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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血女郎

作者:迅辉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二章

  礼拜天,在高大壮丽雄伟的法国天主教堂里,素云和母亲、妹妹跪在教堂里做礼拜。玛丽安嘴里念念有辞,向上帝述说内心的苦恼。素云本来就在教会中学上学,教师不是牧师,就是修女,接触的多了,反倒没了神圣的感觉,她跟母亲来做礼拜,不过是个应景而已。

  教堂里,唱诗班在唱圣歌,这是最神圣,也是最令人激动人心的时候。但与其极不协调和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教堂外面的夹道里站满了脸上肮脏或面无表情的乞丐。不停的战乱加上频仍的自然灾害,很多乞丐从关内涌来,以为传说的富的流油的关东即使不能淘到金,至少可以混口饱饭,哪曾想,天下乌鸦一般黑,好战的张大帅早把老百姓的腰包掏空,何况乞丐多为老弱病残,干不动活,也不愿靠劳动吃饭,这富人,尤以外国富人居多做礼拜的教堂就成了他们乞讨的首选目标。礼拜结束了,并不是每个乞丐都能得到好运,一位中国大亨坐轿子出来,一个烂了脸的乞丐一把抓住了大亨的衣袖求乞。这位大亨心肠并不因进了教堂就已变善,而是厌恶无比用手中的拐杖一下打在乞丐脸上,乞丐痛苦地呻吟倒地。

  在一片混乱之中,关家母女紧跟着轿子挤了出去,倒是省了掏几个小钱打发这帮避之不及的黑手。

  玛丽安抚摩着胸前的十字架,依然心有余悸说:“太可怕了!这些人太可怕了!”

  素云辩护说:“他们也挺可怜的……可那位绅士也不应该用拐杖打他们?”

  “我看他们一点也不可怜!他们是上辈子没行善,上帝对他们的惩罚”……要是我有拐杖,我也得打他们。“

  这母女俩根本就说不到一起。她们上了人力车。

  玛丽安对王二说:“回家。”

  凌云提醒说:“妈妈,您不是答应带我们去公园玩吗?”

  “我的心情被破坏了,是的,我想起来我是答应过曼莎。好吧,那就去公园吧。”母亲看在二女儿面上是勉强答应了

  这时的清朝皇家陵寝昭陵刚刚被僻为公园不久,地处北部,离城较远,是奉天城里城外第一个公园,但游人不多,为吃饭奔忙的普通老百姓没功夫来逛,何况他们也没礼拜天可休假。关家姐妹兴致勃勃地看花草,欣赏帝王陵墓建筑物。到底是年轻,情绪转换的也快,她们还饶有情趣地让车夫王二帮助捉鸟与虫。与女儿们相比,玛丽安则无精打采地坐在长椅上自言自语,“我的情绪全被破坏了……”

  不远处,一对带着孩子的欧洲夫妇象看动物一样看着关家姐妹。男的说:“看,这就是中欧混血”。素云瞪了他们一眼。

  王二问,“他们说什么呢?”

  素云说:“不好听的话”。

  王二说:“我要是能听懂就好了。”

  素云笑着说:“我看听不懂反而更好。”

  “为啥?”

  “少生气呗。”

  母亲喊:“过来,孩子们。”

  等姐妹俩走过来,玛丽安搂住了她们大声说:“你们看起来跟我一样,你们也是欧洲人……”显然她也听到了那家欧洲人不礼貌的话。

  那家欧洲人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素云赌气说:“欧洲人就了不起吗?我就愿意做中国人!”

  “没出息!”母亲脸一变,马上斥责道。

  凌云讨好说:“妈,我听你的,做欧洲人,将来我嫁人也要嫁个欧洲人。”

  玛丽安松开搂素云的手,搂紧凌云说:“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一个小孩在草坪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忽然断了线,很快便没了影。

  玛丽安苦笑说:“我就象这断了线的风筝……”

  素云则望着天上的白云,若有所思。

  同为中西合壁家庭,与关家相比,金家的生活氛围则更具两面性,一方面因男主人金希圣要在中国人方面刻意显耀高雅的西式生活情调,这是主动的倾向,两个女儿连中国名都不起就是一个例证。另外,生活在中国,还有割舍不断的中国传统爱好,使得这家人更象煮了一锅夹生米,很不自然。在金家,全面西化,自栩为从头发丝到脚底跟的二女儿丹妮最近一直醉心于画画,这会儿她好不容易抓住姐姐当模特,在为康妮画素描。已坐了好一会的康妮有点坐不住了。但她对这个美丽而又争强好胜的妹妹的情感十分复杂,既有不满,又有依赖,还有一些难以说得清楚的东西。

  丹妮说:“不要动,马上就好了。”

  康妮说:“我可受不了啦。我的屁股都要坐两瓣了。你让我先看一眼不行吗?”

  丹妮笑说:“我不是说过不画完是不能看的吗?再说屁股本来就是两瓣的,你能坐出四瓣来那才是本事呢。”

  康妮又找借口说:“好了,我不看了行不行,我要喝水总可以吧?”

  丹妮仍不松口说:“不行!就差一点点了。你再忍一刻钟,总不至于渴死吧?”

  康妮突然伸手照自己脖子打了一下。

  丹妮不满道:“你怎么还是动了呢?画坏了可别怪我?”

  康妮伸出沾血的手说:“一只大蚊子在叮我……你简直比蚊子还残忍?”

  “好了,画好了,你看看吧?”

  康妮走过来看画不满说:“我有这么胖吗?”

  “你以为你还瘦呢?”

  康妮假装遗憾说:“刚才那只大蚊子我不打死好了……”

  “为什么?”

  “让它们多吸点血,我不是可以瘦点了吗?”

  姐俩都笑了。

  两个外貌与性格差异极大的女子能成为好朋友不能说不是个奇迹,关素云和教会中学同学佟淑珍就是这样,或许是距离产生了美感,产生了吸引力;也可能为人真诚与善良才是她们结成友谊的基本基调;再有就是对立统一,她们把彼此当作青春的参照物了……总之在学校里她俩几乎成了形影不分的好朋友。这天放学,她们有说有笑走出教会学校。佟淑珍这个小个子女孩是素云唯一的中国女友,聪明、文静、端庄,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女子,还是个少数民族满族人。不知为什么,素云家搬来搬去,也接触过不少般般大的中国女孩,可好象是总有一层隔膜,很难成为好朋友,为此她没少遗憾,一个立志要做中国人的人怎么会没有中国人朋友呢?好在佟淑珍虽说不是汉族女孩,凑数也能算一个吧,何况曾经高高在上压迫汉族人统治汉族人的满族人已经完全被汉族人同化,因此她很是珍惜与之的友谊。人家佟淑珍住在靠近故宫的王府区,那是奉天最有权势的人住的地方。两人走不到一路。分手后,好信的素云看见前边围着一群人,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乞丐老头倒在地上抽羊角风,人们议论纷纷,可就是没一个肯上前帮助。她蹲下身摇晃了他一下,他没动。她说:“这个可怜人有病了?!”

  一人力车夫说:“小姐,你想把他怎么样呢?”

  素云说:“应该把他送回家才是,在这他的病会加重的。”

  车夫说:“他可是个要饭的?”

  素云说:“可他也是人啊!?把他放到你车上,我们送他回家好吗?”

  车夫犹豫说:“可谁来付车钱呢?”

  素云想都没想说:“我来付可以吗?”

  看热闹的人们不禁对这个不是外国女孩,也是混血女孩刮目相看。

  “那当然好了,我知道他住哪。”车夫大声呼叫让人们帮他把老头抬上了车。

  于是素云跟着车走。围观的人们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她,慢慢散去。

  车夫解释说:“小姐,不是我没善心。我拉了他,就挣不着钱养家了。”

  素云说:“放心吧,我有一块钱给你。”

  人力车走到一条大街上,一个巡警忽然上前叫停,冷脸问车夫道:“上哪去?”

  车夫看了素云一眼小心说:“送他回家。是这位外国洋小姐雇我的……”

  巡警不由分说踢了车夫一脚,话里有话说:“什么洋小姐?你小子打什么冒枝?”

  素云涨红了脸愤怒说:“不许打人!你为什么打他?”

  巡警一时也拿不准素云是真洋人,还是二毛子,也怕惹到茬子上,吃不了兜着走,辩解说:“谁让他不好好回答我的问话?”

  素云解释说:“是我让他拉车的。”

  巡警一见素云口气不硬,轻蔑一笑,不再理她,粗暴地把乞丐老头从车上拉下来说:“一个要饭的都坐上人力车了,这世界不是要反了吗?”这时,一个看热闹的绅士模样的人路见不平出头说:“警长,这位小姐是好心肠要把病人送回家,车夫是她雇的呀?”

  巡警说:“我可是在尽职呢?哪有要饭的坐车的?谁知道拉车的是不是在干坏事?”

  人们纷纷不满他的托词,小声起哄。

  巡警怕犯众怒,拍拍屁股走了。人们这才帮车夫把老头装上车。素云跟着车夫送老头到了一个垃圾堆旁的破席棚。乞丐们围上来。众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让素云听着刺耳的话是:

  甲:这是位洋小姐?

  乙:不,好象是个二毛子……但恐怕不是白俄,估计是个欧洲货,要不怎么肯华钱呢?“

  “你们留点口德好不好?人家小姐可是在发善心呢?”车夫打抱不平道。

  素云装作没听见和车夫离开。

  车夫有点不好意思说:“你坐上来吧,我拉你一段。”

  “不了,你还要拉客呢。”她把一块钱给他。

  车夫说:“谢谢!你的心肠真好!”

  素云认真问,“你不会觉得我的神经不正常吧?”

  “我敢对天起誓,绝对不会!天下乌鸦怎么黑,也挡不住太阳和月亮是不是?”这个车夫说话还挺幽默

  奉天城里最热闹繁华的要数中街,人流川流不息。丽日中天,漂亮的丹妮打着洋旱伞遮着凉和喜穿洋装的父亲金希圣逛街走到一家珠宝店门前。女儿要往里进,父亲有点迟疑说:“我的宝贝女儿,你老爸的腿都走酸了,年龄不饶人呦!老爸可是以车代步的人,咱们是不是该往回转了?”

  丹妮撅嘴道:“才走了几家店呀?何况一样我中意的东西您还没给我买呢。”

  女儿硬拉父亲走进去。店老板一见贵客,眼睛发亮,赶忙上前笑脸相迎。

  在老板的热心陪同介绍下,丹妮选了一款价格昂贵的首饰。

  金希圣说:“你好象有了差不多样式的首饰了?”

  “这就是您不识货了?这可是眼下最时兴的样式。”

  老板也帮腔说:“小姐说的一点没错!这首饰也只有这么漂亮的小姐才配!”

  金希圣颇不情愿地掏钱。父女走出珠宝店。

  丹妮撒娇说:“您嘴上说我是您最心爱的女儿,可买件首饰就象割您的肉似的?”

  “我的宝贝女儿,你寻思不是在割我的肉呢?现在你老爸可不是政府的署长了,如今只是下野的草民一个。再说家里财政由你妈掌管。我要是再不想法谋个差事,可真就要穷愁潦倒了!”

  “人家可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你别忘了,还有一句,叫落佩的凤凰不如鸡。”

  上了自家的小汽车。金希圣吩咐司机赶紧开车。

  丹妮一边摆弄首饰说:“要照您这么说,我也该找个事做了?”

  “我可没说。你妈听了,准又要跟我闹,说我连个姑娘都养不起。”

  “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闲着也是闲着。听说好多欧美公司招懂英语的女秘书,工资可高了。”

  金希圣说:“这事你自己做主,我全当没听见”。他从车窗发现路边一个摆摊算命的瞎子,忙喊司机停车。

  丹妮问,“您又要算命呀?”

  金边下车边说:“我得算一卦,啥时候能找到事由……”

  丹妮嘟囔说:“瞎子自己都看不清,还能弄清别人的命运呀?”

  金希圣走到卦摊前说:“我要求一卦。”

  瞎子问,“您求什么?”

  金希圣迟疑了一下说:“前途吧。”

  每个人似乎都有这样的经历,多多少少都探询过自己为什么会出生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至于性别、家庭、模样、性格及智慧等等更是主要目标,但却很难得到满意的答案。长久以来,素云一直有个疑问没解开疙瘩,为什么自己长得不象爸爸,不象中国人?她自然不敢去问一向瞧不起中国人的母亲,小时候就曾经问过父亲。关亭如好象觉得她还小,也没法说清楚,就说等她长大了以后也可能会变的。为此她也问过佣人刘妈,刘妈的解释是她没穿中国式的衣服,当然不会象中国人了。有一回,她强逼着刘妈把自家常穿的衣服给她扮了回中国人,刘妈看了又看,不得不摇头说还是不象。小脚刘妈是个小心谨慎的佣人,她怕玛丽安知道了不高兴,叮嘱素云务必保密。就这样素云云里雾里的没弄个明明白白。搬新家后,她听到父亲说她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才又勾起了这个话茬,于是趁没人时她才又向关亭如提出了这个老问题。

  父亲打量着她说:“虽说你长的可能不太象我,但你依然是我的女儿,你知道吗?”他其实并没回答问题。

  素云迟疑着点头。

  关亭如这个留学生高级知识分子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偷换概念,没解答实质问题,想想说:“就我观察,大多,甚至可以说基本上所有的白种人与黄种人的混血后代,在外貌上似乎都更倾向于白种人,包括黄种人与黑种人的混血后代也大致倾向于黑种人……这在科学遗传上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不清楚,也没看过相干的资料。按我个人的通俗理解,这似乎表明黄种人的遗传特点不那么突出,当然只是在外貌上,看一个人关键要看内心不是?何况你长的也不丑不是?”

  意思是差不多听明白了,但她并不满意,甚至有些失望。她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希望自己想要做个中国人由外貌到内心都得到统一,何况她不象中国人的外貌确实影响了她与中国人的交往,一个连中国人群都难以融入的人,又何谈能成为真正的中国人呢?

  父亲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道:“你长什么样是父母遗传,这是无法选择的,按天主教的说法就是上天注定,但你喜欢做中国人这点很好,我这个做父亲的高兴,明白吗,其实不管你长得象不象中国人,只要你能有一颗中国心就可以了?”

  “中国心……”素云用手抚摩着胸口轻声重复着。

  礼拜天上午陪母亲做完礼拜后,下午素云陪父亲去逛古玩杂货一条街。闲来无事,到这买点便宜的文化用品,这是父亲的一大爱好,虽说他是个法国留学生,但他很少穿西服,不必要也很少说外语。上次与女儿的谈话对他是个提醒,既然她有兴趣,只要有机会理应对她进行中国文化的灌输,眼下也正好借机在女儿面前卖弄卖弄在家跟妻子说不来的中国文化话题。父女二人边走边谈,谈兴正浓。

  关亭如不忘教育女儿说:“中国文字不仅实用,而且是一门艺术。你还是有些基础的,练练吧,你会有长进的。”

  素云说:“可我还从未正式学过汉语呢?”

  “本来我是要送你们到中国学校读书的,可你母亲说啥不同意,一定要上法国教会学校,真是没办法……可你人聪明,领悟的快,再加上又有兴趣,我先找些书让你自学。”

  素云说:“我觉得叔叔最有学问了,我找他让他教我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他有时间就行。”

  父女俩逛了几家店铺,买了一些旧书纸笔和字帖之类。

  关亭如笑着说:“这可都是给你买的,我还要在你练字的书桌上摆上一盆兰花,一个是装扮,另一个预示着兰秀芬芳,是个好兆头。”

  金家早餐。丹妮吃罢,刚离席,仆人送进来一封信。她拆信,面露喜色。

  乔安娜问,“谁来的?”

  丹妮大声说:“英美基金会同意录取我做秘书了!”

  康妮惊讶说:“真的吗?那可是个大门头?”

  金希圣装做不知情道:“怎么忽然想找起工作来了,难道我连个女儿都养不起吗?”

  丹妮也不把话说露说:“我也是闲着没事在报上看的广告,我就写了封自荐信。反正我在家里呆着也挺闹心的。”

  乔安娜说:“我倒赞成丹妮到英皇基金会去上班。那里大多是欧美在奉天的上层人物,可以多多接触……我可不想让我的女儿步我的后尘找个中国丈夫。”

  金希圣不满道:“看看,又来老生常谈了,我可曾经是堂堂的中国奉天省政府的署长?”

  乔安娜鄙夷道:“别提你那老黄历了,把你的署长薪水拿给我看看?”

  丹妮劝解说:“你们别斗嘴了。我就是想自己挣几个零花钱,也想开开眼。”

  金希圣自找台阶下说:“还是女儿明白事。我虽是中国文人,但我喝过西洋墨水,信奉家庭民主。你只要不给我惹乱子就好。”

  丹妮问,“您同意了?”

  乔安娜道:“他不同意又能怎样?家里都快寅吃卯粮了,连我都想去开个买卖了。”

  “你整天唠叨个没完烦不烦?别忘了中国有句俗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乔安娜早有一句话在那等着说:“我也知道你们中国还有一句俗话叫落佩的凤凰不如鸡。”

  “真扫兴,连顿早餐都吃不好……”金希圣起身离坐,迈着八字步,哼着京戏走了。

  厅门前一只澳洲金刚大鹦鹉,冲着主人金希圣讨好地喧叫:早上好!早上好!

  金希圣与妻子乔安娜生气自有为自己化解的办法,当天他便在奉天数得着的高级旅馆里开了个房间,跟相好栾宝宝同床共枕。与青春美貌,风骚入骨的当红舞女一度消魂,使他一解性的饥渴,证明他还有雄性的激情,这种打野食的经历很是刺激,他一下子似乎变得年轻了不少。躺在床上抽烟,栾宝宝一丝不挂地为他点烟的姿势充满了诱惑,那个身体肌肤松弛的外国老女人的影象不由出现在他的脑海,与肤色光滑如锻的情人相比,简直能让他喷饭。可他也感到一丝淡淡的悲哀,他的身体已不允许他春风二度,这是衰老的警示,也是力不从心的现实,他不接受也得接受。

  这天傍晚回家的金希圣又变得容光焕发了。当看到因找到可心工作的女儿丹妮同样容光焕发时,他不禁赞扬道:“我的女儿,你可真漂亮!”

  “真的吗?”

  “难道你自己感觉不出来?”

  “那倒不是,我只是自己还不清楚到底有多美?”丹妮得意道。

  “如果你不相信镜子,你上街的回头率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经验老到道。

  丹妮含笑问:“那您说我与母亲年轻时,谁更美丽?”

  父亲毫不犹豫肯定道:“当然是我女儿了。”

  “你不是当我面这么说吧?母亲可是纯种的欧洲白人?”

  “这你就不明白了,大多欧亚混血,长得都倾向于白人一方,这可能是黄色人种在遗传上最没特点之故,咱们不说这个……至于混血则因肌肤比白种人细腻光滑,外貌上更漂亮,更经老,你本人就是最现成的例子。而象你姐姐康妮那样的实在是极少数。”

  “谢谢爸爸夸奖!”

  只要有空,关亭如就教素云汉文或者练写书法。

  玛丽安讥讽道:“这回你可有了信徒了?”

  “生在中国,长在中国,一点中国文化都不懂,那可太可悲了?难得丽莎还有这方面的兴趣和天赋。”

  玛丽安撇嘴说:“我看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大街上多少写字好的人在卖字,简直象个叫花子。”

  亭如反驳说:“你不要不懂装懂?中国书法是一门高雅艺术呢?”

  “我看也艺术不到哪去。”玛丽安走开。

  只剩下父女俩相视苦笑。

  素云是个想做就做的女子,父亲既然同意她跟有学问的叔叔学习,她也确实有很多话想对叔叔说,在她心里有很多不便对父母说的话,她都可以跟叔叔说,她觉得跟他在一起特没拘束,不象是晚辈对长辈,更象是对个大朋友。

  叔叔原有一处住房,自从婶婶去世后,他把房子卖了,说是怕触景生情。他在城边一幢公寓里租了间屋,也经常在东北军讲武堂住,所以说想找到他还不是件容易的事。没大事到讲武堂去找他不方便,那里到底是军队。但素云第一次去公寓去找还真就扑了个空,连找了两次,才算把这个难得一见的叔叔堵在了房间。

  听到侄女抱怨,关阁如连忙做解释说他最近是有点忙,可也没说忙什么。他这个在侄女心中最有学问的人其实学历并不高。中国人注重长子,关家也不例外,全力攻关亭如出国留学,已无能力再让次子上大学了。他中学毕业后,靠自学与自修,才考取了东北军讲武堂做政治教官。他本不愿做军人,不过是找个饭碗而已。

  “是不是去找朗莎夫人了?”

  “你怎么知道的?”关阁如这才看到侄女脸上的表情不那么单纯与正常,只得又做解释说:“你个小精灵,可不许瞎想?”他笑点着她的鼻尖说:“你不是知道吗,叔叔我是教政治的,喜欢研究历史,那位朗莎夫人恰恰是位学历史的历史通,我们可说是有共同语言,何况我正在准备欧洲政治史教案,有很多问题向人家请教呢……对了,差点忘了,你来找我何事?”

  “人家也正是想向你学习中国历史的,这是爸爸可同意的。”怕叔叔不信,她拉起大旗。

  “怎么想起学这个来了?”

  “您不肯教是不是?”她失望地撅起了嘴。

  “当然不是,我只是纳闷你为啥忽然想起学它来了?”关阁如亲自给侄女削苹果。

  “我既然是个中国人,也立志要做一个有作为的中国人,怎么能连中国的历史都不懂呢?”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中国人吗?”他的神色变的凝重问。

  素云一楞,她确实还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自己生在中国,父亲是中国人,自己的国籍是中国,何况她还喜欢一些中国的文化风俗,理应是个中国人,再加她与母亲不对付,母亲越不想让她当中国人,她偏偏就要当个中国人……她想想把这些理由说了。

  “你的理由不能说不成立,但还略显肤浅,比如你母亲当年不顾一切随你父亲来到中国,曾发誓要做个中国人,连法国国籍都不要了,可现在怎么样?我倒觉得想做中国人,国籍等都是外在的东西,关键是在内心。”

  素云苦笑道:“就是我不想当中国人,我也申请不了别国国籍呀?”

  “其实你也可以不做中国人……”关阁如提醒说。

  素云没想到叔叔会这么说话,她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连平时最爱吃的苹果也放下不吃了说:“您是觉得我不配呢?还是觉得是不应该呢?”

  关阁如没曾想侄女的反应会这么强烈,他沉吟道:“两样都不是。你也不小了,估计能感受到中国人在外国人心中的地位很低,为什么呢?就因为近代中国太贫弱了,因此才会令外国列强任意宰割,看看奉天省吧,南边海边最好的地方的旅大是日本人的地盘,日本关东军在省城也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还有你母亲那样的自觉高中国人一等的欧美侨民,你说做个中国人还有自豪与光彩吗?你不知道,越是熟知中国历史的人对这样的现状越敏感,因为老祖宗曾经有过辉煌,所以对现实的屈辱与无奈才更觉可悲与抬不起头来。

  “这么说叔叔是不同意我做中国人了?”

  “那倒不是……我是想告诉你做中国人的难处。因为你的出身和外貌在真正的中国人心里未必被认同,何况你还有别的选择……当然,我希望自己喜欢的侄女愿意做中国人,可见你天性善良淳朴。但你要知道,你的很多作为,包括一举一动都跟中国的女孩子不一样,甚至很不一样,你说我说的对吗?”

  素云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大多还缠着小脚,迈不动步的令人可笑的汉族女子,还有即使是大脚,可一般都靠边低头走路女人,她不由点头。

  当天叔侄俩谈了很多,也谈了很久。可素云却依稀觉得与有学问的叔叔的谈话不但没有令她解开心中的一些疑团,反而使其更多了。当天在叔叔的公寓里,她结识了前来拜访的一个名叫赵力民的讲武堂学员。这个高个子的二十来岁的青年军人的好学精神给她留下了挺深刻的印象,除了叔叔这个学者型军人除外,其实她对军人的印象一贯并不怎么好。

  所谓欧洲勘探局全称应为欧洲矿业勘探开采局,主要投资方为法国政府,以勘探与合资开采东北地区的各类矿产为主业,在奉天应算是西方人开设的一个较大的经济机构。它的竞争对手是日本人。随着日本对东北的控制不断加紧,勘探局的业务范围不断压缩,日子并不好过。这天在勘探局办公室里,闲来无事,关亭如与黄心斋这对老朋友,老上下级出于对现实的不满,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青年时代的得意岁月。

  “那年月,能考上公费留学生不能说是中了状元,至少也应该算是中了进士吧?看看咱们这些进士在干什么?连饭碗都让日本人挤兑得快保不住了?”与家境本来就富裕的黄心斋相比,关亭如则更关心生计问题。

  黄心斋接话说:“是呀,当年咱们这些留学生可是号称天之骄子的,衣锦还乡,再加上又在外国娶了白种美人归来,可说是光宗耀祖,人人羡慕,本想大展宏图,干一番大事业的,可国家动乱,民不潦生,英雄无用武之地呀……最最难堪的是你我这样的受过西方高等教育的科学文化精英竟要被目不识丁的土匪统治蹂躏……”话到一半,他悲从中来,但依然警惕地改用法语,可见他是个沉稳之人。

  “就是土匪还是中国土匪统治,一旦东北被日本人侵占,恐怕咱们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两人发了一番感慨和牢骚,关亭如为调节一下心态与气氛特意请黄心斋看女而素云写的字。这是两个留过学的高级中国文化人的文化乐趣,他们如今的乐趣已经越来越少了。

  黄心斋说:“不错吗,还是苏体。”

  关亭如不无得意道:“我不仅喜欢吃东坡肉,还喜欢东坡诗和东坡字。别说素云这丫头学起中国文化来还挺上路,我都自觉不如了。”

  “关兄,我觉得你的遗传基因在素云身上比尊夫人要大?”

  “也不好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时有喜怒无常,跟她妈一个样。可她又喜欢中国和咱们的文化。她妹妹则象大家闺秀挺文静,可对中国和咱们的文化一壳不通。”

  黄心斋感叹说:“这真是一对矛盾呀!”

  “近来,我偶尔会想,咱们这辈子生在乱世是没多大指望了。可咱们这混血的下一辈会怎么样呢?”关亭如忧心忡忡道

  黄心斋苦笑道:“很难说呀。象我儿子吧,原先受了他妈妈一些共产主义思想的影响,张口闭口共产主义。现在在欧洲俱乐部里整天与欧洲人德国人打交道,又受他们的感染,张口闭口法西斯……”

  “我觉得他们比咱们还难。咱们虽然在西方人面前自觉低人一等,但终究还是有根基的。而他们在外国人眼里是中国人,在中国人眼里又是二毛子、杂种。杂种可是中国人骂人的话呀?!”

  黄心斋也有同感道:“是的……所以我一直担心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他们确实好象无根的浮萍呦……可谁让咱们都娶了白种女人做老婆呢?!”

  关亭如苦笑说:“青春的冲动……青春的冲动呀……”

  黄心斋试探问,“不是后悔了吧?”

  “后悔又有何用?你我都是正人君子,只能委曲求全……”

  两人面面相觑,一脸的无奈。

  素云的兴致一但起来就很难压下,这不她不知花了多少花言巧语,竟把凌云拉到古玩街上。姐妹俩在这地方出现,自然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素云能看出这好奇的目光里充满着隔膜,是对异类甚至看动物的那种感觉,不禁心想难道真如叔叔所言,她这个自称是中国人的人和真正的中国人就那么格格不入吗?

  素云领着妹妹在看中国字画。

  明知上当的凌云不满道:“原来你带我就是看这个呀?太没意思了。”

  素云白了她一眼说:“你呀一点审美情趣也没有?”

  这时,也在此逛街与购物的丹妮和康妮拿着画板恰巧与素云姐妹相遇。大家禁不住互相观瞧着走开。

  丹妮回头说:“我敢担保她们也是混血。”

  康妮说:“她们学的是中国字画,你就凭这一点断定的吧?”

  丹妮自信道:“我可是完全凭感觉。不信你去问一问?”

  康妮摇头说:“算了,别自讨没趣。”她不禁略带嫉妒地又补充了一句话:“她们可都长的挺好看的!”

  “能比得上我?”丹妮自傲加不忿道。

  姐妹俩有点别扭地走开了。

  另一边,凌云也颇感兴趣的问素云说:“你说她们是西洋人,还是跟咱们一样?”

  素云想想说:“我看是彼此彼此。她们的皮肤比纯西洋人要好。不过,她们比咱们要大。那个小一些长得真漂亮!”

  凌云好奇问,“跟我比呢?”

  素云敷衍说:“你还小,还没全长开呢。”

  “你这是嫉妒我?”

  “那你知道真正的美由什么构成吗?不只是外貌,还要包括内心善良不善良,为人正直不正直,你都做到了吗?”素云得意反问。

  凌云依然不服气道:“你为自己的不美找借口就是,我才不信你胡说八道呢。”

  看着妹妹气哼哼独自走开,素云心里却有了另一种比较,这就是似乎是同样的人才会懂得彼此欣赏,刚才那俩混血女子看自己和妹妹的眼神就完全与中国人不一样,完全是同类在看同类……比如她自己看黑人就分不清长得好看不好看,对一些中国人看的也算不上准确清晰,这么想着,她的情绪不由变得低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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