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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血女郎

作者:迅辉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四章

  为了修补家人的感情裂痕,关亭如主动提出全家去看场电影。玛丽安是个电影迷,何况看电影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于是,关家一家人梳洗打扮来到电影院等看卓别林演的新电影。

  这时奉天的一些电影院在社会舆论的强烈抗议下,被迫取消了外国人高高在上的特权,就是一、二楼的中外人分座。这样的变化,令本可享受这样特权的玛丽安颇觉不满,嘴里发着牢骚,可又无可奈何。关亭如岔开话题说:“卓别林的电影还是好看又有内涵的。”

  玛丽安也承认说:“反正挺滑稽的。”

  素云赞赏说:“他是个幽默大师!

  凌云说:“我最喜欢他的翘皮鞋,还有那八撇胡子。”

  铃声拉响了,电影院的灯熄了,电影开演。趁着黑暗,突然,观众中有人站起叫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口号,电影院出现骚动。电灯开了,一群警察赶来,把叫喊的人抓走了。

  看电影遇见这种事只能说晦气,也让人心生紧张。受到惊吓的玛丽安让坐在前排的素云和亭如与她坐一排。父女俩坐定,两个去看热闹的男孩子回来了。

  一男孩说:“这是我们的坐位。”

  关亭如客气说:“你们可以坐前排我们的位置。”

  另一男孩不买帐道:“我要坐我自己的位置。”

  玛丽安大声说:“谁让你们不座坐啦?你们还敢无礼吗?让警察把你们抓走吗?”

  她的话激怒了两个男孩,有人围拢过来,瞪着关家一家人。

  玛丽安害怕了,嚷着要去叫警察。

  这下更扩大了事态,忽然有人举起了拳头喊:“打倒洋鬼子!”

  很多人跟着跺脚、鼓掌、吹口哨。还有人大喊:“打倒殖民主义!打倒帝国主义!……”

  警察又出现了,他们挥舞着棍棒,保护着玛丽安等走出电影院。

  玛丽安惊慌失措问素云,“你爸呢?”

  素云担心说:“爸爸好象还没出来……”

  “他们会不会打他?”

  素云不知如何是好说:“爸爸是中国人……”

  “可他们会说他是汉奸。”凌云提醒道。

  一家人的心都纠紧了,关亭如终于脸色苍白的走出来,瞪着玛丽安说:“走,赶紧给我回家去!”

  “那……我们的电影票不是白买了吗?”

  关亭如愤怒道:“这都怪你!如果你不提出换坐位……你要明白,你是个白种人,现在的中国人本来就很敏感……”

  “难道你是在怨我吗?”

  “是的。”

  玛丽安咆哮道:“你混蛋!……我是白种人又怎么了?你们嫉妒我们,又怕我们,我就不信谁敢碰我?我想你们中国人不会忘了义和团的下场吧?”

  关亭如的嘴都被气歪了,“你给我住嘴!你可别逼我动手?”

  “你敢碰我,你试试看?”

  关亭如捂着头说:“天呀,我该怎么办呀?!”

  玛丽安则哭着拉着凌云上了王二的人力车。

  关亭如悲伤地对素云说:“丽莎,这些中国人被外国人压迫的太厉害了,你说他们能不心理变态变得偏激吗?可怜我……我在中国人眼里都成了汉奸了………。”

  素云挽住了父亲的手臂,仿佛这样能给伤心欲绝的的关亭如一些力量,至少也是一点安慰。

  素云和父亲在街上散步。

  关亭如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太好了,家里太憋闷了,简直有牢狱之感……”

  素云说:“我只从电影里见过监狱。可我在一张传单上看到说中国现在就是一个大监狱……您说对吗?”

  关亭如正色道:“那是共产党的宣传,属于党争,片面又极端。我知道你喜欢中国文化,过些日子,我介绍你读《红楼梦》,让你多吸收一些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营养。女孩子,要有个大家闺秀的样,不要象你妈,简直是个疯婆子。”

  一个疯疯颠颠的女乞丐向关亭如乞讨,他给了她一个铜板。

  素云冲父亲笑。父亲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你妈可不是这样的。”

  家里好象分成了两派。素云放学到家,她问凌云说:“曼莎,爸爸呢?”

  “出去散步去了。”

  玛丽安织着毛衣看了素云一眼说:“你不要与你爸爸穿一条裤子,与我为敌。我问你,你还是不是我女儿?”

  素云解释说:“我也不希望您和爸爸生气。”

  “你爸爸是不是说了我不少坏话?”

  “这……”

  “你要还是我女儿,你就告诉我。”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你经常欺负他……”

  “就说这点?”

  “他………还说不知道该不该后悔娶了你……”

  玛丽安骂道:“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他不娶我,能有你们吗?”因为一激动,不小心让毛衣针扎了手。

  素云关切问,“疼吗?”

  “没事。”

  素云对刚才说的话有点后悔,她想了想请求说:“妈,您千万别告诉爸爸好吗?”

  “好吧。别说,这针扎手还真有点疼。”玛丽安不以为然道。

  欧洲俱乐部周末舞会。菲力特·刘左顾右看焦急地在等人。当丹妮姐妹出现后,他满面堆笑迎上去打招呼说:“二位小姐好!”

  康妮礼貌说:“你好!”

  菲力特眼睛盯着丹妮说:“我还没向二位做自我介绍呢,我是东大的学生,学习机械制造。”

  丹妮不以为然说:“知道你是大学生,你不是戴着校徽吗?”

  菲力特显然没话找话加显摆说:“你们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伟大发明,尤其是人类现代化的进程,都离不开机械制造的革新……”

  丹妮不无讥讽道:“你不会免费来给我们上课吧?可我们是来跳舞的。”

  “当然。我还想事先邀请与二位小姐一跳为快。”

  丹妮故意问,“先请谁呢?”

  “……这……”

  丹妮笑道:“有长有幼,我可不敢造次,再说我看你和我姐姐挺合拍的,你们先跳吧。”她轻盈走开。

  “来吧,我的东北大学舞伴,咱们赶紧开始吧?”康妮笑盈盈向这个一脸丧气的漂亮小伙伸出了自己肥胖的小手。

  素云一直认为淑珍比自己懂的多,何况能够彼此交心的也只有这么一个好朋友。她向其倾诉烦恼与内心的矛盾。她说她既同情穷人缺衣少食,又厌烦他们不讲卫生,身上肮脏。淑珍说她也有同感。素云说她既不愿人家管她叫二毛子,带有瞧不起;也不愿看到有些人对外国人包括对她投来的谄媚的目光,太犯贱,太丢中国人的脸了……淑珍对此没有感同身受,只能保持沉默。她们还在一起谈论真理与是非。

  素云说:“我很失望,神父借我的书,我翻了个遍,可我想要的答案一个也没有……”

  淑珍板着脸开玩笑说:“看来,你对主已有了不敬,必须要忏悔了?”

  素云吃惊问,“真的?”

  “我跟你开玩笑呢。主要求我们思想纯正,可天知道思想纯正的人会不会有?我看除了傻子之外吧?”

  素云说:“我妈对主就很虔诚,可我却觉得她自私又世俗。”母亲不自觉地成了她衡量事物的参照物。

  淑珍受了启发,脸色一变说:“我妈那么富有,可她对仆人,包括对我,有时可狠了……”她伸出手臂,拉开衣袖悄悄让素云看,上面竟有很多伤痕。

  “这些都是她打的?”素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淑珍点了点头。

  素云吃惊地伸着舌头,“这……真不敢想象……”。

  “我还要告诉你,我听说我不是她生的,她根本就不能生。我是她要来的,所以我没她长得漂亮……”淑珍索性一说到底。

  “这是真的吗?”

  淑珍说:“我不敢肯定……那你说有对亲身女儿这么下毒手的妈吗?”

  素云摇头又点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素云说:“我妈对我也不好,我也怀疑过我不是她生的,可我家佣人刘妈跟我说不是外国人谁能生出我这样的模样……虽说我妈她看不上我,可她只是骂我,并不毒打我。”

  淑珍小心叮嘱说:“我的事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得知淑珍的这个秘密,素云觉得心里平衡了不少,高贵富有的淑珍也有不如意之事,与她比起来,自己的家庭也不是一点优点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甚至有了点幸灾乐祸的味道,马上狠狠地谴责起自己来。

  其实每个家庭都有讨人喜欢的儿女,丹妮就是金家的宠儿。趁家人都在,她拿出一张自己的放大照片笑盈盈给家人看。

  金希圣赞叹道:“好漂亮!”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看也看不够地把大照片转交给妻子。

  乔安娜欣赏着不无得意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吗?”

  金希圣悄悄冲丹妮撇嘴。

  康妮问,“在哪照的?”没想到,她拿过来竟在照片上亲了一口,父母都惊奇的看着她。

  对姐姐此举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的丹妮回答,“五福照相馆。他们说还要把我的照片放在橱窗做广告呢。”

  康妮说:“那你可该收他们的广告费。”她的话中带有酸味。

  丹妮说:“两不找。人家不也替你做宣传了吗?”她白了这个爱嫉妒的胖姐姐一眼。

  乔安娜感叹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没照过这么大的照片!”

  金希圣不买帐道:“你年轻的时候,照相馆恐怕还没这么大号的相纸呢?”

  地处繁华街面的五福照相馆橱窗里果真悬挂着丹妮的大照片,特别引人注目。

  丹妮姐妹特意在此经过,驻足观看。

  康妮发现问题说:“好气派!可他们怎么说你是欧洲人呢?”

  丹妮反问,“难道我不是欧洲人吗?”

  康妮笑道:“你呀,顶多是滥竽充数。”

  “什么意思?”丹妮不懂这个成语。

  “好话不说二遍。”康妮则多少得到了点报复的快感。

  中午在欧洲勘探局的总工程师办公室里,素云和父亲,黄心斋和儿子黄唯伟在一起吃中午饭。素云与黄唯伟小时就是玩伴,大了没在一起上学,但彼此并不陌生。因是偶遇,难得在一起,黄心斋特意在一中餐馆叫了中餐。

  见黄唯伟使用筷子挺费劲,素云问,“唯伟,你不是说你也喜欢吃中餐吗?”

  黄唯伟道:“当然。”

  “那你使筷子咋那么笨呢?”

  “这你就不懂了,喜欢吃,不等于就能经常吃,何况想吃家里也得做呀,别忘了,我家雇的可是西厨?”

  黄心斋不无遗憾说:“中欧婚姻,本应该各方面都中西合壁才是,可我家在吃的方面是做不到了。”

  关亭如也有同感道:“我就吃不惯西餐,别看咱们中国落后落伍,美食佳肴可举世无双!”

  素云放下筷子说:“唯伟,别太贪吃了,走,出去一下,我要向你问个事。”她就是问题多,尤其是和久不见的人。

  黄唯伟其实已经吃完了,可他还是说:“什么事呀,还见不得人?”

  素云板脸说:“你去不去吧?”对这个儿时的伙伴,她可没什么客气的。

  黄唯伟笑说:“好男不与女斗,好了,我遵命就是。”他是个性格比较和顺的人。

  两位长者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二人来到院里,站在一棵大杨树下,这种树在奉天最常见了。

  素云一本正经说。“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共产党吗?”

  黄唯伟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听见,用英语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咱们说英语。”

  素云改用英语又问,“共产党是不是杀人放火专干坏事?”

  黄唯伟气愤道:“这全是谎话!你看我是这样的人吗?”

  素云吃惊地张大嘴巴,“你……你是共产党?”

  黄唯伟摇头道:“不是。但我曾经想革命,想当共产党。现在我最想当法西斯。”

  “什么共产党又法西斯的,黄伯伯知道吗?”

  黄唯伟说:“当然不能告诉他了。他属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又给外国人当奴隶,思想很保守的,何况无论是共产党,还是法西斯他都反对。”

  素云说:“你似乎比我懂得多,你可以借些这类书给我看吗?”

  黄唯伟苦笑说:“我可没有。再说看这样书要是被人告发是要掉脑袋的。”

  “那你为什么还敢告诉我?”

  黄唯伟说:“我也不是共产党,也不是法西斯,只是对社会不公平有看法而已。何况我相信你不是那种卑鄙小人。”

  “谢谢你的信任。可我还是想了解共产党。”

  黄唯伟说:“你有时间可以和我母亲谈,她就有共产主义思想,而且一直想以自己的经历写本书。”

  素云想象说:“我不懂什么共产主义,从字面解释,应该是人人都有一样的财产。我希望将来等我有能力了,我要让每个中国孩子都能吃上饱饭,吃上鸡蛋……这样就不会有瞎子、瘸子和乞丐了……”

  黄唯伟撇嘴说:“你要是真那么富有了,恐怕也就舍不得了。”

  素云争辩说:“我会的,我可以对你起誓……”

  黄唯伟不屑说:“算了,我可不是小孩子,不跟你玩小孩子游戏。记住,人都会变的,都在由理想向现实转变,除非你是块木头。”他吹着口哨走了。

  关家厨房里正在忙活做晚餐。素云怀揣着小心眼,怕母亲向父亲告发她说的话,主动帮母亲和刘妈洗菜,但显得毛手毛脚。

  玛丽安厌烦说:“不用你了,竟帮倒忙。”

  素云说:“您不是说我什么也不会吗?”

  玛丽安教训说:“你要是能嫁个好人家,成了阔太太,不会就不会。”

  素云想起来什么说:“妈,您相信不,黄太太有共产主义思想?”

  “谁说的?”

  “……您信不信吧?”

  玛丽安说:“她文化高我知道。不过,我根据她的鼻子形状可以肯定她是个犹太人,尽管她自己不说。她会是共产党吗?……黄先生很富有,又是你爸爸的上司……如果她是的话,迟早会被砍头的。”

  教会学校课堂上,大胡子神父又在讲经。上完课,素云和淑珍一起出教室。

  淑珍说:“看见没。神父不敢让大家提问题了?”

  “可我偏偏最爱提问题了。”素云说。

  大胡子神父走过来问,“丽莎小姐,我借你的书看了吗?”

  素云说:“看了。可我很想知道什么是共产主义。您博学多才,能告诉我吗?”

  大胡子神父惊问,“我的小姐,谁跟你谈共产主义啦?”

  素云迟疑了一下说:“……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大胡子神父皱着眉头说:“共产主义非常可怕!它不仅违反天性,反对上帝,而且是魔鬼的发明。我的孩子,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只有上帝知道什么对我们是最好的。向上帝祷告,向圣母玛利亚祷告,信仰他们,这样你就会获得幸福的。”

  神父说罢走了。素云疑虑重重对淑珍说:“我怎么觉得我离这个万能的上帝越来越遥远了呢?”

  自从看电影风波之后,关家夫妻陷入僵局,表面上似乎平静,其实在孕育着更大的争端。

  这一天终于到来,玛丽安不吵不闹郑重加平静说:“这次我是说什么也要走了……我来中国快二十年了,还从未回过法国,我要回去看看我那年老的母亲……”

  这个理由不能不说不充分,再看妻子的表情,关亭如明白了这次她是铁了心了,但他嘴上仍劝道:“我不是不同意你回欧洲探亲,我是说现在时局不好,二十年都等了,难道就不能等一等再说吗?”

  “我不能再被你的甜言蜜语欺骗了……走,曼莎,跟我去法国领事馆……”

  玛丽安和凌云坐上王二的人力车走了。

  关亭如看着素云无可奈何说:“她实在要走,就走吧……这种日子我实在也过不下去了……反而能清净清净。”

  素云问,“她们还会回来吗?”

  “我不管她回来不回来……我们的生活总要继续。你母亲的脾气简直坏透了!她的做法也太粗鲁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知礼守法的白种人,一但离开自己的国家,离开她们本国的法律制约,竟会退化到史前野蛮人的水平,尤其到了落后的中国就更凶残。”

  素云又问,“您能解释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

  关亭如摇头说:“我也说不清……你知道连你这样的混血女孩都很难融入中国人的生活圈子,何况你母亲还是个外国人了,当然她也不想融入,朗莎夫人就比她做得好……再加上你母亲缺少生活的情趣,连对我美化环境都不感兴趣,自然就更觉孤独,性格就越来越坏……其实她是很可怜的,如果不嫁给我这个中国丈夫……话有点说远了。不过,你母亲年轻时是非常可爱的,她是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否则,我也不会爱上她。其实她要保留自己身上的优点,是完全可以的……可她就是不想这么做……当然我的一贯软弱迁就也是她变本加厉的原因,这一点我也是有责任的。”随着渐渐消气,他由指责渐渐转成了自我反省,当然也充满了不合逻辑的自我矛盾与否定。

  在法国领事馆,总领事波尼接待了玛丽安。他们曾是老相识,老朋友,按玛丽安的说法,波尼斯年轻时还追求过她呢。一见面,玛丽安开门见山,毫无客套说:“波尼,我要取回我的法国护照!”

  “为什么?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波尼与关亭如也熟悉。

  “我是不是法国人?”

  “当然。”

  “那我为什么不能取回我的法国护照?”玛丽安的情绪已开始失控。

  总领事耐心解释说:“关夫人,您现在已经取得了中国国籍,又没有申请双国籍,因此,您的法国国籍已自动取消,所以,您已经不能取回法国护照了。”

  “可我是法国人哪!?”

  总领事道:“是的,您曾经是法国人,而您现在已是中国公民了。”

  玛丽安绝望地伸开了双手祈求说:“波尼,你是我的老朋友,难道就不能帮帮我吗?”

  “谁让你当初不顾一切呢?”他也无奈地摊开了双手。

  凌云见状也苦咧咧地行礼祈求说:“总领事先生,我和母亲真的实在没法在中国这个肮脏丑恶的国家继续生活下去了,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难道关先生出了什么事吗?”他问。

  凌云摇头。

  “那就是发生了矛盾?”

  玛丽安哭了,并未正面回答说:“求您看在我漂亮的女儿面上,就发回我的法国护照吧?”

  总领事叹了口气说:“二小姐确实越长越漂亮了,可是,不是我不帮你,夫人,这是不可能的。”

  “那我该怎么办呢?”玛丽安泪流满面,仰天长叹。

  总领事口气委婉抱歉说:“这件事很难办。对不起,我真的爱莫能助。”

  一回到关家,玛丽安歇斯底里大发作,“关亭如,你这个骗子,大骗子……骗了我的人,还骗走了我的法国公民身份……我多么可怜呀,我已经成了有国不能回,有家不能回的人了!”

  关亭如一言不发,沉着脸在屋里走动。凌云跟着母亲哭泣,素云厌烦地看不下去书,在纸上乱画。王二、刘妈在外边偷听不敢相劝。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刘妈吓得一机灵。房顶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好象是在上边溜达的淘气的小花猫都被吓得溜走了。

  早晨。美英基金会门前,丹妮和一个中德混血女伊娜几乎同时进门,两个引人注目的金法女郎互相看了一眼。

  喜欢交际的丹妮主动说:“你好!”她伸出手说:“我是丹妮,办公室的新秘书。”

  伊娜显得有点勉强与其握手说:“我是伊娜,财会室的秘书。”

  丹妮客气说:“我是新人,请多指教。”

  伊娜语气僵硬说:“不客气。”

  二人在走廊分手,长长的走廊显得阴暗而深邃,她们苗条而性感的身体在这里被掩盖。

  英美基金会的女洗手间似乎是个在此工作的女人们的主要聚会场所。丹妮走来,在门外就能听到里面热闹喧嚷。她推门走进去。只见伊娜一边对着镜子化装抹口红,一边在大声宣讲,“你们都不用说了,别看我们德国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了,但现在我们又在崛起,用不了多久,大日耳曼民族就会主宰整个世界……”

  不是纯种白人,就是混血的年轻的女秘书们有在此抽烟的,喝水的,乱轰轰七嘴八舌。伊娜见到丹妮,笑着迎过来,张口在丹妮额头吻了一下,印上了不少红唇印,众人见状哈哈大笑。

  伊娜笑嘻嘻说:“我的小美人,你可终于大驾光临了!”

  丹妮红着脸道:“找我有事吗?”

  伊娜话带嫉意说:“为什么你长的这么漂亮呢?我要是个男人我肯定会爱上你的……”她的脸说变就变。

  丹妮对其还以恭维说:“我觉得你也很漂亮吗?”

  “当然,这一点我有自信。但你很会说话。告诉我,你是哪国人?千万不要说你是混血……”

  丹妮一下子楞住了,她这才明白这个女人是假装在跟她亲近,其实根本就没安好心,她一把推开了伊娜说:“放开我,我要憋不住了……”她向里间跑去。

  伊娜大声宣扬说“:我敢肯定她是混血,你们信不信?”

  一女秘书不平问,“你不也是混血吗?”

  伊娜道一本正经道:“我以上帝的名义担保,我不是,绝对不是!我是纯大日耳曼民族的一员。你们知道我来这里当秘书,不过是玩玩,消磨时间。等我的男朋友从欧洲回来,我就离开。但我的工资是三百五十块,这是纯种人的工资,足以证明我是一等公民,种族纯正。”

  在基金会食堂,丹妮来迟在后面排队。伊娜看见在前面向她招手。她不大情愿地走过去,她已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弄得莫名其妙晕头转向了。

  伊娜道:“来,加在我前边。”

  丹妮说:“这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人生就是这样,有机会往前挤,决不可错过,懂吗?”

  丹妮似是而非点头,她觉得这句话还符合自己的性格。

  暮色中,在基金会门前,东北大学学生菲力特·刘似乎在等人。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和打鼻子的香水气味,丹妮和伊娜等人下班走出来,他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打招呼:“丹妮小姐,下班了?”

  “怎么是你?”丹妮一楞。

  “我是……”他还要做自我介绍。

  丹妮忙阻止说:“我认识你。你有事吗?”

  菲力特说:“没什么……我想送你回家。”

  伊娜在一边阴阳怪气道:“原来是护花使者……再见。”

  丹妮绷着脸说:“对不起,我也有事。”

  这时,金家的小轿车刚好在她们身边停下。丹妮看也不看这个她并没看上眼的男子一眼,迅速上了车。菲力特、刘呆望着车开走。

  车上,金希圣问女儿说:“好象有个男孩子找你?”

  丹妮鄙夷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女儿的眼光很高呦?”父亲的话里带着得意与恭维。

  丹妮从车后窗看,见菲力特还站在原地呆望,她脸上现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今晚去哪?”

  “我要带你去参加一个欢迎南京要员的晚会。”

  “就为这个?”

  “不行吗?……爸爸也有私心,希望在欧洲勘探局谋个美差,但愿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他对女儿还是能坦诚相待的。

  “我能做什么呀?”

  金希圣道:“此人是我早年的一位校友,只不过今非昔比。此人最喜欢跳舞,又能喝几杯。你舞跳得好,有酒量,又年轻美貌,如果你能哄他开心,爸爸的胜算是不是多了一点呢?”

  “原来您是利用人家?”丹妮撒娇说着拿出化妆盒化妆。

  金家马厩里,丹妮在为自己的小蒙古马梳理、喂食。马夫在一边帮忙说:“二小姐,您对您的马照料得可太精心了!”

  丹妮说:“我喜欢这么做。可伺候马是你的事,我的马要是出毛病,我可不答应!”

  马夫小心说“您放心,我会尽心的。”他知道这个漂亮的二小姐可没那胖胖的大小姐好说话。

  丹妮吩咐说:“你一边去吧,我要和我的马说会话……。”

  马夫赶紧走开,偷偷吐了吐舌头。好奇地在远处伸长了耳朵偷听,想听听这个阔小姐和马说什么,可什么也没听见。

  原来丹妮抚摩着马在喃喃自语。

  奉天一处跑马场的训练场里,丹妮和父亲在骑马。父女互相追逐。金希圣累得气喘吁吁,下马,躺倒在草地上说:“老了,人不服老是真不行呀!”

  丹妮也下马说:“您才刚刚五十岁,怎么就说老了呢?”

  “我这个岁数在英国只能算中年,但在中国则是老者了。如果我结婚早一点的话,孙子早就满地跑了,可惜,你娘她肚子不争气,连个种都没给我留。”他话带不满。

  “您不是一直说拿我当儿子看吗?何况人家也象儿子一样帮您的忙了?”女儿撒娇带抱怨。

  “谢谢我的好女儿还不行吗?可爸爸终究是个男人,不仅要有事业,而且还要延续家族呀……”

  “这么说,您与母亲结婚是后悔了?”丹妮试探道。

  金希圣点烟,吸一口,吐着烟圈,看着飘散的烟雾感叹道:“人生如梦!想当年我和你母亲在伦敦郊外骑马,一骑就是两三个小时,一点也不觉得累……真是恍如隔世……”。

  丹妮接着问,“您和妈妈当年一定非常相爱吧?”

  “你还小,也没有我这样的经历。一个人远离故土,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去求学,很孤独……何况青春就象烈火……”他起身,踩灭烟头说:“不说这些了……走,再骑一圈去。”

  丹妮略有点失望,看来想要在父母那寻求爱情的经验颇有难度。

  关家夫妻打闹过后是阶段性的周期平静,这已成了不是规律的规律。可素云却觉得自己在受夹板气,显然是她在有矛盾的父母之间说话不小心谨慎的毛病东窗事发。父亲关亭如就悄悄地用话敲打过她了,言外之意是她不值得信任。她真是有有口难辩,有苦难言。于是,她有可能的话,尽量少与父母接触,或者是想方设法为自己找事做。

  傍晚。素云来到黄心斋家,自打得知黄夫人有共产主义理念,她一直怀着好奇想请教和谈谈,何况她还是个遇到问题非想弄清楚不可的性子。她敲门,一个仆人迎出,似乎认识她说:“是关小姐吗?”

  素云问,“黄伯母在家吗?”

  仆人说:“太太去欧洲度假去了。”

  素云有点失望问,“黄唯伟呢?”

  仆人说:“少爷也去欧洲了。你先进来坐一会吧,老爷就要回来了。”

  素云迟疑着进了院。黄家的大院落远非关家的小院可比,因她想要访问的人不在,就显得更加空阔。她坐在廊前的一只椅子上。仆人给她端上来一碗茶说:“关小姐,您怎么没和关夫人回欧洲渡假?”

  素云的脸有点红,不知是仆人明知故问,还是不知实情,她家的经济情况怎么能与世代书香高门达第的黄家比呢。

  外边响起了汽车马达声。素云喝了一口茶起身说:“我得走了。”

  仆人说:“老爷回来了,这是老爷的汽车。”

  素云吱唔说:“我不见黄伯伯了,我还有事……”她赶紧走了。

  玛丽安在中国唯一的好友朗莎夫人在奉天涉外交际圈里可是个知名人物,她家经常举办舞会和中西餐宴会等招待各方人士,类似于法国的贵族沙龙。今天她又在家举办宴会,中外女客云集。玛丽安在坐。她显得颇局促,与这些浑身珠光宝气的中外贵妇们相比,她确实显得落伍与寒酸。她头一道菜吃多了,又拒绝喝酒。旁边一个中国女人给她拣了一块鱼,她也不吃。她的中国话说的不好,常常辞不达意,成了同桌的笑料。她很想和朗莎夫人说话。可朗莎夫人要招待所有宾客。朗莎夫人抽空来到她身边说:“这些人可都是奉天有名望的女宾,你正好见识见识。”

  玛丽安说:“可我实在吃不惯中餐,又不大懂中国的礼节……”

  朗莎安慰她说:“没关系,慢慢就好了。”

  饭后,主人开了两桌麻将。人们邀请玛丽安,她说不会。如坐针毡地坐在朗莎身边。朗莎去卫生间,让玛丽安帮助码牌。玛丽安说她也要去卫生间。她陪朗莎来到卫生间,可只有一只马桶。

  朗莎客气说:“你先请吧。”

  玛丽安说:“我没有……你请。”

  “你今天是不是有事?”

  “是的。就是想打听一下我的法国护照的事。”

  朗莎抱歉道:“我原本想等你回去时再告诉你的,这件事暂时很不好办,依我看并不是波尼故意为难你。”

  玛丽安苦着脸说:“这么说我的法国人身份真的就没希望了?”她垂头丧气离开了卫生间。

  丹妮在自己房间睡觉。乔安娜进来,端详女儿,为其盖被。丹妮醒了,要起身,被母拦住,“你睡吧,这些日子老骑马,肯定很累……”

  “您有事?”

  “没什么……你睡吧。”母亲转身要走。

  丹妮爬起来说:“妈,我不悃。您肯定有事!您不说,我心里悬着一块石头,老担心这块石头何时掉下来,那不就更睡不好了?”

  乔安娜想了想在床边坐下来,拉着女儿的手抚摩说:“你说,你爸爸对我怎么样?要说实话!”

  丹妮犹豫了一下道:“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是自己最清楚……”

  母亲用手指点丹妮的额头说:“耍滑头!”

  丹妮笑道:“别说我的额头还真挺滑,因为有汗吗。”

  乔安娜骂道:“这老东西,越来越不象话了!下野丢了官,却整天不着家。”

  丹妮说:“好象他一直想谋个新职。”

  “不管怎么说,我可不能被蒙在鼓里让他骗!我必须想方设法弄清他在外边玩什么花样。我知道你爸对你好,可你得帮着我?”

  丹妮笑嘻嘻说:“放心,我肯定是您的贴心小棉袄。”

  金家客厅。司机老王谦恭走进来说:“太太,您找我?”

  乔安娜说:“坐吧。”她亲自给老王倒茶。

  老王受宠若惊说:“太太,这我可承受不起。”

  乔安娜说:“你一天到晚忙着给老爷开车,很辛苦吗?”

  老王说:“那是我的本分”。

  乔安娜问,“你一恍来我家快十年了吧?”

  “您记性真好,到年底整整十年。”

  “你对我家的待遇满意吗?”

  “满意……一切满意。”

  “别不好意思。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提?”

  老王说:“真的,太太,确实没什么不满意的。”

  “我对你怎么样?”

  老王说:“您一直很照顾我……”

  乔安娜说:“你心里有数就好。最近老爷经常上哪去呀?”她故意显得漫不经心。

  老王想了想说:“也无非是戏院、马场,还有一些老朋友,如周署长的应酬。”

  “就没去烟花柳巷吗?”她转向了正题。

  “这个……这个我真不知道。”

  乔安娜脸一变色突然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你不会跟我说实话?!”

  老王吓得一激灵,赶紧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一看,乔安娜早就离开了。他这才白着脸起身走开。

  老王驾车拉金希圣出门问,“老爷,今个去哪?”

  “老地方,大时代。”

  老王边开车,边透过反光镜看金希圣的脸色,被其发觉问,“怎么,我今天的衣着打扮有哪点不对路吗?”

  老王迟疑说:“没有……我就是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金希圣说:“你我有什么不能说的?缺钱花了?我就是下野了,也不至于……”他从衣兜里拿出钱包。

  老王说:“不是……是太太昨天找我了……向我打听您最近去哪?”

  “你怎么说?”

  “我说您除了会朋友,也就是打打麻将,看看戏。”

  金希圣笑道:“好,会说话。”他拍着老王的肩膀,拿出一叠钱,从里边抽出几张,想想又抽回了一张递给到前边,“拿着……”

  “这不好吧?……”老王装客气。

  “让你拿着就拿着!”

  老王于是笑纳。

  乔安娜在丹妮房间和其说话,“我就知道老王不会跟我说实话。”

  丹妮理解说:“人家主要为爸爸服务。爸爸一向出手豪阔,他轻易是不会变节的……您问错人了。”

  “那你说我还能问谁?问你们姐俩?你那个戏子姐姐,从小就与我做对,更是啥也不会说。不行,我必须想点办法!”她转圈走动,“你说,我找家私家侦探帮忙行不行?”

  丹妮不无担心说:“这事您可得想好了……家事最好不让外人插手……何况还要花很大一笔钱?”

  “看来你是不赞成。但这不怪我,是他逼我这么做的。”

  这时康妮推门走进来问,“妈,您在这呢?”

  乔安娜不满道:“你怎么进来不敲门呢?象个没头苍蝇!”转身就走了。

  康妮问妹妹,“她跟你说了什么?象吃了火药似的?”

  丹妮忧心憧憧说:“我现在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只是咱们这个家是没好日子过就是了”。

  间隔不久,玛丽安又来朗莎夫人家拜访了。朗莎不仅活动范围广,生活的情趣也非她这个老朋友能比。她把她最近收集的一些中国字画展示给玛丽安看,并带着欣赏的口吻说:“瞧瞧,多好的字画!这可是明朝的,已经好几百年了,比欧洲文艺复兴还早。你家关先生很有文化修养,为什么不收集一些中国古董呢?”

  玛丽安苦笑说:“他哪有那份闲心呢?我也没兴致。我觉得这些东西只会招尘土,再说还有钱的问题”。

  “这幅画就是你小叔子关阁如给我淘弄的,中国人出面买要便宜很多,他的眼力又好,这幅明朝的作品,一但太平世道会大翻翻的,这可是最好的投资呀?”朗莎在女友跟前卖弄学问。

  “我看你与阁如走的挺近吗?”玛丽安话中有话。

  “我们很谈得来,尤其在历史方面,他是我见到过的最有见识的中国人,只可惜性格软弱了些,否则定能是个风云人物。”朗莎侃侃而谈,见玛丽安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她笑了:“你不会怀疑我们还有别的吧?”

  “不是……”她连忙摇头掩饰。

  “你知道我是爱情至上主义者,否则我就不会追到中国来了……不是我这人挑剔,我怎么觉得混血婚姻成功的太少呢?比如你和关先生……不说你们,我看到还能谈得上爱情的,我看只有黄心斋与芳汀夫妻那么一对……何况到了你我这个年龄,难道还有什么非分之想吗?”朗莎说罢问,“你是无事不蹬山宝殿,恐怕有事吧?”

  玛丽安想想说:“事倒没什么着急的,我想请你有时间帮给我家那两个女儿物色物色最好是纯种的欧洲男人做丈夫。”

  “这……不早吗?我听说丽莎是很好学的?”

  玛丽安不满说:“那是个疯丫头,提起就让我头疼,再说了我们也供不起她上大学呀,她那个模样我也担心好样的欧洲男人会看不上她……我其实把希望主要寄托在曼莎身上,她的模样不仅跟欧洲人一模一样,而且很聪明。”提起小女儿来她才有了兴致。

  朗莎知道她偏向,可又不好多说,她敷衍说:“这些我都清楚。可你知道,奉天的纯种的欧洲小伙并不多,一般他们的家庭又极重血统和出身……有机会,我会想办法的。”

  欧洲俱乐部酒吧里,几乎清一色是男性。鲁道夫在独自喝酒。丹妮光采照人走进来,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她径自走到吧台,要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干。又要了一杯。

  一男士关切问,“小姐,你这么喝会喝醉的?”

  丹妮说“:我只知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她端着酒杯走向鲁道夫说:“先生,您还认识我吗?”

  鲁道夫轻轻点了点头。

  丹妮说:“为我们的正式相识干一杯好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劝你不要再喝了……红葡萄酒会后反劲的。”

  丹妮豪爽说:“我不管你喝不喝?我可要喝。”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鲁道夫龇牙咧嘴也只好喝干了杯中酒。

  丹妮大着舌头说:“再见,我的美男子……”她晃晃悠悠往外走,鲁道夫犹豫着不大放心地跟在她身后。一出俱乐部门,她险些滑倒,他赶紧在后边扶住了她。

  丹妮仿佛不认识问,“你是谁?”

  “你真喝多了?”

  丹妮似乎又清醒了些,笑嘻嘻说:“原来是你呀,我的美男子?”

  “你为什么要糟蹋自己喝这么多酒呢?我送你回家吧?”

  丹妮喃喃说着,“我没喝多……我没醉……”

  鲁道夫把她倚放在墙边,开来自己的车,把其扶上了车问,“你家住哪?”

  丹妮已经睡着了。

  奉天某德国银行。鲁道夫办公室。一个身材高挑的白人女秘书走进来说:“先生,有一小姐求见。”

  鲁道夫想了想说:“我并未约人呀?”

  女秘书说:“我问过她,可她不说姓名。”

  “好吧,让她进来吧。”

  打扮得美丽又气质高雅的丹妮笑盈盈走进来,使整个办公室为之一亮。

  “原来是你?”这既在他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吧?”

  鲁道夫耸了耸肩膀说:“哪里……只是没想到而已。找我有事吗?”

  丹妮笑问,“我就不能来看你吗?”

  “当然……”

  丹妮快人快语说:“我知道你在办公。我不打扰你了,今晚在勺园酒家我请客,请你光临。”

  “请我?”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酒后送我回家呀,难道我不应该表示一下感谢吗?”她的理由还是挺充分的。

  鲁道夫摇头苦笑道:“你太客气了。实在对不起,今晚我有约会。你的心意我领了。”

  丹妮很失望问,“那么明晚呢?”

  鲁道夫抱歉道:“我的应诺是从不预付的。”

  当晚,老王驾车载着丹妮停在德国银行附近。老王雾里看花,不知底细。丹妮则两眼盯紧银行大门。鲁道夫从银行走出,乘上自己的车。丹妮指挥老王紧跟在后。出乎她意外,鲁道夫竟驾车来到美英基金会门前停下。伊娜哼着歌走出来。鲁道夫下车殷勤迎上去。二人说了些什么,伊娜上车。车很快开走了。丹妮痴呆呆地如坠五里云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老王问,“二小姐,你……”

  “给我追……算了……”她一脸沮丧道。

  丹妮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如此不顾大姑娘家的身份开展攻势,效果依然不佳,看来这个鲁道夫是真被伊娜这个坏女人迷住了?……怎么办?她即使性格一贯不服输,也是毫无办法啦……康妮起夜,见丹妮房间仍然亮着灯,进来问,“都几点了,你还不睡?”

  丹妮敷衍说:“我这就睡……”

  康妮看到其脸上的泪痕问:“怎么,还哭了?”

  丹掩饰道:“别瞎说?”

  康妮打哈欠说:“你就学林黛玉吧,情断愁肠死得早,我陪着你睡如何?”

  林黛玉到底是谁,用不着关切,丹妮心说备不住就要动手动脚的,我可怕了你了,嘴上说:“得了,那我不是更睡不着了?”

  “那我可铁路警察,管不着这段了。”康妮说罢打着哈欠走了。

  直到天快亮了,丹妮才渐渐迷糊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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