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俱乐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鲁道夫和黄唯伟在喝酒。
鲁道夫半真半假道:“你诚实地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偷窃的毛病?”
黄唯伟有点吃惊道:“您是说我吗?……我没有……”
“……但你偷走了我枪里的子弹……”
“我……我是为了你的安全……”黄唯伟这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又不无得意。
鲁道夫动情地拍了拍黄唯伟的肩膀说:“我跟你开玩笑呢……大恩不言谢,但我的生命有你的一半……”
两人干杯。唯伟把一杯德国啤酒一饮而尽,心里有一种热辣辣的感觉,难道自己饮的还有友情吗?
金家早餐。金希圣穿着睡衣打着哈欠走来,坐在自己常坐的位子。乔安娜用鼻子闻了他一下大惊小怪说:“你们闻到一种怪味没有?”
丹妮姐妹都象没听见。康妮埋头吃饭,她一贯贪吃。
金希圣讥讽说:“就你鼻子灵?”
乔安娜用鼻子再次凑近他,“就你身上的味,一股茉莉花香水味,这可是纯女人用的?”
金希圣表情有点心虚,但故做镇定说:“我看你的鼻子快赶上狗鼻子了。我自己身上的味,我怎么没闻到?”
“看看这是什么?”她顺手从他的身上摘下一根长头发。“你的头发总没这么长吧?”
金希圣脸涨得通红道:“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整天疑神疑鬼的?”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起身扬长而去。
丹妮和康妮面面相觑。
乔安娜揶揄道:“这叫做贼心虚!他穿着睡衣在家,那长头发十有八九是我的……”
关家院里。玛丽安有事没事总爱神经兮兮地在埋首饰的地方转。
王二对刘妈小声议论说:“太太是不是有病,这大冷的天,干吗老在院子里转圈呢?”
“你别瞎说,太太听到了还不开了你呀?”
“莫不是埋了什么宝贝?”
刘妈吓得脸都白了道:“你这家伙,越说越离谱啦,我可不敢吃瓜酪……”她赶紧走开了。
有一天又见此景,王二不知是忍不住了,还是想探听虚实,走过来问,“太太,这里挖坑了吗?怎么有新土呢?”
玛丽安紧张道:“没有……没有呀……”
王二说:“您还说没挖呢,可谁看不出那是新土呀?”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不许瞎说。”
素云对母亲的举止莫名其妙,问凌云,“莫非里面真有什么秘密?”
多少知情的凌云的脸都白了。
夫妻卧室里,听见妻子述说,关亭如抱怨说:“你可真够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玛丽安不解问:“什么意思?”
关亭如苦笑说:“我是说你不该老去院里转……”
“我不放心吗。王二这还发现了哪……不行,家里不安全,必须转移。”
关亭如苦笑道:“这年头,哪里又安全呢?!”
玛丽安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道:“送教堂去,他们那里有个大保险柜。”
“那就听你的吧。”其实他心里明镜,这个家的大事小情哪有不听她的。
天主教堂里,关家夫妇手捧首饰盒子正在和主教谈话。
玛丽安说:“奉天的治安越来越差了,不是共产党,就是杀人犯,还有土匪……我们家也不安全,所以我把我从法国带来的所有财产全都寄放在您这里了。”
主教说:“放心吧,教堂的保险柜还是挺安全的。”
关家夫妇连连致谢。
中午饭毕,关亭如与黄心斋在勘探局办公室喝茶谈天。
关亭如发着牢骚说:“局势这么不好,国家被弄的乱七八糟,外国列强象割肉似的一块块把老祖宗留下的土地割出去,而日本人这条恶狗更是一日比一日猖狂,我真担心咱这东北更没好日子过了……”
黄心斋也忧心忡忡说:“张少帅同意易帜,蒋总司令可以说已统一了中国,可局势仍未全部控制下来。咱这东北有日本人,南边有共产党,什么时候能天下太平呢?难呀……”
关亭如说:“你我年轻的时候,我们对中国抱有多大的希望呀!否则,我们也不会回国呀,可现在……”
黄心斋安慰他说:“你也不用太悲观。我看蒋还是好的,他是我们的希望所在,相信他会把欧洲人、日本人统统赶走的。”
关亭如可不这么看,也比老朋友悲观的多,这与他受弟弟的影响有关,他说:“辛亥之后,中国就一直是武人的天下,蒋也不例外,而每个武人的后面又都有外国撑腰,这样人的腰板能直的起来吗?”
黄心斋的情绪也被带坏道:“中国的历朝历代都搞愚民政治,老百姓素质低下,愚昧不堪,当政者的素质也好不到哪去,可以说是以愚治愚,终于到了不可救药……可有什么办法?你我号称是有最高智慧的留学生,可还不得受愚民统治?”
“当个愚民有时也未尝不是好事,起码不怕有思想,挑毛病,说错话,冲撞当局违法犯罪,也不用心里不满,一肚子正义,遭那忧国忧民的罪?”亭如不知是不是说反话。
“是呀,不说身为什么科学文化精英阶层,就是普通的知识阶级也是最看重心灵享受的,而生不逢时,什么高层次的思想与精神统统都没了用场”……
二人一个劲喝茶,仿佛茶水能驱逐心里的愁苦与怨愤似的。
在一条比较僻静的马路上,丹妮在司机老王的指导下学开车,她显得很有信心。
老王赞赏说:“二小姐悟性真好!其实,只要老爷不用车,我会随时听吩咐的。”
丹妮说:“还是自己会开方便。不久的将来,说不定我自己也会买辆车的。”
老王问,“那你就不要司机了?”
丹妮说:“我自己开,不是也省开销吗?”
老王苦笑道:“要都象二小姐这么想,我们靠掌方向盘吃饭的,岂不都要饿肚子?”
丹妮解释说:“不会的。象我这样的终究是少数,这是中国的国情。而在英国,即使是我爸爸那样有身份的长者,也多是自己驾车……”
马路上,德国人代尔驾车从对面开过来。丹妮有点心慌,鼻尖上沁出了细蜜的汗珠。她一打方向盘,和代尔的车别住了。代尔气冲冲下了车,当他发现驾车的是位漂亮小姐,面色才和缓了一些。
丹妮抱歉说:“对不起,我正在学开车。”
代尔面无表情说:“你既是生手,最好在跑马场先练得差不多了再上路……”他驾车离开。丹妮望着他的汽车远去的背影出神。
老王吐着舌头说:“这要是我开的车,非得挨他几脚不可……”
丹妮不无羡慕说:“他是德国人。我敢说他是个纯种的德国人。”
老王问,“他不是用汉语说话吗?你怎么能猜出来他是德国人哪?”
“这你就不懂了。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种纯种白种人的气味,还有他的口音”。
老王下意识地抽搐着自己的鼻子。
丹妮继续驾车开玩笑道:“你不行,你们中国人的鼻子太短……”
基金会门前。丹妮下班从里面走出来,见自家车停在门前,她打开车门说:“您又来接我了?”
金希圣问,“今晚没约会吧?”示意司机开车。
丹妮反问,“但您肯定有事?”
金希圣说:“上回你见过的特派员又来了”。
“可我只和他打了一个照面,根本就没机会接触呀?”
金希圣说:“这回不同了,完全可以从容些。”
“老爸……”
“有事你尽管说?”
“前些日子你是不是和某人逛了庙会?”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妈也去了。要不是我遮掩,说不定就穿帮了呢……”
金希圣感激不尽道:“我得怎么谢谢我的宝贝女儿呀?”
“您心里记得有帐就行。”她拿出化装盒,对着小镜子化妆。
金希圣连连点头说:“当然,当然。”
奉天最豪华的宾馆大型酒会。很多头面人物出席。金希圣把打扮得光彩照人的丹妮介绍给韩特派员道:“这是小女丹妮”。
特派员打哈哈说:“久仰。上次来虽见过一面,但没机会多谈。好漂亮!简直胜过当年她母亲吗?!”
丹妮笑容可掬说:“谢谢您夸奖。”
金希声圣感慨道:“时光如流水呦!想当年你我风华正茂,如今老兄贵为南京特派员,而本人却赴闲在家……”
韩特派员安慰说:“人生难得一清闲吗?”
又有人过来与韩特派员周旋。金希圣示意丹妮。
丹妮说:“能请特派员跳上一曲吗?”
“当然。”
二人步入舞池。
韩特派员说:“你跳得很好吗?”
“承蒙夸奖。但愿我的伴舞,您能觉得愉快才好……。”
一曲终了。特派员被一贵妇纠缠。丹妮正不知如何是好,德国男子代尔向她发出邀请。两人一打照面,不由一楞。
“原来是你,学开车的小姐?”
丹妮笑道:“你不怕我再撞了你吧?”
两人哈哈大笑。然后互通姓名,下场跳舞。
代尔说:“你一定有英国血统?”
丹妮说:“是的。我母亲是英国人。您呢?”
代尔自豪道:“我是德国人,纯钟的日尔曼人。”
两个人珠联壁合舞姿高雅,引人注目。很多人退出,最后只剩下她俩一对。二人舞罢,很多人鼓掌。
韩特派员走过来祝贺说:“代尔先生和丹妮小姐真是天生的一对,地上的一双啊?!”
代尔、丹妮异口同声说:“谢谢!”
金希圣父女回家途中。
丹妮意犹未尽道:“这场舞会太好了!太过瘾了!”
金希圣叹气说:“可我那位老同学对我却有点左顾而言它,看来要没戏呦……唉,一直和你跳舞的那个外国男人还是挺漂亮潇洒的?”
“特派员对他还满客气呢。”丹妮得意道。
金希圣问,“那也应该是个人物喽?”
胡同里猛的窜出了一只野狗,冲着汽车狂吠。
丹妮厌恶说:“讨厌!”
关家。关亭如与玛丽安商量事,“明晚法国留学生俱乐部要开个招待会,你能参加吗?”
玛丽安说:“按理我应该去,我也是会员吗。可我这两天血压有点高……”
关亭如费解问:“最近好象也没什么事让你上火呀?”
“你不知道,上回在朗莎家赴宴会,我可掉老价了……我也真是懒得凑那份热闹了”,玛丽安想想说:“让丽莎代我去吧。”
“也好。丽莎不小了,应该长长见识,认识一些该认识的人了。”关亭如表示赞同。但他过后对女儿则是另一种说法:“你知道为什么在奉天的西方人的聚会与娱乐显得特别多吗?当然这与民族的特点有关,可主要则是他们身在异国它乡难免有孤独感,所以才尽量凑到一起找乐子。而你母亲除了教堂,其他的活动参加得太少了,这就会让她觉得更加孤独,性格也会越来越暴躁,因我在国外呆过,将心比心,我是很同情她的,可又没办法改变,只能谦让再谦让……我希望你也能这么做才好。”
初春的法国留学生俱乐部里欢声笑语不断,认识的人纷纷笑着打招呼。动乱年月,大家都很看重这样难得的聚会。何况这些自以为是中国的精英阶层的外国留学生,回国后大多难以施展抱负,壮志雄心被无穷的战乱打乱与消磨,有的甚至穷愁潦倒,而他们曾经求学的母国不仅是他们美丽的梦幻,某种程度上还是他们心理的依赖和靠山。法国总领事波尼与到会的人们一一握手。关亭如父女属于迟到的,他恭敬地向总领事介绍素云,“这是我的女儿丽莎,我的妻子很抱歉,她不能来。”
总领事是个头上拔顶的中年人,素云依稀听说母亲,尤其是气度幽雅的朗莎夫人年轻时对其情有独钟,她还真就看不出充分理由。她也能从他看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对比,估计是拿她与当年年轻时的母亲相比吧?但这个有权势的男人对父亲还算客气说:“前些日子还见了你的夫人和小女儿,这姐妹俩都很漂亮。”
关亭如说:“内人不大懂规矩,还请您见谅。”
关家父女落座。黄心斋与他们打招呼,问素云,“你母亲呢?”
素云说:“她血压有点高,不能来。黄伯母怎么没来呢?”
“她又心血来潮,在忙着写传记呢。”
素云说:“太好了!写成之后,我一定先睹为快。”
黄心斋苦笑道:“那你可得耐心等待。”
主宾席上,总领事落座。主持人请总领事致辞。掌声中,总领事手里玩弄着酒杯,站起来讲话:“女士们、先生们,我首先代表法国政府向大家问候。我本人也很高兴在这里和大家见面。我向留法留学生们取得的巨大成就表示祝贺……现在的中国已走上了一条很好的统一道路,张少帅服从了中央,东北更加可为,加上在能干的中央政府和他的领袖蒋介石先生领导下,相信中国及东北将有美好的前途……”
人们鼓掌。
亭如说:“总领事对老蒋充满信心啊?”
心悦诚服的黄心斋说:“他的眼光肯定比我们准。”
素云问,“既然他这么好,为什么共产党要反对他呢?”
两位大人互相看了一眼,均未言声。
人们开始向总领事纷纷提问欧美政府对日本的态度,大家的情绪显然已经没了刚见面时那么好了。
不知为什么,丹妮显得有点六神无主。她穿了一件衣服照镜子,不满意,又换另一件,仍不满意。却对在一旁调嗓子的康妮发起火来,“你呆会再唱好不好?太闹心了。”
康妮说:“你今天是怎么了?从外边回来就不对劲……”
丹妮也不接话,往外走,出了家门,又转回来。拿起纸笔在院子里若有所思画起画来。
金希圣乘车到家,向丹妮走来,“我的两位千金真是多才多艺,一位要当举国第一个女子京剧表演艺术家。另一位是不是想成为大画家呀?”
丹妮忙用手把画捂住。
“画什么呀,怕看?”
“画得不好,不想让人看。”
“又在画西画素描是不是?我建议你还是学学中国画。尤其是写意,随心所欲,大气磅礴,空灵秀雅,美哉,美哉!”他边说边走开。
丹妮继续画。画纸上大致出现了一个人物的头象轮廓。康妮悄悄走过来,“原来在画你心中的白马王子呀?”
“该死,吓我一跳!”
“老实交代,他是谁?要不我可又要亲你了?”
丹妮赶紧收拾纸笔,“瞎说什么呀?”
康妮不让妹妹走,“刚才你闹心,现在轮到我了,要知道你不说出来,我也会闹心的……”
丹妮笑嘻嘻反问,“你还有个姐姐样没有?”
康妮也有话反击说:“那我说你还没有妹妹样呢。哪有妹妹越过姐姐,先找意中人的?”
丹妮心说你这个又胖又丑的姐姐想找也得找得着呀?难道得让我陪着当一辈子老处女不成?可这话无论如何是不能说出口的,她说:“又瞎说了。这个人我也不过刚认识……”
“这么说只是一见钟情呀?”
丹妮轻轻叹气道:“也可能只是一厢情愿呢……”
金希圣在一卦摊求卦。他有一个特点是不愿意找明眼人算卦,他对此的解释为左右也是猜测,不妨弃明投暗,倒也是一种逆反。
瞎子问,“先生求哪门?”
金希圣说:“婚姻……”
瞎子说:“说说双方的生辰八字吧。”
“……女的我还真不知道……”
瞎子诡秘一笑道:“我明白了,是不是二房?”
“就算是吧……能算吗?”
瞎子得意说:“您放心,没有我胡瞎子不能算的卦……”他摇头晃脑,摸签抽签,忙活了一阵说:“好签好签,您先生红运高照……”
“你可别瞎说,我可不是什么共产党?”
瞎子忙改口说:“那说桃花运可以了吧?”
金家晚餐。金希圣又不在。乔依娜只吃了一口说:“我的胃不舒服,你们姐俩自己吃吧……”她怏怏回了房间。
丹妮同情说:“妈也太可怜了!”
康妮依然低头吃饭,腮帮子里吃的鼓鼓的。
丹妮心说就知道吃,真是个蠢猪!又说:“你看到没,妈是越来越不开心了?”
康妮回答道:“爸也并不开心。”
丹妮端着一杯水来到母亲房间,“妈,还难受吗?”
乔安娜接过水说:“谢谢你,我的好女儿……”流下了眼泪。
“用不用去找医生来看看?”
乔安娜一语双关说:“不用。我自己也说不清是胃痛还是心痛。”
金家马厩。丹妮在给小马喂料。金希圣哼着京戏走来,“我就知道你在这?”
“找我有事?”
“你的口气好象公事公办?”
丹妮无语。
金希圣说:“最近瞎忙。哪天咱们父女到郊外骑马去。”
“您能抽出时间吗?”丹妮的口气仍未和缓。
“看看,话里带刺!你妈又向你灌苦水了是不是?”他拍了一下马屁股,马一尥蹶子,吓了丹妮一跳。
戏班。康妮在向五龄童学戏。五龄童热心传授。康妮下意识地在心里比较,这个男扮女妆的五龄童与妹妹丹妮比起来哪个更美。
金希圣的汽车来到小西门一处四合院宅邸。他和栾宝宝下车。等候他们的房主带着他们到院落、厅堂、寝室等看了一圈。
房主问,“先生、太太觉得如何?”
金希圣嬉笑说:“这我得听太太的……”
栾宝宝被太太两字叫得挺舒润说:“我看还可以吧……”
礼拜天,鲁道夫和黄唯伟驾车来到欧洲俱乐部。黄唯伟下车,鲁道夫却迟迟未动。
黄唯伟纳闷问,“你怎么还不下车呢?”
鲁道夫说:“我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勇气走进这里?”
“你的心境已平复了许多,这一步你终究要迈的。”他鼓励说。
鲁道夫苦笑道:“好吧,本来我的生命的一半属于你的,就让这一半听你指挥吧……”
两人走进俱乐部,立刻引来不少关注的目光。鲁道夫径自来到钢琴前试弹。
黄唯伟惊奇道:“你一只手也能弹琴?”
鲁道夫说:“因为我也只有一只好手了……”
有人开始为他鼓掌,他起身表示了感谢。
丹妮走进俱乐部。她与鲁道夫的目光相遇,她显得有点迷茫,鲁道夫则向她走过去,伸出手说:“你好!”
丹妮略显迟疑地伸手与鲁道夫握了一下,马上分开,“还好……你的胳臂?”
“已经残废了,就象装上了假肢。所以我现在已经是半真半假了……”他在自嘲,也带着诙谐。
“祝你好运……”丹妮走开,这个残废的纯种的德国人已在她的爱情笔记上是被撕掉了页码。她四处巡视找代尔。在酒吧,她看到有个喝酒的男人以为是代尔,想不到,那人竟是菲力特·刘。他以为她来找他,既惊奇又兴奋说:“你……终于肯来找我了?”
丹妮想解释终于没解释说:“我……我的舞伴还没到……”
菲力特·刘殷勤说:“我非常愿意奉陪。”
二人下舞池跳起舞来,但丹妮显得心不在焉。一曲终了,代尔出现在俱乐部门口,丹妮丢下菲力特,跑向代尔。菲力特怅然若失地望着两人亲热地向酒吧走去。正在练习弹琴的鲁道夫见此微微皱起了眉头。
晚上,丹妮高兴地哼着歌走进家门,见马夫在门口一脸不安地在等她,“二小姐,您可回来了?!”
“有事吗?”
马夫说:“您快去看看吧,您的小马有病了……”
“怎么搞的?”她们急匆匆来到马厩。见小蒙古马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丹妮心痛的掉下眼泪,“还不快去找医生?”
马夫说:“二小姐……上哪去请啊?”
“我不管。反正我的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事不会放过你的……”她呜呜哭起来。
丹妮在给代尔打电话,“我的最心爱的小马快死了……”
显然对方在安慰她,她的脸色稍有和缓。
金家马厩。丹妮搂着死去的马在嚎啕痛哭。乔安娜等在一旁相劝。
马夫一脸无奈地夹着行李卷悄悄走出了金家大院。
马厩旁,丹妮边回忆着为死去的小马画象。脑海里不断闪现着自己与小马在一起的画面。
康妮走来说:“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有事吗?”
康妮不以为然说:“一匹马,死就死了,还画什么象?”
丹妮道:“这你就不懂了,人和动物都是有感情的……”
“你完全可以再买一匹吗?”
丹妮轻轻摇头说:“不了,从此以后我恐怕连马都不会骑了……”
这是个天主教堂的大日子,教会中学在举行毕业典礼。台前有管风琴伴奏的唱诗班在演唱。台下是毕业生的家人坐在长条椅子上等待。院长走上台来,先祈祷一番,才进入正题,“……这一期圣可中学培养出来的优秀毕业生,将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为光大我主,拯救人类的神圣事业做出贡献……”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玛丽安和关亭如私语,“丽莎这么快就毕业了?!”
关亭如有点心不在焉道:“是呀,时间过的很快!”
佟淑珍与素云一同站在台上,她的父母均未露面,只派来了一个见谁都点头哈腰的管家。
院长向台上的关素云等毕业生颁发毕业证书。一只小猫在台上窜过,引起轰笑。院长一惊,手中的证书掉在地上。素云拣起递给院长,院长怕烫手似的还给素云。唱诗班在风琴班上伴奏下又开唱了。
其后,在教堂的一个角落,玛丽安带着素云和院长谈话。
院长说:“丽莎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玛丽安客气说:“我可没看出来……”
院长说:“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可教她的了……”
玛丽安提意见说:“为什么学校不可以教她一些实用的学问呢?比如打字、速记之类。”
院长耐心解释说:“我们已经尽心了,夫人……我们这里要适应大多数学生,对拔尖的学生实在无法特殊培养……”
又有人找院长谈话。玛丽安失望地带着素云往外走。
素云恳求说:“妈,我还想上学……我想当个有学问的人……”
“你已经毕业了,这可是院长亲口说的。不要异想天开了……你是一个女孩子,你学的不少了?”
母女走出教堂。教堂院子里,一些乞丐正与鸽子抢食玉米粒。乞丐吃的灰头土脸,吓得鸽子不时惊飞,好不热闹。车夫王二迎过来。素云问道:“爸爸呢?”
王二说:“老爷叫别的车走了。”
母女上车。玛丽安瞪着乞丐骂道:“真脏!”
王二小声嘀咕,“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玛丽安没听清他说什么,却用眼睛看王二,王二赔笑拉车走。玛丽安问素云,“他说什么?”
素云装作没听清说:“我没听清……”
玛丽安又说:“这些中国人,真是脏透了!”
素云小声说:“我也是中国人!”
“你以为你就不脏啊?尤其是你的心灵,你敢对上帝说,你一点恶念也没有吗?”
素云反问,“那您呢?您敢对上帝起誓吗?”
玛丽安气恼道:“我不跟你说了,你就知道跟我顶嘴。”她吐了一口痰,差点吐在一行人脸上。
行人不满抗议道:“这也太不讲卫生了,还是说自己最讲文明的高等外国人呢?”
关家晚餐。关亭如感叹说:“丽莎终于毕业了……”
玛丽安说:“她也学得差不多了……”
关亭如又说:“丽莎按中国的算法,今年都十八了。在我农村老家,很多姑娘这个岁数都出嫁了……”
素云停止说话抬头说:“爸,我还想多学点东西”。
关亭如不以为然道:“其实,一个女人中学毕业已经可以了,要知道这也就是咱们这样的家庭,一般的中国家庭连饭都吃不饱,连男孩子都没有书可读。”
玛丽安说:“可她就是不知足,整天只会胡思乱想。”
素云辩解说:“我不是在做梦……这确实是我的理想…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理解呢?”她索性放下筷子哭起来。
亭如起身抽烟说:“一会哭,一会笑……这个家没个安静时候,连顿饭都吃不好!”
玛丽安撇嘴说:“丽莎简直就象精神病。曼莎,你可是我的好女儿,别跟她学?”
素云争辩说:“我没病,我就是想要学本事……”
关亭如指责说:“但你必须承认你是个精神极度紧张的人。你眼看就要十八岁了,不能再反复无常了。你想想,你再这样,谁还敢娶你?”
素云赌气说:“我不嫁人,我一辈子都不嫁人……”
玛丽安冷嘲热讽说:“看看,又说疯话了。女孩长大了哪有不嫁人的?我就担心你的模样能不能嫁得出去?”
素云哭着跑了出去。
关亭如叹气说:“越来越任性了……”
“这还不都是你惯的?”玛丽安挑理说。
“你怎么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呢?我和丽莎不是你的下水道。”好脾气的丈夫也终于不耐烦了。
素云在自家院里乱转,踢一脚石子,揪一片树叶之类以求发泄。车夫王二嬉皮笑脸劝她,被她喝令走开。佣人刘妈把她劝进了自己住的下屋说:“大小姐,这阵子你可有点不对劲呀?”
素云说:“你不知道吧?我中学毕业了。”
刘妈说:“毕业了不是挺好吗,再也不用费劲温习功课了?”
素云说:“可我想上大学……”
“老爷太太不同意是吧?”
素云赌气说:“有时我真怀疑我是不是我妈生的?!”
刘妈忙说:“别瞎说。瞧你这皮肤,这眼睛,哪一点不象太太?咱中国人哪有长这样的?我说呀,太太是怕你大了嫁不出去。要在乡下,十八的大姑娘要是没人提亲那可坏了……再说上大学是不是要很多钱呢?”
素云点头。
刘妈说:“听太太说老爷连着两个月没发薪水了,连我和王二这月的工钱还没给呢。”
素云说:“我有两块钱你先花吧?”
刘妈阻拦说:“我的大小姐,你的心可真善!我不缺钱花。我是说你上大学要用钱……好了,赶紧回屋睡觉去吧?”
素云迟迟疑疑说:“我住你这不行吗?”
“不行。要是让太太知道了那还了得?再说,我这也不是小姐住的地方呀。”
素云不大情愿往外走,刘妈在后面念啊弥陀佛。
素云出了刘妈屋,迎面碰见了玛丽安,她讥讽道:“我看你跟刘妈搬一块住得了。看你那模样、做派,就不象个上等人?”
素云没理她,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素云去城边公寓找叔叔,认出她的看门人告诉她有些日子没见他回来了。她转去东北军讲武堂去找,人家告诉她关阁如出差了,至于去哪,何时回来则是军事秘密无可奉告。她有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正在百无聊赖之际,与叔叔的学生,讲武堂的学员军官赵力民相遇。这个高个子青年对她十分热情,问她有何事,他是否能帮上忙?她尽管为人一贯快人快语,但也不好对一个相识不久的大小伙子说出心事。只说自己中学毕业了,有点闲的难受。赵力民把她送出了好远,才告别离去。回来的路上,失望使她在人头熙嚷的街头行走,竟觉得形同沙漠,虽说真正的沙漠她并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