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夜市茶社，徐胜利认识了一个叫刘刚的人。此人比他还可怜，每逢发工资不出三天，刘刚就把兜里的钱输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日子则是到处混饭，靠朋友给个馒头，问同事要张菜票，或是连续好几顿不吃饭。

　　认识刘刚是在一个麻将桌上。徐胜利以前在单位见过刘刚，但不知他叫什么名字，有时在夜市茶社见了面还互相点头打招呼。那次，发工资的第二天，徐胜利就去了夜市茶社打麻将，正好和刘刚坐一个桌。打到最后，刘刚输光了身上的钱，还欠了徐胜利的。刘刚要把手表压上，徐胜利一看产生了同情，他拦住了刘刚，并且免去了所欠的债。过后，徐胜利还清刘刚吃了一顿。刘刚不胜感激，提出要与徐胜利作朋友，徐胜利答应了。以后，刘刚总是跟在徐胜利左右。他俩赢了钱互相请客，共同消费，很象一对难兄难弟。徐胜利很同情刘刚的处境，他能理解刘刚的难处，他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他感受很深。

　　刘刚本是个转业兵，在部队时就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转业后，他仍旧恶习不改，经常参与赌博。先是和战友赌，然后又在单位的宿舍楼赌，再后来，夜市茶社开后，他又固定在了夜市茶社打麻将。刘刚本是有房子的，先前住的是三室二厅的新房，因为赌，他又换成了二室一厅的旧房，从中获得些差价，很快他又把钱输了。于是，他又换成了两室的小套旧房。再后来，他把房子卖掉了，到处租房住。由于经常欠房租，房东把他赶了出来，他现在只有单位的单身楼了。刘刚老婆是农村带来的，现在给别人打工，每月赚三百块钱，刘刚基本上靠的是老婆养活他。由于赌博感性，刘刚的老婆正和他闹离婚呢！

　　徐胜利很同情刘刚，他曾多次劝刘刚少玩些麻将。刘刚每次输了钱都说要戒赌，但每次都出尔反尔，一发工资就跑去赌。

　　一天夜里，徐胜利刚睡下，刘刚就来了电话。刘刚说，他把老婆给他买面买米的钱都输光了，老婆不让他回家睡觉把门反锁了，现在他一个人在街上瞎逛，没处睡觉。徐胜利把刘刚叫到家里与自己一起睡，半夜听见刘刚说梦话：“我胡了，二饼。”徐胜利还以为刘刚在和自己的谈话，起来一看，刘刚闭着眼睛又打起呼噜来。徐胜利想，刘刚是受赌太深，连做梦都在打麻将，真是太可怜了。

　　第二天，徐胜利把自己口袋里的钱拿出些让刘刚买米买面好给老婆个交代。刘刚感激得不知说啥好道：“兄弟！我真的没白交你这个朋友。虽然我们在赌场相识，但你有人格魅力，你是个好人。”刘刚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以后，刘刚很听徐胜利的话，减少了去夜市茶社的次数，他和老婆的关系逐渐得到缓和。徐胜利劝说了刘刚，而自己的赌瘾却丝毫末减，他把自己投入在麻将桌上。他心中老有种想法，等找上对象或成家了就不赌了，等结婚以后就戒赌。

　　母亲四下找人说媒有了结果，一个老乡为徐胜利介绍了个叫秀秀的姑娘。秀秀个子不高，长得不算漂亮，但有她喜人的一面。秀秀活泼开朗，小嘴很甜，她经常把徐胜利叫成徐哥哥。由于前几次的失恋，徐胜利变得越来越胆小，他甚至害怕见姑娘。秀秀很主动，刚开始都是秀秀打电话主动约他。与秀秀相处，徐胜利又变得快乐了些。秀秀很机灵，他能看出徐胜利的心思。每当徐胜利不高兴时，秀秀总能找出话题让徐胜利开心。秀秀象个贪玩的大小孩，却有很丰富的社会经验，有许多事情徐胜利都不知道，而秀秀却能点透。

　　徐胜利曾问秀秀：“你选择男朋友有什么标准？”秀秀回答：“我不要求什么，只要他长得不难看，对我好，能陪我玩就行了。”徐胜利又说：“如果你男朋友打麻将玩赌博，你能容忍他吗？”秀秀说：“可以呀，只要他对我好就行。”秀秀又问：“徐哥哥，你是不是老打麻将呀！”徐胜利说：“我，我会玩，但是不赌。”秀秀说：“没关系，你只要对我好，就是去打麻将我也不管。”秀秀的回答让徐胜利感到意外，秀秀根本不考虑自己未来的幸福，她只顾眼前开心。

　　秀秀有两大爱好，爱吃零食，爱逛商场。每当发工资，秀秀总要叫上徐胜利陪她逛街。凡秀秀喜欢吃的零食，徐胜利都毫不吝啬的买，但多数是秀秀主动开口要。秀秀还主动要徐胜利给他买衣服，秀秀每次提出要求，徐胜利是很少拒绝的，只要他有钱，他就尽量满足秀秀的愿望。秀秀总是哥长哥短的，小嘴比蜜甜，徐胜利花了钱还感到高兴。每次都是徐胜利掏钱，他们吃喝玩乐，日子过得挺快乐。和秀秀在一起确实开心，但开心过后就是烦恼。徐胜利的钱花得太快，每月还不到发工资就出现经济危机。每当这时，徐胜利就得节衣缩食减少出门的次数。秀秀约他，他想方设法找理由推脱。

　　秀秀说她喜欢徐胜利这种性格，说徐胜利象父母象兄长，沉稳老练，和他在一起能感受到亲人般的关怀。秀秀曾抱着徐胜利的腰泪眼汪汪地说：“徐哥哥，你可千万别离开我，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永远和你在一起。”秀秀还要徐胜利与她拉钩定下誓言。

　　每当钱要花光时，徐胜利就感到为难。向父母要是做不到的，秀秀要吃要喝怎么办？每当这时，徐胜利就想着怎么弄些零花钱。没有别的路，徐胜利只好铤而走险，他只有去麻将馆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赢些钱以解燃眉之急，反正秀秀也不反对他打麻将。

　　秀秀看中了一件漂亮的上衣，死活要让徐胜利替她买。可徐胜利口袋里只有几十元钱，根本不够。为了搏得秀秀的高兴，徐胜利想到了自己手上的戒指。这枚戒是以前打麻将赢了钱买的，现在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徐胜利以八百块钱压到了夜市茶社，徐胜利拿着钱去打麻将，他想赢些钱了再给秀秀买衣服。他连续打了两天麻将，钱没赢上，反而输了三百多。剩下的钱他不敢再玩了，他怕输光了没办法面对秀秀，必竟还要吃吃喝喝一起相处。他给秀秀买了那件漂亮的上衣，秀秀高兴得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说：“我爱你！”徐胜利感觉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

　　徐胜利发现，秀秀太老道了，什么都知道，这与她的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秀秀好象有什么事在蛮着自己，徐胜利猜不出来。徐胜利曾跟踪了秀秀几次，前几次是秀秀进了理发店。秀秀很注重自己的发型，她曾把头发染成黄色的让徐胜利看。徐胜利看后说秀秀象个黄毛怪，秀秀听后又把头发染成了红色。秀秀披一头红发问徐胜利漂亮吗？徐胜利说，简直是一只火鸡，为此，秀秀还气得哭了鼻子。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徐胜利尾随秀秀到了一家麻将馆。只见秀秀径直走进了麻将馆，徐胜利还见秀秀坐到了麻将桌上。秀秀居然会打麻将，这事秀秀从来没说过，秀秀在瞒着自己，徐胜利感到意外。过后，徐胜利问秀秀：“什么时候学会打麻将的，怎么不告诉我？”秀秀理直气壮地说：“早就学会了，只是无聊时去玩玩，赢点钱做做头发。”秀秀还说：“现在的人，会走路的都会打麻将，打麻将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我只是随便玩玩，又不是大赌。”徐胜利很难过地说：“我是不会容忍女人打麻将的，如果女人打麻将玩赌，很可能要把家败了。”秀秀看徐胜利生气了，忙讨好地说：“徐哥哥，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打就是了。”徐胜利说：“只要粘上这东西，就很有可能去赌，我深知这个道理。”秀秀急了，上前抱住徐胜利说：“徐哥哥，你不是答应过我不离开我吗？”徐胜利说：“老实告诉你，我也是个赌徒，我们俩人结合是不会幸福的，两个赌徒凑一块就成了赌博之家，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是决不会找个女赌徒做老婆的。”秀秀摇头道：“这些我都在不在乎，我只要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的。”徐胜利说：“可我在乎，我太在乎这些。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赌博上栽了跟头，有多少人吃尽了苦头。”秀秀用绝望的眼神看着他说：“好，你把话说明白也好，我是不会低三下四粘你的，我们各走各的路。”说完，秀秀气冲冲地走了。徐胜利含泪望着秀秀离去的背影，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又是一次沉痛的打击，又是一次痛苦的分离，徐胜利在情感面前吃尽了苦头，这苦只有他体会最深。与秀秀分手后，他的情绪又跌落到了最低点。徐胜利的痛苦溢于言表，他无法掩盖内心的伤痛，他的精神十分颓丧，看上去总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在班上，他变得少言寡语，在家里他郁郁寡欢，在路上，他无心顾及一切美景，他象是有什么心事放不下似的，让人不得不对他产生同情。徐胜利回想起过去，追求过李小娜，没有成功。和夏燕就要成功了，感情却突然天折，这对他打击够大的了，何况他是一片真心。与秀秀的相遇也是美好的，却不想两人分手了。秀秀是爱自己的，但他坚决不能容忍一个女人在赌博方面有半点恶习，这方面他太敏感，太忌讳了。分手是他主动提出的，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短暂的痛苦往往能换来长久的幸福。

　　在经历数次的情感沉浮后，徐胜利变得自卑起来，他没了人生的目标，吃了就睡，睡了又吃，他以此来打发时间。等他心情慢慢恢复了常态，他却感到了更多的无聊，孤独、寂寞、空虚。他内心始终有团失恋的阴影，不留神就会串出来折磨人。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的第一条件是女人不能打麻将，这是他在赌场上所意识到的。

　　在万般无奈，甚至百般无聊以及极度空虚的情况下，徐胜利又忍不住了。他口袋里只要一有钱，精神上稍好些，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走向夜市茶社，夜市茶社就象位知心的爱人，勾牵着他的魂魄。他想，反正没事干，玩就玩一会儿，说不定能赢些钱。他把一月的工资压到了赌桌上，想尽一切办法让它换取更多的钞票。他总希望别人口袋的钱能飞入自己囊中，然后高兴地离开。他最幸运时，一次赢了一千多，这相当于他全月的工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不满足。他想，何不趁胜追击，再赢更多的钱。他第二天又去了夜市茶社，结果把赢来的钱又输了出去。过后，他又悔恨，又懊恼，赢来的钱还没捂热就又输了，这简直是一次游戏，从希望到失望，从胜利到失败，从兴奋到伤心，他的心就象海水般潮起潮落。

　　在夜市茶社，徐胜利又碰到了刘刚。徐胜利问刘刚怎么又来了？刘刚说他老婆学坏了，跑出去和别的男人跳舞，家里丢下他一个人急得慌，所以跑来蹭几把牌过过手瘾。刘刚对徐胜利说：“兄弟，这回赢了钱我一定请你，你吃啥我买啥，玩啥我掏钱。”刘刚说话时显得很自信。徐胜利预感事情不是很好，他劝刘刚：“你还是谨慎点，玩几把不行就找个借口让我上，换个手气。”刘刚坐到了桌上，他乐呵得直晃脑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打了一阵子牌，情况果然如徐胜利料想那样。刘刚起手牌不是很好，加上他思路不太清晰，打牌老出现失误。渐渐，刘刚变得被动起来，他一直处于下风，桌上输得最多的是他。刘刚明显紧张起来，手哆嗦的样子让人好笑。徐胜利暗示刘刚去上个厕所，好让他有机会上桌换个手气。但刘刚根本不服输，他咽了咽唾沫，让徐胜利不要吱声，操心看他怎么捞回损失。徐胜利只好安静地坐在刘刚身后看。等时间也差不多了，刘刚仍然没有起色，捞回损失是不可能的了，只有尽量降低损失，让刘刚输得更少些。徐胜利提示刘刚就此作罢算了，不要把钱输光了，最好留上些零用钱。刘刚是个犟性子，他那能听得进徐胜利的劝解。他不输光身上的最后一文钱是不会罢休的，他总希望在危难时刻有重大的转机，这是赌徒的共同心里。徐胜利亲眼看着刘刚把身上的最后一张钱输了出去，徐胜利无奈地摇了摇头，刘刚这才心服口服。刘刚一脸难过的样子，象个被人训斥过的孩子，刘刚不知说啥好，只是对着徐胜利苦笑。

　　刘刚和徐胜利走出夜市茶社，刘刚边走边说：“兄弟，我刚才听你的就好了，听你的就不会输这么惨，可我怎么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刘刚做出一副很后悔的样子。刘刚又说：“兄弟，饭没请你吃上，倒还得让你请我了，我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啦！”刘刚又说：“真他她倒霉，回家又得和那骚娘们吵架，真是损兵折将划不来呀！”刘刚不停述苦。徐胜利带刘刚到夜市上要了肉夹馍，刘刚三下五除二没几口就吃完了，他就象只饿疯的狼。刘刚又吃了两笼饱子和一碗馄饨，刘刚打着饱嗝拍着肚子说：“这下才算满足了。”刘刚说：“真他妈气人，拿着自己的几百块钱舍不得花，非要送给陌生人，不值得，多亏了徐兄这样的好人。”刘刚又感激地说：“兄弟，你是我最值得感谢的人。患难见真情，老乡战友是个屁，见我落魄了都躲着我，还是你有阶级感情，等我发财了，我一定要分一半给你，不，你分多半，你六我四分。”刘刚象是在说梦话，徐胜利却把它当醉话，他理解刘刚的心情。

　　徐胜利又掏出些钱给刘刚，刘刚拿着说：“兄弟，你放心，这算我借的，我迟早会还给你的，我会加倍偿还。”

　　很快，麻将在这座城市盛行，麻将馆在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般布满了城市的各个角落。在市场口，在街道旁，在家属区，都能见到麻将馆的身影，有的还以家庭为单位，在家里摆起了战场。有的在树荫下开战，有的在商店和麻将一起兼营，少数人把它当作消遣的方式，多数人则为了赌博找刺激。从一块的到十块，甚至成百上千，不同数额的都有。麻将成了一种时尚，一种潮流，有钱的大赌，没钱的小赌。地方政府是睁只眼闭只眼，若无其事。在当时，只要能上税，给派出所些好处，就能开麻将馆。有的叫茶社，有的叫棋牌娱乐室等等，其实都是在挂羊头卖狗肉。这给那些寂寞、空虚，想发财的人提供了机会，提供了场所。而最大的受害者是麻客，最大的赢家是老板。麻客们将辛辛苦苦挣的钱拿来做赌注，却不想输得屁滚尿流。在一次次严打中，没关系的馆子则要关门停业，有关系的交些罚款之类的费用就可蒙混过关，而象夜市茶社这样风吹雨打不动的麻将馆还是少见，它始终稳如泰山，任社会怎样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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