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妮略感不安地走进了欧洲勘探局长办公室。
金希圣对她的到来显得挺高兴,“我的女儿,你终于来看爸爸了?!”
康妮心生感慨说:“原先我怕见您,现在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所以我来了,尽管稍稍晚了一点……
金希圣感叹说:“你是没有丹妮好看,也没有她乖巧,但我的遗传基因在你身上继承的最多,比如嗓子,比如喜欢京戏……还有我一时说不上来。对你下海去唱京戏,我有想法,但我并没阻止……其实,我的心里也很矛盾,说你错,可你有一身技艺,又能靠它自食其力?说你对,戏子在中国又是下九流……”
康妮听得泪流满面,“爸,您会不会去看我演戏?”
金希圣迟疑着说:“你容我想想好吗?”
鲁道夫和黄唯伟在欧洲俱乐部网球场打网球。两只手的黄唯伟并不占上风。
黄唯伟喘着粗气说:“我不是对手……休战”。
鲁道夫得意道:“咱俩的交战结果,和上周德国队对法国队的结果完全一样。”
黄唯伟笑说:“那可不是。我也倾向德国队,但我可不倾向你。”
鲁道夫一教训口吻说:“最重要的是实力,懂吗?”
“我明白,就因为我的实力不够,我才不是对手。”
“我看不仅是你个人,也包括你的国家,如果中国有实力,能让外国人,尤其是日本人这么轻视与欺负吗?”
“你认为如何才能改变这种局面呢?”唯伟顺口问。
“当然还是要提高实力,可谈何容易?就拿打球来说,你我同时起步,恐怕你永远也不是我的对手!”鲁道夫的自负溢于言表。
二人下场休息。喝饮料。
这时,伊娜出现在网球场,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当她发现了鲁道夫,向这边走来,主动打着招呼,“你还好吗,鲁道夫?”
鲁道夫避之不及,不回答已经不行了,“你……好!怎么是你?你没回欧洲吗?”
伊娜站在他跟前娇声问:“没有……我能坐下来吗?”
鲁道夫站起来毫不留情道:“对不起,我只有一只好手了,我可不想另一只也没有……他转身走开。唯伟随后跟上。
伊娜望着鲁道夫伟岸的背影,一脸的沮丧和无奈。
汽笛长鸣,由北平开往沈阳火车到站了。日本宪兵的钉着铁钉咣咣作响的大皮靴与戒备森严的检查,让素云具体感受到了什么是国家的实力,她还算开朗的心境一下子被破坏了。素云走出出站口,一眼便看见了鲁道夫的汽车。鲁道夫面带喜色大步迎上来,“你好吗?丽莎?北平的太阳显然把你晒黑了,也晒得更漂亮了!”
素云不加思索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的,但没想到你的嘴巴变得这么甜?”
“我吃糖了……”他故意做出含糖的动作,二人笑嘻嘻上车。
鲁道夫问:“去哪?我的大小姐,回家吗?”
素云说:“我可还没吃饭呢?”不知为什么她很想和他多呆一会儿,难道仅仅是久别重逢?她自己一时想不清楚。
“那么,请问是早饭、午饭、还是晚饭呢?”鲁道夫故意逗她。
“不管怎样,就是要你请吃饭。”
“你可明显玩野了……想吃什么?”
素云说:“当然是中餐,奉天的中餐。北平的中餐太精致了,我根本就不敢大口吃……”。她没意识到中餐的概念有多大,她在北平吃的精致的苏州菜属于南菜,而奉天流行的是鲁菜和川菜,这里面的差别大着呢,她不大懂,鲁道夫就更不懂了。她在他面前总是免不了暴露天真,也可能她从来就没想掩饰过。
她们来到一家中餐馆。素云点了几道喜欢的菜,毫不客气开始了狼吞虎咽。
鲁道夫半真半假道:“这时候的你,哪象个大家闺秀,简直就象只恶狼吗?”
素云边吃边说:“你不知道,长时间乘火车根本就吃不下东西……”
鲁道夫感叹道:“你真是个谜!可能就因为这个,我才喜欢你,想接触你,了解你……”
素云俏皮问:“你弄清谜底了吗?”
“那倒不敢说,但多少还是有些了解。你爱学习,却不文静;你很庄重,却又活拨;你是混血,却很自尊……真真拿你没办法……”
素云突然发现了什么似地问:“你为什么不吃?”
鲁道夫张开大口做怪态道:“我想吃你,你让吗?”
对素云的如意归来,关亭如夫妇并无多少喜悦。玛丽安在寝室里神经质地时而坐下,时而又站起。
关亭如开导说:“总领事不是已经答应资助丽莎上学了吗?你为什么还这么紧张呢?”
“那么你说,波尼为什么忽然对丽莎好起来了呢?”
亭如在房间里走步道:“,你让我说什么呢?一是你面子大,二来是丽莎考核合格呗……”
玛丽安忧心忡忡道:“我总怀疑他有什么阴谋……”
亭如脱衣上床,他本想说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怕挑事端,终于还是改说:“我看你是太多心了?”
玛丽安道:“为什么阁如不与丽莎一起回来呢?我真想去北平见见朗莎……”她在地上走动起来。
亭如躺在床上看墙上的挂钟:“现在离天亮至少还有七八个钟头,你是不是就要这么走下去?”
玛丽安不理他,仍然走动。
朗莎夫人从北平给玛丽安来信了。
朗莎在信中说:“……她很自重,也很聪明,公平地说她无论才智品德都在你我之上。”
至于波尼在北平与素云见面并带她去郊外考察,朗莎分析最主要的原因是对你对他的不信任搞一个小小的报复,游戏一下……如果还有原因就是大家青春已逝,已到了爱回忆的年龄,看见美丽年轻的丽莎,难免会想起你青年时代的故事……心灵也是一种慰藉吗……“
玛丽安这才释然。
与素云回沈阳的脚前脚后,丹妮也从欧洲旅游归来了。在代尔的别墅,丹妮向素云展示她从欧洲采购回来的物品:照相机、摄影机和首饰衣物等等。素云对摄影机颇感兴趣问:“这么说,你们可以用它拍电影了?”
丹妮得意道:“当然。以后我和代尔出去玩,既可以拍风景,也可以拍自己。”
素云赞叹说:“太好了!我建议你和代尔现在就要去学学表演……”她一直喜欢看电影,也象很多人一样把电影的美丽与神奇去与平淡的现实生活做比较,进而增加更多的浪漫幻想与梦寐。
丹妮还真就学着电影画报封面女郎的样子做了个挠首弄姿的姿态。
“可惜我没有照相机,真应该给你照下来。”
丹妮恢复常态问:“你的北平之行怎么样?”
素云微笑说:“法国总领事终于同意给我奖学金了,但怎么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我现在还一无所知……”
“万一他迟迟不给呢?”
素云觉得自己还真就受了提醒,她想想说:“就是他不给也没什么,我自费也要上学,到明年考大学时,我攒的钱估计也够了,总之,我必须增强实力,自身的实力。”她语气坚定道。
丹妮点着素云的鼻尖道摇头说:“你呀,一旦上了大学,青春就在学业中浪费了!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她始终对这件事不可理解。
早晨。基金会走廊里,一群女秘书围着刚刚度假归来的素云和丹妮问长问短。
伊娜一脸愁云从她们身边走过。
丹妮嘲笑说:“看没,霜打的茄子似的?”
素云说:“这些日子她心情一直都不好。”
丹妮神秘地问:“你们还不知道原因吧?我告诉你们吧,她回欧洲的男朋友已经把她甩了……”
素云不无同情道:“怪不得呢?她也够可怜的……”
丹妮幸灾乐祸道:“你这人可真心软,忘了她怎么收拾你了?她这是咎由自取,一点也不值得可怜。”
下班时分,代尔驾车来到基金会找丹妮,没找到。出门时碰上了伊娜。
伊娜主动搭话:“您是代尔先生吧?据我所知,丹妮有事早走了……”
代尔礼貌地表示感谢说:“谢谢!我知道了。”他听说过与丹妮一贯不对付的这个号称纯种德国人的女人,他可不敢招惹,也不想招惹。
他准备上车,伊娜忽然问:“您去哪里?”
“我……我想去丹妮母亲的时装店看看,您有事吗?”
伊娜恳求说:“你能带我一段路吗?我也要去中街。”
代尔不好意思拒绝,挺勉强答应说:“好吧。”其实他即使拒绝已来不及了,伊娜早就象条滑溜的鱼似的钻进了他的车后门。
代尔驾车到时装店,那里已关门了。
代尔问:“请问伊娜小姐在哪下车?”
伊娜煞有介事说:“我本想在丹妮母亲的时装店买衣服的,既然已关门……也就没什么可做的了……不知我能否请你吃顿饭,以表示我的感谢?”她星眸闪烁,看得德国男人不敢对视。
代尔犹豫了一下,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好吧,反正我也没事。不过得由我来请你才是。”
伊娜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原来丹妮母女今天有客人招待。在一颇讲究的中餐馆,乔安娜在为一英国老友接风,丹妮作陪。
客人对乔安娜说:“你的时装店门面很不错吗?根据你的说法,利润也可以吗……有机会我也想来沈阳发展一下。”
乔安娜说:“只要日本人不打仗,沈阳还是有所作为的。东北的富人很多,外国领事们的家属都喜欢这里,这些人的购买力还是很强的。”
丹妮客气地为客人敬酒道:“我母亲时装店的货源问题,还需您多帮忙。”
客人豪爽地说:“没问题。”
丹妮起身说:“对不起,失陪一下。”
丹妮去卫生间。走到在饭馆外厅,竟意外地看见了代尔和伊娜在一起,尤其是伊娜那风情万种的卖弄姿态,让她嫉火中烧,不禁勃然大怒冲了过去……。
夜色四合,金家老宅笼罩在一片苍凉之中,乔安娜在客厅里轻轻走动,一脸的忧虑与心思重重。康妮也没象往常那样,不是哼京戏,就是喝酒或者听京戏唱片,而是始终警觉的盯着妹妹房间的动静。大家关注的中心人物丹妮则合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一动不动。满脸疲态与无奈地准女婿代尔在门外苦苦求情:“丹妮,你真误会我了……本来我去基金会找你,你不在,那个伊娜要搭车去你母亲的时装店买衣服……”
丹妮赌气说:“于是你们就坐在了一张餐桌上?我要是不发现,现在你们备不住已经睡在了一张床上了呢?”
代尔苦笑道:“瞧你说的……你想让我怎么样?”
丹妮还是不回口直接回答,“我能让你怎么样?……你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到底做什么买卖,也没见过你的家人?”
“丹妮,我对你是真爱,绝无二心……这样好了,咱们结婚怎么样?”
里面似乎没了声音,这边看热闹的康妮倒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吓了代尔一跳。
丹妮终于接话了,“我可没逼你?”
“是的,我完全是心甘情愿。”代尔在外面响亮地拍着胸脯。
“你不会觉得我是嫁不出去的人吧?”
“又瞎说上了?我真的以能娶到你为荣……”
“那……好吧,什么时候?”
代尔爽快说:“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丹妮脸上浮出笑意,嘴里还是冷冷的,“这可是你说的?”她悄悄下床开开了门。
代尔不知,还在外面倚门。门被他碰开,险些把他摔倒在地。丹妮不禁哈哈大笑。
翌日,基金会财会室里,素云和马先生在打字。马先生看着墙上的挂钟问素云:“伊娜小姐怎么没来上班呢?”
素云摇头说:“不知道。”
琼思走进来通知说:“伊娜小姐请假,今天不能来了。”
马先生提醒说:“可她还有一份文件没打呢?”
琼思想了想,看着素云说:“丽莎小姐,由你来完成吧?”
素云皱着眉头为难说:“打字倒没什么,我就怕她不高兴?”
琼思苦笑说:“她确实不能来了,好象是被人打了,说还是混血人打的……”
素云和马先生不由一楞,不约而同说了声“是吗?”
金家早餐。乔安娜和丹妮刚落座,只见康妮哼着京剧走来。
乔安娜露出少有的高兴道:“看来我们家也有好兆头,丹妮就要结婚了,康妮的心情也不错……”
丹妮说:“妈,您最盼着双喜临门是不是?”她昨夜与代尔一夜缠绵,眼圈都黑了,但精神头还好,通身洋溢着幸福的喜悦。
乔安娜点头,“那是当然。”作为过来人,她可以理解女儿的孟浪,但无形中也联想到了自己曾经美丽的青春,对已离异的丈夫的怨恨也由此而生,她的好情绪自然是咔然而止,本来想说出的话,也收了回去。
康妮落座反问:“又瞎说了?你要嫁两个男人哪?”她对妹妹的复杂心态再次流露。
丹妮做鬼脸,“那是不可能的,留一喜给你吗?”
康妮把一个大西红柿放进丹妮的食盘里说:“吃你的饭吧。耍嘴皮子填不饱肚子。她自己就是喜欢吃,也忘不了吃,眼下更想用猛吃压倒所有的一切。
奉天唯数不多的婚纱店里,素云陪丹妮在试穿婚纱。
漂亮的白俄服务员介绍说:“这套婚纱对您非常合适,就象给您定做的一样,简直合适极了!”
丹妮不大相信问素云:“你看是吗?”
素云笑嘻嘻随声附和道:“是的,你穿上这件婚纱可真美极了,简直就象仙女下凡!”
丹妮在穿衣镜前左照右照的,“我怎么没看出来呢?”婚期愈近,她反倒增加了不塌实之感,或许是她太在意这个结果了吧?有多少次梦中,她最亲爱的代尔被另外一个女人夺走,与她争夺最激烈的是那个可恨无比的贱女人伊娜……可她怕人笑话,谁也没告诉,包括母亲和康妮。
素云问她:“你看我这身伴娘的衣裙如何?”
丹妮说:“也不错呀,我怎么觉得比我的还漂亮?”
“这你就错了。我不会喧宾夺主的。当然,作为你的伴娘,我也应当打扮得漂亮一点才是呀?”素云忙为自己做解释。
白俄服务员夸赞说:“你们是我在这里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了……”。
丹妮笑问:“你早晨是不是喝了蜂蜜?”
“没有。我喝的是咖啡。”
素云忍住笑。
丹妮又问:“加没加糖?”
“当然加了,我喜欢甜食。”
“怪不得你嘴巴这么甜呢?”
素云用英语对丹妮说:“别拿人家开心了?”
素云和丹妮穿好服装坐在门前的沙发上,丹妮略显紧张地仅盯着窗外。
素云提起话头说:“一会不见就着急了?我正想问你一件事呢,代尔家怎么没一个人来帮忙呢?”
丹妮皱眉说:“他家人住在大连那边呢。”
“那也不很远呀?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
“好象听他说过,他和他家人的关系并不好……”
“知道为什么吗?”
丹妮想想说:“问是问过,可他不愿说……”
这时,代尔推门走进来,赞叹道:“好漂亮的两位仙女呀!我真有一种飞天的感觉!走吧?”
代尔亲热地一手挽起一个往外走,素云不习惯地悄悄抽出了自己的手。
结婚前夜,丹妮姐妹俩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原因是康妮喝多了酒,对着妹妹又哭又闹,还说了丹妮没良心,抛下自己和母亲等等不该说的话。母亲闻信过来劝解,问丹妮得罪没得罪姐姐?丹妮说她什么也没做错……还恨恨说康妮就是嫉妒她美貌,嫉妒她幸福……强忍着没喊出她是个同性恋来。乔安娜把姐妹俩劝开。但这母女三个一夜谁也没睡安稳。
丹妮和代尔的婚礼在教堂隆重举行。素云作为伴娘和丹妮等站在前排,后边坐着双方的亲朋好友。但能看出来新娘丹妮略显神情疲惫。大家神情庄重倾听神甫宣读誓词:“代尔先生,你爱你的新娘终生不渝吗?”
代尔含笑说:“是的。”
“丹妮小姐,你爱你的新郎终生不渝吗?”
丹妮强打精神郑重说:“是的。”
“我主证明,同意你们结成夫妇。请互换戒指。”
双方亲吻并互换戒指。人们鼓掌欢呼。乔安娜和金希圣表情欣慰。这时,教堂门前出现骚动。有人抬着一副西式棺材走进教堂的院落。参加婚礼亲友和来宾们显出了不安的神色。
代尔红着脸质问神甫,“这是怎么回事?”
神甫不安说:“我去看看……”神甫跑过去把送葬的队伍暂时请出了教堂。人们护送新人往外走,议论纷纷。
乔安娜愤愤不平道:“教堂也太不象话了?”
一直神情恍惚委靡不振的康妮解释说:“他们说是一个神甫记错了日子,一再抱歉……”
金希圣和素云说话:“丽莎小姐是越来越漂亮了!何时喝你的喜酒呀?”
素云开玩笑说:“那您可得耐心等待。”
金希圣说:“代我向你父母问好!”
“谢谢!”
乔安娜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嫉火中烧的对康妮小声说:“好个色鬼?又缠上人家丽莎了?”
康妮不满道:“妈,您又胡思乱想了?”
乔安娜转过话头说::“我怎么觉得丹妮这场婚礼很不吉利呢?”
康妮说:“其实,那个送葬仪式并没进入教堂……”。
乔安娜道:“反正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康妮提醒说:“妈,送新人上车吧?”
于是母女向婚车走去。
冬天到了,北方的奉天进入了每年一度长达小半年五个月的冰雪期。
绸缎店里,鲁道夫陪着素云挑选绸缎。
素云问鲁道夫“,这块红缎子如何?”
鲁道夫开玩笑道:“你喜欢暴力是不是?”
素云说反击说:“又瞎说了。要不是为了参加你的新年招待会,我才不会做什么新衣服呢?”
鲁道夫哄劝道:“我跟你开玩笑呢……你不知道吧,苏共、中共的旗帜可都是红颜色的。”
素云说:“我只知道红色美丽与醒目。”
之后,她们来到一家裁缝店。一个眉眼机灵的小裁缝给素云量尺寸,“小姐的尺寸是我量过的女士中比例最合适的!”
素云说:“你很会说话吗?”
鲁道夫在一旁说:“没有一个女人真心希望别人说自己丑。”
小裁缝正色道:“我可不是虚情假意奉承,这位小姐真的很漂亮,穿上我做的旗袍一定会更漂亮!”
“那就借你吉言了。”素云和鲁道夫都被他说笑了。
回到家里,素云站在穿衣镜前试旗袍。
玛丽安夸赞说:“没想到中国的旗袍也是很好看的吗?!”
素云笑问:“妈,您终于承认中国也有好东西了吧?”
凌云提议说:“妈,您应该给我也做一件,我可没有新衣服呢?”
素云嘘她说:“那你就自力更生,自己挣钱吗?不过,今年你可别想,你已来不及了。”
玛丽安安慰小女儿说:“明年吧?”
凌云愁眉苦脸道:“明年还会不会有这样的聚会吗”?
素云撇嘴说:“你就知足吧。我比你大,也不过第一次去欧洲俱乐部参加正式的圣诞晚会?”
玛丽安也安慰说:“是呀,我的好曼莎,你就知足吧,没有丽莎,鲁道夫能邀请你吗?”
傍晚时分,晚霞掩映,素云和凌云在自家门前等车,虽说穿着棉衣,但她们身材依然苗条,霞光给她们身上渡上了神秘与美丽的光环。玛丽安站在自家院里望着两个亭亭玉立的女儿,心中既得意又不无嫉妒,可身体发福的她很怕冷,她很快进屋了。一阵发动机响,鲁道夫驾车带着黄唯伟和一个男友来接素云她们了。大家上车,那个男人对凌云一见倾心,大献殷勤,嘴里象含了糖块一样,弄的素云哭笑不得。
汽车开进欧洲俱乐部,大家下车鱼贯进入。
舞厅因为暖气显得温暖如春,中国政府官员,昔日的军阀、日本男人、高丽舞女、各国外交官等人云集。男人们穿着黑礼服,女人们穿着闪光长裙翩翩起舞。
素云和鲁道夫跳罢一曲刚落坐,就被一男人请走了。鲁道夫嘴里哼着曲子,强颜欢笑。
光彩照人的凌云被不少男人看好,一个接一个被邀请下场。
舞会间隙,姐妹俩走到一起喝饮料,这是难得的空闲。
凌云得意地笑着抱怨说:“我快累得走不动了……”
素云故意跟她开玩笑说:“那你去洗手间躲避一下吧。”
“不,我还要跳,我可没跳够。”
素云想想说:“今天找我跳的人也不少,看来我是借了旗袍的光。”
凌云不无羡慕说:“你今天真的很美!我觉得似乎都要超过了我。”
黄唯伟来邀请姐妹俩跳舞。
丹妮和代尔姗姗来迟,挥手向素云等致意。二人跳过一曲,端着酒杯走来向素云等敬酒。
丹妮夸奖说:“丽莎,你的衣服真漂亮!”
代尔挤眉弄眼纠正道:“不会说话,应该说人更漂亮才对。能跟你跳个舞吗,美丽的丽莎小姐?”他伸出了一只手臂。
素云笑问:“丹妮允许吗?”
鲁道夫走过来插言冷冷地说:“对不起,今晚丽莎是我专邀的舞伴……”
大家一阵尴尬。
素云把鲁道夫拉到一边小声说:“你今天是怎么了?”于是她不再理他,和代尔下了舞池。
丹妮为了缓和气氛,主动向鲁道夫发出邀请:“我能邀请您跳一曲吗?”
鲁道夫冷冷拒绝道:“对不起,我的胳臂不允许我再跳下去了……”
丹妮不无讥讽道:“那我祝你的胳臂早日康复……”她怏怏走开。
一曲跳罢,代尔领着素云来到酒吧。
代尔问:“来点薄荷酒怎么样?”
“好的。”
代尔问:“你以前喝过没有?”
素云喝了一口说:“第一回,很好喝呀”。
代尔夸赞道:“你今晚真美!”
素云笑问:“你刚喝了几口酒,没喝多吧?”
丹妮阴沉着脸走过来。
素云说:“坐下来,喝点薄荷酒吧?”
丹妮突然发怒道:“放庄重些,丽莎,别缠着代尔,找你那个一把手去。”
素云起先不知所措,然后慌张走开。这时,有一个人要给她带纸帽子,被她拒绝。那人非要给她带,她大声尖叫起来。鲁道夫出现了,厉声斥责那人道:“别缠着她,你给我走开,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那人被灰溜溜撵走了。
素云心有余悸问:“我和代尔在一起,你生气吗?”
鲁道夫渐渐平静道:“也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你和他在一起。”
素云辩解道:“可他邀请我了,我不能失礼拒绝的。”
鲁道夫说:“我知道。所以我说了气话,可并没阻止你和他跳舞。”
大家开始群舞。素云也加入行列,每个人手扶着前边一个人的臀部,一边跺脚,一边大声唱歌。素云发现身后一个男人使劲拧了一下她的臀部,被她伸手打了一下。那人说:“你怎么连开玩笑都不懂?”素云气得跑向洗手间,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夜深人寂。素云等穿上棉大衣外套走出饭店,上了鲁道夫的汽车。大家不顾冬天的寒冷兴奋地唱着歌,一直开到鲁道夫的住所。有人往火炉里添劈柴,有人打开留声机,有人开玩笑,把室内的灯关上了。
素云和黄唯伟一起来到了庭院。
也有一点喝多的黄唯伟说:“咱们爬到屋顶上,离星星近一些好吗?”
素云想也没想说:“好吧……”
二人爬上了屋顶,坐在冰冷瓦片上,看天上的冰冷的闪烁不定的星星。
黄唯伟问:“你快活吗?”
素云说:“是的。我从来没这么放纵,从来没这么快活。”
黄唯伟又问:“你也喝酒了?”
素云反讥说:“可你的舌头比我大。”
二人对着傻笑。
冻了个够呛,素云和黄唯伟回到客厅。只有鲁道夫一个人还在。
鲁道夫疑问:“你们上哪去了?”
素云反问:“他们上哪去了?曼莎呢?”
鲁道夫说:“都去睡了,每个房间都有人。”
黄唯伟一头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说:“我也要睡了。”
鲁道夫拉着素云走进他的房间,定睛看着她说:“亲爱的,你真美!”
素云羞红了脸说:“不要对我花言巧语好不好?”
鲁道夫动情地说:“我敢保证我是在说真话……今晚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在看你和曼莎,你全身充满了活力,很多男人都想把你弄到手,总有一天你会被男人占有的……我愿意是那个男人,尽管我只有一只好胳臂。”
素云回应道:“即使你只有一只好手臂,我也喜欢你,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鲁道夫说:“你还没爱过,你并不懂得什么是爱,你太年轻了……”他情自禁亲吻素云,素云躲了一下,马上也回吻。
“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了……”
素云呓语:“我也是……”
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素云仿佛听到黄唯伟的话外音:“……我们必须保持贞洁……他们以为我们欧亚混血跟谁睡觉都行,可我们偏不!绝不!……”
鲁道夫在脱素云的衣服,“你会原谅我吗?”
素云问:“我想你不会想和我结婚吧?”
鲁道夫坦白说:“是的,我不会娶欧亚混血的,我是德国人,日耳曼人。”
素云说:“这样最好……我们彼此谁也不用向谁忏悔……你不会轻视我吧?我只是出于好奇。”
鲁道夫安抚她说:“傻姑娘,我怎么会呢。”
可当他们进行到实质性接触时,素云忍不住还是痛的尖叫了一声,幸好其他人都已沉入了梦乡,此时的她已身不由己,在疼痛与刺激双向激情中完成了人生的一次重要的洗礼。
素云在修车铺的火炉边抱着小狗莎拉喃喃自语,“你说,我和鲁道夫这是爱情吗?!”
在自己房间,她拿出好友佟淑珍送给她并叮嘱她切不可轻易给人的绣花荷包,她明白淑珍的用意是希望她把这个荷包送给真心相爱的终身伴侣,她也会这么做的,但显然她没有把荷包送给鲁道夫的打算,甚至连一点想法都没有……烈火般的青春,对异性的好奇,难以控制的欲望冲动……似乎是偶然,然而也孕育着必然,为什么她明知不是婚姻还会献身,这决不是一般中国女人的选择,可她偏偏就这样做了,因为她是个混血,她有着更多西方女人对性与所谓贞节的潜意识,这才是答案。看来我要做个真正的中国女人是不可能了,要做也只能做一个特殊的中国人了……这么一想,她反倒觉得不那么多内疚与自责了。
一天傍晚,天下着鹅毛大雪,雪片纷纷扬扬,整个城市都被大雪遮盖,成了个洁白的世界。素云喜欢下雪,下班时干脆步行回家,一路观赏雪景。路经欧洲勘探局,她走了进去。推开关亭如的办公室门,黄心斋和关亭如表情悲伤地看着她。
黄心斋打招呼:“来了丽莎,和你爸爸一道回家?”
素云看着他们的脸色问:“出了什么事?铁路又断了?还是又打仗了?”
亭如嗓音阴郁地说:“刚刚得到消息,日本人已明确不许勘探局在东北开展勘探业务了,还有一系列对中国政府的不合情理的要求,他们侵占东北的野心这回是彻底暴露了……”
素云的脸一下子变得雪白,愤怒道:“日本人也太可恶了,他们还让不让人活了?”
黄心斋要比关亭如乐观一些说:“我想法国政府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可惜总领事回国了……不要太悲观,中国这么大,人这么多,决不会轻易完蛋的……亭如,你看时局会向什么方向发展?蒋总司令,包括张少帅会不会反抗?”
亭如捂着头说:“我现在心乱如麻,脑子一片空白,没有任何逻辑思维了,我要回家好好想一想了……走吧,丽莎”。
素云提醒说:“黄伯伯,您也该下班了?”
黄心斋说:“你们先走吧,我还要再等一会,我还要等一些消息。”
关家父女默默走出勘探局,走进漫天的风雪中。父亲脚下一滑,被她扶住了。亭如对女儿苦笑。而她原本观赏雪景的心情早已没了踪影。
英美基金会财会室里一如既往,素云和马先生在打字,伊娜则在吃巧克力。
马先生愁眉苦脸愤愤不平道:“日本人也太欺负人了?他们给中国政府出难题,中国政府如果不答应,小日本一旦在东北动手,打进奉天城来,我一家大小可怎么办呀?”
伊娜不屑说:“谁让你们中国人不争气呢?”
素云反问她,“你就不怕战争?”
伊娜得意道:“你们别忘了,我可是德国人。”
这时,琼思红着脸走进来问:“伊娜小姐,我要的信件可打好了?”
伊娜不以为然说:“除了两封之外全打好了”。
琼思着急道:“怎么还没打完呢?我的工作要被当耽搁了?”他气哼哼走出去。
伊娜目送他的背影撇嘴说:“他也太粗暴了,一点也没有英国人的绅士风度。她马上伸出脚,转了话题说。”丽莎,你看,这是苏州街那个小鞋匠为我做的棉皮鞋,漂亮吗?“
素云敷衍说:“还好吧……”
“你也应该买一双吗?瞧你的鞋,太笨重了。”
电话铃响了,素云去接,然后说:“伊娜小姐,琼思先生让你去他办公室一下。”
伊娜一走,马先生冲素云挤眼色,“我敢断定,准没她好果子吃。”
不一会功夫,伊娜脸色绯红回来,走到素云跟前恨恨地说:“我被解雇了,这都是你的过错!你这个臭杂种,总缠着我,不让我好好工作。”
素云惊鄂地问:“你真被解雇了?”
伊娜嘴里依然不干不净,“你这个杂种,你这个中国脏货。”
马先生打抱不平道:“伊娜小姐,你这样可不好吧?”
伊娜掉转矛头道:“你给我一边去。你连杂种都不如,你这个该死的三等公民,中国混蛋!”
马先生被激怒了,“你住嘴!别装蒜了?以为谁都不知道呢?你也是杂种!你当我不知道呢?你爷爷就是中国人。”
伊娜脸色惨白道:“你胡……说……”哭着跑出去,她的一只鞋跟掉了,险些摔倒。
晚上,外面又下雪了,纷纷扬扬的,一时半会看来停不了。在关家起居室里,一家人围绕着火炉,有的在听收音机,有的在看报。
素云念着报纸说:“宋子文抵沈。报纸评论说,这表明政府决心抵抗外国入侵……”
玛丽安不无担心道:“打起仗来,这里会不会被日本人的飞机炸平?我们可怎么办呢?”
关亭如说:“宋子文是搞财政的,他不是将军,不懂军事的,我看还是商量对策,以协调为主。”
素云说:“这条消息又说,南京必须记住,在任何情况下都存在和平解决中日争端的可能性……”
亭如道:“把收音机关了吧,我听了闹心。”
玛丽安哭丧着脸道:“我最怕打仗,我要回法国……可仗没打起来都回不去,打起来恐怕更是回不去了……”她的思维总是那么出尔反尔自相矛盾。
咖啡馆。素云和鲁道夫在喝咖啡。
邻桌的两个中国人在议论。
甲:“听说很多有钱人已开始往关内搬家或者想办法出国了,看来奉天早晚也得遭到日本人的攻击了……”。
乙:“那有什么办法,这叫大难临头各自飞,谁让咱们没本事,没能耐了。”
甲:“我不是眼气,我是担心国事!”
乙:“得了,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还是自己想法找辙吧?”
鲁道夫说:“这些中国人似乎很愤怒,也很无奈?”
素云问:“难道你就不为奉天的命运担忧?”
鲁道夫说:“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可以去上海工作。”
素云又问:“那你就一点也不留恋奉天?”她一语双关。
鲁道夫似乎也有一点无可奈何,“留恋有什么用?日本人那么强大,连合众国都奈何不得。何况又是中国军队,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战斗力,一旦开战,会统统被日本人吃掉的……”他一口喝干了咖啡,仿佛他也在一口把中国军队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