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总领事波尼回沈阳了,邀请素云来领事馆与其见面。波尼用茶点招待素云。素云拿出考试成绩单给他看。波尼显得有点心不在焉说:“还可以吗?”
素云对波尼的态度有点心寒,加重语气道:“我可在全班考了第一!”
波尼用锐利的目光扫射似的看着她说:“我知道你很聪明,否则我也不会支助你上什么大学……可说实话,我对你的学习一直挺矛盾的,试想,即使你大学毕业了,难道你就不结婚了?就不生养孩子了?我看到的中国女人大学毕业后,呆在家里,除了打麻将,连个手指头都懒得动。”
素云的脸涨得通红,为自己辩护:“您可别忘了,我可只是一半中国女人?”
波尼笑了:“看看,我就知道你会又来这一套加减法!?你不是一惯强调你是中国女人吗?现在怎么又说自己只是一半中国女人了呢?”
素云用一只手捻着衣角,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不由扑哧一笑。
波尼也笑着把一个苹果切开两瓣,递给素云一半:“吃吧,中国苹果,世界上最好的苹果,你吃一半,我也只吃一半。”
素云接过,但并没吃,正色道:“反正您也抓住了我的小辫子……可您不会停付我的奖学金吧?”
波尼轻轻摇了摇头:“我要转个话题。你看看你这身打扮?上次我看到你时,你还象个年轻小姐,现在瞧你这副模样,就象马上要到南京请愿的那帮狂热分子,就差没上街贴标语,喊口号了……你知道吗?那些青年要抗日,要反对帝国主义,可称得上是满洲的主人的张学良将军带了几十万军队怎么样?他敢与只有几万人的日本关东军做对吗?”他边说边哈哈大笑。
素云的脸又红了:“难道抗日有什么不对吗?假如您是中国人…”
波尼打断素云的话:“不要用这种比喻!我不是中国人!不仅这辈子不是,下辈子及至永远都不是。”
素云仍然争辩:“可我是中国人哪?!”
波尼:“看看,又来了不是?你这个一会儿是中国人,一会儿是半个中国人的,我的小姐,老跟我玩捉迷藏游戏我可受不了?!我早晚要被你转迷糊的?来,还是吃苹果吧?”他咬了一大口。
素云低头看自己手中那一半苹果,简直不知该怎么办好了。她知道波尼找她来一定有事,也爱卖关子,难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她还真有点担心。
法国领事馆,波尼举办消夏鸡尾酒会,主要是招待来沈阳视察的国联特派员。到会的各界客人们端着盛满红色葡萄酒的高脚杯,在听波尼首先致辞:……“女士们,先生们,日本人对东北的企图是越来越明显了,我们法国的利益在此地已得不到有效的保护……目前的形势是蒋介石先生仍然信奉对日妥协政策,而美国及合众国的态度是中立,不偏不倚……这就是中国的现实。当然,蒋先生也正在南方发动反共围剿……”他的口气已不再象先前那么乐观,多少显得有些颓唐。
素云和莎汀夫人坐在一起。莎汀问素云:“丽莎,你听得太专注了,来,喝点酒吗?”
素云说:“谢谢!我的杯里没酒,我喝的是可口可乐。”
她们旁边坐着一位法国男人大口喝酒,嬉皮笑脸自言自语道:“中国人……就跟畜生一样不开化……”
素云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莎汀关切问:“你去哪?”
素云龇牙咧嘴说:“我有点恶心,我想吐。”她去了卫生间,莎汀很快跟来问:“你不是没喝酒吗?”
两人来到卫生间。素云用可乐漱嘴。
莎汀费解问:你这是?“
素云直言相告道:“我听那个法国人说话恶心。”
莎汀感叹道:“你这个丫头呀,真拿你没办法?!”
改天,素云终于得到波尼的确切消息,同意给她用庚子赔款去法国留学了,只等其父母签字同意。这迟来的喜讯既让她高兴,又有一点怅惘。她很想把这一消息通知好友,可又担心父母那关会有什么变故,只能强压下内心的兴奋,在大街上转悠。
沈阳城满大街贴了不少欢迎国联特派观察员来本地视察的标语口号。素云穿着短袖衫上街,被一个警察拦住了:“小姐,政府规定姑娘上街一律要穿长衣,维护中国人的声誉,你就是过了我这关,还有下一关。”
素云反问道:“你说我该咋办呢?”
警察笑了:“回家换件长的穿,不就得了。”
素云说:“天多热呀?!”
警察苦笑道:“你看看我……”他一身黑皮捂的溜严,头上冒汗,摘下帽子让素云看,帽子里几乎成了个小水碗。
素云换好了长袖衣服再出来,忽然被一个肩上披着一条雪白毛巾的人力车夫喊住了,她本能地回了一声:“我不用车”。
车夫靠近她,笑道:“大小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王二?”
素云也笑了:“真是王二你呀?你这身衣服,加上这条白手巾,差点让我认不出来了!”
王二有点无可奈何:“上面要整景,说是给国联的人看,不能丢中国人的脸,不穿整齐不行。好象这样就能挡住日本人似的,有的车夫因买不起毛巾,说是有失礼貌,而被警察送进了监狱。”
素云:那可真难为你们了!“
王二道:“其实进了局子也不错,有人管饭了。我要拉车去了,我现在只能拉散座了。”
素云对当局如此弄景颇反感,觉得简直是小儿科,难道巴结国联,指望国联调解就能让磨刀霍霍日本人由吃人的恶狼变成乖乖的小绵羊了?她心里也有点发酸,这可是对王二而来,她挥手说:“再见!”她一直呆呆目送着王二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尽头,这才走开。这个接触了多年的再普通不过的中国的最下层的劳动人恐怕只能留在她的记忆里了,也可能会随着岁月的流逝到她喜欢怀旧的年龄依然清晰。
天津。关亭如和玛丽安在看法国总领事波尼的来信。信在两人手中传递。亭如想了想道:“总领事提议让丽莎到法国学习,这是法国庚子赔款基金的奖学条件,虽说属于名正言顺,但丽莎如果学不好,毕不了业,我们得偿还这笔钱。”
玛丽安一听说钱就着急:“这样不行。丽莎这么任性,要是她学不好,我们哪来钱还呢?”
亭如道:“据我所知,所谓偿还不过是官样文章。”
玛丽安说:“不管是不是官样文章,我认为丽莎就不应离开家……难道你不怕她在外面闯祸吗?我可怕她在我的老家给我丢脸!我看还是以咱俩的名义谢绝波尼这个提议吧?”
亭如显然有点犹豫不决,“丽莎是个爱学习的孩子,这个机会也来之不易?”
玛丽安撇嘴说:“丽莎已经上了大学了,她应该知足了。去法国留学又能如何?你这个法国留学生又怎么样了?”
“可这个机会确实难得不说,还有总领事波尼的一番好意……”
“总是这么婆婆妈妈的,反正我是坚决不同意,你不写信,我自己写?”
亭如似乎嗓子发干,他咽了一口唾液道:“先写信告诉一下丽莎吧?
玛丽安蛮横道:“没这个必要。这是波尼在征求咱们的意见。”
台灯下,亭如开始写信,他觉得很难下笔,可又不能不表明态度,确实处在妻子与女儿的夹缝之间,很让他被动,甚至是违心,他深深感到了自己的软弱与无奈,眼前不由得浮现出素云那种充满渴望的脸,不过,他现在只能把其挥走,心里说声对不起了。
傍晚时分,金希圣乘车来到金家老宅不远处,要求司机老王停车:“就在这停车吧”。他最近又算了一卦,说是居家风水不好,撞上了灾星,恐怕有不测之祸。他也不知是指自己现住处,还是指金家老宅,所以才抽空回来看看。
司机老王说:“再往前开一点也成?”
“不用。让那个外国老女人看见可犯不上。我就是想瞧瞧老宅,这可是我祖上传下的基业,想不到竟败在我手里……”他百感交集下车,向远处的老宅观望。这可是沈阳的达官贵人的聚居地的小河沿呀,就因其父选择了这块风水宝地,他家才祖坟冒青烟,出了他这个比中进士还要难的英国留学生,回国后他官运亨通做到了大权在握的署长,虽说出了点差错,走了点背字,但他还是东山再起当上了欧洲勘探局长,尽管如今又有麻烦,但他相信事在人为……这一切可以说全靠这处老宅保佑,看来要说风水不好,也只能是现在的住处,应该想办法早点搬走才是……忽然老宅的门开了,金希圣象贼似的猫腰上车,让司机赶紧开车走。司机老王解释说:“那是一个佣人”……
金希圣一脸疲态闭上眼睛幽幽说:“走吧,我看的已差不了。”
丹妮回到金家老宅。一下人开门:“二小姐回来了?”
丹妮问:“太太在家吗?”
下人说:“在,在佛室里静修呢。”
丹妮悄悄来到佛室。乔安娜正在坐禅问:“丹妮,你回来了?”
丹妮一楞道:“您怎么知道的?我可是故意放轻了脚步的……”
乔安娜一脸神秘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丹妮好奇道:“妈,您还真有点成仙得道的架势了?!”
乔安娜站起身说:“仙是不成,道也难成,但看破红尘我是成了。”
丹妮偷偷苦笑。母女二人回到起居室,下人送上茶水。
乔安娜问:“你有事吗?”
丹妮有点吞吞吐吐道:“也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无。”
“是不是又为你爸爸说项来了?”
丹妮委婉说:“妈,爸爸是错过,可那个女人也跑了,他现在一个人也够孤独的,何况欧洲勘探局要转移到关内,估计爸爸的饭碗也要保不住,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您就原谅他吧?!”
乔安娜心事重重说:“你是好心我知道。可我觉得即使破镜重圆也不会有好果子吃。还是顺其自然吧。何况,你已出嫁了,一但康妮有了归宿,我在中国的使命也就算完了……我也不准备在这个伤心之地久留了……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叫落叶归根吗?我的根在英伦,在苏格兰。”
“您的生意做得这么好?何况您舍得我吗?”
“说不定什么时候日本人就要在这开战啦……难道你还打算一辈子在这个破国家呆下去呀?再说我除了会做点生意,还剩下什么啦?!”
素云回到天津关家临时的家。天津她也是第一次来,可她无心观看都市风景,费了很大劲才打听找到。关亭如正在院子里拾掇他喜欢的花草,这个临时的新家在他手下已经初具小花园的模样,到处绿色盎然,鲜花点缀,确实很美。他看见大女儿突然出现在院门口,似乎没大看清,也可能是不大相信,伸手檫了檫眼睛,显得有点对不起女儿的样子向其打招呼:“丽莎……你回来了?”
素云本来就是带气来的,这个美丽的临时的家则更让她动气:“难道这个家我不能回吗?”
玛丽安不快道:“你这是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素云因委屈加愤怒,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转,她拿出一封信抖动着说:“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法国学习?为什么?难道你们就一点也不为你们女儿的志向和前途着想吗?我有时真怀疑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亭如不安地问:“总领事写信告诉你了?”
玛丽安对丈夫的明知故问颇为不满,抢话道:“这还用问吗?不过我们可是为你好!你这么任性,这么不稳重,到了法国更加没说没管,我们可没钱为你赔那么一大笔奖学金?”
素云反问:“您怎么知道我毕不了业呢?你们为什么从来不把我往好处想一想呢?”她不再理他们,转身走开。
亭如和妻子交流了一下眼色,长长叹了口气。
素云也凌云姐妹俩虽说分别的并不是很久,但在一起时却有点陌生之感,可能是分开两地,她们接触的人与事都在发生变化,何况,她们一个二十,一个十八,也都长成真正的大姑娘了。但最令素云哭笑不得的是一回家就听到了凌云在天津同时被美国商人父子两个分别追求的新闻,据说码丽安还鼓励女儿在其中选择一个,但那美国父子俩可没有公平竞争的意识,最终彼此大打出手,头破血流,才算结束了这场闹剧。素云还想起母亲曾跟她赌气说过的凌云一定要找个比黄唯伟好上一百倍的纯种美国人的气话,难道与美国两个父子谈婚嫁就是加倍吗?真是可气又可笑。
“你也不小了,难道你还要把命运交给别人摆布?”素云话带不满,也有必要的提醒。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相信母亲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终身幸福,何况我依然有选择的权利,我还永远相信美丽就是我的幸福的通行证……”凌云仍然振振有辞。
“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可我还是要说出来,这是我的性格,也是我做姐姐的责任。”素云幽幽道。
一阵沉默,姐妹俩似乎已无话可说。那只凌云喜欢的花猫悄悄溜达进来,她一把抱起说:“咱们说点别的吧?”
“你有话就说?”素云言外之意她已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旦你能出国留学,你可比我抢了先?”凌云怀里抱着心爱的花猫,话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嫉妒。
素云一向不喜欢猫,她觉得猫与妹妹是两个帮腔,也没好话说:“我是去欧洲学习的,不是去玩,去嫁人的。”
“那你学成还会回来吗?”
“当然。我是以中国人的名义去学习的,而且这庚子赔款培养人才的合同也必须遵守,否则,不仅要赔款,更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那你可太傻了,太一根筋了?我可不象你,我只要是离开中国这个破国家就再也不会回来的。”凌云依然是老调子,并一脸的不屑,那只波斯种花猫的绿眼睛里也似乎流露着轻蔑。
素云觉得跟这个妹妹已无话可谈,但凌云却还有话,好象还是真心话:“你知道吗,你越变越美了?”
“谢谢夸奖,可惜咱俩的审美标准并不一样。”素云的话说得挺客气,但彼此至亲一旦客气起来往往透着疏远与距离,何况她们姐妹从小就不亲密。
接着,素云又去了北平,她要在那等待波尼总领事。第二次来北平,她既有亲切之感,又有一种解脱心情,毕竟在天津家中与亲人们的不和谐并不是她所愿意的。在朗莎夫人家,关阁如在为素云拍照夸赞说:“真是女大十八变,你是越长越漂亮了!”他现在与朗莎半公开同居,这会儿朗莎不在家,他倒成了半个主人。
素云被叔叔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是吗?我怎么没觉得,但我知道我现在变得结实和灵巧了。”
关阁如拍照完毕问:“你爸妈说我什么了吗?”他是隐指与朗莎同居的事。
素云想想说:“好象没说什么。”
阁如苦笑道:“我现在已经是个无家无业的人了,你不会有何想法吧?”他的言外之意是不会为此瞧不起我吧?
“看您说的?”素云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看窗台上放着一副羽毛球拍,正好转换话题:“叔叔,咱们打羽毛球吧?”
阁如自嘲说:“好吧。我现在也只有打羽毛球的消遣了。”
叔侄俩开始打羽毛球。
素云突法发感慨:“如果我能去成法国,你说象不象这羽毛球在空中飞呢?!”
阁如安慰她:“我相信你会成行的,总领事不是答应你了吗?至于你父母有顾虑则是短见,我会给他们写信的……只是这回分手,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他有些感伤的拿出钱包掏钱说:“我给你些零用钱吧?”
素云止住他:“谢谢,不用,我手头现在还宽裕。”她这人的自立意识最强,更何况她怎么能要如今寄人篱下的叔叔的钱呢。
当天晚上,好客的郎莎夫人设家宴招待素云这位小客人。她也认为波尼总领事答应的事不会有变,也要找机会说服素云父母。她还关切地打听沈阳的情况,那里毕竟是她住过多年的老地方。
素云简单向她介绍了一些情况,还有一些故人的消息。
关阁如自负道:“其实沈阳的大情况不用去沈阳打听,我在这里比在沈阳消息还要灵通。”
素云好奇问叔叔为何这么说?
阁如道:“因为整个东北的统帅张学良如今是在北平坐镇办公,我的讲武堂学生赵力民,你是认识的,现在就在张少帅身边服役,我们经常有来往,他还打听过你呢……至于这位张少帅,前几天我还在戏院看见他和赵四小姐在看戏,他与其父一样是个大戏迷,也可以算个好票友……国难如此深重,东北都那个形势了,他这个花花公子还有这份闲心,你们说中国能好得了吗?”话说到此,他不禁长吁短叹。
素云说:“据我所知奉天人,也就是沈阳人,尤其是大学生们对张少帅的印象不错,对其寄予很大期望呢?”
“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吧?反正中国,尤其是东北正坐在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上,真是不堪设想呀!”他连连摇头。
朗莎夫人笑着挑理说:“你不是说你以后不再过问政治了吗?我就知道你是在欺骗我?”
“我哪里是在骗你呀,我实在更是在自欺欺人哪!”阁如一脸苦笑。
朗莎向素云介绍说:“你叔叔现在在京城的古董鉴赏收藏界可算有一号了,起码也是个后起之秀,我算是服了他了……不知情的人以为好象他住在我这靠我,其实呀我倒是占了大便宜的。”
“你跟素云说这些干吗?我虽没了以身许国的壮志雄心,可我还是个中国人,尽管是并不愿意当的中国人。我要活着,能为这个国家和民族做点能做的事总还可以吧?何况我是研究历史的,知道战争一起,很多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难免要毁于战火,眼下能收藏一些是一些……我对夫人的要求就是希望您收藏的精品东西,一旦到了太平年月,对有才力回购的中国人宽容些,大度些。”嘴上虽说不让朗莎说,他自己可没少说。
朗莎说:“这你放心,我收藏中国的文物,主要是源于对中国文化的热爱,再说了,我孑然一身,没有后人,将来我会用遗嘱的方式把它们分别捐赠给法国或中国的博物馆的。”
“好了,不说这些遥远的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咱们干杯!”阁如举起了酒杯。
素云举杯说:“我希望夫人说话算话,因为这些难以复制的文物本来就是属于中国的。”
“你可是很快就要去法国留学的人了,嘴里虽然不再强调自己是中国人了,可心里还是向着中国不是?”朗莎意味深长笑道。
北平火车站。素云在站台上迎接法国总领事波尼:“您终于来了!”
波尼打量着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象盼星星一样盼我来了?你的脸色告诉我,你和父母又闹矛盾了是不是?”
素云满怀委屈道:“我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为人父母的?”
波尼笑着摇头说:“那你除非自己也为人父母才有资格说这话……不过,不要担心,你还年轻,就是我到现在还没为人父母呢?但是我必须警告你,闹起病来,你可乘不了轮船去法国呀?”
素云笑了:“这么说您答应我去法国留学了?”
波尼说:“尽量为你争取吧。”
“谢谢!”素云在波尼的手上轻吻了一下,弄得他一楞。其实素云自己也对能做出这样的举动也诧异不已。
北京饭店。素云和关亭如夫妇接到信后特意从天津来此见波尼。伺者送上茶点。
波尼招呼大家享用,先问玛丽安,“夫人,关于您女儿去法国学习的事,您已决定了吗?”
玛丽安皱着眉头沉默着。
素云忍不住说:“我已经二十岁了,我有权为自己做主了……”她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苹果,喀嚓一声,惊得众人惊看,“……要是我拿不到奖学金,我真不知该怎么活了……我想,我会去做妓女,当婊子……我,我向上帝发誓!”她赌气地呜呜哭出声来。
玛丽安可算找到了把柄说:“丽莎,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波尼先生,你看她的性情是多么的不稳定吧?”
大家都没想到关亭如突然爆发道:“不要再争吵了?!我,我都听够了!”他起身又坐下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听一听总领事先生的意见吧?”
波尼颇郑重地在室内巡视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停在玛丽安脸上道:“尊敬的夫人,我看最好还是让您的女儿得到这个机会吧?她确实有这个天份,她又有这个决心。其实她在东北大学已证明,只要她努力,她是能很好地学习下去的,而且出类拔萃。”
玛丽安不服气道:“可是,这并不是女人的出路呀?女人总不能一辈子工作吧?女人就是女人,必须结婚才能过上快乐的日子……”
素云质问母亲道:“您觉得您的生活快乐吗?”
玛丽安被问得无言以对。
波尼哈哈大笑且并不无讽刺说:“夫人,上帝可没有注定所有的女人都象你一样成为幸福的贤妻良母呀?!”
关亭如率先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素云宣布说:“我想九月份走。这阵子我太紧张了,我先要去让自己放松一下。”
关家夫妻乘人力车去朗莎夫人家。玛丽安一直还在赌气:“他是明明在报复我?!”
亭如小心翼翼地问:“你说谁呢?”
玛丽安:“当然是波尼。”
“我可不这么看”。
“他如果不是在报复我,为什么老跟我作对?而支持丽莎?”
“这也不一定?人非圣贤,谁能无过?你想想如果丽莎真是对的呢?”
“不用你解释,我心里这个疙瘩是解不开的……”她用手捶打着车座说:“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呀?!”
人力车夫以为自己出了什么错,马路上不少行人惊诧的看着她,以为这个外国女人有病。关亭如只好向车夫赔笑脸,那是一种相当尴尬的笑脸。
朗莎自然要为老朋友接风洗尘,也同时祝贺素云梦想成真。可酒菜上桌,答应得好好按时回来的素云却迟迟未归。
“这个丫头,真不讲信用,不知又上哪疯去了?”玛丽安抱怨道。
关阁如说:“可能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关亭如抱歉道:“我看就不用等她了,咱们先用吧?”
“也好,给素云留一份就是。”朗莎并无怪罪的意思,但这顿家宴,大家吃的却少滋寡味。饭中自然要谈起当前的时局,朗莎夫人支持关家赶紧搬迁,说自己自从离开沈阳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吃得香,睡得着了,起码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了。玛丽安感叹说她家是因祸得福,要不是日本人强硬不许其他人经营勘探业,欧洲勘探局岂能撤退到关内?
关亭如摇头说到了关内就安全了?日本人的胃口可大着呢!
关阁如是不说则已,说起来还真就有点刹不住车,他亢奋道:“战争,可恶的战争!才过去不过十余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死了多少人?几千万!足见越是现代战争对人类的毁灭就越大。而如今在亚洲的日本,与在欧洲的德国都在磨刀霍霍,想要重新瓜分世界,所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迟早已不可避免,将要造成的毁灭更是不堪设想!”
朗莎问:“你觉得日本与德国除了认为本国经济与军事崛起,而世界早已被先前的强国瓜分完毕,需要重新分割的利益驱动之外,还有别的战争因素吗?”
关阁如道:“你问的很在理,我现在正在收集资料,适当的时候准备写一本中国或者是世界战争史,不仅从利益方面,而且要从人类的好战心理方面尽可能阐释不同的历史时期发生的各类战争的内在原因。”
“这个想法很不错,我会支持你的。”朗莎说。
玛丽安说:“人类就是野兽。”
关亭如苦笑说:“是野兽也要分为两类,一类是象小日本那样专门欺负别人的肉食动物,另一类则是象咱们中国这样小绵羊似的等着被欺负的食草动物。这就叫做弱肉强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素云没发生任何意外,只是一时贪玩北平的名胜,二是人生地不熟迷了路。回来一说明,人们也没好说什么。关亭如向她说了刚才大家谈话的内容,素云非常感兴趣,特意找到关阁如进行了一番彻夜长谈。阁如着重谈了战争心理问题,他认为这是人类的体现强者意识的一种最强烈的表现形式,不仅有浅意识,而且还会随着基因遗传。
素云表示自己别的未必做到,但可以保证做一个坚定的反战主义者,或者说是爱好和平的人,她请教叔叔如何才能逐步消除人类的好战心理呢?
阁如说他对此的认识还谈不上深刻,他认为好战心理不过是好胜心理的突出而已,是人类的本能与本性,是无法消除的,只能想办法让其转移或者用别的形式替代,比如说体育运动的争胜负替代,还有用文艺描写的战争来转移视线。
素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中国的未来发展之路。阁如说他肉眼凡胎,不能跨越时代的局限,但他开玩笑说如果说中国既然是个食草动物,索性就照地大物博的方面发展成温和的大象还是可以的,那么,即使是雄狮猛兽也轻易不敢动这个庞然大物的。
显然他的谈兴被勾起来了,他又对侄女谈起了混血人问题,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坐标,也就是自我定位,准确与否关系到事业的成败和生活的幸福。为什么中国有句老话叫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大致就有这个意思。而一些混血人正是由于找不准生命的坐标,才变得无所适从,摇摆不定……其实从遗传学的角度说混血人本应该更聪明,更有作为才是。他认为素云尽管也经历过所谓的无所适从阶段,但始终如一有坚定的向上追求,这就是生命坐标的体现,只要坚定不移走下去,前途一定充满光明。
关家兄弟两个借着出门溜弯的机会,谈了一回只能是这哥俩自己听的话。阁如首先对侄女素云夸奖和肯定说这丫头不说是个混血,就是在纯中国女孩中也是应算个奇人,象她这么好学上进,人又聪明善良有同情心,日后必有出息。亭如表示赞同,说他见过的混血人里面象素云这样素质的确实不太多。阁如则话风一转对哥哥夫妇对素云出国留学的态度不满,直言批评。亭如也深感后悔,但他也有理由,妻子玛丽安犯起病来的蛮不讲理,他也真是没办法。
“你也太迁就她了?”
亭如沉吟道:“坦白说我是有一定责任,本来她就有白人至上的思想,到了中国,这崇洋媚外的环境与风气再一助长,我再事事迁就,怕她在异国它乡受委屈,维持这个家不至于破裂……但她的心还是好的,内心里还是爱我的。”
阁如听得连连摇头,无言以对。
“别光说我,你如今跟朗莎在一起了,打算怎么办?”哥哥提起他最关心的话题。
“互相扶持,互不干涉。”
“就不打算结婚?”
“她跟我一样,认为现在这样最好,合则好,不合则分,何况彼此还能有点客情。”
亭如点头道:“也罢,别说你们这半路搭伙,就是我这从小自由恋爱的夫妻又能如何呢?!”
“兄长是不是对娶了个外国女人有点后悔了?”阁如就势问,这也是他一直想探询的问题。
“也不能这么说,难道我娶了个小脚的中国女人就会幸福?当然,与外人联姻,生活习惯与文化爱好的巨大差异,一旦发生矛盾冲突就很难控制……但也有好的,比如黄心斋夫妇。所以说这就是命运,这就是人生”。
说到这,老哥俩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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