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天深夜，佳美突然喊肚子疼，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将佳美搀扶着上医院。由于已是三更，路灯早已熄灭，路上没有一个人，夜一片死寂，整个城市都睡着了，透出一股寒意。

　　到了医院，敲开医生的门，医生打着哈欠捂了捂嘴拿出仪器给佳美检查。在检查完后，医生也让我们住进病房进行留床查看。在医院住了两天，见佳美仍没有生产的迹象，我们从医院又回到了家中。

　　由于长时间的劳累，加上家中的一些生活琐事，我时常感到头晕眼花和乏力。有几次，我从地上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几乎晕倒，好在双手扶墙才勉强站住。在上楼时，我居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共五层的楼，我要缓上两次才能爬完。我想，可能是没休息好，或是感冒引起的体虚吧！

　　在班上，我竟然无意中趴在桌上睡着了。王科长推门进来，我也全然不知，依然扯着呼大睡。王科长看我睡觉十分恼火，他拍着桌子大声叫到：“张军！ 上班时间睡觉，成何体统？”

　　我被王科长的叫声惊醒，我赶忙站起来，桌面上还留有一大块我流下的哈喇子。我不知道该怎样给王科长解释才合适，嘴里吱吱唔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科长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瞪着他的鹰眼恶狠狠地对我讲：“我把你调来是干什么的？不是叫你来睡觉的。”接着，王科长把一大堆材料和文件往我桌上一甩说：“赶紧把这些活在近期干完。”说完就背着手走了。

　　是呀！尽管我的上级领导很厉害，但我还得感谢他，是他把我从井下调到机关，让我从事写作工作和干些乱七八糟的零活。但到了机关后，我才后悔了，机关里的活比以前还累，不光是脑力劳动，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体力活， 让人忙得透不过气来。往往是一件事还没干完，后面的十几件事又排上了队，给人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我经常在公交车上和家里考虑着工作上的事情，领导好象并不体谅我，把我当驴使唤，希望我一刻也别停息，把所有的活都干完。时间一久，我患上了失眠症，往往是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

　　看着王科长拿来的一大堆材料，以及没完没了的写作，我头痛呀！我想逃避，但没地方逃避，我还得靠这份工作来养家糊口。我想反抗，但我不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只有选择忍耐。

　　一次，当我下班回到家想好好休息时，电话突然响了。我一看是单位上的电话，我知道又是王科长打来的，象这种电话经常出现，不是领导叫去加班就是有什么活没干好等着返工，而且加班也不给加班费，是一种义务劳动，但你还不得不去做。所以，我选择了逃避。我视而不见，任凭电话响个不停，等领导打的不耐烦了就不打了。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王科长又换了他自己的手机给我打，我依然不接。过了不久，王科长又换了个我从来见过的电话打来，我还是不接。这个时侯，不管是谁的电话我都不能接，要是接了，准是王科长打来的，不但要挨训不说，还要憋一肚子气去干活。所以，我学出经验了，不管是谁的电话我都不接。

　　第二天，王科长就恶狠狠地把我训斥了一番，他怒不可遏道：“昨天，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我编谎说：“昨天忙着下楼去了，手机没带。”

　　王科长拍着桌子说：“张军！你小子真会撒谎，连我的电话你都敢不接，你才来几天就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想反天？”

　　我没解释什么，只是低头整理自己的文件。王科长见我不说话，更是恼火了，他一把压住我的文件说：“我和你说话听到没有？”

　　我还是没理他，只是两眼盯着他，王科长说：“这月我扣你奖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说完，他把门狠狠地一关走了。

　　我“呸！”的一声对他表示轻视。我想，扣就扣去，反正我一月就那两个小钱，扣了奖金我还是饿不死。他只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向我发淫威，就全当他是个变态狂好了。

　　没几天，朋友刚子又送来了一千块钱，刚子说：“兄弟！没法，我也只有这么大的能耐了，你知道我的情况也不好。”

　　我对刚子说：“谢谢你刚子，有你这几句话我已经足够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兄弟。”

　　其实，人在悲观的时候心灵是最大的伤处，往往几句暖人心的话能起到很好的镇定作用，甚至超过了灵丹妙药。

　　有了借来的钱，我的心里轻松了许多，至少没有过多的后顾之忧。我拿出两千块钱去医院看望父亲，顺路我还买了些水果。到了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母亲守在他身旁。我缓缓走到父亲跟前，只见他两眼滚圈且深陷，颧骨特别突出，两腮干瘪凹陷，瘦成一包骨头，样子有点吓人。感觉父亲神志已不清楚，瞪着两眼望着你，一句话也不说，让人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在父亲的住处，我看到了母亲为他准备的老衣。花花绿绿地摆了一床，很象过去皇帝穿的龙袍。听人讲，老衣就是死人穿的衣服，这些衣服让人看了，不勉感觉死神即将降临，心里生出几分寒意。

　　佳美的产期也快到了，为了安全起见，我让佳美也住进了医院。佳美住的妇产科病房很挤，共有三张床，每张床都住了人，我只能搬个凳子坐在佳美床边。晚上，我趴在佳美床边睡觉，但一些婴儿的啼哭声将我吵醒。我醒来后，见佳美睡得十分甜，还能听到她打鼾的声音，我感觉到了幸福的滋味，并且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白天，我在佳美身边想到了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去看父亲。在父亲身边又惦记着佳美，生怕出了问题，又跑去看佳美。我左一趟右一趟地跑，一会看看父亲，一会看看佳美，我在传染科的病房与妇产科的病房之间奔波，往往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佳美旁边的妇女生了个女孩，来看望的人很多，将病房挤了个水泄不通，我只好在走廊里转转。看见别人都生了，听见婴儿不断的啼哭声，我心里有些着急，希望我们的小宝宝赶快降生，好早日除去心头的一份担忧。

　　孩子降生的那天下午，我去病房里看望了父亲，父亲看上去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母亲高兴地对我说：“你父亲最近的病情有所好转，中午吃了两大碗，胃口十分好，老是喊肚子饿，还让我给他剥香蕉吃。”听到这些话，我心里十分宽慰，父亲的病情有了转机，这是我们全家的福份。

　　在走出父亲病房时，姐姐在门口拉住我小声对我说：“张军！看来咱爸死不了啦，中午吃了两大碗米饭，气色也好多了。”姐姐边说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爸爸吃饭的大碗。

　　我高兴地走出传染科病房，并且把这一喜讯告诉了佳美，佳美听了高兴地说：“这真是奇迹呀！你父亲不死，将来还能帮我们带带孩子，减轻我们的负担。”

　　晚上十二点多，佳美肚子疼得厉害，好象有生产的迹象。大夫让佳美走进了产房，做好生产的准备。我打电话将丈母娘和老丈人都叫了过来，这样可以帮我壮壮底气，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我们在产房门外等待，产房里不时传出佳美痛苦的嚎叫声。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脑子里乱糟糟的。老丈人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的烟一根接一根。丈母娘则伸着脖子使劲往产房里瞅，事实上，产房门上的玻璃被一大块蓝色的帘子挡着，里面什么也看不到。尽管什么也瞅不到，但丈母娘还是伸长脖子一个劲地往里瞅，希望从中能看出些内幕来。

　　时钟象爬行的蜗牛，“嘀嗒！嘀嗒！”地走着，产房传出佳美强烈的叫喊声。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等待孩子顺利地降生。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大夫从产房出来对我说：“你就是女方的家属？”

　　我忙回答：“对！我是她丈夫，情况怎么样？”

　　大夫严肃地说：“你做好准备，你妻子出现了难产，可能要剖腹。”说完又转身钻进了产房。

　　我不禁拍了一下脑袋说：“天啦！可真是不走运，老天为什么要处处为难我？”

　　丈母娘安慰我说：“不要紧，现在剖腹产很多，剖腹产有剖腹产的好处。”

　　按照大夫的交代，我必须再多交一千多元的押金。我正准备取钱时，大夫又从产房出来了。大夫走到我面前说：“你先别取钱，我们正试图让她顺产，估计不会有问题。”说完，大夫转身又钻进了产房。

　　不久，在佳美疼痛的嚎叫声过后，我们听到了婴儿尖锐的啼哭声，婴儿“哇哇”的哭得很凶。我们欣喜万分，大家都知道这是个喜讯，都知道孩子降生了。

　　很快，大夫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对我说：“你看，这是你们的孩子。”我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小家伙，肉乎乎的闭着眼睛，好象很调皮。丈母娘和老丈人赶紧凑过头来看，就象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

　　丈母娘问：“大夫，孩子的妈怎么样？”

　　大夫回答：“放心吧！大人很安全。”说完抱着孩子走了。

　　紧接着，佳美被推出了产房，佳美见了我露出了她愉快的笑容，那笑容象是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后的笑，甜甜的淡淡的。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是姐姐打来的电话。我正要把这件喜事告诉姐姐，谁知姐姐在电话里焦急地说：“张军！快来呀！咱爸死了。”说完，姐姐哭了，我还听到了电话里母亲的哭声。

　　压掉电话，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简直是一场噩梦，太意外太突然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倒。在强作镇静后，我将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了丈人和丈母娘。她们对这事深表同情，并对我说：“你放心地去吧！把那边的事处理完，佳美有我们俩个照顾就够了，你要想开些。”

　　我一路小跑到父亲的病房。推开门，只见母亲趴在父亲身边不停地嚎啕大哭，姐姐在一旁不停地擦眼泪。我走到父亲身边，见父亲紧闭着双眼，大张着嘴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好象和睡着了一样。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父亲说：“爸！我来晚了。”说完，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我越哭越伤心，越伤心越哭。父亲始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我突然体会到了失去亲人的痛楚，不停地哭诉着，想要把父亲唤醒，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父亲的灵堂设在家里，前来吊唁的人不是很多。主要是父亲生前的好友及同事，还有部分我的好友。按规矩，我们做儿女的要一直跪着迎接前来的客人，还得守夜两天。我的双膝已跪肿，但我强忍着坚持着。

　　第二天，哥哥和嫂子坐火车赶了回来。回到家，哥嫂两人就跪倒在父亲灵堂面前哭泣，嘴里还不停地责备自己来晚了不孝顺。就这样，在哥嫂的哭泣声中，我们全家人的伤感又一次被勾起，全都跟着哭了起来，哭声连成一片，听起来十分凄惨。我的泪水不自觉地往外流，泪如泉涌，怎么也止不住。于是，我放声大哭起来，旁边两个好心的大婶不停地劝我想开些，说是人死不能复生，还说父亲是到天堂享福去了。

　　孩子的降生，父亲的离去，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好象事先安排好的。面对这一悲一喜，我内心有太多的感慨，说不出的嗞味。不过，总是悲大于喜，所有的忧伤占据了我心头，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只能默默咀嚼。

　　我连续在父亲灵堂面前跪了四五个小时，由于长时间的劳累，加上伤心过度，两天都滴水末进。我感到浑身乏力，精神不振，很想找个地方躺一会，但是不能，我还必须跪着接待来访的客人。不知不觉中，我感觉鼻子热乎乎的好象在往外冒什么东西。我用手一摸，原来是鼻血。我仰起头来想要止住鼻血，然而，鼻血流得很凶，怎么也止不住。我用凉水激也没用，只好在鼻孔塞上棉花球。可这个鼻孔刚堵上，旁边那个鼻孔又流开鼻血了。没法，我只好用两个棉花球塞住鼻孔，用嘴来替代鼻孔呼吸，但还是仍然坚持跪在原地。

　　小姑千里迢迢地从内蒙古赶来，见到父亲的遗像，小姑泣不成声。小姑坚持要看父亲一眼，为了了却她的心愿，我们陪她到医院的太平间看父亲的遗体。当父亲的遗体从冰箱里拖出来时，小姑冲上去摸着父亲冰凉的脸嚎啕大哭。看着父亲熟睡的脸，听着小姑的哭声，我的泪水又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所有的忧伤跟着一块蹦了出来，我在一旁抽泣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世界在我眼前变成了虚无飘渺的影像。

　　小姑是父亲最小的妹妹，一米七的个子，年青时长得非常漂亮，只可惜在十八岁那年被人贩子卖到了内蒙古。后来，小姑在内蒙古生儿育女安了家，日子过得十分清贫。小姑是我们家唯一一位远到而来的亲戚，我们全家对她都十分感激。

　　佳美并不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由于她刚生完孩子，我不想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她，以免影响到她的情绪，所以一直隐瞒着她。佳美完全由丈母娘去料理，我则全身心地投入到安排父亲后世的工作中。父亲去逝这几天，母亲像变了个人，她总是盯着什么东西发呆，嘴里一句话也不说，连续好多天也不吃不喝。全家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忧伤、失落、哭泣充斥着整个房间，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

　　父亲出殡那天，小姑哭得晕倒了，她是被两个好心的大婶扶着去火葬厂的。我们全家都哭成一片，连有些陪同送行的人也流下了眼泪。

　　看着父亲的遗体被推进火炉，望着烟囱冒出的缕缕白烟，我内心感慨万千。人呀！就这么走了，一个昔日尚好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眨眼间就离开了人世。生命太短暂了太脆弱了！病魔太可怕了！不知道它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给人间造成了多少痛苦。

　　我双手合揖，但愿父亲的灵魂能在天堂得到超度。我将父亲的遗骨辗碎装进骨灰盒，在进行简单的葬礼后离开了父亲沉睡的那片墓地。走时，我在父亲的墓头插了根新柳枝，预示新生活的开始。

　　见到佳美，我把父亲去逝的消息告诉了她。佳美伤心地流下了眼泪，于是，我们夫妻两人抱头痛苦，哭述这一切太突然太意外了。望着我们的小宝宝，心里又多了一份安慰。小宝宝是男孩，长得圆圆的脸大大的眼，样子十分心疼。我给小宝宝取名叫张康，希望他能健康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