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素云去基金会对面的一家饭馆用餐。这家饭馆似乎也是专门针对基金会里嘴很挑剔的工作人员而开,与基金会的食堂商业竞争,饭菜做的精致不说,花色品种且多,态度更是热情。一进门,她便看见已经落座的丹妮向她招手,“你也吃不惯食堂呀?”
素云走过来落座说:“偶尔换换口味而已。”
丹妮挤眉弄眼问:“怎么样,尝到伊娜小姐的滋味了吧?”
素云苦脸说:“她这人是有点酸溜溜的,我最不满意她自以为高人一等。”
“其实她也是个混血。”丹妮拿醋瓶往菜里倒醋说:“这家伙象不象这山西老陈醋?”
素云吃惊问:“你这么能吃酸呀?”
丹妮一语双关道:“你也应该学会吃才行……”
关家姐妹房间里,素云躺在床上看书,凌云穿一件新衣服得意地走进来问:“丽莎,我这衣服漂亮吗?”
素云放下书,看了喜气洋洋的妹妹一眼板着脸问:“妈给你新做的?”与凌云比起来,她的衣着是不大讲究,可没有一个大姑娘不爱美的。
“是的,好看吗?”凌云因为得意忘形,没发现姐姐已经忍无可忍。
素云张口骂道:“好看个屁!”她愤怒地大步走了出去,凌云养的花猫恰巧进来找主人,让她恨恨地踢了一脚,花猫惊叫了一声逃窜。
在一家字号为老京味的饭馆里,丹妮和金希圣父女在此开雅间吃饭。
丹妮不失豪爽说:“今天我请老爸,您可一定要吃好。”
金希圣调侃道:“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前些日子,栾宝宝自伺生养了一个带把的小家伙,在家给我从这叫了一只烤鸭,想通过一只烤鸭管我要名分。你想我一个堂堂政府署长、勘探局长,怎么能给个来历不清的舞女名分呢?我对她说,鸭子就是鸭子,再好也不是天鹅。”他哈哈大笑。
丹妮提醒说:“您要小心,她会怀恨在心的……”
金希圣不以为然道:“这种人……她靠我养活,敢把我怎么样?”
“您是不是觉得还是妈对您好?”
“又来试探?还想不想让我吃烤鸭?”
丹妮这才把话拉到正题说:“提到鸭子,您想不想让您的女儿由丑小丫变成白天鹅?”
金希圣不解问:“你本来就是白天鹅吗?什么意思?”
“妈和您离了婚,我有资格向英国使馆申请英国国籍,您不反对吧?”
“这是好事吗,我为什么要反对?起码你在基金会的工资会翻翻是不是?这位父亲开通爽快,再说还加着吃人的嘴短。
丹妮笑逐言开道:“老爸果真开明!谢谢!来,干杯!”
凭着情人代尔在奉天翻云覆雨的能量,丹妮的改英国国籍的事一帆风顺。事成之后,代尔特意为此举办酒会,庆祝丹妮加入英国国籍。俩位正处在爱情蜜月期的青年男女满面笑容在餐厅门前迎接各方贺客。他们的排场与本人的漂亮引来赞叹连声。素云捧着一束鲜花进来,把花献给丹妮。脸上鲜花开放的丹妮顺便把素云介绍给代尔。
素云恭维说:“丹妮,你今晚太漂亮了,简直象个新娘子。”
丹妮得意道:“谢谢!因为这是我的新生,从此,我就是大英帝国的公民了。”
代尔插话说:“你也很漂亮吗,丽莎小姐?”他本是个自来熟,对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就更加如是。
素云客气说:“谢谢!”
素云和丹妮的胖姐姐康妮坐在一桌。彼此互相介绍问候。
素云问:“这么好的日子,伯父伯母怎么都没到呢?”
康妮实话实说:“我看丹妮是怕他们闹别扭,所以干脆就谁也不请了……没办法,我家就是这样。”
素云好奇又问:“听说你的京戏唱得很好?”
康妮故意皱起眉头说:“那可是下贱的行当?”
素云不同意说:“京戏是中国的国粹,是艺术……”
康妮无言苦笑,但对眼前这个小同类印象不坏。
客人到齐,酒会开始。代尔春风满面主持酒会说:“欢迎大家赏光。今天这个晚会,是我特意为丹妮小姐加入大英帝国国籍而举办的。从今以后,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又多了一位美丽多姿的大英帝国女主人……”
大家热烈鼓掌。素云拍了一下就停了。
代尔请大家举杯共饮。素云只轻抿了一小口。
康妮看着她的举动不解恩问:“喝不下?”
“我有点不舒服……”
康妮问:“用不用看医生?”
素云苦笑道:“谢谢你的关心。我这种不舒服只因为我是中国人……”她也是个不大会说假话的人。
康妮打量着她说:“你还挺有意思的?其实你长的根本就不象中国人吗?既然看不出来,何必自卑?”
“我从不为我是中国国籍自卑,你误会了?”
“那你这个人就更有意思了?”康妮若有所思道。
“你今晚会演唱京戏吗?”素云主动转换话题。
康妮耸肩道:“看机会吧,但愿代尔不要见怪才好……”
乐队奏乐,舞会开始了。代尔和丹妮率先步入舞池翩翩起舞。
基金会卫生间里,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伊娜正在跟人说丹妮坏话,“明明是个二毛子,她妈被她爸甩了,竟成全了她,摇身一变,成了大英帝国公民,也就是一等公民,工资长了一倍多,你们说这上哪说理去?”
一女会计大抱不平说:“咱们这是英美基金会,人家入英国籍正合适呀?”
伊娜依然愤愤不平道:“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有机会我一定找上边说道说道。”
素云和丹妮在郊外骑马。她与丹妮在基金会里不知不觉间成了唯一的好朋友,这有丹妮引进的因素,丹妮的主动拉拢和一心想当导师兼庇护者的角色也是原因,而在素云一方也确实需要学习与引导,两人一拍既合。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与友谊往往来自偶然,青春期的开放式与渴望则理性少于盲目。别看素云骑马是个生手,但她反应机敏,身体灵活,很快就熟悉了,反倒让丹妮这个老骑手追不上了。丹妮气喘吁吁道:“我可追不上你了……”
素云逗她,“我也没让你追呀?”
丹妮下马说:“不行了,我得歇一会……你这家伙学什么都挺快,怪不得她们都说你聪明呢。”
素云也下马,拉马前行说:“可我却觉得哪一点都比不上你……”
丹妮半真半假说:“你当然没法跟我比,你有代尔吗?你有英国国籍吗?你有汽车吗?”
“中国有句俗话叫做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性格本就爱情绪化的素云让处处都比自己强的好友一说,更觉自卑了。
丹妮教训说:“又来跟我卖弄文才,咬文嚼字是不是?我可不象你,想上什么大学。人活着为什么不及时享乐?青春一晃就过去了,到了象我妈那样年纪,人老珠黄,就等着被人甩了,还有什么指望?”
素云说:“可我们总得帮她们忙不是?”
丹妮笑道:“别帮倒忙就行。”
素云问:“听说伯父是欧洲勘探局长是不是?”
“我好象跟你说过。有事吗?”
“我跟你说过我老爸在欧洲勘探局当工程师,他很担心被裁员……”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助说话是不是?”
素云小心点头。
丹妮一脸坏笑点着素云的脑门说:“你这家伙简直是大智若愚吗?哪天我非被你算计了不可?……可谁让你是我的好朋友呢,等我试试看吧”。
欧美俱乐部里有一家书店,素云是这里的常客。售货员向素云推荐新书。素云买了一本英文板名叫《种族》的书。
回到家,素云仰靠在藤椅上看书,轻声念道:混血人很难保持精神状态的平衡,通常酗酒,歇斯底里,一般性情脆弱,不可靠……
素云突然从藤椅上滑倒。响声很大,刘妈被惊动跑过来问:“大小姐,怎么了?”
素云声音干干说:“没什么……”
刘妈关切问:“没摔坏吧?”
素云突然发火说:“你别烦我好不好?”
刘妈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素云突然楼住刘妈的肩膀哭了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刘妈轻拍着她的背说:“没事……”
素云问:“你说我的性格不可靠吗?”
刘妈说:“我可不懂什么叫性格……我只知道你是个聪明善良的好女孩。”
玛丽安闻声也走过来不满问:“你们俩又哭又闹的,怎么了?”
刘妈掩饰说:“没事了太太,大小姐刚才不小心摔疼了。”
素云与叔叔关阁如谈论《种族》一书。
她认为通过对照书中所说的混血的特点,她身上几乎全有,她请求叔叔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关阁如不否认书中所说的现象,但他认为从遗传角度说,同一父母的兄弟姐妹在外貌上也是有差别的,有的甚至很大,这是因为有的取的是父母的优点,有的则是把父母的缺点集中。人的性格也是如此,也是对父母性格的选择,不可能千篇一律,何况,还能通过后天的修养与克制有所改变……至于能够发现自身弱点的人,本身就很了不起,因为认识自己是最难的……他还用历史学的角度解释混血说,认为全世界没有一个民族没有杂交的过程,从这一点说可以说人类全是混血。
素云又问:“您曾说过,按西方人的观点混血是中国的二等公民,理应比三等公民的中国人地位高,可我怎么觉得其实中国人是颇瞧不起混血的呢?”
“外国人的人为划分是外国人的事,中国人可以认同,也可以不认同,对混血确实是这样。你要知道,中国现在是落后落伍了,但依然是大国,历史上还曾是强大的大国,这就有了大国意识,自以为是天之骄子,对杂种自然不屑,这是其一;二是现实生活中混血的地位还真就比普通的中国人高,这就令他们更加不忿了,因为他们认为这是混血依附外国人的结果,并不是本身的能耐”。
素云也承认她与黄唯伟这些混血人内心的自卑情节,在纯种的西方人面前自觉低人一等,在中国人那里又得不到认可,事实上是一种双重自卑。
关阁如表示理解与赞同。
与叔叔的谈话总能给人一些启迪与感悟,素云心里的一个大疙瘩尽管没完全化解,但总算轻松了些。
刚上班,基金会会计室的电话铃声便响了,素云主动去接。素云听罢电话,转对马先生说:“我要出去一下,琼思先生找我。”
伊娜幸灾乐祸问:“你不是犯了什么错吧?”
素云没理她,来到琼思办公室。
琼思颇客气说:“请坐吧。这两个月你干得不错。因此决定给你加薪水,从这月起,你每月开七十法郎。”
素云意外惊喜说:“谢谢!我会好好干的。”
素云回到办公室兴奋宣布道::“我被加薪了,每月能挣七十法郎了!”
伊娜一脸嫉妒道:“别高兴得太早了?”
马先生也表情复杂说:“你都挣七十法郎了……祝贺你。”
虽说让伊娜这个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女人难受有点快乐,可素云看到连一向与人为善的马先生也并无欢喜,心里还真就畅快不起来。
也许是参加了工作,也许是她真的有了大姑娘的意识,更多的则是受了基金会里爱美的女人们,尤其是受好友丹妮的影响的缘故,素云也变得爱打扮了。如今既然增加了工资,素云决定把自己的外观形象做个改变。于是,丹妮带素云来到她母亲乔安娜开的高级时装店。
丹妮说:“你现在工资也长了,该买点漂亮衣服了。我妈这可全是欧洲最时兴的衣服。”
素云不知看哪件好了说:“太好了,简直让我眼花缭乱!”
乔安娜恭维道:“你长得这么漂亮,再一打扮会更漂亮!”
素云惊异问:“您说我漂亮?”
乔安娜肯定点头说:“当然。”知道素云是女儿的朋友,看她的表情不象是商人的虚伪。
丹妮特意解释说:“不知为什么,她老说自己长得丑?”
乔安娜说:“只要穿上我这的衣服,你会变得自信的……”这番话可有了职业味道。
素云高高兴兴在穿衣镜前试衣。
素云穿新衣新鞋回到家,夕阳下闪闪发光,焕然一新,全家人见状吃惊不小。
素云最先问刘妈,“刘妈,我好看吗?”
刘妈迟疑说:“你……你象变了一个人一样?”
素云追问:“我问你好不好?”
刘妈说:“好是好……要花很多钱吧?”
凌云不无嫉妒说:“你变得时髦了!”
素云得意道:“我这可是自己挣钱买的。”
凌云马上提出要求说:“你如果不穿的时候,可以借给我穿吗?”
素云看了她一眼说:“你比我高,又比我丰满,你穿不了。”
凌云脸色不快问:“你借不借吧?”
素云拉长腔说:“等我穿够再说吧。”
基金会的走廊里,素云在前边走,后面有位男士喊她丹妮。她回头,那男士才发觉喊错了,向其道歉。边走开,边自言自语:太象了!莫非是丹妮的妹妹?好象丹妮只有个会唱戏的胖姐姐呀?
午间吃饭。素云和丹妮在一起。
丹妮仔细打量着素云说:“有人说你是我妹妹。真的,你的头型和化妆全跟我一样?”
素云笑嘻嘻道:“你是我的榜样吗?”
“别说咱俩还真象姐俩甚至是双包胎?”丹妮的话音里听不出褒贬。
素云有点讨好说:“那你以后更得多关照我了?”虽说是朋友,但她总觉得丹妮高她一等,明显感到自己的不自信和没特点。
素云应邀来丹妮家做客。金家老宅的洋式气派富贵逼人。素云翻看乔安娜和丹妮等人的照相簿。丹妮在一旁照着画报上的电影明星象在画妆,一边问素云,“你看我这样美吗?”
素云比较了一下说:“很象画报上的明星。”
丹妮不买帐说:“我可不象你模仿我那样模仿她们,我的眼睫毛是有新意的,注意,我让它打了卷,能够有飞扬的感觉。”
素云实话实说:“我没看出来?”
丹妮不满道:“你呀太缺少欣赏能力了?”
素云放下照片簿突发奇想说:“你为什么不试穿一下旗袍呢?我觉得你穿上一定很美的………”
丹妮不屑说:“我可不想变成一头中国猪、满洲猪。”
素云不高兴反问:“难道你身上就没有中国血统吗?”她有点被激怒了。
丹妮气愤说:“住嘴!我已是名副其实的英国人了。”
素云丧气地低下头。
丹妮扳住她的肩问:“你生气了是不是?”她也觉得自己的火气太大了。
素云小声违心说:“没有……”
“你呀,不是嫉妒我了吧?”
素云猛的抬起头说:“我说没有就没有……我只是不愿意听你说中国人的坏话。”
丹妮嘲笑道:“你呀自以为是中国人,可你长的模样,你的穿戴,你接触的人,有多少是中国的?不要自欺其人好不好?”
自从从教会中学毕业,素云和好同学佟淑珍就象断了线的风筝,几乎没了联系,一是因为参加工作后变得忙碌了,又加上有了新朋友,最主要的则是淑珍家的高门楼和她那个阴阳怪气的母亲令她心里打醋。这天在街上,素云与淑贞不期相遇了。素云高兴极了,真想拥抱老朋友一下,可看淑珍那文静劲,她没敢造次。于是二人亲热拉手。
素云仍然略显激动问:“你好吗?”
淑珍显然也有同感说:“还好,好久不见了……你也好吧?”
于是,两个好朋友站在路边的一棵大杨树下说话,一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这么说你上了大学?”素云一脸羡慕道。
淑珍脸上倒无得意之色说:“是的,在满洲医大,日本人办的学校。你怎么样?”
素云说了自己的近况,也把去佟家找她不在的事说了一遍。淑珍点头说她可能是不在家,没好意思说母亲已明确向她表示不希望她与素云这个疯疯颠颠的二毛子在一起。两个人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素云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回答说:“我现在工作了。你知道我的家境的,等我攒够了钱,我一定会继续念书的。”
淑珍同情道:“你这么聪明,本身就是念书的料。工作辛苦吗?”
“还好。”
“有时间学习吗?”
素云苦笑说:“我现在既想玩,又想学,很矛盾……学的东西也很杂,有点象熊瞎子掰苞米……”
淑珍安慰她说:“我相信你会实现理想的,再见!”
素云依依不舍说:“有机会我会去满州医大去看你的。”两人分手。这次与淑珍的相逢唤起了她内心的温馨记忆,她感到与丹妮在一起时,也不能说不好,但她似乎失去了自我,只是丹妮的一个模仿者,一个影子;而跟淑珍在一起则不然,她会更自然一些,也能更亲切一些。
午休时间,丹妮在办公室给素云画肖像,叮嘱说:“别动,马上就画好了。”给她喜欢的人画像既是她的一个爱好,也是她向人显耀美术技能的方式。
素云央求说:“求你了,让我先看一眼不行吗?”
丹妮正色道:“绝对不行。不要破坏我的注意力和统一构思,我的画风是一气呵成,否则,把你画成怪物我可不管?”
素云笑嘻嘻说:“你还别说,我这人是有点怪……”
“你怪就怪在青春大好时光不享受,偏偏要受苦学习……还是象我学吧,找个男朋友吧……代尔有个朋友,纯种的日尔曼人,用不用我帮忙介绍一下?”
素云马上拒绝道:“不!我还小,比你小两岁呢。”
丹妮也不勉强,过了一会儿终于说:“画好了,看看吧?”
素云看画说:“真还挺象的?”
丹妮笑问:“用不用我拿它给你介绍男朋友?”说说她又来了。
素云则赶紧把画收起说:“我还要留做纪念呢。”
又到开资的日子,素云仍然交给母亲玛丽安十五元钱。
玛丽安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女儿问:“你能不能再多交一些?”
素云委屈道:“我已很少在家里吃饭了,我也没让你给我做衣服……”
玛丽安说:“可我听说你的工资长了一倍。”
关亭如插言道:“丽莎,家里现在很困难,你应当尽量多帮帮家里。”
“可我……我要交许多学费,学汉语,学物理……”
玛丽安不以为然道:“谁让你非学那些呢?你爸还是法国留学生呢,可以说一肚子知识与学问,你也看见了,连饭碗都快保不住了,有什么用?”
关亭如苦笑无言。
素云想想说:“那我就多交十块吧。”
玛丽安心里乐,脸上没乐道:“好吧,二十五就二十五。”
素云怏怏回自己房间。
玛丽安问发笑的关亭如,“有什么好笑的?”
关亭如解释道:“丽莎不懂,你也不知道,二十五这个数在中国人看来并不好……”
玛丽安问:“什么意思?”
亭如卖关子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素云和丹妮结伴逛街,走到五福照相馆跟前。
丹妮说:“看看我的美人头还在不在?”
素云说:“还在。我和妹妹曾看过,我家凌云可羡慕了。”
丹妮说:“我看过你妹妹的照片,她长得也挺美吗。”
素云看着照相馆大玻璃橱窗里的照片发现了问题道:“我不明白,这里怎么写你是欧洲女郎呢?你同意了吗?”
丹妮一本正经反问:“难道我不是吗?”
“你……你是,当然是……”为了避免发生不值得的不愉快,素云吸取教训只能违心地随声附和。
基金会办公室里,素云读一封来信。读罢,心情很不好地来到丹妮的办公室。
素云抱怨说:“你说可气不?我母亲不跟我商量,就把我的中文老师撵走了。”
丹妮问:“你母亲是不是不喜欢你?”
素云点头道:“我知道。”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素云苦笑说:“一个是她认为我长得丑。另一个原因是在我之前她生了一个男孩子死了,她痛苦极了,发誓再也不生孩子了,可偏偏很快就生了我。她怀疑是我夺走了那个男孩的命,对我怀恨在心。再加上我性格不好,有点喜怒无常……”
丹妮说:“我母亲对我也有点偏向,但象你母亲这样偏心眼的很少。”
素云问:“你说,我的中文怎么办?”
丹妮费解道:“你为啥非要学中文呢?你会说中国话不就行了……”
素云的倔强劲又被勾上来了说:“我必须提高。我一定要上大学的!”
丹妮不客气地点着她的脑门说:“你真是个傻瓜,真是发疯”。
素云乘坐奉天当时时兴的马拉有轨车来到满洲医科大学拜访淑贞来了。在寝室,一个同学告诉素云说淑贞出去了,一会就能回来,让她先等侯。素云闲着没事翻阅淑贞的书,一本大名士胡适博士的书引起了她的兴趣。淑贞回来了,二人高兴地拉手亲热。
素云说:“我是既来看你,也想看看大学是个什么样子”。
淑珍说:“其实我也正想找你帮我补习德语呢。”
素云说:“太好了,咱们互换,你帮我补习汉语如何?”。
淑珍笑道:“那我可占便宜了。你先看看胡适先生的书,全是白话文,很好懂的。”
素云不无神往说:“他可是个大人物,好象是留美的博士,我爸爸对他就很崇拜。”
淑珍道:“你不是想看大学吗?我领你去校园转转去。对了,这里的教授可大多是日本人,你不会觉得别扭吧?”
“你呢?”素云反问。
“我妈允许我上大学,也只许我上这一所,我无法选择,何况你知道它是奉天教学质量最好的大学……不说政治原因,给我的感觉日本人教授教学是相当认真负责的。”
两人在校园里溜达散步。时间充裕,素云向淑珍坦诚述说了自己这段的生活和烦恼。
淑珍不无揶揄道:“这么说你这个曾经一心想做中国人的人,如今是完全生活在西方人的生活圈子里了?”
素云点头说:“是的,我没办法……何况我想找你也得能找着呀?”
“我能理解,人不能脱离自身,脱离环境空想,跟我在一起其实也不能说明你的生活圈子就大了多少,关键是自律,不随波逐流……因为你太纯洁了……我也说不好,但绝不是指责。”
“我明白的。”
淑珍想想又说:“其实你投到西方人的生活娱乐圈子并不奇怪,你本身有一半西方血统,想进中国人的圈子又很难被接受,何况与你一般大的中国女子不是出嫁了,也只能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而西方女人则不一样了,婚姻自主不说,婚后也可以去社交找乐子。这就是西方的文明所在了。”
素云说:“我在报上看到过报道说张少帅与赵四小姐就是在舞会上认识的?”
“那倒不假,可那是中国高层的社交活动,也是从西方人那学来的时髦之举,中下层的中国人想都不要想。社会的歌舞厅确实不少,可良家妇女谁敢去?象我母亲那样也算有钱有势的女人,不过是看看戏,打打麻将而已。”
“你想不想去欧洲俱乐部的周末舞会?我可以带你去?”素云突发奇想。
“我哪会跳什么舞呀?”
“不会不要紧,我可以交你呀?”
淑珍苦笑道:“你这人真是的,我怎么敢去那种地方,我妈知道还不打断我的腿呀。”
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就要到了,素云和父亲去集市买东西,王二跟着用人力车装。他们在一月饼摊挑选月饼。
亭如自负说:“这月饼还真得我来买,你妈一买就冤大头。”
素云问:“为什么西方人崇拜太阳,而东方人崇拜月亮呢?”与父亲在一起,她总爱提问题。
亭如说:“其实中国人什么都崇拜,又什么都不崇拜。”
“为什么?”她刨根问底。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因为中国没有民族本身独创的宗教,比如最多的汉族人就从未形成过政教合一,其次是即使信奉也呈多样化,于是现用现交,想发财就拜财神,想求子就去拜观音菩萨……”
素云听了个似懂非懂。
王二边往车上装东西边笑嘻嘻说:“我要信就直接信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多实惠?”
“看看,王二多实在,他就是老百姓的代表。”父亲对指点女儿道。
王二笑着拉车走,吆喝着人们让路道:“今天逛集的人还真不少!”
亭如道:“快过节了吗,人活着总得找点乐子……小老百姓命运也不掌握在自己手里,能不饿饭,也就满足了!”
在一处卖灯笼的小摊,王二讨价还价买了一个灯笼。
素云问:“你买灯笼往哪挂呀?”
王二说:“不挂也行,我就图个吉利。不是有句话叫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吗?我就盼着咱老百姓的日子跟以前一样才好。”
亭如怕女儿听不明白笑道:“王二说的是谐音,歇后语。”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升起来了,玛丽安称自己有点不舒服,早早回屋休息了。亭如喝了点酒,饶有兴致地带着两个女儿在院子里赏月,给她们讲嫦娥的故事,还出灯谜让女儿猜。他说他在法国留学的时候,每当中秋月圆之夜,思念故乡的时候他就会朗诵李白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素云问父亲为何要在中秋节朗诵李白的诗?她也觉得这首诗的意境很美。亭如告诉女儿这中秋节是中国的团圆节,一个人身在海外难免寂寞,就会更增加思乡之情……。显然他对妻子借故不捧场并不开心。
素云向着父亲说:“如果这是个洋节日,妈妈就会感兴趣了?”
凌云说:“我就喜欢过圣诞节,情人节,就是比中国的节日浪漫。”她倒不是故意与姐姐做对,而是说的真心话。
看着这两个东西反向的女儿,父亲想说中国的节日你母亲连过都不过,即使过也不过肤皮潦草,而过起西方的节日来则大张旗鼓,这当然不一样了?可谁让自己依着她,这个家以她的意志为主呢?他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
基金会洗手间里,大家聊天聊得热火朝天。
丹妮已渐渐有取代伊娜成为女秘书中的领袖人物之势,她眉飞色舞绘声绘色说:“昨天我的汽车抛了锚。下车一看,吓了我一跳,以为压了一只小猫小狗呢,结果是一个被人抛弃的死孩子……”
女人们听罢大呼小叫。
伊娜撇嘴说:“不是活人被你压死了吧?”
“你不要老把自己打扮成警察的模样好不好?小心你男朋友从欧洲回来会以为你做了变性手术?”丹妮有过之无不及,比她说话更刻薄。
众人捧场,一通哄笑。
素云白了气得干瞪眼的伊娜一眼说:“今年的冬天太冷了,报上说上海一星期从街头收敛的尸体上千具……
丹妮附和说:“咱们奉天城墙下倒卧的乞丐也不少。”
素云话锋一转道:“真是太可怜了!丹妮,你不应该再去跳舞,溜冰,骑马了?”
丹妮马上回应说:“你可真能瞎联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就是日本人打到奉天和我也没关系。别忘了我可是英国公民?”
伊娜好象缓过气来顺势又来了一句,“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丹妮冷冷反击道:“只要男朋友不假就行呗……”
伊娜终于被气得摔门走了。
素云调和说:“别和她一般见识了。”她一低头发现了新问题,“哎,我的袜子怎么坏了呢?”
丹妮讥笑道:“你还说什么爱国呢?穿的是处理的日本丝袜子吧?你呀,以后象我学买又漂亮又耐穿的美国丝袜。”
素云摇头说:“太贵了?”
丹妮继续讥笑说:“爱国还讲价钱哪?”
众人都笑了。
晚上,素云在自家寝室里脱衣,颇得意地看着自己丰满起来的胸脯。
凌云在一边说:“我发现你越来越漂亮了!真的……”
素云怀疑道:“你这么恭维我,恐怕又有事相求吧?”
凌云坦然表白说:“没有,今天绝对没有。我发现你的身体曲线越来越明显了,难道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我当然感觉到了。可我又不是故意为男人们长的。”
“你是说你不会用它故意来吸引男人是不是?”
素云问:“怎么样?”
凌云人小懂的更多,“你真傻!只要你变美了,男人们就象蜜蜂采蜜一样来追你,他们才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呢……再说,你嘴里说你不喜欢男人,谁知是真是假?”
素云讥讽道:“反正我不象你,就会涂汁抹粉。”
凌云得意说:“反正你再美也没我美……”她又去照镜子了,可室内灯光昏暗,照得并不清楚。
下班。丹妮在大门口等素云,开口便是质问:“你最近跑到哪去了,一点影都不见?”
素云回答说:“我在图书馆看书。你有事?”
丹妮以导师的口吻说:“该及时行乐就行乐。今晚陪我看戏如何?”
素云抱歉道:“对不起。我晚上有物理课呢。”
丹妮沉下脸说:“不给面子是不是?”
“不是……千万别误会……明晚怎么样?”她妥协道。
丹妮失望苦笑道:“算了,还是好朋友呢?咱们俩走的不是一条道……”她快速驾车离去。
鲁道夫第一次来黄家访问。在黄唯伟的房间看主人的相册和收藏。鲁道夫指着素云在大连海边与黄唯伟合影的照片感兴趣问:“这个女孩是你什么人?”
唯伟说:“我父亲同事和好朋友的女儿,西名叫丽莎,中文名叫关素云。”
“这么说她也是混血?”
唯伟道:“是的。她没有在她旁边的她妹妹漂亮是不是?”
“这我看不出。我觉得她挺有特点。”
唯伟说:“有机会我把她介绍给你……她在咱们这个圈子里的女孩里可算做特立独行的了。”
欧洲俱乐部周末聚会,素云遇到黄唯伟。两人互致问候。
唯为问:“经常来这里吗?”
素云说:“经常谈不到,但也算常客。你呢?”
唯为笑说:“彼此彼此。”
丹妮和代尔走过来。素云为他们做了介绍。
代尔挤眉弄眼说:“丽莎已有了舞伴,我就不便邀请了。”他对一般男人颇为傲慢,显得目中无人。
丹妮打情骂俏说:“她还是个小姑娘,你别把人家吓坏了……拜拜。”
他们旁若无人地下了舞池翩翩起舞。
素云望着舞池中晃动的舞影道:“代尔是纯种的德国人,你不是也崇拜德国人吗?”
唯伟说:“他们很傲慢,但确实是漂亮的一对!咱们也跳舞吧?”他对这对高傲的男女印象并不好。
二人步入舞池。不知为什么两个舞都跳的不错的人却跳得不那么合拍。
“咱们跳得太生了,以后要多配合才会熟练的。”他解释说。
“我可没见怪?我从来就没想当什么跳舞皇后。”
舞会散场,黄唯为送素云回家,并提议说:“咱们不叫人力车,走走好吗?”
素云无所谓说:“好吧。”
“工作还顺心吧?”
“还好。你呢?”
黄唯伟沉吟说:“其实,我并不想干银行……”
“那你想干什么?”
“能象你我父亲那样当个工程师最好了。”
“可他们的工资也不比你高多少啊?”
“但他们有知识,有技术,到什么时候都重要和难得。何况他们都是中国顶尖的知识分子和留学生,可我呢?”
素云不解问:“你怎么忽然变得自卑了?”
黄唯伟自嘲道:“可能是让你那对漂亮朋友刺激了……”
素云家到了。
黄唯为问:“以后我约你出门可以吗?”
素云犹豫了一下说:“只要我有时间当然可以。”
黄唯伟生怕误会说:“……其实我没别的意思,有个伴,可以减少点自卑感。”
素云微笑说:“我和你跳舞生,别的可不生?其实,我也和你半斤对八两,彼此彼此。”
黄唯伟刚走出不几步,就被素云喊住了,唯伟不知素云要干什么,有点纳闷。素云说:“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问问你,你觉得咱们为何要在外国人面前自卑呢?”
“你说呢?”唯伟反问。
“我可是先问你的?”显然他们都觉得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唯伟沉思道:“原因不少,比如从血统上说,咱们的不纯洁;还有纯种的白人不知是与生具来的,还是在咱们面前装出的那种高傲,让你不觉得就在他们面前矮三分。”
“就这些了?”
“这我还不知道是怎么想起来的呢?你这个人呀就是爱提一些希奇古怪或者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他不无抱怨道。
素云正色道:“要说别的可能,这个问题可不是,只是咱们不愿意深想,甚至是有意回避才是……你说的有些道理,但不大准确,白俄也是纯种白人,也是欧洲人,为什么咱们在他们面前就没有自卑感呢?还有面对一般的中国人,你能解释吗?”
“不能……”他连连摇头。
“我看就是咱们无形中就受了混血不如纯种的宣传,有了先入为主的下意识,这是一;再有就是咱们身边的纯种的欧洲人美国人各方面都很强,如果咱们真能做到比他们还厉害,我想就不会自卑了,你说对不对?”
“士别三日,真要刮目相看呢?”
“这么说你赞成我的观点啦?”素云有点兴奋问。
唯伟并不正面回答,反问道:“你一定要上大学,长学问,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素云点头。
素云进屋,碰上凌云审视的目光,“外面那个大个子白人小伙子是你的男朋友?”
素云说:“瞎说什么呀,他是黄唯伟。”
凌云吃惊不小,“原来是他呀?他可变化不小,越来越象白种人了!”
素云嬉皮笑脸说:“你喜欢吗?我可以免费介绍给你?”她心情不错,与妹妹开玩笑。
凌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起码他的基本条件不行。就是我同意,妈也不会同意的。”
满州医大淑贞的寝室。淑珍正在教素云学习古汉语,“学习文言文,我觉得梁启超的作品还是较有新意的……”
素云说:“我怎么觉得文言文古怪难懂,含乎不清呢?”
淑珍道:“文言文就是这样,起初是比较难理解的,所以才成了古董吗。”
素云说:“你借给我的胡适博士的书我看了,你说他对日本人的担忧和畏惧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淑珍沉吟道:“他确实缺少年轻人的激情,但很多人更尊重他的智者和哲人的理智……对了,你还没回答我来这里的感受呢?”
“其实我的理想也是学医,专业也比较适合女人,何况奉天又只有这么一所医学院……以后说不定我也会来这学医的,我学的是医术,又不是别的。”
淑珍说:“其实日本人中好人善良的人还是多数的,这样才客观不是?”
素云苦笑:“谁让咱们中国太软弱了,我叔叔说弱者的随手武器就是偏激,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胡同修车铺。素云与小狗莎拉说悄悄话:“你知道我是个混血,身上流淌着东西方两种血液,可我的内心不应该是两个世界?我不明白,一方面,我追求快活,向往时髦,外貌漂亮;另一方面,我又喜欢读书,富有理想,不想庸碌一生…难道这是混血人的必然命运吗?你能告诉我吗?”
小狗莎拉用湿润的眼睛望着她,用舌头舔她的手。
北市场的一家赌场里,五龄童掏出所有的钱在兴奋地掷骰子。庄家开盘,五龄童又输了,恨得他直跺脚。
康妮在有人的指点与诧异下来赌场找五龄童。五龄童一见眼睛一亮,“你可来了,太好了!”
康妮把他拉到一边质问道:“你不是说要给我教戏吗?怎么跑这里鬼混来了?”
五龄童嬉皮笑脸道:“你带钱了吗?你帮帮我……我会教戏的……”他不由分说伸手从康妮的手拎兜里掏钱。康妮怕人见笑,只得任其所为。见他不听劝阻,又上了赌台,才失望加愤恨离开。
晚上,康妮悄悄走进丹妮房间。丹妮正要脱衣睡觉问:“你有事?”
康妮沉着脸说:“也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丹妮打着哈欠说:“我今天可真悃了。”
康妮迟疑着想走又没走。
丹妮问:“你肯定有事是不是?是不是手头紧了?”
康妮有点不好意思说:“不……是……怎么好老向你伸手呢?丹妮,你说我靠唱京戏生活怎么样?”
已经进了被窝的丹妮一轱辘坐起惊叫道:“你要下海?”
康妮反而平静道:“你说如何?”
丹妮问:“爸妈知道吗?”
康妮嘟囔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丹妮忍不住提醒说:“你可不能胡来,他们会生气的!”
康妮似乎在自言自语道:“其实我已经决定了。我已经二十多了,没模样,又不想嫁不可心的人……只有一个爱好,也算是个技能,唱京戏。爸妈离婚自己顾自己了,我总不能老向你伸手吧?我唱京戏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有什么不好?再说,你能给我出条道,说我该怎么活吗?”
丹妮要下地,“你容我和爸妈商量商量好吗?”
康妮坚决拦住说:“我主意已定。我也只告诉你一个。你要是先露了风声,可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妹……”说罢,她大步走出去。
关家晚餐时,关亭如提起话头说:“丽莎,你和勘探局金局长的女儿是好朋友?”
素云回答:“她叫丹妮。我到基金会上班就是她介绍的。”
关亭如问:“你是不是托她找她父亲说了我的事?”
素云点头说:“是的。也不知能不能帮上忙?”
“怪不得金局长找我,还让我好好干……”
玛丽安面露喜色说:“这么说她女儿起了作用,你的饭碗没问题了?”
关亭如道:“我想是这样的,谢谢你,丽莎!”
素云不好意思说:“我不是您女儿吗?您跟我还用客气。您和妈妈不是一直挺担心这事吗?我就和丹妮说了。”
玛丽安象不认识似的看着女儿,“你有这么好的女朋友,为什么不请到家来玩呢?”
素云解释说:“她比我大,我得听她的。”
关亭如高兴地说:“拿酒来,我今天要好好喝上一杯。”
玛丽安也嬉笑颜开道:“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好,我陪你喝。”
以娱乐业为主的热闹的北市场的一家戏院门前张贴着大幅海报:奉天欧洲血统女票友康妮正式下海!东北京戏第一个女艺人诞生!
戏院门前买票的看热闹的议论纷纷。
甲:这个康妮好象是个混血?
乙:废话。海报上不是说有欧洲血统吗?
丙:反正是个二毛子。听说她妈是英国人,爸曾当过政府署长,现在好象是欧洲勘探局长。这人颇知内情。
甲:门头不小!长得怎么样?
丙:肥肥胖胖的,不怎么样,要不能来干这个?可唱得倒是满地道。
戏院。康妮在台上粉墨登场唱戏。台下不时响起叫好声和喊叫起哄声。
丹妮和素云坐在前排观看捧场。
丹妮介绍说:“……她继承了我爸爸的爱好和嗓子遗传,可我爸爸并不愿意让她干这一行。”
素云道:“我佩服她敢为人先!我想她应该进入中国京剧史册的,因为她是奉天甚至东北的第一位专业女演员。如果在欧美,她可是个大艺术家呢?!”
丹妮苦笑说:“但是这是在中国!我爸妈知道了一定要闹翻天的!”
素云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我倒觉得康妮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丹妮不快道:“你呀,老跟我唱反调,你怎么不下海当戏子?”
素云做怪态说:“我想当,也没那个嗓子呀?”
早晨。乔安娜在家看报。拿着报纸,气哼哼去康妮房间,没看到人,又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喘粗气。佣人给她上茶。她问佣人:“大小姐在家没有?”
佣人说:“好象不在家。”
乔安娜追问:“知道去哪了吗?”
佣人摇头说:“不……知道。”
乔安娜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险些被开水烫伤了脚。佣人赶紧打扫。
傍晚,康妮刚从外边到家。一进门,乔安娜便满脸怒气地把报纸摔给她,厉声问道:“你回来的正好,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康妮并无惊讶反应,似乎早已做好了精神准备,她简单浏览了一下报纸说:“我看不大懂,再说也没什么呀?”
乔安娜气急败坏道:“你……你还知道廉耻二字吗?在中国,好人家的女儿哪有自甘堕落去当女戏子的?不说你爸曾是署长现在是勘探局长也罢,你妈我可是全世界最高贵的英国人!你……你真气死我了!”
康妮辩解说:“原来是为这个呀?可我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寄生虫吧?”
乔安娜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刚跟戏子睡过觉,自己又去当戏子……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康妮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房间收拾了一包衣服往外走。佣人来劝她不要走,被她推开。她大步流星头也不回走出去。
小西门私宅客厅,栾宝宝递报纸给金希圣,话带奚落之意道:“看看吧,你大女儿康妮可成了新闻人物了……”
金希圣看报,气得用烟斗敲打报纸,“胡闹,简直是胡闹!?”烟火把报纸点燃,在一边幸灾乐祸的栾宝宝赶紧用茶水把火浇灭。金希圣在屋里转圈子,之后操起了电话。
躺在床上的丹妮接电话。
金希圣问:“康妮下海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也刚听说……”
“你替我劝劝她,你知道她现在对我的话一点也听不进去……如果她缺钱花,你让她来找我好了。
丹妮说:“找您?她已经离家出走了……”
金希圣无力地放下电话,金刚大鹦鹉在一旁学舌:出走,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