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朵鲜花

　　芸姐是我自幼至今一直最爱好、最亲密、最崇拜的好姐妹。

　　小时候，我们两家是近邻，住房连屋搭山，每天一睁眼就到一起，冬天睡一个草铺，唧唧喳喳，没完没了，无话不说。

　　芸姐性格热情、活泼，喜欢唱歌跳舞，在家在外，走路干活，山歌小调不离口。大队组织文艺宣传队，正月闹花灯，总少不了她。有一年春节赶上她生病，不能参加演出，村里花灯就不那么受欢迎；元宵节她病愈参加了，竟赢得满场彩，结束了，观众硬是不散场，非要芸姐再加演一个，芸姐没办法，只好唱了一段《小二黑结婚》才罢。

　　芸姐还是劳动能手。从小我们一起割草拾柴，她总比我干得快干得多，惹得老娘总骂我贪玩。她见我受委屈，每次总分一些给我；我怕挨骂，又见她家不缺柴草，也就不客气了。她不仅能干活，而且活干得精致，出样！同样的布，她做的衣服合身好看；同样的田，她种的庄稼整齐高产。

　　我崇拜芸姐，还因为她是我们那一带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她十五六岁就长成一副好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别提多标致！瓜子脸白里透红，像出浴初绽的莲花；杏子眼水灵灵亮晶晶的，像两潭深不可测的秋水，眼睫毛不停眨动，眼珠滴溜溜转，像会说话；一点樱唇小小巧巧，玲珑剔透，不打口红也鲜润亮泽；说起话来莺啭鹤鸣，就像唱歌，唱起歌来，口齿清晰，珠圆玉润，又像说话——总之两个字：好听。

　　芸姐只有一个缺点——不识字，小时候父母没给她读书。否则，真是人中凤凰，才貌双全！

　　即使如此，芸姐还是人见人爱，十五六岁就不断有人登门说媒，大队书记的儿子，小学校长的儿子，医院院长的儿子，甚至公社社长的儿子也来求婚。可是芸姐一个也不答应。开始她父母还不甚在意，以为女儿还小，又长得聪明美貌，家有金公主，还怕招不到驸马爷？眼看二十岁了，芸姐还是一个不同意，父母着急了，骂她不知高低，不识好歹：

　　“芸儿，不错了！别不识好歹。在咱这小地方，这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公子哥，要人有人，要家有家，有权有势的。你还挑什么样的？真把自己当成金公主了？别不知天高地厚。说到底，咱还是农民，一不工作，二不拿钱，三又不识字。光靠唱唱跳跳的，不当饭吃。别撑过了头，小心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芸姐听了父母亲的话伤心地哭了，眼泪一串串地流，哭得又悲又痛。她说：

　　“我怎么不识字的？还不是你们重男轻女，硬留我在家里干活、不让我上学读书弄的？现在，你们还当成我的错好意思来说？我的事不要你们管！新社会，新国家，儿女婚姻自当家。这是婚姻法规定的，国家的政策。我懂。你们别劝我，我的婚姻，我自有主意。”

　　芸姐常在大队文艺宣传队演戏，宣传党的政策，批判重男轻女、包办婚姻，所以这些道理她都懂。父母亲见她说的有理，也确实是自己耽误了女儿读书，内心有愧，因此也不便强当家。芸姐的婚姻就这么一直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