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素云就告别朗莎夫人和叔叔,与父母一道回沈阳了。
关亭如夫妇此次回来是要卖掉房子彻底搬家的。刘妈一听说,加上听说素云要远赴欧洲留学,立刻就哭成了个泪人。关亭如安慰她说准备把她带到天津去。
没人时,刘妈找到素云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说:“大小姐,难道你真的要去远在万里的法国吗?”
素云点头。
刘妈又抹开了眼泪,“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外国也不太平呀?你为什么不留在家里呢?”
素云只好耐心解释道:“我需要学习,我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我不甘心做一个平庸的女人,我还要为混血争口气……我必须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不由任何男人来主宰。”
刘妈苦笑道:“你说的太深了,我听不大明白。可我会想你的,你不会不回来吧?”
素云笑了,“怎么会呢?你放心,我学成就会回来的。我也想你,想我的小狗……真的,我走了,我的小狗莎拉该怎么办呢?”
刘妈也笑了说:“你这个姑娘呀,太天真了,都什么时候了,真是的?!”
素云来到淑珍家访问。其家戒备森严,经两次通报,两人才得以相见。淑贞显得很憔悴,一看见她,眼圈就红了,“你,你终于来了?!”
素云虽觉得她有点异样,但还是说明了本意,“我就要去法国留学了,特向你来告别的。”
淑珍流下了眼泪,但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说:“祝贺你,你终于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可我……”她忍不住哭出声来。
“你,你怎么了?你别哭,告诉我好吗?”
“我妈非逼我嫁给一个政客,他叫朴国栋,是满族人,他死了老婆,听说是个瘸子,说什么只要日本人在东北得手,他很快就会当上什么大官呢。”
“日本人在东北得手?”素云来不及深想,她现在最关切的是好友的命运,“你不同意不行吗?”
“我同意不同意又能怎样?我妈现在连院子都不许我出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也是混血。”
素云大惊:“你说什么?”
“这是听说我要出嫁了,我一个奶妈冒着危险悄悄告诉我的,说我不是我妈亲生的,而是我爸爸和一个日本女人生的……所以我妈妈一直恨我,折磨我。”淑珍又哭开了。
原来竟是这样?素云在震惊之下,先是一阵巨大的失望,以为自己无论如何还是交了一个中国好朋友的,结果却仍是个混血,中日混血,只是外表不那么明显,或者说看不大出来而已。她觉得心乱成了一锅粥,急得直跺脚:“淑珍,你别哭,想想办法?我怎么来帮你呀?”
淑珍一脸的无可奈何道:“你怎么帮呢?即使你能帮我跑出去,我又能怎么活呢?”
“你不是学了医吗?”素云的话外音是难道不可以靠行医生活?
“我才学了一点皮毛……你是高看我了,跟你比起来,我可以说毫无自主意识,也没有自立能力,就同是混血女人这一点来说,我真羡慕你。”淑珍不无幽怨。
“那可怎么办呢?”
淑珍唉声叹气:“听天由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
“你真可怜?!”素云也哭了,她马上擦去眼泪说:“不!我要去找姓朴的,让他不娶你。”
“你别犯傻了……行不通的。”两人相拥痛哭。过了好久,素云向淑珍要了朴家的地址。素云说她死马当作活马医,无论如何也要去朴家碰碰运气。这时她们似乎听到了窗外有小声的咳嗽声,淑珍紧张地浑身颤抖,显然她已感觉到了这是她那位曾经做过格格的所谓母亲前来监视了。她们什么也不能再说了,只能含泪告别。
素云四处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了朴家。这也是个大宅门,她去敲门,随着狗吠,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开门问:“什么事?”
“我要见朴国栋先生。”
管家不明就里问:“你是……?”
“我是他未婚妻佟淑珍的好朋友,淑珍让我来找他,有十分重要的事情相告。”
管家把门关上说:“你在外面等一会吧,我这就去回”。
过了一会,管家开门出来说:“我家主人说他并不认识你。你有什么事对我说,由我来转告。”
“那怎么行呢?我必须面见他本人才行!”
“那就对不起了……”管家要关门。
素云也不含糊道:“好!他要不见我,我就坐在门前不走了。有人问我干什么?我的嘴巴可什么都敢说,不信你听听?”她张口说了一嘟噜法语、英语加德语。
管家不知如何是好道:“你这位小姐呀,真拿你没办法。”他匆匆离去。很快一个三十多岁,铁青脸,一只腿走路有点困难的男人出现在素云面前问:“听说你要找我?”
素云说:“是的。我是淑珍的好朋友,您是不是要娶她为妻?
“是吧”。
“你们有爱情吗?”
“此话什么意思?”
“我认为男女之间的婚姻应该建立在相爱的基础上,而您和淑珍根本就没有爱情,而且,她为了这桩婚事还非常痛苦,您想,您把这样一个人娶进家门,您能得到幸福吗?”
“这么说你是为我好了?”
“当然”。
朴国栋冷冷地看着她道:“那我就先谢谢你了,不过,我觉得你似乎有点操闲心,再见。”他转身走了,管家随即把大门关上了。素云缓过劲来,用拳头捶了两下门,里面响了一两声狗吠,一切归于沉寂。只有把门的两只石狮子似乎在得意的冷笑。
素云再次来到淑珍家。当她提出要见淑珍时,门房明确告诉她淑珍不在家。素云当然不肯善罢干休,问去哪了?门房则干脆说不知道。素云提出要见太太,门房说他家太太从来不见生人,竟把门关上了。素云再次敲门,门房很不耐烦地开开门问:“你这个小姐还有完没完了?”
素云说:“我有一封信总可以转交吧?”
门房面无表情地说:“好吧”。
素云望着淑珍家缓缓关上的大门,她的眼圈有点红,她心里清楚这封信淑珍十有八九是看不到了。她只能在心里倾诉:对不起,淑珍,我真的帮不了你………甚至觉得今生都不会再相见了,这扇厚重的大门不仅隔断了她们的情谊,也把她们的命运分向了两方,这么想着她不禁又悲从中来。
接下来的几天,素云精神委顿又茫然。淑珍竟也是混血让她震惊不已,而眼看好姐妹即将掉进火炕,自己却无力相救更让她内疚。如果说好朋友她一共才有两个,而从知心交心的角度看,淑珍应该是唯一的一个,这让她感觉到一种锥心刺骨的痛苦……她用跑领馆、跑火车站等事物性的事情麻痹自己。本来要去向丹尼告别的,却一直拖了下来。这天在街上,她和驾车的丹妮两口子碰上了。她说了她要去法国留学的事。丹妮向她表示祝贺,说要去欧洲俱乐部游泳,不由分说把她拉上了车。
游泳池水清澈透明。丹妮很快发现素云的情续不大对劲,上岸休息时,便对此过问。素云说了淑珍的事。丹妮也不禁发出人生命运难测的感慨。兴致不错的代尔叫号要和素云比试谁游得快,被丹妮挡驾说:“丽莎心情不好,你就别烦她了。”
代尔笑嘻嘻道:“她要是和我单独在一起,我保证能让她高兴?”
丹妮白了他一眼。代尔觉得没趣,独自跳入水中。
丹妮转了话题说:“还是说说你吧,到了欧洲会不会嫁人?”
素云想都没想说:“不会,我想我不会的。”
代尔在水中回头说:“那倒也是,欧洲哪里有我这样优秀的欧洲男人哪?对不对,丽莎?”
丹妮向他扬水说:“臭美!”
代尔笑着游走。
素云嘴不对心道:“你俩可真是幸福的一对!”
丹妮搂住素云的肩说:“我也希望你获得幸福!”
素云感动道:“谢谢!”与淑珍断绝了关系之后,丹妮可说是她唯一的朋友了,虽说她们谈不上多么交心,但与其交往毕竟留给她那么多难忘的青春记忆……她有一点担心丹妮与代尔的未来,甚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极力控制着这样的念头,去想别的事,眼前的游泳池让她想起了大连海滨,她真想再有机会去海边一游,以洗去身心的所有不适。
世事就是那么无常,几天前还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人,很快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因为代尔突然失踪了。夜色中,丹妮神色不安地走进一家日本料理店,一伺女迎接问:“您一个人用餐吗?”
“我想找一个人,山田先生?”
“这里没有叫山田的。”
“他是这的常客?”
“您说的是他呀,可他近期没来。”
“知道沈阳还有几家料理店吗?”
“这得问老板。”
丹妮吩咐说:“给我上饮料和小菜,我要讨教一下老板。”
丹妮一身疲惫地回金家老宅看母。乔安娜吃惊地看着她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憔悴?”
“代尔不见了。”
“多长时间了?”
“快一周了。”
“是不是出差或回国了呀?”
丹妮肯定说:“绝对不会的。临走时他说他要去长春送一批货,顶多三天就回来。他是自己开车走的。我四处找他,连大连的家都打听过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老家人怎么说?”
“他们说早就和他断绝关系了。”
“知道为什么吗?”
“我哪有心思问这个。”
“他会不会和别的女人?”
“我想不会……即使是,他也没必要不见我,把房子、东西都留给我吧?”
乔安娜说:“你不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兵荒马乱的,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想活了……”丹妮流泪道。
乔安娜道:“你这是什么话?这地球离开谁不转?我和你爸爸离婚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吗?”
“妈,我和代尔是真心相爱!”
这时,康妮醉熏熏地哼唱着京戏回来了。一见丹妮她竟百感交集搂着妹妹哭了。
乔安娜带着哭腔道:“天呀,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
丹妮家。丹妮正在打电话,女仆通报说山田先生前来拜访。丹妮赶紧迎了出去说:“您可终于来了?!”
山田的神情颇有点紧张,却又在极力控制道:“夫人您好!代尔先生不在家吗?”
丹妮惊问:“您没和他在一起?”
“我去了关内。我们已有一个多月没联系了。”
丹妮差点昏倒,被山田一把扶住说:“您这是怎么了?”
丹妮哭出声来,“代尔失踪了……”
山田吃惊道:“您找过了?”
“该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可没人知道他怎么样了……”
“夫人,请务必节哀,我马上去长春,一定要打听到代尔先生的消息。”
“谢谢您了。”丹妮扑通一声给山田跪倒。
山田赶紧把她扶起,“千万不要这样,我和代尔情同手足,我会尽心尽力的。”说这番话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丹妮几乎把全部经历都投入到寻找代尔上。即使在家里,她的耳朵也变得十分机警,随时准备听门铃和电话铃声。夜里,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来,她赶紧拿起,“什么,你是山田先生?找到代尔了吗?……什么……你估计代尔是被土匪杀害了?!”
丹妮手中的电话掉在了地上,接着是嚎啕大哭。
女仆站在门外想劝又不敢来劝,一脸的无可奈何。
素云还在忙她的出国事宜。签证已办妥,只差定车票和船票的行期了。最先的喜悦和兴奋期已过,如果说等待是一种无奈和煎熬的话,她现在面临的则是无法抑制的留恋和彷徨。她除了办正事,很少出门,也只去了一趟丹妮处看看,恰巧丹妮不在家。女仆吞吞吐吐说她出去了。她似乎觉察到丹妮有什么事,但女仆不说她也不好深问。
尽管代尔是死是活仍是个谜,但丹妮的心情可想而知。日本人山田则成了丹妮家的座上客。他送礼物给痛苦不堪的丹妮以示安慰,他陪着她去散步、购物,他让日本艺妓来她家中给她插花,他还在想方设法打听代尔的消息……这一切都使丹妮的心情得以缓释。终于有一天,两个人似乎都喝多了,在扶丹妮进屋后,山田从身后搂住了丹妮。她浑身一激灵,推开了他,但马上又投如他的怀抱。这时山田笑了,得意地笑了。
丹妮应邀和父亲在一家中国饭馆见面。她不解父亲为什么要约她在这见面,但她还是匆匆赶来了。
父女落座后,金希圣向他做了解释说:“我怕电话里谈不方便,我又不便去你家……这里好象人不少,但还是很安全的。……你近来好象和日本人山田来往很密切是吧?”
“是的,我的精神很空虚……他是代尔的好朋友,对我也很好。”
“他真是代尔的好朋友吗?”
“他们关系一直很密切的……”丹妮犹豫道。
金希圣深深皱起了眉头道:“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告诉你。据我得到的消息,代尔是在长春铁路沿线和一个日本人发生争执,被日本人枪杀的,这是铁路员工亲眼所见。而这个日本人会不会是山田呢?”
丹妮手中的茶杯掉地摔碎,她的脸变得纸一样苍白。“这么说代尔真的不在了?!……而又是山田干的,这怎么可能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代尔和山田在一起做什么生意你有点眉目吧?”
“我真的一无所知……我问他他也不愿说……我只知道是搞进出口生意。”
“你呀,完全被迷惑了!代尔常往长春、哈尔滨那边跑,就是为了倒卖毒品,而奉天恰有日本人开的毒品加工厂,而山田又是日本人……代尔为什么那么有钱?现如今贩毒最容易赚钱了……好象沈阳那个毒品加工厂发生了爆炸,也许正是这个才造成他们之间的矛盾升级?……还有,代尔家为什么和他断绝关系?你好好想一想?”
丹妮当即昏倒了。
哀莫大于心死,彻底绝望的人反倒没有了眼泪,似乎也没了悲伤。夜里,当喝得醉熏熏的山田出现在丹妮面前时,她显得极其平静,“你来了?”
“你可真美!”山田动手动脚,被丹妮推开,“你告诉我,代尔是怎么死的?”
“我不是说过,是让中国土匪……也可能是共匪杀了吗?”
“你恐怕不知道吧?我爸爸是欧洲勘探局长,他告诉我有人亲眼看见代尔是被一个日本人枪杀的?”
“这么说你是在怀疑我了?”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真相?”
山田一声冷笑道:“即使是我杀了他又能怎样?”
丹妮尖叫,“果真是你?!”
“是的,是我杀了他,我不杀他,他要杀我的……他竟敢侵吞我的财产……他是罪有应得!”
“你这个小日本……你这个混蛋……”丹妮抓起一个水杯砸向山田,山田的额头被打破了,流出了血。他愤怒地扑过来,狠煽丹妮的耳光,“你敢打我?我要给你好看?……你以为代尔是个什么好东西呢?他跟我都是毒品贩子,我们要让你们中国人不死在战场上,也死在毒瘾上”……他把丹妮的衣服扒光,纵身压了上去。
丹妮醒来时,山田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她开了灯,披上一件衣服,赤脚,满脸是血,披头散发下地照镜子。镜子里的她忽然一声怪叫,手舞足蹈起来。
深夜。金家老宅已慌作一团。四处寻找的人们不时报信,丹妮毫无音信。乔安娜终于沉重地拿起了电话。
睡意朦胧的金希圣接电话问“:什么?丹妮从早离家出走至今未归?”他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我,我这就叫人去找……”他立刻给警察局打电话。
黎明。淡淡的雾蔼中,已经在小河沿湖边转了一宿的丹妮捧起一把湖水洗脸。一个老者拎着鸟笼在此经过,对她的举动颇觉好奇,不禁相问:“姑娘,你可真早呀?”
丹妮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依然顾我。老者走远了,湖边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丹妮若无其事的向湖中走去,亲爱的代尔仿佛在向她招手,一步又一步,自然而坚定……渐渐地被湖水淹没。
小河沿湖边好象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几只鸟鸣叫着飞向空茫的天空。
欧洲勘探局长办公室里,金希圣正在看报,他看到了报上刊登的一则认领年轻女尸的广告。他的脸和心不由得一沉。
电话铃响了,他哆哆嗦嗦地去接电话。
听到丹妮自杀的死讯,素云觉得犹如五雷轰顶。她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一个曾经与之共过生死的女友,这在人世间可以说并不多见,就这样消失了,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中……但又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找出丹妮的照片,还有她们的合影,以及丹妮的画摆放在桌子上,旁边点燃了几根蜡烛,泪流满面地冲着遗像三鞠躬,她能感到她的心在和丹妮对话:你怎么会死呢?你为什么要死呢?你是一个那么鲜活的生命……是的,你曾经是那么的爱代尔,并为了他去选择了自杀,可是你的死值得吗?如果代尔是个正派人,对你也是真爱情还可,可事实并非如此呀?!你是那样的自信,听不得任何忠告;你是太痴迷了,只有你一个人蒙在鼓里……也有人说你这是红颜薄明……有人说你咎由自取……可为什么我们混血女人的命运这么坎坷,这么多难,这么悲惨呢?!再想起命运未卜的淑珍,更觉悲从中来……似乎是天随人愿,当天夜里就下起了雨了,好象是在替她留泪,替命运悲惨的混血女人留泪。这雨还越下越大,她站在窗前望着浓浓夜色中,外面瓢泼大雨敲打着地面,默默留泪,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素云出席了天主教会为丹妮举行的丧礼。丹妮的墓地选在了沈阳东部的辉山,也叫棋盘山下的专门埋葬外国人的万国公墓。她看见了悲痛得几乎不能自制的乔安娜,还有满面灰暗的金希圣,以及眼睛哭得通红的康妮,她几乎不敢和丹妮的亲人对视。她还听到了乔安娜怒斥金希圣说该死的不死?你不是老算命吗?上次我女儿就是替你挡了车祸,这回是不是又替你背了恶运呢?!……金希圣反驳说这不是无中生有吗?他要是真能替丹妮去死,还真是解脱了呢……突然康妮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怪叫,才使这怒目相向的父母止住了争吵。
素云似乎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对人们询问她出国的事也只简单回答。她尽量躲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牧师在用沙哑的声音致悼词:“……天主,接受你的女儿吧……”
人们纷纷在胸前画十字,然后随着装着丹妮的棺材落下墓坑,往下抛土。一个不愿做中国人,以英国人自居的欧亚混血女郎就这样永远地埋在了中国东北沈阳的黑土地上。
几只黑色的乌鸦在墓地上空飞旋,不时发出一两声凄凉的叫声。
关家的房子终于卖掉了,虽说并没卖上个好价钱。买主并没急于搬入,可玛丽安又犯了病,说什么也要马上回天津,好象天要塌下来一般,她说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奉天,不,是沈阳很快就要有灾难发生,她心乱如麻,一时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关亭如如何能拧得过她,只好去向好朋友黄心斋辞行。
黄心斋说用不了多久,等他处理完勘探局的收尾工作,他们就会在天津会合的。
两人谈起时局来一脸的悲观无奈。
亭如说“:不仅是内人,包括我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沈阳事变就在眼前……要知道这些小日本可最会选择时机的?趁着纽约股票市场大崩溃,伦敦又放弃了金本位制,英法经济一片萧条,不断消减军费开支,又无力顾及远东,他们此时不动手,还待何时?”
黄心斋疑虑重重道“:形势确实不妙,受国人期待的张少帅会怎么样呢?”
亭如苦笑。“在北平听阁如说他经常陪着赵四小姐泡戏园子……还与不少所谓的名门淑女谈情说爱呢。”
“这么说咱们是要看走眼,白夸他是个干将了?!”
亭如说“:这里面是不是有隐情谁知道呢?”
黄心斋又说“:日本人要是只安心在东北搞什么满洲国还算好,要是得寸进尺,向关里来,咱们连个后路都没了?”显然他这是在退而求其次。
亭如仍然苦笑,“国将不国,何况民乎?!”
“那我只好去欧洲了。”
亭如看着老同学说“:你以为欧洲就有好日子呀?德国本身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黄心斋摇头叹气,“真是不敢想象呀。”
莎汀夫人这时回家,关亭如说起自己搬走,还有等些日子才能走的素云没人照顾一事,黄家两口子主动提出让素云住到他们家。莎汀说她喜欢素云,和这丫头最对路了。
临别前,关家父女俩进行了一番长谈。
亭如对女儿说这一别正常说至少也要四年时间,如果再有意外就更不好说了,希望素云一身在外注意照顾自己,再就是叮嘱不能太任性了,要学会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至于在学习方面他没什么可担心的,再就是定期写信,与家人联络等等。
素云认真听父亲说话,她突然发现父亲鬓边的丝丝银发在灯下闪光,这才感到他的苍老,生活的不如意已使这个天之骄子的留学生父亲意气消沉,难堪重负,她的心中不由一阵酸楚。
亭如还在说:“说起来,咱们父女两代都算是留学生了,当年我千辛万苦去国外留学,当然想出人头地,想做一个有用、有作为的人,当然也有报效国家,改变国家落后面貌的壮志雄心……可你看到我是个失意者,并不是我不努力,没奋斗,实在是生不逢时……你叔叔跟我说过智者未必是强者,如果大的方面是这样,历史就足以证明这是个坏时代,是个黑暗的社会,我赞成他的观点。不幸的是我,你的父亲,而且我悲观的估计你,我的女儿生存的时代和社会也好不到哪去。现今的中国为何如此落后,被外国列强欺负得到无以附加的地步?就是因为缺少智者,构不成较大的智者阶层,而中国的统治者尚没认识到这一点,或者是没有深刻认识到这一点。为什么?不能说中国的统治者不希望国家富强,但他们为了维护愚民统治,当然不希望智者不配合或挑毛病,这也是他们的两难选择……你知道所谓求学就是为了使自己成为智者,那么大多智者在社会上并不得意,求学还有必要吗?既使是这样,我依然认为有必要。因为有了知识,你会多了选择,因为这个世界还是有欢迎智者的地方,这是一;再有就是知识可以让人明眼,至少是看清这个世界而不糊涂,这就叫做明哲保身或者说是洁身之好。”
父亲最后说她到了法国后,会接触到很多法国人、欧洲人,会发现大多数人还是心地善良的,对中国或中国人是同情和怜悯的,但也要弄清楚,同情和怜悯不等于就是让人家瞧得起,瞧得起得靠实力,无论国家或个人都是一样。
素云很少说话,而是一心听父亲对她一个人演讲,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父亲面前主动做乖乖女,她觉得这是她此时此刻最合情合理的态度。
玛丽安并未与女儿做过多的语言交流,但她特意去了教堂向牧师为素云求了平安经。对素云这个女儿,她虽然不是个好母亲,但毕竟还是母亲。
送走了父母,素云应邀搬到了黄家同住。最后告别关家的旧居,她的心里多少有些惆怅,这所房子装载着她很多记忆,她觉得不仅是向一幢普通的建筑物告别,而是向她的整个过去告别……在黄家,因接连遭遇了好友淑珍被迫嫁人和丹妮的惨死的双重打击,加之与家人及友人的离情别绪使她的情绪显得十分低落。莎汀提议她们到大连海边去玩几天,散散心,还说这对很快就要搬迁到天津的她来说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素云当然明白人家的好意与盛情,欣然同意。
夏末的大连海边,早晚已有了凉意。素云与芳汀在一起。她们都是身体素质好的人,也是喜欢迎接生活挑战的人。她们在海边踏浪游泳,看日出日落,也看书。望不到边际的大海无疑能使人心胸宽阔,素云觉得自己变得已相当放松了。
更多的时候是两个人聊天。
莎汀说她象素云的这个年龄时对生活对未来也充满了幻想,岁月无情流逝,回味起来尽管一事无成,但还是觉得很有嚼头的。
素云说:“您和黄伯伯的深厚爱情在大家心目中是人人向往的佳话,我希望您把您的回忆录一定要继续写下去,我相信会有人爱看的,也会对后来人产生好的影响的。”
“是吗?按你这么说我是应该写下去了?起码不辜负你的美好希望与祝福才是?……我倒想听听你对未来的展望?”
素云想想说:“我还真就没仔细想过……我只是觉得我是靠庚子赔款才有机会去法国留学的,首先不能辜负给我机会的人的信任与期望,再者说点官话,大话,也不应让中国失望才是,因为这种学习的机会本来就相当复杂,一方面包含着中国历史上的屈辱,另一方面又有为中国培养人才的目的与寄托,所以努力学习,学有所成是我首先必须做到的。”
莎汀听得连连点头说:“丽莎,说的太好了,我觉得你真是长大了!”
“我如今可是二十岁了。”素云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虽说我热爱中国,热爱我的丈夫,一个善良正直的中国男人,但我并未加入中国国籍。因为形式固然有用,但更重要的是内心的感情……就拿你们这些欧亚混血人来说,从外貌上大都倾向白种人,你即使在真正的中国人面前如何宣称自己是中国人,他们也未必信不是?”
素云深感说得有理,连连点头说:“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说不仅是中国人,包括黄种人在种族杂交中最没特点,与白种人或黑种人杂交的混血,起码外貌上则倾向于前者,我,还有唯伟都是这样。”
“所以说更看重内在的因素与感情才是。”
素云再次点头称是,她还提出了一个疑惑已久的问题,这就是混血人的自立能力为何较差?甚至被人讥讽为“狗腿子”之类?
莎汀认为这是因为混血人的生活圈子太小,必然要被更大一些的生活圈子包围与吸引,而她们的外貌与西方人接近,不大容易被中国人接受,西方人的生活水准和文化卫生文明程度一般要高于普通的中国人,又使他们人往高处走,自然向其靠拢。
两个好学的人都觉得这样的谈话很对胃口,很有益处,乐此不彼。
除此之外,素云就是爱看书。芳汀起夜时,发现素云还在灯下看书,她受了感动说:“丽莎,你要读多少书呀?我的书柜都让你翻了个底朝上了吧?”
素云调皮地一笑:“谁让我以前书读得太少了呢?”
芳汀感慨万端道:“我真弄不明白,你妈妈有你这样爱读书,渴求知识的女儿,为什么不满意?”
“我要是您生的就好了!”
“你虽说和我没有血缘关系,难道就不可以更亲近吗?你不知道,唯伟在美国一直念叨你呢?每回写信都要问起你……”
素云心有所动说:“伯母,我也要去欧洲了,我会给他写信的……我也祝他永远幸福。”
上床后,她悄悄拿出了淑珍赠送给她的那个精美的绣花荷包,心想她会带它去欧洲的,至于将来会把它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则依然虚无缥缈,遥不可及。但她心里十分感谢莎汀夫人这个忘年交,通过这次大连海边之行,使她走出了阴霾,开阔了心胸,正视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自我。
数日后,素云在沈阳办理完出国留学的手续,再次乘火车来到大连,她马上就感觉一种紧张的气氛,似乎预示着要发生什么重大事情,但行色匆匆的她无心多想,即使想也很难想明白。素云终于从大连港口登上了赴欧洲的船。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船行途中,就发生了沈阳九一八事变,日本关东军不费吹灰之力占领沈阳,东北军则毫无或者说基本没有抵抗。历史永远记住了这一天,公元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当然旅途中的她尚不知晓,发生在沈阳北大营的枪炮声她也就无从听到了。轮船正常前行,除了看书,她时常站在甲板上,任海风吹拂着她的额发。一望无际的大海,涨潮落潮方向变换,似可循环,而人生呢?绝大多数根本不能循环,比如岁月与青春……有些似可循环,包括缺点与失误……她觉得一个进取的人生应该避免无谓的循环。望着不断逝去又不断涌来的滔滔海水,她眼睛里充满了憧憬与期待。她在心里自言自语: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在召唤我,接受我了……她忽然转过身来,不再往后看,而是朝前走,向前看,心胸顿时开阔,同时个人也就显得相当渺小,因为海水和天空已成一色。
2004、4、13一稿
2008、2、14二稿
2008、3、20三稿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