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情复燃

　　芸姐见我生气，仍然不停地埋怨王小峰，不肯原谅他，又不安起来。她站起来拉我在她身边坐下，长长叹了口气说：

　　“话虽是这么讲，可是，你也得为他想想：以前他那么红火，阔绰，爬得那么高，现在一下子摔下来，掉进冰窟窿，生意、货物、房子、汽车、老婆，全没了，还蹲了大牢，摔得这么惨，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知道他是个很爱面子的人，落到这般地步，你想，他受得了吗？人心都是肉做的，你也得站在他那个位子想想。我真怕他受不了这个打击，会想不开！一想到这些，我就怕得心里打颤，夜里睡不着觉。”

　　芸姐忧心忡忡，连声叹息，十分担心又十分不忍。她死死盯着我，像在乞求我同意她的观点，进而同情怜悯王小峰。

　　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王小峰犯的不是一般错误，他是走私犯罪，他这种行为祸国殃民，法理不容！如今受到惩罚，正是伸张法制，伸张正义，是件好事，大快人心。人们不应该同情他的遭遇，姑息养奸。可芸姐只念旧情，私情，不辨法理，事到如今，还这么关心他，袒护他，真叫人不可理解！我生气说：

　　“他想不开，更好！国家少一个走私犯，家乡也少一份耻辱。”

　　芸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眼睛睁大得怕人。她连连摇头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这可千万不能啊！我可以一辈子没有男人，俺孩子可不能没有爸爸，他爷爷奶奶也不能没有儿子。”

　　我说：“你别只管同情他，怜悯他，也要分清是非曲直，王小峰可是严重违犯国法的走私犯！有他这样的爸爸，这样的儿子，简直是耻辱！叫他的父母子女在社会上也抬不起头来，倒不如没有他的好。”

　　芸姐见我语气坚决，对王小峰的遭遇毫无同情怜悯之心，紧张起来，她不停地搓着手，竭力设法为王小峰开脱。

　　“都怪那个梅小姐！小峰在家规规矩矩做生意，乡政府还表扬他是勤劳致富带头人；到深圳就鬼迷心窍，去做那种生意。这还不是她挑唆的？现在倒好，小峰犯法了，栽了，倒了，穷了，她不想法救他，帮他一把，反把他甩了，自己脱个清白身子。天底下哪有这么恶毒狠心的女人？”

　　她把一切责任、一腔愤怒都推在、煞在梅小姐身上。

　　我说：“你也别净怪人家梅小姐。到底还是怪王小峰：他自己有文化，有头脑，做了这几年生意也算有经验了，为什么专听那种女人的话？你的话，他父母的话，他怎么就不听？说到底是他自己见利忘义，善恶不分，财迷心窍！”

　　芸姐满脸羞惭，说：“咱是农村人，没文化，没本事，没见过大世面，只能干粗活，出粗力，外面的事，生意上的事，咱帮不了他。”说着又垂下头，唉声叹气，无限忧愁。

　　我连忙劝她：“你也不要难过、自责，这事怪不上你。之前，你说过他，劝过他，找过他，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是他自己鬼迷心窍，有眼不识金香玉，不分好坏，自作自受！你们已经离婚了，你带着孩子也不容易，他不能帮你，照顾你，你还想他的事、管他的事干什么？梅小姐那么有本事、有钱，又精通生意经，都帮不了他；你又没文化，没钱，又不会做生意，怎么帮他？”

　　芸姐听了泪流满面，叹息道：“我也这么想过：他狠心丢下我、不要我了，我还想他干什么？可是我却做不到。一闭眼满脑子都是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沓，衣服皱皱巴巴的，一副落魄可怜相。我心里就忍不住地难过。他以前跟着我，哪天不穿得素素净净的？有时候梦见他瞪着眼看我，好像责怪我，又像乞求我，要我帮他，救救他；我甚至梦见他得不到帮助寻了短见！弄得我日里夜里吃不下，睡不安。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要我帮他？我哪有那个能力。”我不解地看着她。

　　芸姐猛地跪在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哀求道：“好妹妹，姐求求你，——只求你这一次了！你和小峰是同学，你有文化，当干部，懂政策，你去劝劝他，叫他回家吧！别的我也帮不了他，只有这个办法了！”

　　“回家？他不是回家了吗 ？”

　　“不，叫他回我那里。”

　　“回你那里？！”我睁大眼睛看着她，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对！回到我那里。梅小姐不要他，我不能不要他。我们毕竟是自幼爱好的结发夫妻，月老早把我们的命运栓在了一起。以前他对不起我，那是受别人挑拨离间，也不能完全怪他。现在他落难了，我不能对不起他！戏词说患难之中见真情。我要叫他看看，到底是谁真心对他好！”

　　芸姐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怕我不懂，又解释说：

　　“你对他说，如果他肯回家，过去的事，一笔勾消，从今以后，再不提起它；我会像以前一样接受他，疼他，爱他，一辈子跟他好好过日子！”

　　她又想起梅小姐，咬牙切齿说：

　　“梅小姐，她算什么？露水夫妻。她哪里懂得小峰，知道心疼他，不过图小峰的钱；如今见小峰没钱了，哪还会要他？我们不同，我们是患难夫妻。经过这一回，小峰现在该回过味来了：那种女人，水性杨花的，只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玩玩可以，哪里能过日子？不像我，是出过力，吃过苦，和小峰共过患难的，懂他，理解他；有时虽然恨他，但是忘不了他，舍不得他，他遇到困难，我还要千方百计帮他，救他，怎么也不忍心丢下她不管。如今他王小峰该明白我的一片心意了！我一直想着他，从来没有忘了他啊！”

　　芸姐说着又哭起来，眼泪像断线珍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十分委屈。

　　我被芸姐的痴情感动了，连忙拉她起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只有掏出手绢一遍又一遍地帮她擦眼泪。这一刻，我完全明白了：这个善良而可怜的女人，在经历过许多坎坷屈辱之后，依然强烈地爱着王小峰。她的真情、痴情让我感觉惊愕和震撼，又深深地佩服。我再也不能坚持自己的观点，对王小峰不管不问了，我不觉点了点头。

　　芸姐走了，我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芸姐啊！你是那么爱王小峰，为了他，等待了那么多年，付出那么多心血和劳动，心无杂念，至真至诚；可是王小峰却却恩将仇报，最终背叛你，抛弃你，给你造成那么大伤害。现在他败落，痛苦，一无所有，完全是咎由自取，跟你毫无关系。你为什么还这么关心他，帮助他，爱他？我陷入了久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