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中午,留法同学会要举办一个午餐会,法国总领事也会参加。”关家晚餐时,亭如宣布说。
素云问:“您希望我参加?”
亭如道:“是的。如果你确实想学习的话,总领事有可能帮你弄到助学金。这事我曾跟他提过一次,我想你能找机会直接跟他提出要求会更好。”
玛丽安提醒说:“别忘了,那对法国母女曾向总领事告过丽莎的状?我看希望不大?”
亭如说:“所以,丽莎能亲口向总领事解释一下,效果会好些…”…在他的反复说服下,妻子转变态度已明确不反对素云读书上进了。
素云毫不迟疑说:“我去……我会向总领事好好解释的……”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会努力去争取,这是她一贯的性格,自从上次和父亲做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后,她的认识更明确了,行动也就更坚定了。
“如果得不到助学金可怎么办呢?”凌云提出了新问题。
“那我就自费念大学,我已经为此存了一些钱了,何况我还可以靠教家教勤工俭学。”素云坚定不移道。
翌日中午,奉天留法同学会在一家西餐馆的包厢里举办。关亭如、黄心斋等均在。素云匆匆赶到。亭如说:“还不晚。”他向众人介绍了女儿。
黄心斋打趣说:“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哪!”其实他与素云还是经常见面的。
亭如不无得意道:“我这姑娘唯一的特点是争强好胜,喜欢学习……”
外面有仆人喊:“总领事驾到。”
总领事波尼很气派走进来,与众人握手寒暄。亭如向其介绍素云,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大家就座,喝酒谈天。作为奉天法国留学生中的实力人物,也是领袖人物黄心斋提议请波尼斯谈一下时局。
波尼侃侃而谈:“……日本人对东北虎视耽耽,中国南方又在内战,中国的时局很艰难,我们法国的利益已经受到严重损害,希望大家精诚团结,为中法两国的利益共同奋斗……”他举杯祝酒。
亭如问:“您分析日本人会对东北动手吗?”这不仅是他,也是所有在座的最关切的问题。
波尼道:“这个很难说。关键要看合众国的态度。诸位知道,合众国既不希望日本人侵犯他们的原有利益,又惧怕俄国向中国输入共产主义。何况,如今欧美经济大萧条,国内问题自顾不暇。日本人如果占领东北,其实对俄国也是一种制约……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牺牲……这还要看老蒋和张学良的态度……但如果日本人野心狂涨,合众国的态度我估计就不会象现在这样软弱了……”
大家听罢议论纷纷。
甲:“中国成了绥靖政策的牺牲品了……难道张少帅的东北军就是干吃醋的?”
乙:“我看没多大的指望……其实中国从来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亭如期盼道:“但愿合众国赶紧出面制止日本人才好。”
黄心斋说:“可人家现在也没动手呀?”
素云一直盯着波尼,可根本就没机会插言。她走到波尼身边,正想向其敬酒,甲又提出问题,“总领事先生,您认为中国会形成统一的抗日局面吗?”
波尼相当肯定说:“不会,绝对不会。中国人本来就是一盘散沙,捏不成泥巴。不是有句俗话吗,个体的中国人是龙,集体的中国人是虫……”他哈哈大笑,众人也跟着讪笑。
秋天来了,素云乘鲁道夫的汽车在郊外兜风。庄稼正在收割或已经收割完毕,大地显得格外空阔,心情自然也要比在城里舒展。鲁道夫知道车祸的事,选择了西郊的平原行进。而素云与这个德国男人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强悍的力量,这是她平常接触的人身上所没有的,也似乎正是这些构成了对她的吸引力。
鲁道夫赞叹,“奉天的秋天真的很美!”
素云问:“比德国如何?”
鲁道夫说:“德国论国土没法跟中国比,但中国人的质量没法和德国人在一个天平上称……”
素云问:“你瞧不起中国人是不是?”
鲁道夫嘻笑说:“不能这么说。比如你,我就瞧得起,而且还带你来郊外兜风。”
素云又问:“是不是因为我有一半欧洲血统呢?”
鲁道夫把球踢回来说:“你自己说呢?”
素云失望说:“我不明白才问你的…”这个欧洲男人刚强是刚强,可论起直爽来则远比自己不如。
鲁道夫不无遗憾道:“我很想拿你当女朋友,可惜你太小了!”他的遗憾经常以这样的句式结尾,只能让她更感遗憾。
素云和鲁道夫应邀来朗莎夫人家做客,至于为什么邀请她们一起去,素云则并未多想。朗莎家摆满了中国瓷器、玉器和古典家具。她热情而又带骄傲地向他们介绍中国古董。
素云小声问鲁道夫:“这些东西都很珍贵吧?”
“那当然了,否则也不值得收藏。”
朗莎夫人问:“你们在说什么?”
“丽莎问这些东西的价值。”
朗莎夫人得意说:“其实我买它们时很便宜,有些几乎是白拣的。但我相信过若干年它们会价值连城……”
素云问:“您会把它们送回法国吗?”
朗莎夫人点头,“一旦我回法国,它们自然会随我回去。中国正面临着战争,这些东西会被无辜地损坏的。我把它们带回法国,也是对它们的最好保护不是?”
朗莎夫人还在家中设宴招待客人。席间不时流露出对两个年轻人友情的关切,还开玩笑说在她眼里她们可称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素云和鲁道夫告辞出门。他以略带嘲讽的口吻说:“想不到,朗莎夫人还真把咱们当成一对啦?”
“难道咱们现在不是在成双结对吗?素云对鲁道夫的口气和之前他关于中国古董的意见统统不满意。
“看来我的美丽的小姑娘又要发脾气了?”
“我再问你,外国人把中国的古董运回国,是不是对中国的掠夺?”
“朗莎夫人不是说是保护了吗?再说中国人也不珍惜呀?也保护不了啊?”
素云指责说:“你这是偏见!你还说中国人抵抗不了日本人……”
“不管你怎么说,我看中国人大多数都是懦夫……”
素云气得脸通红,“你……不许你污蔑中国人!”
鲁道夫见她真动气了又把话拉回来,“但我相信你,因为你有一半法国血统……”
素云悻悻走开。
鲁道夫问:“不用我开车送你吗?”
素云头也不回赌气说:“不用,我要用中国人的脚自己走。”
夜。素云在一条小马路上心事重重地走着。一家日本料理店里走出几个喝多了酒的日本人。素云正要躲闪,被其中一个拦住了去路,“好漂亮的西洋娘们!”
素云怒声问:“你们想干什么?”
日本人甲大着舌头用英语说:“你们西洋人统统要被我们大日本赶出去,今后的中国,包括今后的亚洲,统统是我们大日本人的天下……来吧,陪我玩玩,我有的是钱……”
日本人一阵浪笑。几个过路的中国人,敢怒不敢言。
素云挣扎说:“你让我过去……不许你们无礼……”她看见不远处有个警察,大声喊:“警察,快来救人!”
警察紧走了几步,一看是一群日本人在闹事,马上回头悄悄溜走了。
日本人乙哈哈狂笑道:“没人管你……花姑娘……”向素云扑过来。
素云机灵闪开。又一日本人扑上来……一个中国人大喊了一声:“不许调戏妇女!”
另一个中国人小声说:“管那闲事干吗?警察都不敢管……那女的好象是个二毛子。”
与素云分手后,鲁道夫心情抑郁的驾车到家。刚要下车,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快速往回开。见前边围了一群人,他鸣笛,人们让开路,他正要开过去,一眼发现了素云正和日本人撕扯在一起。
素云呼救,“鲁道夫救我!”
鲁道夫下车冲了上去,“你们这帮混蛋小日本……”他拳打脚踢,把素云拽了出来,上了他的车,一阵风开走了。
素云头上敷着毛巾,躺在床上看书。玛丽安走进来问:“身上还疼吗?”
素云说:“不痛了,不怎么痛了。”
玛丽安说:“以后可得小心了,要不是那个什么鲁……鲁道夫……”
素云忿忿说:“日本人太可恶了……我饶不了他们的!”她放下书,又捂住头,情绪一激动,头就又痛上了。
玛丽安斥责道:“又说疯话!你一个女孩家,拿什么跟人家斗?听朗莎夫人说鲁道夫和你走的很近?”她话题一转试探。
“就算是吧。”
“朗莎夫人觉得德国男人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你要是有兴趣,她答应帮助进一步撮合?”
“我可没想那么多……再说我还小着呢?”素云极力回避。
玛丽安问:“这次亏他又救了你,你怎么感谢人家呢?”
素云橛嘴说:“要不是因为和他生气,我也不会自己回家呀?”
“他对你又不好了?”
“不是的。我们是普通朋友,他把我当小妹妹看的……”
玛丽安不甘心说:“虽说他只有一只好手,可他在银行的位置很高,收入也好,年龄又相当,又是个纯种日耳曼人……”
素云假装了睡着闭上了眼睛。
“说睡就睡了?这丫头……一点正事也不想?”玛丽安无可奈何走开。
下班时,丹妮在基金会门前停的自己的车跟前等人。
伊娜出门看见她故意问:“不是等我吧?”
丹妮回敬讥讽说:“这我可不敢,我怕耽误你和你的欧洲男朋友的大事?”
伊娜说:“……他就快回来了……那时我也会买车的……”她自觉此话无力,讪讪走开。
素云悄没声息走出来,她的情绪低落。
丹妮一脸严肃说:“上车。”
素云迟疑着,“我……”
丹妮不由分说拉素云上车,“你能坐一只手开的车,不能坐两只手开的车?”
素云诧异问:“你认识鲁道夫?”
丹妮驾车走,“奉天就这么大个圈子,谁又能不认识谁呢?……我怎么也想不到,你怎么会找一个一只手的人呢?”
素云辩解道:“你别误会,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丹妮似乎不相信问:“真的?”
“你知道,我是不会轻易就结婚的……我还要上大学呢……”
丹妮脸微红说:“我告诉你,他手没断时我和他……”
素云接话,“也有一手是不是?”
丹妮苦笑说:“他要是真跟我有一手,就不会没了一只手了……反正我丑话说前面,他追求过咱们谁都烦的伊娜,如果你在凑上,咱们三个加在一起可成了一串糖葫芦串了……”
丹妮在代尔的洋房家里招待素云。她们吃水果,看照片,听电唱机。代尔回来了,丹妮和他拥抱亲吻,看得素云直脸红心跳。
代尔笑嘻嘻说:“难得有贵客光临,怪不得老远就觉得家里亮了不少呢?”
素云说:“那我可真成了电灯炮,影响你们二人世界了?”
丹妮说:“别说丽莎你真是越长越靓!”
素云不好意思道:“你们再这样唱双簧,我可受不了……”
代尔试探问:“听说你和鲁道夫关系不错?”
素云就势问:“你们都是德国人,认识吗?”
代尔似乎有点担心问:“他提没提到我?”
素云摇头说:“没有。”
代尔悄悄松了一口气道:“那就算了。你们俩位美人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丹妮吩咐,“今天我哪也不想去了,你能去饭店叫几个菜吗?”
代尔爽快答应说:“当然可以,我这就去。”他向素云打了个响指,一闪身出去了。
丹妮问素云,“你说我和代尔在这房子结婚行不行?”她的显耀多于询问。
素云说:“挺好呀?什么时候办?”
丹妮不大肯定道:“早早晚晚吧……”她微皱起了眉头。
素云感兴趣问:“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很幸福?”
丹妮马上变得相当得意说:“是的……有时象是做梦,幸福得云山雾罩,有时就象过电,让你觉得幸福的颤栗……我的小朋友,不会嫉妒我吧?”
素云带着些许遗憾的口吻解释说:“如果说我嫉妒的话,我只嫉妒你的幸福感,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呢?”
丹妮嘴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意味深长说:“这只能说明你还没真正恋爱……”
素云和鲁道夫、黄唯为一起去奉天东郊的辉山爬山。这是他们三人首次在一起相聚,素云和鲁道夫倒显得没什么,反倒是曾经的中间人黄唯伟不那么得劲,有点不大自然。山路还算平整,也谈不上陡峭,景致却不错,尤其是山下的湖水象一块神奇的宝石闪闪发光。他们一边爬山,一边欣赏风景,倒也不寂寞。三人中,鲁道夫年龄最大,且只有一只好手,可仍然是他第一个爬到山顶,骄傲地看着下面大声说:“你们需要加油,别忘了我可只有一只好手?”
素云快到山顶了,停下来大口喘气。鲁道夫向她伸出一只手,“我用我这唯一的一只好手拉你一把吧?”
素云拒绝说:“这个情我不领,因为我自己能爬上来。”说罢,她一步爬上山。
素云大声说:“站在山顶上向下望,视野真开阔呀!唯伟加油!”
鲁道夫从后面忽然抱住了素云,又很快松开了说:“你还是个处女,一个小姑娘,我不应该碰你……但控制自己,压抑自己是很困难的……”
素云好奇问:“比爬山呢?”她不知为什么对他的放肆并没感到反感。
鲁道夫慷慨激昂说起大话,“你信不信,就是喜马拉雅山我都能爬上去……”
唯伟终于爬上山顶,喘着粗气问:“难道你要去爬世界第一高峰?”
鲁道夫和素云不禁不自然地笑起来。
黄唯伟悄悄躲在关家门外。素云从家里走出,唯伟悄悄跟在身后。素云不经意回头,吓得唯伟赶紧躲开。见素云进了一家书店,他等了一会才走进去,假装没看见素云。
素云却发现了唯伟,惊喜道:“又在这见到你了?”
黄唯伟故意说:“有时巧合想不见面都不行……”
素云问:“你想买什么书?”
“……我……我不过随便看看……”
“用不用我向你推荐?”
“得了,彼此兴趣未必一致……今天怎么没出去玩?”
素云问:“你想约我出去玩?”
“不是……鲁道夫没约你吗?”
素云摇头说:“没有。何况我也不能把时间都用在玩乐上,我还想上大学,为了上大学,我还要多挣钱,这就是我的生活……”
“……鲁道夫……人不错……我能看出他对你的印象也很好……不过……”
素云问:“不过什么?你怎么也学会拉长腔了?”
黄唯伟问:“你希望我说实话吗?”
“当然。”
“……我想你和他不会有结果的……”
素云问:“什么意思?”
黄唯伟白着脸说:“因为他不会娶你的……”
素云忽然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嫁给他?你呀你,书读的不多,却一身书呆子气?”
欧洲俱乐部音乐会。素云和鲁道夫在听西方来华一著名小提琴家演奏。
鲁道夫赞美说:“他演奏得太完美了!”
素云略感遗憾说:“我这人似乎天生缺少音乐细胞,怎么练习也不上路…”…
鲁道夫说:“你还是有天赋的,会那么多语言,有些还是无师自通。”经逐渐了解,他对眼前这个混血女子在喜欢之余,也多了一些尊重。
素云抱歉说:“你花了这么多钱买票,不怪我浪费我就知足了。”
丹妮和代尔也在另一排听音乐会,并向素云挥手致意,素云回敬以微笑。
鲁道夫轻蔑道:“她们也来了……我怀疑她们能听懂吗?”
素云说:“丹妮的钢琴比我弹的好的多……你认识你的同胞代尔吗?”
鲁犹豫了一下说:“……好象不认识……”
素云说:“可他说好象认识你……”
鲁道夫没回答。小提琴家演出结束,全场起立鼓掌。忽然,曾经和素云在教堂吵架的那对欧洲母女跑到戏台上,跪在了演奏家脚下。母亲亲吻着演奏家的皮鞋,恳请让她女儿演奏一曲,一时间全场哗然。
素云厌恶地皱起眉头说:“真是太下贱了!”
鲁道夫故意说:“你说谁?说你的同事兼好朋友吗?”
“你别打岔,我在说那不知廉耻的吻人家鞋子的母女……”
鲁道夫不以为然说:“这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素云和淑珍坐在满州医大校园里谈天。天一天天凉了,可素云这样的话题是需要背人的,所以才把好友拉到了室外。
素云红着脸问:“淑珍,你说爱情是个什么东西?”
淑珍诧异道:“你恋爱了?!”
素云的脸更红了,吞吞吐吐小声说:“我也说不准……也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怜悯,更象是游戏……反正他不会娶我,我也不会嫁他……”
淑珍追问:“他是欧洲人是吧?”
素云点头。
淑珍无奈笑道:“我纳闷,你明知我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素云反问:“你是我的好朋友吗……我不问你问谁去?……”
淑珍试探道:“丹妮也是你的好朋友,你们还共同经历了生死考验,而且好象她还有经验,你为什么不去问她呢?”
“你……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些话我只能对你说……”这是素云的心里话。
淑珍显然为朋友的信任所感动,想了想道:“好吧,怎么说呢?我说了你不要不高兴,虽说你自称是中国人,可你行事却往往不是中国式的……正派的中国人大多是不会明知没有婚姻而纯粹去爱情的……更何况中国人的婚姻似乎与爱情并不搭界……”
素云沉思不语,一片焦黄的树叶从头顶上落下来,她望着树叶出神。
欧洲勘探局办公室。刚上班黄心斋就来找关亭如说:“今晚有事没有?”
关亭如正在窗前伺弄花,苦笑道:“我能有什么事?闲花野草的…”…
“那好,我请你看戏怎么样?”
关亭如高兴道:“好呀,多久没看了……真是的,娶了个外国老婆,丢了不少中国东西……有好角吗?”
黄心斋诡秘笑道:“包管让你感兴趣就是。”
这时,楼下响起了小汽车的喇叭声,关亭如指着窗外说:“看没,金局长才到,听说他也是个戏迷,而且还有一嗓子呢?”
黄心斋凑过身来,看金希圣在院里下车,又诡秘笑道:“今晚这出戏,我敢打保票他肯定不愿看……”
关亭如听得有点莫名其妙。
晚上。在北市场一家不大的戏院。关亭如和黄心斋在专心看康妮登台演出。
关亭如以行家的眼光评价道:“这个混血康妮唱得满不错吗?”
黄心斋得意道:“长见识了吧?她身上可占了好几个东北甚至中国的第一呢?”
关亭如感兴趣催促说:“是吗?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吧?”
黄心斋掰着手指数起来,“一个是第一个京戏女演员,一个是第一个女演员中女扮男装的人,一个是混血中第一个唱京戏的人,一个是混血女人中第一个唱京戏的人……”
关亭如笑道:“得了,你再这么数下去,还能数出好多个第一来……”
黄心斋肯定点头,“那当然了……她还是中国官僚子女中第一个下海当戏子的人呢……”
关亭如盯问:“什么意思?你是铁了心要和我捉谜藏是不是?”
黄心斋这才得意又神秘说:“告诉你吧,这个康妮,她就是咱们金局长金希圣的大女儿。”
关亭如一下惊呆了,好一阵没缓过神来。
看罢戏回家。亭如马上把素云找来相问:“你的好朋友丹妮是不是有个姐姐叫康妮?”
素云反问:“您认识?”
亭如道:“今晚我刚看了她演戏。唱得确实不错。可我不明白,金家那么有钱有势,怎么会让她下海去当戏子呢?”
素云说:“我听丹妮说过,好象为康妮唱戏的事,她父母也上老了火了……可她父母已离婚,无法全力干涉,让康妮钻了空子……但我觉得康妮有个好嗓子,又能挣钱养活自己,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京戏在西方国家那就是歌剧,康妮就是受人尊敬的大歌唱家……”
亭如挠着头皮说:“可这是在中国呀?”尽管他自称是海外留学生,有新思想,可仍免不了传统观念的困扰。
玛丽安突然插了一杠子道:“我看丽莎和康妮没什么两样,一点也不听父母话。”
亭如不同意道:“不能这么说,丽莎求学可并不丢人……丽莎,你睡去吧。”
素云回自己房间去了。
玛丽安对丈夫说:“咱们也睡吧。”
亭如感触颇深道:“看到没,这就是混血?在中国象金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如果康妮不是混血,象她这样的大家闺秀是绝对不会下海当戏子的。”
玛丽安警觉道:“你不是又把错推我身上了吧?”
亭如摇头说:“我可没那个意思……。但你不觉得丽莎有些方面更象你吗?”
玛丽安惶惑问:“你……什么意思?”
亭如幽默说:“你要是你父母的乖女儿,能嫁给我这个东方傻小子吗?”
玛丽安无言苦笑。
下戏的康妮乘人力车到家,刚要进门,五龄童从门边闪身出来,“你好康妮!我在这等候多时了……”
康妮被他吓了一跳,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不禁骂道:“该死的……吓死我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和你已没有关系了吗?”
五龄童嬉皮笑脸道:“翅膀硬了是不是?想过河拆桥是不是?……你要识相点,否则,我把和你的关系一抖落,我看你怎么办?……”
康妮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五龄童装做愁眉苦脸道:“你知道我染上了烟瘾、赌瘾,已无法正经唱戏……没别的,说白了,就是缺钱花……”
康妮也不废话,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他。五龄童恬着脸说:“再加两张吗?”
正巧,乔安娜乘人力车回家。康妮急了,大喝道:“还不快滚!”
五龄童这才溜走。
乔安娜下车问:“刚才那个男的是什么人?干什么呢?”
康妮假装不以为然道:“一个臭要饭的……”
乔安娜不大相信地看着她问:“是吗?你可不许糊弄我?”
素云能感觉到母亲对她的态度变得温和了许多。周六晚上,她脱衣正准备上床睡觉,玛丽安进来说:“丽莎,明天你跟我去教堂做礼拜吧?”
素云推辞说:“我不想去……我还要去给别人做家教呢?”
玛丽安正色道:“我劝你还是去,我这是为你好!……上次你在留学生会上没和总领事搭上话,明天总领事可要去教堂,难道你不想要助学金了?”
素云一改态度麻利说:“那我去……”
玛丽安出去后。凌云说:“妈好象真不反对你想上学了的事了?”
素云瞥了她一眼说:“说什么我也是她女儿吗?”
基督教堂里,唱诗班在唱赞美诗,歌声肃穆轻扬。素云和母亲玛丽安等在前排跪地祈祷。法国总领事波尼气派地走进教堂。似乎是心灵感应,素云适时一回头,和其打了一个照面。
做完礼拜。波尼与人在教堂前廊谈话。基督教堂里牧师布道宣扬众生平等,但大人物的到来,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致意。素云和玛丽安也走过来向其问候。
波尼笑对玛丽安道:“夫人气色不错吗?”
玛丽安客气说:“谢谢!朗莎夫人一直很惦念您呢?”
波尼问:“她还好吧?”
玛丽安说:“是的。您真应该去看看她……”她在没话找话,显然不知如何为女儿奖学金的事开口。
波尼迟疑了一下说:“……我会的……”
素云大胆开口说:“总领事先生,我见过您。”
波尼幽默地说:“你恐怕不知道,其实我很早就见过你,但你那时还在襁褓……,你现在已长大了,跟你母亲年轻时一样漂亮!不过,你母亲可不象你无端就向一对法国母女发火呀?”
素云红着脸说:“她们侮辱中国人……”
玛丽安赶紧打岔说:“我女儿在英美基金会工作,而且很出色。”
“关先生向我介绍过,说她很聪明,很上进……”
素云道:“我想求学,我不打算一辈子当打字员……”
波尼问:“难道你不嫁人了?”
素云忸怩了一下说:“现在还不好说,总之还不是我眼下要考虑的问题,所以才要向您申请助学金的……”。
“您有合适的欧洲男人介绍给我家丽莎吗?”玛丽安见缝插针。
波尼哈哈大笑道:“想让我当媒婆?不,这个工作我要抱歉说恐怕难以胜任。不过,丽莎,欢迎你到领事馆来,跟你父母一起来,怎么样,夫人?”后面的话他是对素云说的,却转脸问玛丽安。
玛丽安略显失望说:“谢谢!我离不开家……希望您多多关照丽莎就好。”
素云口气肯定道:“我会去的,一定的。”
双方告辞。波尼乘汽车走了。素云和玛丽安乘王二的人力车回家。玛丽安叮咛说:“看来波尼他对你印象还不错,你可别再搞砸了?”
素云很有信心地说:“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法国领事馆里,波尼正在与一些中国官僚和学者谈话。素云前来拜访。
波尼还算客气打招呼说:“你来了,先坐一会吧。”
素云道过谢,到书架上找了一本书翻看,但耳朵和眼睛始终关注着波尼这边。
一带眼镜的中国学者感叹道:“完了,东北,不,整个中国就要完了!……”
波尼说:“博士,您显然太悲观了,你的学生有什么反应?”
被称为博士的人说:“什么样都有……当然,他们年轻,容易冲动……”
波尼喊素云,“丽莎,你也是年轻人,你对时局怎么看?”
素云把脸转过来毫不犹豫道:“我看应该把日本人统统赶出去!”其实她已明显走题,或者说是情绪化过重。
波尼对其并未谈到问题的实质感到失望,他也是个感情外露的人,颇觉刚才让个混血姑娘参与这类话题有些唐突。
博士打量着素云道:“好……好……不愧是年轻人……你是中国人吗?”
素云肯定点头道:“是的。”
博士又问:“你在哪个学校念书?”
素云脸一红说:“我正想上大学……”
博士有点不屑地转向波尼说:“我期望国联能够主持正义……”
波尼问:“要是国联例行公事,有意敷衍呢?”
“那就不好办了……只能和日本人议和了……当然,从长计议,这样未必不是好事……”
素云插话:“为什么我们不用自己的力量去反抗呢?”
博士不看素云,对波尼道:“这位小姐显然对国情知之甚少……我们能抗争得过强大的日本吗?”
素云坚持说:“还没有反抗,怎么就知道反抗不过呢?”
博士作出不值得和其辩论的姿态。
波尼说素云,“你还太小了,也偏激一些。”
他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博士等人起身告辞。波尼送客。这些人出去后议论纷纷。甲:这丫头是不是总领事的情妇?好象她一下就勾住了他……
乙:样子可挺纯洁一本正经的?
甲:表面上谁又能看透谁呢?
众人散去。
波尼回到客厅,不无揶揄地问素云,“你是个很有见解的女孩吗?”
素云有点不安道:“您不会对我的直言不讳见怪吧?”
波尼拍了一下自己宽大的脑门说:“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更欣赏有头脑的女人……”
素云欣喜道:“这么说您会支持我申请助学金了?”
“你很想出人头地是不是?”波尼没有正面回答。
“我想每个有头脑的人都会有这种想法的……”素云为自己回答得如此巧妙而骄傲。
波尼亲自给素云倒茶水说:“你很健谈,但你的嗓子需要滋润……”他仍然是摸棱两可,可能是他与她对有头脑的人理解不同吧。
素云有点无精打采地回到家,她自我感觉她的表现并不好。
玛丽安似乎意料之中问:“弄砸了吧?”
素云茫然道:“不知道……他就是不表态……”
亭如关切问:“他没有说否定吧?”
“没有……他说我对社会了解得很肤浅,说要让我多考察考察……说有必要的时候要亲自带我考察,他说这是必须的,他要对法国政府和中国政府两家负责。”
亭如赞成道:“这话倒不无道理。虽然你自栩为中国人,基本上只生活在欧洲人和混血人的小圈子里,你对中国社会和老百姓了解有多少?再加性格偏激,你的一些观点往往片面,缺少切身体验……”
素云撅起嘴说:“所以我才要学习吗……”
亭如看着女儿说:“其实社会也是大学……当然,你聪明,好学,这没什么不好……我还会去找波尼的,尽力而为吧……”
素云突然给亭如鞠了一躬:“谢谢爸爸!”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亭如一楞后,似乎是自己在问自己,“我年轻时相信天生我才必我用……现在怎么样?……
玛丽安接话道:“……你意思是不是全没用?……”
亭如又恢复了常态道:“谁都会从年轻时过,我们无权指责丽莎,只能支持她,祝福她是吧?”
玛丽安好象也稍感内疚,忙为自己辩解,“你知道,丽莎想上大学的事,我已不向她泼冷水了。”
玛丽安给凌云梳头。
凌云问:“妈,你老说我漂亮,我有你年轻时漂亮吗?”
玛丽安迟疑了一会道:“你很象我……至少差不多吧……”
凌云又问:“您那么漂亮,怎么会嫁给一个比您矮的中国人呢?”
玛丽安顿时陷入百感交集,“应该说我当时已完全着了魔……这就是爱情,不顾一切……曾经有一个高大的法国青年对我有好感,我如果想嫁他,相信他不会拒绝,现在他已飞黄腾达……可我并不后悔……你爸爸是真爱我的,而且对我忠诚,如果我嫁了那个人就不好说了……”
凌云说:“您是说欧洲白人更容易变心是吗?”
“我也说不好……我的好友朗莎夫人和波尼总领事本是一对,可朗莎她从法国追到中国来了,可她们仍不能在一起……”
凌云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头被梳成了大鸡冠,“妈,您给我梳的什么头呀?”
玛丽安也笑了。
素云和关亭如在户外散步。
亭如感叹说:“呼吸一些新鲜空气真好!”
素云说:“您常说散步是最好的锻炼。”
亭如回忆道:“记得你小的时候,正鸭鸭学步,我牵着你的小手走路的情景依然在目……可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而我已经老了……”
素云开玩笑道:“等您老到走不动的时候,我也会成为您的拐杖的……”
亭如说:“不敢奢望。如果你得到了奖学金,你就会离开家,象我年轻时一样远渡重洋……你知道,等我娶亲生子归来,对我寄予厚望的双亲已不在人世了……生活就是这样,一辈传一辈……”
“叔叔说人生其实就是积极与消极之分,一种是主动,一种是被动,而有理想抱负的人生都应该是积极的主动的。爸爸,不管我遇到什么挫折,我都不会气馁,而是积极主动去争取,您说我说的对吗?”
父亲深沉地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
素云脸上露出了笑模样,想起什么似地问:“爸爸,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总领事波尼先生是不是和母亲有些什么渊源和瓜葛?”
亭如先楞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说道:“既然你已经问到了,说说也无妨……。你母亲、朗莎夫人年轻时是好朋友,朗莎对波尼有心,波尼却对你母亲有好感,基础是她们都对远东的中国感兴趣。你母亲嫁给了我,先跳了出来,波尼和朗莎也先后来了中国……在爱情方面,似乎是我是个胜利者,但你看看我的境遇,能说是成功吗?这就是生活……”
素云问:“波尼先生为什么不娶朗莎夫人呢?”
亭如沉吟说:“这些事外人一般是说不清楚的……但我相信,基于你母亲和波尼的友情或同情,他也应该会帮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