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妮神色匆匆来到素云家。素云对这突然访问感到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丹妮道:“不欢迎是怎么的?”她的神情说明肯定有事。
素云不好意思说:“欢迎得很,只是没想到”。
丹妮得意说:“你们全家可都是欢迎我来做客的……不信问伯母?”
素云让座倒水一通忙活后问:“你肯定有事吧?”
丹妮说:“事是有,但也是顺便路过,否则我完全可以明天上班再说。你听说没,伊娜到处说你勾引法国总领事?”
素云大惊失色,“该死!她可真能造谣?我只不过在向总领事申请奖学金……”
丹妮也是一脸的问号,“你真的没有?”
素云急得直跺脚,:“连你都不相信我?他是个老头子,我怎么会……”
丹妮安慰说:“你别急,我只是提醒你多注意注意……有个心理准备?”
素云咬牙切齿道:“明天上班,我一定会当面质问伊娜的……这个长舌妇为何造谣惑众埋汰人呀?”她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转。
“你好好想想,人家可说无风不起浪,难道你就?”丹妮的言外之意还有疑惑,当然也想探听事实经过。
素云受到提醒,回忆那天在法国领事馆的经过,她觉得恐怕是自己谈论时事没水平,才使那些人怀疑自己与总领事波尼关系不正常的。她后悔自己出语孟浪,也更担心给法国总领事抹黑。
素云一脸懊恼地送丹妮出门,玛丽安正在院里等待。她问:“丹妮小姐,你是不是听到了对丽莎的不好议论?”看来,她已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丹妮看了一眼素云说:“伯母……”
“你有什么不能当我面说的吗?”
“……就算是吧……”。
玛丽安情绪激昂道:“总领事喜欢丽莎,想帮助丽莎,因为我们和他有交情,于是有些人就嫉妒,就无中生有。”
丹妮顺口推舟说:“是的,我了解丽莎。”
玛丽安愤愤道:“我绝对不允许别人诋毁我的女儿!”
送走丹妮,玛丽安马上把素云拉到一边紧张问:“他……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素云委屈说:“妈,您还不相信我?”
玛丽安用双重口气道:“反正你要小心,要自重。”
一上班,素云便忍不住红着脸质问伊娜,“我问你,你为什么诋毁我的名誉?”
伊娜装出十分委屈道:“我……我没有啊……你听谁说的?……一定是可恶的丹妮是不是?”她马上反戈一击。
素云冷冷地道:“你如果精力充沛的话,最好是多往工作上用。”
伊娜恼羞成怒了,“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证据指责我?!”
素云一时被问得无话可说,她总不能出卖丹妮吧?但她已深深感到了人世间的丑恶与无奈。
马先生这才站起来当和事佬道:“你们两个不要吵了,主任知道会怪罪的。”
伊娜自知理亏,没再计较。素云快速打字,以分散心里的愤怒,她默念:我一定要上大学,我一定要离开……
与素云相比,丹妮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去。出差回来的代尔神龙见首不见尾,连个影都难见到,她已明显感到她对他的地球引力在下降,她的性情又绝不允许这种下降,她早已想好了就是破裤子缠腿,也要死死缠住这个她理想中的纯种的欧洲男人。她不得已驾车来到代尔家,代尔不在家。丹妮有钥匙,开门进去等了一会,代尔也没回来。天渐渐暗了下来,她一边看表,一边走动,心里抓心挠肝地自言自语说难道他今晚连家都不回来了?
她实在没耐心等下去了,离开代尔家,开车来到她们一常来的酒吧,从外面往里看,竟发现代尔和一个漂亮的白俄女招待正在亲热饮酒说笑。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愤怒地冲了进去。代尔见到她一下子楞住了,“你……你怎么上这来了?”
丹妮嫉火中烧大声说:“我没走错门,我看你倒是忘了家在哪了?”说完,她使劲一跺脚,头也不回往外走。本以为他会跟着追出来,可直到开车走出老远,也没发现代尔追来,气得她停下车,伏在车方向盘上痛哭失声。
就在此时,栾宝宝乘金希圣的汽车驶过来,司机老王发现前面有车挡路,猛按喇叭,可并未奏效。他下车到前面看,发现竟是丹妮,忙问:“原来是大小姐呀?……”
丹妮擦眼泪问:“你……你怎么来了?”
司机老王说:“我拉太太回家,您的车挡了路?”
丹妮的脸一下变了:“我可不是冲你,我问你谁是太太?”
栾宝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下车来看,问老王道:“怎么了?”
一见也从车上走出来的一脸怒色的金家大小姐丹妮,真是冤家路窄,她不由得楞住了。
丹妮冷嘲热讽问:“你是金太太吗?”
栾宝宝红着脸说:“我……我是什么你爸爸知道,你有什么资格问?”她只能被迫反攻。
“我想不光我爸爸知道吧?很多戏子、嫖客也都知道吧……?”丹妮的话说的很损,很刻薄,她终于找到了发泄的途径。
栾宝宝大怒,回骂道:“你……你欺人太甚,你……你这个臭杂种……好狗还不挡道呢?”
自诩为是纯种英国人的丹妮最恨别人说自己是混血,更何况被骂杂种,她脸色铁青,厉声大喝,“你敢骂我?……”她先动手给了这个她不承认的小妈狠狠一个耳光,两个人立刻撕打到一起。司机老王先是惊呆,接着用嘴相劝,再后是伸手拉架,可两个女人都钻进了牛犄角尖里,怎么拉也拉不开,急得他直跺脚。
虽是夜晚,车辆不多,到底是在大马路上,不仅有人围观起哄,也影响到了交通。正在闹得不可开交之际,警察鸣笛赶到了。
灯光昏暗的警察局里,一张胖脸肥得留油的警长打量着两位贵妇冷嘲热讽道:“你们两个可真行?一个是欧洲勘探局长的千金,一个是欧洲勘探局长的太太,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身份地位,怎么会在大马路上打仗,影响交通呢?”
丹妮质问道:“谁是局长太太?你可不许胡说八道?”她拿出英国人的架势,对警长也不买帐。
这个拿外国护照的娘们竟敢出口不逊顶撞自己,简直把他鼻子都气歪了,要是一般的中国女人他非得给她点厉害不可!警长指着栾宝宝问:“难道她不是局长太太吗?”
丹妮轻蔑道:“她根本就没身份,只是个臭婊子……”
栾宝宝也不甘示弱还嘴道:“你,你还是个臭杂种呢……”
警长忍不住拍桌子大叫道:“反了,反了,你们可别忘了,这不是你们家的一亩三分地热炕头,这可是警察局呀?”
代尔第一个赶到了警察局。德国人的气派和周旋能力很快让胖警长笑脸相迎,低三下四,他无可奈何说:“赶快把人接走,我可受不了……”。
走出警察局。代尔不无抱怨问:“你怎么闹这里来了?”他自知理亏,没敢发火。
丹妮赌气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不因为跟你生气,我能碰到那个臭婊子吗?”二人迅速驾车离开。
见丹妮走人,栾宝宝不满问司机老王道:“老爷怎么还不来接我呢?”
司机老王解释说:“车是我开的……老爷怎么也得找个车吧?”
本来必须有取保放人一说,胖警长挥手赶苍蝇似的说:“你们不用取保了,赶紧走吧。”
天渐渐冷了,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冷就冷,温暖天气的短暂与冰凉天气的漫长不仅体现在气候的本身变化中,更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潜意识。彼此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人生风浪的素云与丹妮对寒冷天气的敏感可能就更突出些。这天中午,阳光不错,二人结伴上街散心。她们在一水果摊买水果。丹妮买了不少红山楂,这是北方最主要的冬季水果,既有鲜艳的色彩,又能刺激口味。她不嫌酸,也不嫌凉,没怎么擦就吃起来。
素云诧异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丹妮边吃边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想吃酸东西,非常想吃……”
“可你一向是非常讲究卫生的……除了吃山西老陈醋,好象不大喜欢吃别的酸东西,怎么一下子就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呢?”素云还是疑虑重重。
丹妮为自己找借口说:“……大家不是常说人是会变的吗?”
素云故意捂住了嘴。
丹妮反问:“你也没吃酸的,你又怎么了?”
素云笑道:“我的牙都被你酸倒了呗。”
没过几天,闻听丹妮住进了医院,这可让素云大吃一惊。她匆匆赶到医院,推开了一间病房的门。丹妮见好友来了,从病床上坐起来,眼里流着泪和素云拥抱在一起。
素云纳闷问::“你怎么突然住院了呢?……我是刚知道的,去你家没人……碰巧遇到了康妮,是她告诉我的,可她又吞吞吐吐不回答我的问话?”
丹妮皱眉说:“你最好是别问了……”
素云着急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的好朋友,我怎么能不问呢?何况你知道我这人最爱刨根问底了。”
丹妮想了想问:“那你告诉我,你这个天主教徒真心信教吗?”
素云说:“你知道我一点都不迷信。”
丹妮的脸有一点微红,“那好吧,我告诉你,我是因为自己堕胎,险些丢了性命……”
素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好久没能合拢,“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可你为什么不留下孩子呢?”她又提起了新问题。
丹妮不无幽怨地说:“你知道,代尔经常出门在外,结婚的事一直没来得及考虑……我可不想挺个大肚子或抱个孩子办婚礼。”
探视完丹妮,素云出医院门,丹妮的憔悴模样和如此经历给青春期的她以深深的震撼,外面扑面而来的寒风让她有喘不过来气的感觉。没曾想还迎面碰上了驾车前来医院的代尔。
代尔依然还是那么潇洒与热情,他主动迎上来打招呼:“你来了?我正想找你呢?”只要是她与他单独在一起时,她总能感到这个德国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形的暧昧与放肆。而这样的感觉在与同是德国人的鲁道夫比较后,更见分明。
素云诧异问:“你不是来看丹妮吗?”她已话带讥讽。
代尔揶揄说:“我想看你也看不到呀?”
素云没心思和他纠缠说:“你没事我可走了。”她不明白一向自以为爱情至上并且慧眼识珠的丹妮怎么偏偏看上了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好色之徒。
代尔嬉皮笑脸道:“你跟丹妮好得象一个人似的,我开个玩笑都不行呀?”
素云问:“那你说吧,什么事?”
“你现在除了上班,还在教学生是不是?”
“是的,我要为将来上大学挣点钱。”
代尔仍然笑嘻嘻问:“我想聘请你教我法语行吗?我加倍付学费。”
素云边走边说道:“你不是开玩笑吧?你哪来的时间?你还是让丹妮跟我说吧。”她快步走开,见他并未追来,心里才悄悄松了口气。
快人快语的素云如埂在喉,不吐不快。丹妮出院后,两人在一起时,她找机会想对好朋友说出她对代尔的不好看法,提醒其注意。可如今她已经学乖了不少,生怕丹妮误会,只能婉转的以请教的方式。
丹妮一听大咧咧道:“你问我什么叫爱情?这你算请教对人了,打比方说我与代尔这样就是真正的爱情,爱得昏天黑地,爱得晕头转向。”
“依你这么说爱情就是盲目了?如果万一看错人了呢?”素云话带暗示。
“怪不得你如今还没谈过爱情呢?”丹妮撇嘴道:“爱情就是跟着感觉走,就是欲望与冲动……哪能前怕狼,后怕虎的?象买东西呢犹犹豫豫的,一旦错过就白搭了……何况人无完人,你是怕代尔会花心,看上别人吧?那我就做永远最美的鲜花,让他只能选择我一个。”
见丹妮如此自信,素云实在已无话可说。她在心里比较自己的两个女友,觉得与丹妮交心相当困难,无法真正打开心菲,朦朦胧胧总象隔着点什么。
自从发生了女儿与法国总领事波尼的流言风波之后,神经质的玛丽安一直觉得闹心。这天,她闲着没事时又在翻看自己年轻时的照片,不时长吁短叹。关亭如明白妻子的心境,尽量哄着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他进屋笑问:“又把老古董搬出来了?”
玛丽安无限怀恋说:“你看,那时我多么年轻,多么美丽呀?!”
亭如动情地拉着她的一只手道:“其实,你在我眼里永远年轻,永远美丽……”
玛丽安也紧握着丈夫的手说:“这不可能……因为我们彼此就是镜子,你在我眼里就已不再年轻了……”
亭如又拍了一下玛丽安的肩,“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忠诚!”
“这我清楚。你知道,我是不愿与波尼打交道的,可我可不愿自己的女儿被人讲究,被人误会,被人污蔑,虽说我对这个女儿并不满意……现在我必须出面了,不只是为了丽莎求学……看来又不得不与他打交道,这让我很难为情……”显然她对素云被人传说与法国总领事波尼关系不正常仍然耿耿于怀,其实她也有当面观察那个所谓的老情人的想法。
“你又听到什么了吗?”
“难道这些流言对咱们的伤害还不够吗?”
“我完全理解,为了我们的女儿,我们必须做出一些牺牲,你说是吧?”他清楚妻子的性情,不能逆着来,所以只能以鼓励为主。
玛丽安把身子靠在丈夫身上,一对多年的老夫妻被艰难的生活的磨砺已经很少有柔情的展示了,如今为了女儿,还有他们的体面,他们又想到了一起,尽管出发点不同。
玛丽安到法国领事馆前来求见波尼。波尼见到她感到很意外地问:“你……你怎么来了?”
玛丽安笑问:“不欢迎吗?”
波尼有点不知所措说:“哪里,请坐……”
玛丽安喝着仆人送上来的饮料说:“其实,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波尼苦笑说:“我可不是上帝,也不是未卜先知。”
“难道你就没听到一点风声?”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老朋友,似乎想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看出什么漏洞与破绽。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你要弄清楚,我这里是法国领事馆,而不是什么女人的沙龙?”她的奇怪表情让他心生不快,他的回答也不怎么客气。
见他有点生气了,她想不是心虚回避,就是强硬装糊涂。但她并不想得罪这个要人,也得罪不起这个大人物,不只是女儿的奖学金,更关系到将来她与曼莎的法国国籍问题。她叹了口气说:“既然你什么也没听到,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其实象我们这样的人家被人误会与污蔑也没什么了不起,要知道我最担心的是有人往你脸上抹黑?”
“谢谢夫人提醒与关照,我按中国人说法,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叫门。”他态度依然冷淡,可事实已间接表白道:“你女儿丽莎还好吧?”
玛丽安的口才今天格外的好说:“托您的福,一切都好。她一心想上大学,想得到奖学金,我觉得你现在就是我女儿丽莎的上帝!”她话中既有恭维,也带着要求。
波尼口气缓和下来耐心解释说:“你知道奖学金一定要奖给真正需要也值得培养的人才,而我一项办事认真,不殉私舞弊,我必须对丽莎进行必要的考察……,恐怕我说这番话,你会以为我在打官腔,但我希望你能理解……”
话到此处已无法再进行下去了,玛丽安失望地站起身来,有点不大高兴说道:“那我先谢谢了,但我相信我女儿不会令你失望的……”
接着,玛丽安又前往朗莎夫人家拜访。两个人先扯了一会儿家常。
朗莎夫人问她,“你今天好象有点心神不宁?”
玛丽安抑郁地说:“我没想道波尼会这么对我?”
“你去见他了?”
玛丽安点头。
“时隔这么多年,你一提起他还是这么激动?”朗莎的话中有话。
玛丽安尽量平复自己的激动情绪道:“你不要误会。我当年如果喜欢他,我就不会选择关……当然,我也想成全你和他……尽管他现在身居高位,可我从未后悔过。你也知道,他在法国两次婚姻都以失败告终,而他的性生活并不检点,听说在中国也有情妇,还沾花惹草,如果我嫁给他,恐怕早就离婚了……但我并不反对你和他……”
朗莎夫人做手势打断她的话说:“你不要说下去了……人的命运很难说……我们三个又都生活在中国这已是一个奇迹了!关键是我们都喜欢中国人和他们文化,有共同的爱好和追求……当然,当年也是我一时冲动,但现在已经一切泰然了……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你听没听到有人恶意传播我女儿丽莎与波尼关系不正常的消息?”
朗莎迟疑了一下说:“好象也听到了一点,但都让我立刻驳斥了,这肯定是望风扑影,听说有一对法国母女俩说的最欢实,是丽莎冲撞了她们吧?”
“这对可恨的欧洲母女贱人,到处拨弄是非!”
“你去找波尼,是不是对丽莎不放心去试探人家?”朗莎试探问。
玛丽安摇头又点头。
“别人不了解,难道对自己的女儿还不了解吗?朗莎略带责备道。
玛丽安渐渐平静下来,抱歉说:“对不起,不好意思,请不要见怪……可现在为了丽莎,为了证明我们的清白,只有这一条路了,可当我有求于波尼,他却摸棱两可,真让我怪难为情的。”
朗莎安慰道:“这么说你转变观念,以后会支持丽莎上进了?这是好事,你不用担心,我想波尼他还不至于那么小肚鸡肠,他会帮忙的”
玛丽安不放心叮问道:“你是说他会不会对我怀恨在心,或者要看我的笑话?”
朗莎再次安慰她,“不会的,波尼的心胸不至于这么狭窄。”
玛丽安用手抚摩着自己的胸口说:“有你这么解释,我的心舒服多了。”
小西门私宅,金希圣下车进门。汽车的响动惊动了一家,保姆在哄孩子,女仆迎出来,故意咳嗽一声,向里面通报老爷回来了,客厅里的金刚大鹦鹉也跟着一通喧闹。而室内的栾宝宝则赶紧蒙头躺下。金希圣进屋后,见栾宝宝躺在床上,伸手去摸栾宝宝的额头问:“怎么,真病了?”
栾宝宝有气无力地说:“我看还不如死了好……”
金希圣坐在床边说:“说什么气话,不就是和丹妮闹了点误会吗?彼此也不在一起过日子,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吗?再说事情已过去这么些日子了,你总不能没完没了吧?”
栾宝宝翻身坐起说:“老爷,如果我名正言顺,有个名份,她敢这么欺负我吗?我至于在警察局被人嘲笑吗?”
金希圣安抚她说:“好了,好了,你的要求我会好好考虑的,但一定不能着急,我可怕报纸搞出什么花边新闻来,你看看这个……”他把一张报纸递给栾看。
报纸上刊登原政府署长、勘探局长女儿与小妾大打出手的花边新闻。……
栾宝宝诧异地问:“谁通知的报社呢?”
金希圣苦笑,“新闻记者这帮家伙如蝇逐臭,见缝就钻,防不胜防……”
栾宝宝还是心有不甘说:“那我就这么白挨欺负了?太便宜她了?”
金希圣解释说:“你是要我去骂丹妮?……我把她妈甩了,她没找我麻烦就不错了…你看看我给你买什么了?”他把一个钻戒递给她,栾宝宝眼睛一亮,转怒为喜。
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不胫而走,奉天的外国女人交际圈中的活跃人物的朗莎夫人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她要南迁,迁居关内的北平。这在一些欧美人及其家庭子女生活的小圈子里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震动与恐慌,甚至被引申为战争将来的预兆,很显然朗莎也是出于此判断才决定南迁的。而受刺激最大的则要数正统的中国人关阁如。他对这个比他年长近十岁的法国女人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情感,他与她都是单身,似乎也都没有异性伴侣,他们很谈得来,共同的爱好与情趣使他们走的很近,她那优雅的气质,也曾让他想入菲菲,但出身、年龄与种族的差异,尤其是知识分子的清高与衾持使他们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没能跨出饮食男女间的最后一步,他内心里则一直把她当作难得的红颜知己。兵荒马乱的年月,还是一个名誉上的军人,对生离死别本应看得很淡才是,可他未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也可能是喝多了酒的缘故,在朗莎夫人专请他一个人的告别宴席上先是忍不住落泪,接着便是失声痛苦。
“难道你真的就这么舍不得我离开吗?”灯影下,朗莎夫人的脸因为喝酒的缘故,显得年轻和光彩照人。
“让您见笑了……”他赶紧用手纸擦眼泪。
“只要是你要我留下,我就不走了如何?”她突然道。
石破天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确实从她那湿润而明亮的大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轻轻地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尽管我不愿意你离开,但我认为你的决定是正确的,在东北中日之战不可避免,何况我自觉还不是个太自私的人,再说我又有什么资格向您提出毫无理性的要求呢?!”
朗莎夫人的眼中忽然跳动起一束热烈地火苗,轻盈走到他的身边,猛的抱住了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似乎疯狂地亲吻起他来,他一下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你……你喝多了吧?”
“没有,我很清醒……”
他终于由被动变主动亢奋起来,也给她以热烈地回应。他们很快上了床,很快脱光了彼此的衣服,然后纠缠到了一起,在床上度过了缠绵悱恻如梦似幻的难忘一夜。
对关阁如来说这显然是一次意外,可意外对他并没结束,第二次意外出现在三天后他再来朗莎家,这是他按她的约定前来,可这里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寂静与苍茫。
转眼已是夏天,古都一年四季中最美丽的季节到了。
在基金会洗手间,大家开始议论放暑假的事。
丹妮宣布说:“我要利用这个暑假和代尔去欧洲旅行,两周不够,只好再请几天假了。”
素云朝丹妮递眼色问:“代尔对你做补偿了?”
丹妮得意道:“我为他做了那么大的牺牲,难道不应该吗?”
一女秘书听不大懂她俩的行话。拉起话头说:“我要去苏杭,听说那里出美人,主要是水好,我要用那里的水好好洗洗。”
丹妮转问素云,“丽莎,你有什么打算?不会和一把手去哪玩吧?”她把鲁道夫称为一把手,既有对其的奚落,又有对素云与之交往的不满。
素云轻描淡写说:“人家银行放不放假还不知道呢?何况我也想静下来读读书。”
丹妮无奈地点着她的鼻尖说:“看看,说着说着就来了……真是个书呆子,要懂得及时行乐才是”。
一个如厕的女人忽然一声尖叫。
丹妮惊问:“怎么了?”
女人在里边喊:“有东西咬我……是苍蝇……”
大家均被逗笑。
伊娜正好走进来。丹妮一语双关撇嘴道:“好一只大苍蝇!”
伊娜正要张口反击。
谁也没想到,素云紧跟着也尖叫起来,原来她看见一只老鼠从下水道钻出来,这是她这个本来属鼠的人的最害怕的动物,一时响起了大合唱,好几位害怕老鼠的女秘书全都跟着尖叫起来。
金家老宅里,康妮正在独自喝酒,她现在经常借酒浇愁。
丹妮皱着眉头,嗅着鼻子来到康妮房间说:“你这里的酒味太大了?”
康妮醉眼朦胧道:“没办法,我失眠,不喝一点睡不着觉。”
丹妮提醒说:“你这样下去,会成瘾,会酒精中毒的?”
康妮看着永远是那么光彩照人的妹妹,不无嫉妒说:“我不象你那么快活,我必须麻醉自己的神经,否则,我会疯,会垮,甚至会死……”
“你别吓唬我好不好?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说你要告诉我的?”丹妮索性提出实质性问题。
康妮终于放下了酒杯,神态平静道:“告诉你又能如何?我……我被人耍了?”
丹妮厉声问:“谁?”
康妮反问:“你有必要知道吗?”
丹妮理直气壮道:“当然有必要,别忘了我是你的亲妹妹,我会帮你的。”
“说了也没用。一个戏子……”
“是不是五龄童?”
康妮有点吃惊问:“你……你知道?”
丹妮得意地冷笑道:“我为什么会不知道?你那点事逃不过我的眼睛的……好吧,等我从欧洲旅行回来,我会替你找他算帐的!”
康妮喃喃自语说:“他老缠着我,只要不让他再纠缠我就行。真的,跟你说了,我的心里也轻松了许多……”她喝过酒的脸在灯影下显得越发灰暗与惨白。
奉天火车站。这个东北铁路交通的主要枢纽人流穿流不息,卖报卖各种吃食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虽忙碌又不失章法,因为这是日本人管理的铁路,远比中国人的管理有效率,也俨然象是一块日本人的殖民地。日本军警的戒备森严与他们脚下咣咣跺响的大皮靴是这里最醒目刺耳的特色,也令很多中国人不寒而栗,经常有不知犯了何错的中国人被日本军警殴打或抓走。一般中国人来此是一定要小心谨慎的。乔安娜和康妮特意赶来为出国旅行的丹妮和代尔到这送行,她们的长相就是身份证,用不着象中国人那样担惊受怕。
火车鸣笛,丹妮在众人的催促下上火车,但她仍心有不甘地四处张望说:“爸爸说要来送站的?”
乔安娜不屑说:“上车吧,他说话还有准?”
丹妮只好怏怏与家人告别上车。
此时的金希圣坐在汽车里,正急匆匆往火车站赶,可偏偏路上堵车,急得他头上冒汗,直看手表,“坏了,要不赶趟了!”
司机老王加速开车,急匆匆赶到火车站。金希圣一下车,迎面碰上了已从站台走出来的乔安娜和康妮,他马上意识到不赶趟了。
康妮先与之打招呼:“爸爸,您来了?丹妮已经乘车走了。”
金希圣不无遗憾道:“到底还是没赶上……”。他很看重这个乖巧的二女儿,他不愿失信于她,他之所以迟到,要怨也只能怨那个可恨的栾宝宝,又张罗这个,又忙活那个的,让他耽误了时间。
乔安娜冷冷地说:“是没赶上,还是不想赶上哪?”
金希圣不满说:“你又要找茬是不是?”
乔安娜一扭头,悻悻地上了人力车。
康妮带着抱歉口吻说:“爸爸,哪天我会去看您的,再见!”
金希圣阴沉着脸说:“好,我等着,你记着你还有个老爸就好……”
基金会放暑假了,素云乘王二的人力车来到关阁如居住的德国公寓。
女经理阿贝尔夫人看见她觉得面善问:“你是?”
素云说:“您恐怕不记得了,我曾经来过,我是关阁如的侄女。”
女经理笑着拍了一下手说:“想起来了,你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她的适当恭维让素云心里很高兴,她对外貌的重视程度早已今非昔比。
关阁如闻讯迎出,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感叹说:“素云,真是女大十八变,你真的变成大姑娘了?!你说,叔叔我能不老吗?”
“我可没看出您有什么老态?”素云俏皮道。但她能看出叔叔的神情的落寞。
二人回房间。
素云问:“听爸爸说你打算离开军界,已经递了辞呈是吗?”
“是的,我记得我曾跟你提过……”但显然他不愿多提此事。
素云说:“那好,你如今不想干事,我单位又放了暑假,我也没地方去度假,正好跟你学中国历史。你说可以吗?”
阁如说:“当然可以,只要你有兴趣就行。”他的口气带着干涩。
晚上,他们坐在凉台的藤椅上喝茶乘凉,沈阳的夏天并不凉爽,连扇子煽出的风也都带着郁闷。
上次险些发生误会的白俄女人红头发安娜笑着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向素云问好。还亲热地站在关阁如身后。他似乎要掩饰什么,安娜知趣走开了。
阁如没话找话颇关切的说:“时局这么不好,日本人在关外跃跃欲试,共产党在关里闹,你一个大姑娘要处处小心才是。”
素云故意逗他说:“我真想看看共产党长什么样?有人说共产党是红头发绿眼睛,那我,还有刚才来的那个安娜小姐岂不都是共产党了吗?”
他耐心解释说:“那是老百姓瞎上说,不过,我看你脑子里还真有点共产党的味道?”
素云仰起脸说:“我只信仰公平正义和知识,什么宗教,什么主义,我统统不感兴趣。”
“能做到不随波逐流当然最好?”阁如显然对这个任性的侄女不敢过高评价。
素云起身在阳台上走动,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公寓楼上,发现红头发安娜正在窗户向这里探视。见她注目,马上避开了。她想对叔叔说点什么,终于忍住没说。
第二天,曾经在郊外车祸中救过素云和丹妮的东北军讲武堂学员军官赵力民前来拜访关阁如了。他说是代表一些同学挽留并请求老师收回辞呈的。被救之后,素云还是第一次与这个高个子青年军官见面,两个人都觉得挺高兴,素云也再次表示了感谢之意。
关阁如则与自己的得意学生谈起了辞职原因,他说他之所以决定辞职主要是因为自我矛盾造成的,他认为自己身份不伦不类,说是文人,又为军队服务,说是军人,又不能上战场打仗。军人分两种,一般的军人从军属于职业行为,主要是为了生计;高级的军人则把从军当成了事业,有理想之责。他自己不谦虚说是界于两者之间。而关键是他不是个具有坚强品质与意志的人,在国家危难之时,当文人心有不甘,而做军人,真刀真枪又未必有这个胆量,且不说什么怕死与逃兵……量体裁衣,人贵有自知之明才好,何况他一贯反对武人治国,不相信用枪杆子能改变中国的贫穷落后面貌……。
经过深思熟滤的关阁如讲得平心静气,两个听众素云和赵力民则听了个心惊动魄。
“象您这样的精神之柱一走,我们今后遇到解不开的心结可向谁去请教呀?”赵力民一脸失望与感慨说。
关阁如指着素云说:“不是我夸自己的侄女,她是个混血女子,生存的环境相对复杂,如果随波逐流很容易,也没什么不可,但她始终想要上进,崇拜知识,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我觉得不管我们所处的时代知识与知识分子的力量如何薄弱,可信仰知识依然应该成为我们有理想与抱负人生的首选。”
素云被叔叔夸奖得脸都红了,而高个子青年军官赵力民的带有仰视的目光更让她不好意思。
关阁如脱离军界的去意已决,也很想离开沈阳,为自己的决定加码,于是他对素云提出了一个她没想到的提议说,如果她想真正了解中国的历史,最好实地考察一下,才能印象深刻,北平,也就是原先的北京是最好的去处,何况她现在正好还有时间。
素云对这个提议相当感兴趣,说自己经济也不成问题,只是缺个伴。
“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正想去外面散散心”。关阁如说。
有关阁如亲自相伴,素云的北京之行计划在家里顺利通过。
他们决定到北平就住在朗莎夫人家,行前拍去了电报,但关阁如要求不提自己同行一事。
在北平火车站,素云她们一下车,就发现朗莎夫人前来迎接了。
当朗莎发现素云身后的关阁如,先是一楞,马上热情地惊呼,“太巧了,阁如,想不到你也来北平了?!”
异乡遇故人,素云也相当高兴,“我要了解中国的历史,于是决定利用假期前来考察一下。”
朗莎看了一眼关阁如,似乎想听他的理由。
他笑着解释说:“……我已离职,就算来旅游,也想散散心,何况素云需要有个陪伴,你不会怪罪我的冒昧之举吧?”
朗莎连忙摇头否认,说她想请还请不来呢。她令佣人帮他们拿行李,出站台,上了她的小轿车。但素云明显看出他们之间多少有些尴尬。
小轿车在北平,这个中国最伟大的古都的街道上行驶,素云好奇地张望着窗外的夏日景色,尤其是那些红墙绿瓦的壮观古建筑,令她油然而生历史沧桑之感,朗莎问素云说:“”你是头一次来北平吧?“
素云带着遗憾说:“我也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呢。”
朗莎拍着她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会照顾你的。”
素云兴奋地说:“谢谢!太好了,这下妈妈不用为我担心了!”
朗莎夫人的新居是个漂亮的京城四合院,花草繁茂,绿荫掩映,相当宽敞,按她的说法别说只来两位客人,就是再来十个、八个也没问题。当天晚上,她便设家宴为远来的客人接风洗尘,盛情款待。
关阁如为何要脱离军界自然要对朗莎夫人有番交代。基于对历史的共同爱好,他也正好从历史角度谈起,更着重谈了自己对理想与现实的幻灭。他说辛亥革命成功,去掉了皇权专制,本以为中国会走上欧美国家那样的民主政治,进而实现强国富民的目标,可现实如何?先是军阀割据,各以外国列强为靠山,争权夺利,战火连绵,接着国虽一统,可依然是武人治国,内忧外患不已,眼看着国将不国……。
素云问:“为什么中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她很想听叔叔分析一下原因。
“要说原因相当复杂,有历史的,也有现实的,有本身的,也有外在大环境的,我觉得大致有这么几点,一是国民素质整体低下,知识阶级形不成力量与气候,愚民治国与治国愚民搅和在一起,比如东北王土匪头子张大帅就是愚民治国的典型;二是国际环境险恶,也可说生不逢时,正赶上帝国主义重新瓜分世界,东亚小日本迅速崛起,穷凶极恶,虎视耽耽,非要吃你中国这肥肉不可……此外国家一盘散沙,国共内战不休等等也是原因。”
“你自己有何打算呢?”这是朗莎夫人最关切的。
“眼下还没有想清楚,也想再看看,你能帮我出出主意更好。”关阁如明显话中有话。
第二天,素云和关阁如在朗莎夫人的陪伴下开始参观北平的名胜古迹。朗莎夫人显得很感兴趣说能有一位关阁如这样的历史通当导游与解说实在难得,这一点素云也深有体会。在八达岭,他给她们讲解说在如此大的范围内修建长城,足以证明中国在历史上就是个以防御为主的国家,他开玩笑说如果按动物分类,应该算食草动物,自然要被一些食肉动物们觊觎了。而防御的另一面则是封闭,近代中国的闭关锁国,井底之蛙,妄自尊大更是一幕滑稽戏。他还谈到了宏伟历史遗迹留存或扬名后世的历史悖论等等,既有知识和信息量,又不乏风趣幽默。在他的解说下,素云觉得历史的烟云在其雄伟遗迹的真实关照下,似乎变得很容易就撩开了迷雾般的面纱。可叔叔与朗莎夫人之间那若隐若现的微妙关系倒颇令她疑惑不解。
站在万里长城上,风吹动着他们的衣服与头发,关阁如问素云:“怎么样,有何感想?”
“我现在想做一个古代中国人了,因为那时的中国比现在强大许多……”
朗莎道:“你没听你叔叔刚才讲的孟姜女哭长城的悲惨故事吗?难道你想当孟姜女?”
素云被问得一下没了辞。
关阁如幽幽说:“如果真能选择,我倒愿意做个唐朝人,国力强大不说,老百姓活得也没后来那么多禁忌,很放松,尤其是思想方面,就连女人都以丰腴为美,也不用裹什么小脚……”
在朗莎夫人家的居住,浓郁的文化氛围和幽雅的生活情调,让素云品味到了生活确实有高雅与低俗,精致与粗糙之分。改天,朗莎夫人带来一条信息,法国总领事波尼正在北平,听说素云在此,特邀请相见。于是,相约在一高级旅馆相见。翌日,波尼和一位漂亮光鲜的中国女人王小姐结伴出现在旅馆里,彼此做了介绍后,落坐就餐。
波尼把脸倾向素云,似乎又在向朗莎问话,“你还好吧?”
素云稍犹豫了一下回答:“很好,我喜欢北平,没想到这有这么多名胜古迹……”。
“这么说你是一个喜欢旅行的女孩喽?”
王小姐笑道:“丽莎小姐,苏州菜还好吃吧?”这是个南方女人,人长得清秀不说,还说一口吴浓软语。
素云说:“太精致了,我怕我要出洋相……”
王小姐仍然笑说:“你长得高大,多吃一点应该的。”
波尼调皮地拍着自己的大肚子说:“但不要学我,必须减肥。这次你来北平,希望你能全面了解一下中国,不要那么偏激和孩子气。你一贯自诩是个中国人,不了解中国的历史怎么行?正好我有时间带你了解一下中国的风土人情,也算我对庚子赔款,也对你父母这对老朋友有个交代,对吧,朗莎夫人?”
朗莎未置可否地眨动了一下眼睛。有年轻明艳的中国人王小姐在场,她觉得挺别扭,连话都懒得说了。
饭后,波尼邀请朗莎跳舞,两人得以有机会说话。他说:“你对我邀请丽莎去乡下参观不会有什么误解吧?”
朗莎故意不以为然说:“这有什么,有我在,我就是丽莎的保护神吗?”
波尼似乎有点委屈道:“原来你也这么看我?”
朗莎提醒道:“我知道你是个有理性的人,但我们却不能不担心你把丽莎当成玛丽安的化身……”
波尼冷笑,“看来你这个我们是包括丽莎的父母了?没想到你们居然会这么小看我?………是的,想当年对玛丽安我是曾经有那么一点青春冲动,但恨快就平静了。而我现在已不再年轻了。当然,我会对丽莎另眼相看……我们已经到了爱回忆的年龄,看到她,确实能勾起往事的回想。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帮助丽莎的主要原因。但我也要替法国考虑问题,同时也要对中国负责,考察一下这笔奖学金给她是否合适,我不能借公营私,这是我的做人原则……”
朗莎说:“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当然丽莎来北平与你相遇也是个考察的机会,但愿你有助于你的最后决定……”她话锋一转幽幽道:“你带王小姐来,我就明白了……可她是你什么人呢?”
“既然明白,何必再问?”
“我是想关切一下你的生活……”
波尼带着她旋转道:“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我可以不回答吧?”别看他身子胖大,但舞姿依然灵活。
接下来还是娱乐,似乎是波尼安排考察的快乐前奏,也可能这位颐指气使的总领事已把这也作为了考察内容。夜色阑珊,在北平的一家灯火辉煌的高级歌舞厅里,波尼先后和朗莎、王小姐跳舞。然后邀请素云下场休息,他指着舞厅里花枝招展的女人们问:“知道那些打扮入时的中国女人、白俄女人是干什么的吗?”
素云略有所知说:“除了舞女就是妓女吧?”
波尼象教师开导学生一样道:“行,你还不是个女书呆子……在她们身上足可以证明一个道理,这也是中国的现实之一,有权有钱人可以为所欲为。”
素云皱起眉头问:“难道就不能改变吗?”
波尼摇头晃脑道:“很难!你不信,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素云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时,一个油头粉面喝的醉熏熏的中国男人请她跳舞。她想拒绝他执意不肯。二人进入舞池后,这男人向她喷着酒气,死皮赖脸,动手动脚。终于惹恼了她,被她骟了一个嘴巴子。场面一下子乱了,朗莎、波尼都赶过来。素云没想到总领事波尼会借机大打出手,打得那个中国男人跪地求饶。舞厅老板连向波尼等赔罪,又解释说那男人有眼无珠,误把素云当白俄舞女了。王小姐也来打圆场。
事情完毕,波尼对哭丧着脸的素云意味深长地说:“这才是北平给你上的第一课……”
这个小小的变故只是一个小插曲。在朗莎夫人家,她发现素云不在,问关阁如,他也不清楚。她自言自语:“她能上哪去呢?”她去问佣人,说素云被法国总领事派人用车接走了。朗莎闻信大惊失色,关阁如倒没她那么紧张。
此时,波尼和素云在一酒吧喝酒喝饮料。
素云不无担心说:“朗莎夫人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波尼笑道:“我就是故意要和她捉谜藏。”
朗莎急匆匆来到酒吧找到他们。一见波尼一脸诡秘的笑,她也笑了。
波尼给她倒酒,“来,丽莎的守护神,干一杯!”
朗莎将军说:“只有你答应给丽莎奖学金,我才和你干杯?”
波尼笑道:“如果你想重新上大学的话,我一定会优先给你的。”
大家都笑。
所谓的考察终于开始了。清晨,两辆汽车向北平郊外进发。一辆载着波尼、王小姐和素云,另一辆里坐着朗莎与关阁如。他不愿应酬交际,这是第一次与他们同行,主要原因则是去农村考察,他既想看看平郊的现状,也想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
波尼说:“今天咱们到北平近郊,让丽莎体验一下中国农民的生活。你从来还没到过真正的农村吧?”
素云点头。
汽车在一村庄停下。干旱与破败令人惨不忍睹。一些破衣烂衫的男女老少见有小轿车前来,赶过来看新鲜。波尼向大家介绍说:“看到没有,这些老百姓大都脸部浮肿,就是因为饥饿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朗莎夫人皱着眉头说:“这种病很可怕,我见过……。”
素云好奇地问:“他们还会恢复健康吗?”
王小姐用手绢捂着嘴说:“我看不会,咱们赶紧离开吧。”
有一个老者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向这群高贵的人乞讨,波尼恩赐似的给了他一块光洋。别人则象躲避瘟疫似的赶紧走开。唯有素云与关阁如没动,叔侄俩从衣兜里掏钱。
众人分别上车。波尼明显不悦地问同车的素云:“你叔叔看来很有钱吗?”
“不是的。”
“那么,你呢?”
“我怎么会有钱呢?真要是有钱就不会申请奖学金了?”素云察觉了总领事的心思。
“这么说你还算有自知之明,我最讨厌装腔做势,没有自知之明。”
素云看了波尼一眼,见王小姐正瞅着自己暗笑,她本想解释点什么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汽车开到下一个村庄。因干旱无雨,农民们正在举行求神降雨仪式。他们头上箍着柳条,抬着泥塑的菩萨在很少河水的河边游行,一边击鼓,一边哀嚎。波尼拿出随身携带的照相机很高兴给他们拍照,向大家故做幽默说:“这些可留做资料,也可卖给报社,我就要发财了!”
村民们发现有外国人照相,很快有人前来阻止拍照,因为他们怕外国人的照相破坏风水与仪式。但波尼毫不留情地挥舞拐杖,把他们赶走。
朗莎话带讥讽说:“看到没,丽莎,什么是上帝?波尼就是他们的上帝?”
素云不服道:“这完全是特权。”
关阁如则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王小姐惊呼:“你们看,天上出现了一块乌云,真灵验呀!”
素云不信道:“这肯定是巧合!”
波尼不屑道:“一阵风很快就会把云刮走的。”
大家注目观看,果真,云彩很快散了。
朗莎夫人真诚说:“我希望下点雨……”
波尼开玩笑问:“你是不是心火太盛了?”
王小姐怕惹纠纷打圆场提议说:“走吧,我们去赶前边的另一块云去。”
汽车启动。波尼在车上说:“这些愚蠢的人,不过在寻求一种心理平衡而已。”
这一点素云也心表赞同,但对波尼在他认为的下贱的中国人面前的趾高气昂她不能接受,可又毫无办法,她想起了父亲对母亲和类似的欧洲白人的意味深长的评价。
但波尼的谈兴正浓,他对素云说:“我带你来平郊,目的就是要让你了解下层的尤其是农村的中国人是多么的愚蠢、贫困与下贱,用庚子赔款培养中国人,一是怕中国的官僚贪污,他们太不值得信任,二来是希望用培养出来的科技文化人才来改变中国的现状……当然这并不容易……”
素云问:“您没有信心吗?”
“我知道你可能是有信心的,是吧?这恰恰说明你对中国的国情还没有深刻了解……因为你太年轻,性格也容易冲动,又充满了美丽的幻想,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或者说等你有了更多的知识的时候,你会明白的……”他的口吻中不无教训。
而在另一辆车上,关阁如的脸阴沉着向朗莎表示对波尼的不满。朗莎解释说这个波尼是个人前疯,人越多,尤其是相关的女人越多,他越要显示,他的本质对中国和中国人还是友好的,否则也不会来中国……当然表演得有点过火,甚至有些夸张变形,她希望关阁如能原谅。她对他的反应觉得有点惊讶,因为他在她面前一贯彬彬有礼,很少生气的。
在朗莎家,洗浴过的素云一身清爽地站在窗前望着幽暗的窗外说:“遗憾的是假期太短了!北平确实使我开阔了眼界…”…
朗莎把一件匹肩披在素云肩上说:“北平是东方的文明古都,历史悠久,你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中国的社会太复杂了!我来中国这么多年了,也还是懵懵懂懂的……”
素云和朗莎上床休息。
素云探身问:“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朗莎似乎有所准备说:“当然。”
“我母亲、您,还有波尼先生来中国难道只是一种巧合吗?”
朗莎想了想道:“我想既是,又不完全是……归根结底是我们都喜欢中国文化……”
“那您觉得欧洲人确实比中国人优越吗?”
朗莎稍微停顿了一下说:“我看应该是的。无论是思想开阔,还是科技能力……但我并不赞成波尼在中国人面前那样高高在上的态度。”
素云一句紧盯着一句,“您对象我这样的混血怎么看?”
“这我可从未考虑过……但我、你母亲,还有波尼之所以不约而同来中国,说明中国自有其迷人魅力。而混血属于中西合壁,继承双方的优点,当然最好……如果继承双方的缺点,也可想而知是吧?我觉得最怕的是无所适从,内心自乱……”
素云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说:“好了,我也不再难为您了。您看,波尼先生会给我奖学金吗?”
“我估计问题不大。不过,你也不能太着急,总得给人家一点打官腔的时间吧?”
二人均笑。
离开北平前,素云与关阁如进行了一次长谈。两人分别谈了去郊外考察的感受。叔叔一脸苦色说:“你看到了那位高贵的总领事大人是如何对待中国穷苦的老百姓的,好象他真的是中国的上帝?中国贫弱,中国落后,这些都是让外国人瞧不起的地方,有时候连咱们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这也难怪,但不能过分!不能无所顾忌?我现在真的有点理解一些中国青年甚至是知识青年的偏激所在了……。”他依然对波尼在考察中的行为举止耿耿于怀。
“为什么人会有势力眼呢?”素云索性提出了一个自己思考已久的问题。
“只要有判断或评价标准的人可以说人人都是势力眼,这是人的本性或本能决定的,无法改变,姑且就叫人类自身的弱点吧。但正常的人,心地仁厚的人的势力眼是有度的,不应该超越范围,我之所以对波尼先生有意见,就是因为他太过分了,他这属于狂妄。而大多势力眼则与小人为伍,一方面对瞧不起的人极力贬低,让人当场难堪;另一方面对他们认为有势力的人百般逢迎,心甘情愿低三下四当孙子,什么人格之类统统不顾。”
“我决不做势力眼!”素云神情激动表态道。
阁如看了她一眼说:“说说容易,你可能做到不轻视别人,但如何不被别人轻视呢?关键是自身要有实力,这样才能不被别人瞧不起,个人如此,国家也是如此。”
“所以我才要努力学习知识的。”素云又道。
关阁如赞同点头。
波尼带着王小姐去上海苏州度假去了。关阁如也找借口没同素云一起返程。
北平通往沈阳的火车上,素云正在看波尼写给她的信:……希望你通过这次北平之行进一步了解中国,也进一步了解我。在奉天时,我也听到一些流言蜚语,我是在向你证明我对你的喜欢是长辈的喜欢,我想朗莎可以证明。知道吗?我之所以来中国任职是因为我喜欢这个古老的国家,当然包括她的女人……而你是个中西合壁……通过此行我也进一步了解了你,你聪明,有上进心,且不轻浮,尤其是你对求学的执著追求,是真正打动我的地方,即使你坚称要做中国人,那么也可以说是我值得尊重的中国人……我想如能把庚子赔款花在你身上是应该说值得的……
素云抬起头,望向车窗外那一闪既逝的绿色的原野,她能感到大地在迅速后退,而时光似乎在一格一格的车窗里穿梭,她有点兴奋,也有点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