢蠢欲动……日本人在亚洲也已迅速崛起,当然要逞强斗狠,争夺利益了,且胃口相当大,不仅是东北,包括中国,甚至是整个亚洲,欧洲与美国顾忌共产党的苏俄和法西斯的德国,对日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采取绥靖政策,我看日本人迟早会动手的……。”
朗莎夫人皱着细细的眉毛说:“如此说来,中国也打,欧洲也闹,岂不是让人无有藏身之地了?!”
关阁如苦笑道:“反正咱们是生不逢时就是,而我跟夫人你比起来,更是生不逢国呢。”
大家心里苦涩,好一会无话可说。素云想说什么,可凭她有限的政治知识实在是插不上嘴。
后来还是朗莎夫人转换话题,问起素云毕业了有何打算,因为玛丽安曾拜托她帮助女儿找欧洲丈夫。
素云说她还没完全想好,但她依然想学习知识,起码要学习独立生存的知识,她可不想象中国女人那样靠丈夫养活,也就没了任何自主权。
在代尔家,丹妮正在给他画相。他有点坐不住,东张西望。
丹妮央求说:“你能不能坐稳当点,让我把画画完?”
代尔说:“我可真受不了,我这人天生好动……这简直比我没药吃还难受……”
丹妮问:“你说什么?吃什么药?”
代尔掩饰道:“没有……你长的什么耳朵?……我身体棒棒的吃什么药?你不是说过,对心爱的人,你会用心来画画吗?”
丹妮说:“是的,我已用心给你画过无数张了,现在我想换一种画法,用笔画一张……对照一下,看看能不能吻合。”
代尔无可奈何说:“我是倔不过你了……你没长透视眼睛吧?”
“什么意思?”
代尔笑嘻嘻道:“反正你画不了我的心就行……。”
金希圣乘车来到戏院。康妮在门前等他说:“爸,您来了?”
金希圣说:“有什么好戏吗?”
康妮说:“都是您喜欢的。”父女边说边往里走。
金希圣说:“我可有些日子没来听戏了……”
“勘探局长的公务太忙了?”
“那倒不至于……你妈怎么样?听说要搞什么时装店?”
康妮说:“这我可不大清楚。你知道这类事她只跟丹妮说。”
父女落座。
金希圣问,“你还好吧?”
“还……好……”
戏开演。五龄童一登台,康妮的眼睛忽然变亮,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显得痴迷又异样。金希圣几次要和她说话,见她这样只得作罢,但眉头已经拧紧。
丹妮下班,见金希圣的汽车停在基金会门前。她打开车门,故意问,“您怎么有空找我了?”
“你是我女儿吗?我想你了行不行?今晚有约会没有?没有上车?”父亲的口气无庸置疑。
丹妮笑着道:“有……”
金希圣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道:“真是女大不由爷呀,连跟亲生女儿见见面,请示了都不好使……”
丹妮上车说:“我逗您呢……我和您约会还不行吗?”
“你呀,肯定是代尔没在奉天?……”他示意司机老王开车,“我怎么觉得代尔这个人挺神秘呢?”
丹妮说:“是呀,可神秘才会激发探索的欲望是不是?”
“只要你别被弄得晕头转向才好……不说他了,想吃什么?我请客?”
“看来,欧洲勘探局长的薪水看来很丰厚啊?”
“我请女儿吃饭还是从不吝啬的。再说我还有个喜事告诉你,我那个舞女外室还真就为我生了个带把的延续香火人,也就是你的弟弟……咱们去吃北京烤鸭如何?”他和女儿都喜欢吃烤鸭。
丹妮打量着父亲,弄得金希圣都有点不好意思道:“看什么呢?你难道不相信这是真的?”
她真就不大相信,她与母亲议论过此事,二人的意见差不多都认为不知是谁的野种呢?但又不能明说,于是她嘻笑道:“最好是会飞的烤鸭。”
“搞什么名堂?”
丹妮话中有话说:“中国不是有句俗话说煮熟的鸭子飞了吗?何不见识一下烤熟的鸭子能不能飞呢?”
金希圣被逗笑说:“你呀,越来越会耍贫嘴了……听说你妈要开什么时装店?”
“您拿顿烤鸭就来刺探情报啊?……您知道妈那人闲不住,她又担心坐吃山空……”
金希圣感叹说:“你妈这人最能算计了,她经商一定能赚。还没开张,就先把我的房子改成了她的……”
“您不是自己愿意的吗?”
“我不愿意成吗?她又要找记者,开新闻发布会,又要找英国总领事和留英同学会的,以搞臭我的名声恐吓我,我能不乖乖交出房子吗?”
“原来妈还有这么一手?”
金希圣叹息说:“你们姐妹俩跟你妈比起来可差远了……前几天我和康妮看了一出戏,结果我倒觉得她挺有戏……”
“您是说她有点怪?”
“你没感觉吗?”
“我觉得她好象陷入情网了,可她又闭口不谈那人是谁……可凭我的直觉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同性恋,或者说有同性恋倾向?”她索性把多年的疑问合盘托出。
金希圣驺着眉头想想说:“我也一直觉得这丫头有些行为有点怪怪的,而那个五龄童恰恰又是个男扮女妆,这就更可怕了……康妮太单纯,又缺少自信,很容易被人耍戏的……”
车到饭馆,父女俩默默下车。喜事未必是真喜事,烦心事可是真烦心事,父女两个的情绪自然也就低落下来。
夜色中,一辆人力车在一家小旅馆门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康妮。二人进旅馆开了一个房间,赶紧锁门。另一女人卸下女妆,原来是五龄童。二人很快便相拥上床。
街头修车铺。素云抱着小狗莎拉在喃喃诉说,尽管有书可看,可她依然觉得在家里进进出出,百无聊赖。
夜色渐浓,修车老李说:“我说丽莎小姐,天可不早了,我也该收摊了。”
素云恳求说:“求求你,就让我和莎拉再呆一会吧?”
老李说:“你家里人找来可别怨我?”
刘妈果然找来了,“我的大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呢,快回家睡觉去吧。”
素云恋恋不舍与小狗告别。几次她要走,小狗又撵来。
刘妈说:“这狗可真通人性呀?!可咱们必须回去了,本来老爷要来找你的,我怕坏了事,说由我来找的……走吧。”
素云说:“好吧。它能听懂我说话,你信不信?”
刘妈似信非信摇头叹息拉着素云往回走。
关家没电,房间里点着蜡烛。关亭如手举着一支蜡烛迎出来说:“一个女孩家,不能在外边呆得太晚了……”
素云说:“我知道了。”她悄悄回到房间。凌云早已睡熟了。她躺进被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她可太闹心了。
早晨,关亭如和玛丽安在起居室谈话。玛丽安又在老生常谈说:“毕业这么久了……可这丫头长得这么丑,也没人来提亲呀?真是愁死人了……”她可能是觉得素云整天在家里恍眼睛了。
关亭如说:“我也跟你说过,一个大姑娘总不能在家无事可做。我看先让她学学打字、速记之类的,能找个秘书工作也好。”
玛丽安下决心道:“那就买个打字机,曼莎也可以跟着学学。”
关家买了一台打字机。素云很感兴趣地摆弄敲打键盘。
关亭如说:“这玩意得有人教你才行。黄太太会打字。有功夫我带你去黄家让她教你。”
在黄家,莎汀夫人为关家父女打字做示范说:“我以前打字速度还是可以的,但现在眼睛不行了,不过,教丽莎还够用。”
黄心斋开玩笑说:“学费可高呢。”
素云说:“爸爸……”
关亭如笑道:“黄伯伯跟你开玩笑呢。”
莎汀说:“丽莎,你可以天天上午来这里练习,最好晚上也能练练。”
关亭如说:“我已给她买了一台打字机。”
莎汀说:“那好。丽莎,我教你不收学费,你学会了能不能帮我打点东西?”
黄心斋在一边解释说:“就是她写了二十年也没写完的自传体小说。”
素云笑着点头说:“没问题。我正好能先拜读一下了。”
关亭如捧场说:“但愿大作早日问世。”
黄心斋忧虑道:“如今社会这么黑暗,文字和说话稍不小心就要惹祸上身,所以我既不赞成她写,更不赞成发表。就当是一种爱好和消遣吧。”
莎汀半真半假说:“关先生,看到没?如果说中国是个大牢笼,我们这个家也是一个小牢笼。”
关亭如知人家夫妻恩爱,笑不作答。
黄心斋说:“亭如,咱俩喝茶去。”
关亭如等走后,素云在莎汀指导下练习打字。黄唯伟走进来说:“原来是大学问家来了?”
芳汀说:“不许挖苦人。”
黄唯伟嬉皮笑脸道:“这怎么是挖苦呢?这是恭维。”
素云说:“我上不了大学,让你见笑了?”
黄唯伟道:“向我学,自食其力,到银行当职员,一个月三百块大洋,还可以吧?”
素云感兴趣问,“你能介绍我去吗?”
黄唯伟问,“不上大学了?”
素云毫无迟疑说:“我要自己挣钱上大学。”这是这段日子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黄唯伟抱歉说:“对不起,凭我的身份还没资格当介绍人。不过,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欧洲俱乐部转转,多接触一下外国人。”
“谢谢。”素云故意给他行了个礼,反倒把他弄了个不好意思。
晚间,丹妮在灯下看画报。乔安娜来找她,“这几天代尔怎么没约你出去呢?”
丹妮说:“他又出门了。”
“代尔对你是不错。可这么长时间了,你也没弄清他做的是什么生意?”
丹妮说:“他的生意很挣钱,好象是什么进出口贸易,反正我不懂……”
“他家的情况你也不了解?”
“他父母住在大连,都是商人,他很少提。”
乔安娜提醒说:“什么事还是知根知底的好,我看你应该去他家看看……”
丹妮不以为然说:“反正我爱的是代尔,跟他父母没什么关系。有机会再说吧。”
乔安娜说:“有功夫我想让你陪我去看几家铺面。”
丹妮问,“您真的要干吗?”
“我和你爸爸结婚一场,也就剩下这么一处房子。我总不能坐吃山空吧?我打算开个时装店,专卖欧美服饰。”
丹妮向母亲表示真诚说:“妈,其实您不用担心,我会养活您的……”
“这我相信。但我还能动弹,总得找个营生,要不也太寂寞了……”
丹妮陪乔安娜看在商业街寻找商店门面。乔安娜看了一两家均不大满意。
丹妮问,“妈,您到底要什么样的呢?”
乔安娜说:“你不懂经商。我的店的顾客主要是欧美人和奉天的大户人家。哪怕多花点钱也一定要把档次和品位提起来,这两家离我的要求差远了。”
“这么说我今后穿衣服就不用花钱了?”女儿打趣。
“别想的美,你妈我可是公事公办。”母亲也以打趣回应。
母女继续逛街。看见鲁道夫和黄唯伟迎面走来,丹妮慌忙躲在母亲身后。等二人走过,才恢复正常。
乔安娜问,“怎么了?”
“我不想见那个一只胳臂的男人……”
“被美国武官打伤的那位?”
丹妮点头。
乔安娜道:“奉天的欧美人包括混血的圈子就这么大,你总是躲躲藏藏怎么行?”
丹妮不服气反问,“您不也是不愿看见爸爸吗?”
乔安娜叹气说:“你可真能瞎联系?”
关家,玛丽安又在周期性地发牢骚了,“这日子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你两个月都不开工资了,全靠变卖我的嫁妆过日子……不行,这回我说什么也要走……”说着,又开始收拾衣物。
关亭如无可奈何说:“这也不能怨我呀?军阀们老这么打仗……蒋介石的南京政府比以前的张大帅也好不到哪去……,日本人又拼命挤兑局里的生意……不过,不会总这样下去的,慢慢会好起来的,你要有耐心才是?”
玛丽安苦脸说:“耐心,耐心……”她照镜子,“你看我的耐心成了什么样子?腰粗了,皮肤干了,头发都要白了,我再也不能耐心下去了,你要给我买车票,我马上就回法国……”她说着抽泣起来。
关亭如小声道:“你连护照都没有,买了车票也走不了?”
不知玛丽安听见没听见,反正她檫了檫眼睛,拉着凌云往外走,“走,咱们走,马上就走……”
关亭如并未阻拦,望着她们的背影对素云说:“你妈她心里烦,让她发泄发泄,过一阵就好了……”他又自言自语说:“难道我就不烦吗?”
过了一会,关亭如穿上衣服也出去了。只剩下素云一个望着窗外树上一只蹦蹦跳跳的鸟儿出神。
黄家。素云在莎汀指导下打字。
芳汀赞扬说:“丽莎,你真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
素云说:“还不是您指教的好。”
莎汀怀旧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很聪明的。我的父亲曾作为八国联军在上个世纪到过中国,并带回了一些中国古董字画,这使我从小就对东方文明很神往,后来又遇上了黄,我就随他来到了中国……”
素云问,“您对中国满意吗?”
莎汀没正面回答,而是不无遗憾道:“我最不明白的就是,拥有这么古老悠久文明历史的国家,现在却为什么这么缺少文明?”
“那您还喜欢中国吗?”
“怎么说呢?因为我嫁了个中国人,又在一起生活了多半辈子,我不说喜欢不喜欢,但我正在逐渐习惯。”
素云说:“我妈妈和您可不一样……”
莎汀沉吟说:“你妈妈觉得她在法国是个上等人,也一直以此自豪。关键是她未来中国时把中国太理想化了。于是,她便有了较大的失落感,心态就很难平衡。当然,这和她不喜读书也有关系。象我喜欢读书,视野自然开阔一些,心胸当然要宽广一些了……你觉得我的自传写得怎么样?”
素云说:“刚刚打字……您又是口述……好象我还没资格评价吧?”她没有直接回答,其实已委婉地表明了自己对这本传记的初步印象。
莎汀说:“你就说你的直感吗?你身上也流着一半法国人的血吗?”
素云说:“可我从来没去过法国呀?”她的笔尖已经冒汗,对于她这样不会拐弯磨角说话的人,可真是遭罪。
沉浸在自己作品意境中的莎汀则自豪说:“那你就在我的书中旅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