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砖头
翡翠被称为“玉中之王”,据统计,从清末到一九四九年,翡翠的价格上涨了200多倍……一九九五年,在香港拍卖会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精美翡翠手镯成交价为1212万港元。最近,一件仅有火柴盒大小的“龙凤呈祥”翡翠雕品以一百八十万人民币的价格拍出。翡翠有白、紫、绿、黄、黑等色,其中绿色变化最大。翡翠的鲜艳绿色除了高档祖母绿之外,没有一种宝石的绿色可以和它相比。因此说:“黄金易得,翡翠难求。”试想,若有人收藏一件两千多年前西汉时期雕琢的翡翠蛤蟆,其今日价值是可以想象的了。那么,闲暇之余,请允许笔者为大家讲诉一段由“翡翠蛤蟆”而滋生出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吧……
《一》
在老莱河农场一提起田殿臣的鼎鼎大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田殿臣究竟何许人也呢?其实呀,这个人普通的就像一小块土疙瘩,掉在地上连影儿都找不着了。他貌不出众,语不惊人,没钱、没权,没文化,更没啥出众超群的特殊本事,充其量不过是个农场退休老头而已。之所以田殿臣名气大的吓人,是因为众所周知,他们家由祖上传下来了一件价值上千万元之巨的稀世奇宝:翡翠蛤蟆。据说田殿臣家祖上原本不是姓田,田家的老祖宗在四百多年前原是满清正红旗一世袭贵族,为钮钴碌氏。清道光年间,田殿臣父亲的爷爷的爷爷与当时的直隶总督琦善攀亲带故,又因其武功高强,偶然被道光皇帝选中,逐被封为七品带刀贴身护卫。有一次皇帝心血来潮,外出微服私访,不幸遭遇刺客,幸亏那位七品带刀护卫舍命护驾,才算保皇帝化险为夷。在与凶猛的刺客拼杀时,七品侍卫不幸被砍掉了一支胳膊。事后,道光帝为了酬谢七品侍卫护驾救命之恩,特宣旨将宫中所收藏的一件价值连城的翡翠蛤蟆赏赐给了他……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田殿臣的曾祖父,也就是当年那位丢了胳膊的七品侍卫的孙子,竟然落破成了北京城墙上一名护城的小芝麻官儿了。更不幸的是正赶上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城,七品带刀侍卫的孙子战死在了北京城墙上。据说田殿臣的曾祖母是汉族女子,当年丈夫战死之时,她不过年仅二十岁。为了逃避战乱,她便携带着不满周岁的儿子,偷偷裹着那件稀世珍宝,混进逃难的人流,趁黑夜逃出了北京城。母子俩一路上沿途乞讨,千辛万苦最终回到了山东范县老家隐名埋姓定居了下来,就这样她的儿子从此也随姥家改成了田姓。全国解放后,也就是到了公元一九五九年,一股移民黑龙江省,开发北大荒的浪潮席卷山东范县,田殿臣父亲可能是为了祖传宝贝的安全着想,努力说服家人,积极地去报了名,随后便毅然决然地携家带口加入了浩浩荡荡的移民队伍来到了黑龙江省嫩江县,最后在老莱河农场落下了脚。
有关于老田家的家族史,多少年来外界一直传说得有鼻子有眼,沸沸扬扬,还有人说田殿臣的曾祖母当年不过是北京城中一家满族显贵买来专门伺候主人的女婢,由于有几分姿色,被主人霸占后收为小妾,生了一男孩,又因为这个女婢贪财,趁战乱之际,偷偷裹走了主人家祖传的宝物:翡翠蛤蟆。
事到如今,至于田家所珍藏的宝物究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模样,人们只是耳闻,却从未有人亲眼目睹过。日久天长,难免会有人疑心田家祖传宝物的真假了。还有一种传言说,前些年北京故宫博物院来过文物专家,专门坚定过田家的宝物,确定此宝物为汉代早期文物。刨去文物自身珍贵的翡翠之外,仅它的文物收藏价值都是不可估量的,又有人传言,故宫专家出价一千万元都没能将田家宝物买走……
当然了,所有这一切都只是据说,谁也无从考证。田家宝物有无虚实,只有一个人心里最清楚,就是那位当年清道光皇帝驾前七品贴身侍卫的第六代玄孙田殿臣。不幸的是老头子三年前因痪癌症离开了人世。当年人们本以为田殿臣之死,田家宝物会随之浮出水面了,令人大失所望的是这老头儿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宝物之事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究其原因无人知晓,甚至田家子孙也是个个缄口不言。外界猜测,种种迹象表明田殿臣病故前一定是将祖传宝物托付给了老伴儿,老田头生前不能不意识到家藏着如此价值连城的宝物,在能给田家子孙带来荣华富贵的同时,也会给田家后代带来不幸与灾祸。一件珍宝收藏在家中,无意于在家中安放了一颗定时炸弹,弄不好会在顷刻间搭上全家人的性命。
文革期间,造反派们专门捏造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田家老老头儿抓捕关押了起来,连审了四天三夜逼他交出祖传的宝物。老老田头起初一口咬定家中根本没有什么宝物,结果被打得皮开肉绽,实在支撑不住了,才拿出一块用黄绫子包裹着的半块青砖来唐塞他们。革命造反派们岂能容忍这老东西的愚弄,最终老老田头还是被这半块转头给活活打死了。
如果说田家真有祖传的翡翠蛤蟆的话,按常理说田家世代子孙应该严守秘密。究竟是从田家哪一代人无意中将这个秘密张扬了出去呢?据说田殿臣活着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当年山东范县与田家一同来东北的移民无计其数,田家珍藏着一件祖传宝物的传言也随着移民潮流传到了老莱河农场。恰恰是因为田家的宝物名声在外的原因吧,田殿臣在北大荒没费多大的周折就迎娶到了当年令众多同龄光棍汉们眼红心热的俊俏媳妇。这女人自嫁给田殿臣之后,呼呼啦啦为田家生养了四男三女。转眼间几十年时间过去了,田家儿女们一个个相继长大成人了,依次也到了婚嫁的年龄,想不到的是田家儿女们人都不怎么的出奇,可他们分别娶嫁的对象不仅人长得一个赛一个标致出众,而且对方家族的势力在老莱河农场也是举足轻重的。田长子正担任着农场办公室主任,其岳父曾是老兵团时期参谋长,后任农场副场长,现已退休,而老头二子也就是田家长子的二舅哥,是农垦分局现任副局长;田次子大舅哥是农业银行分行长,田三子二姨姐为农场教育科长,田家次女公爹是农场现任党委书记。正因为有了如此众多有权势的亲戚,田家四男三女不仅个个有稳定高薪的工作,而且田老大、田老三与田二丫已分别混到了副处与正科级的职位上,在老莱河农场田家这一代人丁兴旺的子孙们可以说个个可堪称有身份地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有关于田家儿女们逐个顺利的婚配,外界一致评论:这与田家祖传的宝物有着不可分割的内在关联,看来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其内含的作用实在是太神奇了。
《二》
在田殿臣去世三年零七个月后,他的老伴儿也不幸身染绝症,一病不起,最近几天躺在农垦职工医院的单间病房里自己已不能动弹了。年逾古稀之年的老田太太半年前是在省城大医院被确诊为晚期肺癌,在不到两百天的时间里,她就被病魔折磨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或许老太太自己并不觉得,自从她的病情恶化,生命垂危的坏消息从医院里传出后,已经牵动着众多外界热切关注的人心了。因为她的生死紧密关系着田家祖传了六代的宝物,无形中她已成为了老莱河农场头号的新闻聚焦人物。外界关注尚属其次,不过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罢了,关键是依法理该继承田家这份遗产的四男三女及其配偶们到目前为止据说连宝物所藏觅在何处尚不知晓呢。一群兄弟姐妹们又岂能不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呢。要知道祖传的宝物一旦变卖成了现金,田家子女们个个顷刻间都成了百万富翁了。因此说在宝物没有真正落到儿女们手中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延长母亲的生命成为了田家四男三女当前重中之重的大事。为此他们个个已顾不上管理各自的小家,工作时间不是迟到就是早退,甚至不惜请假休班,也要挣抢着来医院照顾病危的老母亲,因为老人家已活不了几日了,如果再不抓紧时间陪陪母亲,多尽份孝心,恐怕再没有多少机会了。只是没想到尽孝心也有事与愿违的时候,那天回家的二儿媳与四儿媳妯娌俩竟然为了抢着为老太太倒早上的便盒而发生争吵,直至动手打了起来,就是妯娌俩这次不大不小的冲突,无形中加重了病床上老人家逐渐恶化的病情。
按事先兄弟姐妹们制定的轮流照顾护理老人家的排号日程,当时的时间应该是老四媳妇值班,而老二媳妇为了多献点殷勤,主动没活找活地一进屋端起床下的便盒就往外去倒。不想被老四媳妇一把夺了下来,其实便盒里只不过仅有老人家吐的几口粘痰和漱口水。“二嫂,你这是砢碜谁呀?今天是我值日,哪里显着你倒便盒了?”老四媳妇把眼珠子一瞪,火了。
“做为儿媳妇,难道我给老人家倒次痰盂还有什么毛病吗?”老二媳妇脸涨的通红,上前抓住痰盂不松手。
“我知道你肚子里是什么花花肠子!”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那点儿馊巴心思谁还看不出来呀。”
“你好,看你多孝心呀,你爹去年也是患的癌症,别说等你去倒便盒了。你爹闭眼的时候,你还在舞厅里跳舞呢,孝敬老婆婆,我看你是别有用心……。”
“你呢?你比我强了多少?你老娘穷的快拉稀屎了,你咋不去照顾呀?在这假惺惺充当孝顺儿媳妇了,你究竟是啥目的的,好象谁看不出来似的——。”
妯娌俩你一句,我一句,一句比一句尖酸刻薄,话赶话,老四媳妇上来了蛮横的虎劲,趁对方不注意,猛地抢过便盒,扣在了老二媳妇的头上。便盒里的痰象粘糊糊的象浆子挂在了老二媳妇卷发上。老二媳妇七窍生烟,一时性起,母夜叉一般疯狂地扑向老四媳妇,妯娌俩竟然不顾老太太的病情,在病房里厮打互骂起来……幸亏田老大夫妻及身材魁梧的四儿子这时候赶到病房,拉开了妯娌俩,制止了这场殴斗,但是却把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太太气得嘴唇子直打哆嗦,说不出话来了,大孙子急忙去喊来了医生,给奶奶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田家妯娌俩为了挣抢给婆婆倒便盒动手在医院里打了起来,而且两人脸上都挂了彩,这条新闻很快在老莱河农场不胫而走,迅速传开了。以往大家只是耳闻目睹儿女们之间因为相互推卸或者拒绝赡养父母而吵闹,甚至动武打的头破血流,有谁听说过一群儿媳们为了争夺伺候老人的权利而发生冲突的怪事吗?自从田老太太躺在医院里不能自理之后,儿女们的表现特别反常,一个个似乎都象在表演节目,扮演的都是孝子贤孙的角色,而且表演的天才一个不亚一个。无论他们表演的多么逼真,怎么看也是在表演,根本不象是真的。无论怎么说吧,病榻上的老人,因此得到了儿女们尽心尽责,无微不至的照料,田家儿女们的实出表现可以说在中华民族五千年来的“孝心”史上开创了新记录。要知道如今这年头不管父母死活,甚至打爹骂娘的牲畜儿女大有人在。 尽管有些儿女迫于法律与社会舆论的谴责,被迫承担起养老的义务,然而,趴在这些不孝子孙锅沿上苟延残喘,度日如年的老人们所过的晚年生活等于是寄人篱下了。特别是在一些多子女的家庭里,人老了,就象破了皮的足球,让儿女踢过来踢过去,直到最后一脚踢入火葬场里,才算拉到。因此说田家儿女们对待老人的特殊表现与众多的孽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论是出于什么动机,照护病重的母亲他们有一分力恨不能发双份的光,生怕老人家受半点委屈。比如说医院的押金不够用了,儿女们挣抢去交款;老人家在病床上躺累了,欲要到外面晒晒太阳,儿子姑爷们轮流背着老太太进进出出;老娘偶尔提出想吃点水果,孝顺的儿女一大群人象抢轰市场似的,苹果、鸭梨、葡萄、香蕉和西瓜堆在病房里象座花果山似的,开个小果店都够货了。如今这时代,偶现凸显一群如此天下第一流的孝子贤孙,说起来恐怕连鬼都难以置信了。由此难免要惹恼了众多一贯打爹骂娘的不孝子孙们,他们对此到处散布谣言,尽管说什么的都有,中心意思无外乎是说:田家一群儿女们孝顺老娘的动机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老田太太住的是医院高级单人病房,它空间狭小,进出七八个人勉强还可以。最紧几天,一是觉得老太太快不行了,二是为了避免重蹈妯娌们打架的覆辙。田家子女们约定的轮换制照顾母亲的秩序骤然被打乱了,大家一窝蜂似的几乎整天整夜留守在医院里,不仅造成了护理人员巨大浪费,也拥挤得小小的病房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加之正赶上是七月流火的天气,炎热的太阳象是在对着地球喷火似的,炎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室外骄阳似火,病房里更是闷热异常。犹如大蒸笼一般。尽管病房里电风扇,空调机全部打开,拥挤成一团的田家子女们依然个个热的大汗淋漓,脊背透湿,如果谁若有孙悟空七十二变的本事,变为一只小虫子分别钻进田家子女们的肚子里看看就一清二楚了,事实上他们那火烧火燎的内心世界比火热的盛夏温度要高出上万倍,假如不是嗓子眼儿狭小的话,他们那急不可待的心儿早就蹦出体外了。事实上谁的心里都明白,田家儿女们在关心老娘病情的同时,更加关注的当然是祖传宝物的下落,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三》
形销骨立的老田太太看上去真的已是死掉大半了,她整个脸庞上没有了丝毫的血色,头发凌乱地被散着,嘴唇发黑,空洞的大眼睛睁着一对无神的眸子。特别是最近三天来老人家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吊瓶一天点三、四个,几乎每间隔不到两个小时就要喊护士注射杜冷丁止痛。大家心里都清楚老太太——即将油干灯灭,生命维持不了三天两日了。情况十万火急,到了这种时刻祖传的翡翠蛤蟆依然封存在老太太的肚子里。想不到人老了真是糊涂了,眼瞅着快咽气了,咋还不快点向儿女吐露出宝物的具体藏身之地呀。
自从田殿臣三年前病逝之后,儿女们不由自主的将老母亲象伺候太后老佛爷般给供奉了起来,近些日子老田太太别看瘦弱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了,在儿女的心目中,她陡然成了价值千万的“国宝”了。自守寡单过那日开始,老田太太享尽了儿女们的孝道,日复一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务活她挣抢不过儿女们,闲得心里直痒痒,无论盛夏酷暑,三九严寒,儿女们都是挣抢着来照顾陪伴母亲。田老太太居住的老宅,整天人进人出,欢声笑语,热热闹闹,左邻右舍羡慕得直吐舌头。田家儿女们轮番变着样儿做老娘喜欢吃的可口膳食,变着法儿的哄着老太太高兴,就差每日象老母亲行三拜九叩的大礼了。如今这年月,孝顺儿女可谓凤毛麟角了,不知多少上了年纪,又倍受儿女冷落虐待的老年人暗地里都议论说老田太太前世一定是积了大德,才修来了今世的福分呀,电视台不知是怎么得到了这个消息,特派专栏记者及摄像师跟踪采访了田家儿女一个多星期。将田家儿女孝顺老人的事迹制作成了专题节目,不仅在农场电视节目中连续播放,甚至被农垦电视台及省电视台农业频道转播。生活在幸福之中的老田太太骤然间成了新闻人物,田家儿媳赡养照顾病重老人的事迹在农垦系统家喻户晓……
只可惜老田太太好日子没过生几年便患上了不治之症,眼瞅着就要永别这人世了。这一天的午后二时左右,老人家第一次闭上眼睛昏死过去,见状惊惶失措的儿女们大哭小叫,急忙喊来医生和护士,经过了好一阵子的忙活和折腾。老人家总算由死亡线上挣扎了过来。暂且虚惊一场的儿女们心知肚明,老母亲如果再一次昏厥过去,就有可能再也苏醒不过来了。一旦老太太两眼一闭撒手人寰了,宝物的藏身地点将永远烂在老娘的肚子里了。此事已非同小可,田家儿女谁谁心里都清楚,务必要抢在老人家咽气之前把宝物的秘密从老人家嘴里给抠出来。显然老母亲已神志糊涂了,弄不好早把宝物的大事遗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可是兄弟姐妹一大群各怀各的鬼胎,究竟谁该在这个紧急时间抛头露面向即将咽气的母亲提出这件大事呢?谁的心里都梦想着独吞那宝物,谁又都不情愿做第一个令人唾骂鄙视的不肖子孙,于是眼瞅着病危的母亲就要咽气了,总不能眼瞅着到了手的无价珍宝让母亲带到阴间去吧?怎么办?在这种紧急时刻只有兄弟姐妹拧成一股绳,团结合作,才有可能实现瓜分宝物的愿望。说起合作来又是谈何容易呀,田家一大群儿女,妯娌,连襟们,七对儿八十六个心眼儿,尽管个个已是急得犹如铁笼子里的困兽,眼珠子都红了,却束手无策。在田家子女中比较睿智机灵一些的要算小女儿田婧了。她的乳名七丫头。这女子不仅精明,人也长得水灵漂亮,从小就倍受父母的溺爱。在此紧要关头,首先几个眼急心跳的嫂子再也沉不住气了,纷纷将乞盼哀求的目光集中在了七丫头的脸上,大家伙都知道她的主意多。有的冲她挤眉弄眼,有的暗地里揪她的衣裳,示意由她来向濒临咽气的老娘首先提问祖传宝物的下落,而她们妄想落个坐享其成。连着三、四个晚上,四个嫂子象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纷纷单独找到了七丫头儿做动员工作。尽管嫂子们各自的表现与言语措词略有不同,但要表达的中心意思只有一个,七丫头可不傻,心下思忖道:“你们一个个都想做好人,要我做‘犊子’呸!做梦去吧。”
今天见母亲是真的要不行了,宝物失传后自己该分得的那一百多万元不也泡汤了吗!七丫头预感到情况不妙,在医生护士离开之后,七丫头偷偷拽了一把大哥的衣袖,使了个眼色,便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田老大心领神会地随后跟了出去,余下的人互相交换一下眼色,也心照不宣地纷纷跟着来到了医院宽敞的走廊上。很快的田家兄弟姐妹及各自的配偶们在病房的门口乌压压地围成了一堆,无形中一个家庭的紧急会议召开了。可笑的是会议的中心议题不是讨论如何料理母亲的后事,而是研究如何想方设法抢在母亲咽气之前把祖传宝物的秘密探听出来。
“哥哥姐姐们,咱妈的病情看来是严重了。我看咱们兄弟姐妹们都把伪装的假面具撕下来吧。妈是咱们的亲妈,宝是咱家老祖宗传下来的,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眼瞅着价值千万元的宝物化为乌有了。当务之急是趁咱老娘清醒之时赶快问出宝物所藏何处。一旦咱妈有个一差二错,什么都完了。”七丫儿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说话有些气喘,咽了几口唾沫又说:“我暂时有个不成熟的提议,这种事应该由咱们的大哥出头抛面。父亲不在了,大哥就是弟弟妹妹们的主心骨。”
“是呀,这种事非大哥出面不可。”
“大哥,这事弟弟妹妹们就全拜托你了。”
其他几个弟弟妹妹也趁机随声附和起来。已是人到中年的田老大闻听此言,顿时面红耳赤,怯懦地摇着头,连连摆手:“我……?我怎么好意思在咱妈快不行的时候向她老人家开口提宝物的事呢?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孝之地吗?”
田老四是田家唯一的楞头青,脾气暴躁,性情刚烈,又是个直肠子,办事不讲分寸,说话大嗓门,连珠炮一般:“大哥,这件事非你去办不可了。如果你在推三阻四的,我估计要不就是咱妈事先早就把宝藏的地方偷偷告诉了你。闹不好你是不是想独吞了咱们大家的宝物呀?”
“是呀,这些天我也在心里划魂呢,咱妈明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老人家再糊涂也不可能不把藏宝的地方告诉儿女呀,我早就估磨着咱妈一定是将宝物托付给了我们其中某个人了。”
“当然了,按封建老传统咱妈一定得把宝物托付给老大了,大哥是咱们家的长子吗。”
顷刻间,田家兄弟姐妹们七嘴八舌地在医院的走廊上不顾一切地嚷嚷开了,大家不知不觉一致把矛头直接对准了田老大,似乎老大真的独吞了祖传宝物。可怜兮兮的田老大一时间成了弟弟妹妹们的众矢之的,田老大的脸红得象喷了鸡血,一边后退一边不住地打着哆嗦,恰在这时,田老太太隔壁的9号病房里骤然传出了有人怒骂与厮打的声音,大家先是一惊,继而不由分说地推开9号病房的屋门冲进去劝架,无形中也算暂且解了田老大涉嫌独吞宝物之围。
《四》
9号病房里住院的是六十多岁的老张头。老头身患的是晚期食道癌症,如今食道已被鳞状细胞癌封死,病人连口水都咽不下去,最近这些日子全依仗着点滴营养药物来勉强维持奄奄一息的生命了。从病人脸色上看去老张头要比隔壁的田老太太更加神寒形肖,病弱不堪。大夫说过:“弄不好这老头子要走在老田太太的前面。”
说起来这老张头儿也够可怜的了,他的食道癌去年这个时候就被检查出来了,如果当时趁着癌症的早期能及时去大医院动手术的话,至少老头还能活个十年八年载的。怎奈老张头一辈子含辛茹苦养育的儿女比老田太太还多出两个,哪会想到耗子一窝全是喂猫的货,五儿四女没一个能真正拿出钱来给父亲动手术的!万般无奈的老张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活活的等死了。病情恶化后,老张头才硬着头皮不得不住进了家门口的医院,但很快就花光了自己仅有的一点儿积蓄,可气的是儿女们谁都不肯分摊他那了了的住院费。走投无路的老人家盛怒之下惊动了法院,最终在法院的强制下,尽管九个子女极不情愿地分摊了老父亲的医疗费用,可他们觉得老东西惊动了法院,脸面上不光彩了,因此没有一个儿女情愿来医院护理照料病人。一年多来伺候老头儿的重但就落在了年迈多病的老伴儿一个人身上。由于过渡的劳累,加之睡眠不足,营养不良,老张太太几次昏倒在医院的走廊上了。因此,医院方面向病人家属分别发了最后通谍,责令他们兄弟九人排号定期轮流来医院护理病人。同时也向他们交代了实底:老爷子没几天活头了。没想到今天下午张家老二和老五因为一方接班时间延误了十五分钟,另一方出口不逊,双方发生口角,最终便动起手在快咽了气的老爹面前打骂了起来。老张头见状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昏死了过去,老伴儿连吓带累一头扎在了老头儿身上失去了知觉。田家兄弟姐妹冲进来后,七手八脚地将厮打成了一团的张家兄弟拉开。医务人员闻讯也及时赶到,分别紧急抢救两位昏死的老人,不一会儿老夫妇分别被抢救了过来。主治大夫松了一口气,扭头见到了张家两兄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了。这位正直的医生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愤怒的情绪,用手指点着张家两兄弟的鼻尖,大发雷霆:“你们瞅瞅自己的这副德行,老人家病得快死了,你们还有闲心在医院里动手打架?我真是有点儿怀疑你们的心是不是铁打的?你们再睁开眼睛看看人家田家兄弟姐妹们,都挣抢着来医院照料老母亲。人家的感人事迹都上了电视,你们咋就不能向人家认真学习呢?同样是父母所生,差距却是天悬地隔,你们也不觉得脸红?”
《五》
老田太太的生命已进入了倒计时,医生将这个情况通知了病人家属。田家七个子女及其儿媳妇姑爷们全部守候在了医院病房的内外,最后的关键时刻到了。临近黄昏的时候,医院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响起来了雨点拍打铁皮瓦盖的震耳声响。瓢泼大雨自天而降,雨滴紧密,不一会儿医院外面已是雷吼云涌,风急雨狂。游蛇般的闪电,不时从外面探进头来,似乎也是在关注着老田太太的病危状况。这一次老人家昏迷的时间有些过长,守在病床前的儿女们手心里都捏了把汗,几个女儿吓得忍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在医护人员的奋力抢救下,田老太太再次苏醒过来,非常吃力地睁开了昏花的双眼,急不可待的田老四再也憋不住了,急忙冲田老大发起怒来。
“大哥,咱妈快不行了,你还等什么呢?你咋还不快问问咱妈祖传宝物所藏的地方呀?再不问就没有机会了,快呀,大哥。”
“快问问咱妈吧,大哥!千万不能再犹豫了。”不知又有谁跟着填补了一句。
老人家显然听到了喊声,嘴角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她有气无力地将干瘪的一只手伸给了田长子,后者双手紧握住老娘之手,“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母亲的前面,顿然声泪俱下:“妈、妈……不是儿子不孝,非要向您打听出咱家祖传宝物所藏的地方呀…………妈,您老人家必须把宝物的事情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呀,如果您一旦不在了,弟弟妹妹们会疑心您把宝物留给了我一个人了。他们会合起伙来把我吃了呀。妈……您不能把我给坑了呀……。”
“喀嚓嚓!”一个惊天劈雷,将病房震得一颤,只见一束闪电像倒挂的枯藤老树,直插入雨中的黑云,刹那间又是一束刺眼的闪电闪现在可怖的青色电闪里。室内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不约而同地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大,妈要走了……要去见你爸爸了……。”老人家昏花慈爱的目光在儿女们的一个个脸上寻视了一圈,似乎是过于疲劳,老母亲喘吁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儿女们围了上来,争先恐后,高声呼喊了起来,老人家再次艰难地睁开了苦涩的双眼,喃喃地说着:“妈把你们一个个都养大……成人了。妈的任务……完成了,妈……妈就要离开你们了……。”一行老泪无声无息地流出了老人的眼角,顺着深沟般的眼角纹淌了下去,最后滴落到了枕头上。
“妈——,儿子问您宝物的事情呢?您还没告诉我们呢?妈——。”跪在地上的田老大双手捧着母亲痉挛的手,用力摇晃着。“妈,您快说呀,快说呀……。”
“老大呀……你是问妈咱家那宝物?”
“是呀,妈……宝物藏在哪了?”
“你爸说过……咱……咱们家根本没有宝物……。” 老田太太已虚弱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囫囵话了,“前些年……前些年我只知道你爸埋过什么东西……。”
“我爸将东西埋在什么地方了……?妈……快说呀……。” 儿女们呼啦一下子全拥挤了上去,田老大几乎快把耳朵贴在了老娘的嘴上了。
“埋在了……炕洞子里……。”老母亲说完,双眼一闭,头一歪,停止了呼吸,母亲死了。儿女们顿时跪地一齐来了个“大合哭”,各种腔调,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哭声像驴叫,又像牛吼,一声连一声,凄惨而动人。儿女们唯有田老四之哭象是故意装出来的。哭得一点儿不真实,不知使出多大的劲儿,才挤出了两滴眼泪。老四媳妇是四妯娌中个头最矮,长相最差,地位最低,头脑最蠢的一个,这女人没文化,没工作,因而,田老四家的日子相比之下过的比较困难,对那祖传宝物的渴求要比其它兄弟姐妹更加强烈。一旦得知了宝物的藏身之地,肚子里只有一根直肠子的老四媳妇当即就象浑身长满了绿毛,首先憋不住了。别人嚎哭,她一边偷着往眼睛上抹吐沫跟着大家干嚎,一边在下边急不可待的掐丈夫的大腿。田老四不知怎么回事,边哭边回头用泪眼询问妻子有什么事?老四媳妇一个劲儿冲丈夫向屋门努嘴使眼色,示意丈夫赶紧去挖宝呀!
田老四心领神会,冲妻子点点头。于是他立即象换了个人似的,腾地站了起来。他用衣袖使劲抹了两把眼泪,止住了哭泣,第一个开口嘟囔了起来。
“反正咱妈已经死了,咱们再哭也哭不活他老人家了,既然老娘已把藏宝的地方告诉了咱们。咱们万不可疏忽大意了,别等把咱妈安葬了之后,宝物再让别人给挖去了。我建议,咱们兄弟姐妹分成两伙,一伙人守在医院里料理咱妈的后事,另一伙人马上去咱妈的老屋把咱家的祖传宝物挖出来。我的建议你们大家同不同意?”
听完了田老四的一番话,兄弟姐妹们的哭声明显的稀稀落落下来,不过好半天没人表态。其实他们每个人的屁股底下都着着一把火了,只是谁也没有田老四那么没涵养,直性子罢了。
“咋都不说话呢?现在都啥时候了?你们一个个的还在这装蒜?咱们几家就属我田老四日子过的穷,你们都不缺钱花,都是富翁,我可和你们几家比不了。”田老四说完跪地冲病床上的母亲尸体连磕了三个响头,哭泣道,“妈,您的四儿子家穷,先让哥哥姐姐妹妹们料理您老人家的后事吧。四儿不孝,先去把宝物挖出来了……”说完,田老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伸手拉起媳妇,飞快地跑了出去,急的连病房的门都没来得及关上。房门自动地缓缓的向外开着,合叶发出“嘎吱吱”令人牙痒痒的声响。
“老二太贪心了,那可是老祖宗留给咱们大家的财宝,可不能由那一个人给独占了呀。”
“对呀,不能归那一个人所有。”田七丫急的也快露出了“狐狸尾巴”,顾不上再哭死去的老娘了,四哥一走,她马上站了起来,“我看哪,四哥说的也没错,咱们兄弟姐妹应该立刻兵分两路。一伙人留守医院为老娘守灵,另一班人马去老宅将宝物先挖出来。然后我们才能安心地安葬来娘。我胆子小留下来也是多余,再说四哥最听我的话,所以我得马上去老宅监督四哥,你们放心,挖出来了宝物保证我们七家平分,这事就交给我了……。”
田七丫说完拉着魁梧的丈夫随后追赶田老四去了。此刻跪在田老太太尸体前乌压压的一片儿女、儿媳、姑爷及孙子孙女们,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哭声,个个都呆傻住了。顷刻间象是空气凝固了,地球终止了自转。是走是留他们的脑海中两股势力在做着“殊死搏斗”。见状田老大红着眼睛火冒三丈,回眸冲着弟弟妹妹们大吼道:“谁也不许再去老宅了。咱妈刚刚咽了气,尸骨未寒,你们又怎么能扔下咱妈不管不顾呢?是财宝重要还是老娘重要,你们在心里掂量掂量吧……。”田老大暂时控制住了混乱动摇的局面,自己带头扑在母亲的尸体上号啕大哭起来,随后又是一片嚎哭声……
医院外面,肆虐的暴风雨正席卷着整个老莱河农场,大雨倾盆,电闪雷鸣,气势滂沱,震撼心魄。田老太太之死不幸惊动了老天爷,哗哗急骤的暴雨惊涛骇浪般淹没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天提前几个小时就已经黑漆了下来,浓重的阴云遮住了天空,遮住了太阳……
在这种时候,滞留在田老太太尸体前面的儿孙们,除了田老大之外,其他人个个难以镇静自若,人人蠢蠢欲动,很快就不哭也不嚎了,仿佛跪在了钉板竹尖上,大家你瞅瞅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毫无主意。而挺尸于病床上的老太太似乎根本不是他们的母亲,岳母或奶奶、姥姥,倒像是与之不相干的一个病号,好象他们跪在这里不过是为了演戏而走走过场罢了。田大丫二沉不住气了,悄悄冲丈夫使了个眼色。
跪在最后边紧靠门口的田家大姑爷不声不响悄然站起身来,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出外方便方便。”他溜了出去,十几分钟不见回来,大家就知道这家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到底谁留下,谁走呀?这样不清不白稀里糊涂的,再过一会儿人都走光了。”田老三见事不好,忍不住发火了。等了一会儿见还没人知声,气的他站起来,一甩袖子,扔下一句话,“不是要分两伙吗?我媳妇留下,我去参加挖宝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去了。
“既然有人说了一家留一个人,那么我们家我留下,让他赶快走吧……”田家老二媳妇说完急忙推了丈夫一把。田老二在媳妇眼里这是最听话的一次,二话没说,爬起来就没人影了。
随后,田家二女婿和老大媳妇也跟着跑了出去。他们就象是死刑犯获得了大赦一般,溜得比出笼的狐狸还快。没想到老三媳妇又不干了,“这不公平!娘是我们的亲娘,我们兄弟姐妹七个人没有先生和后养的,凭什么老四和七丫家两口子都跑了,让我们一家留一个?我们在这守灵,他们去分钱?妄想——”老三媳妇说完气哼哼的跳起来,走人了。老三媳妇这么一走,就像有人喊“开拔”的口令似的,紧随其后,老二媳妇,田二丫儿以及众多的孙男孙女们呼啦啦象一阵旋风似的顷刻间全被刮了个精光。惟独剩下了田老大一个“光杆司令”。
秉性耿直的田老大见状,顿觉脑袋里“轰”地一声,血压骤升,随即周身又打了个冷战,他感到脊背冒凉气,真的有些毛骨悚然。两腿颤抖。他终于明白了弟弟妹妹们兵分两路的建议真正的含义了,他们的目的原来就是要把他这个大哥单独分出来独当一面了……
“走吧……都走吧……畜生,一群活畜生呀……妈!你咋不睁眼看看你养活的一群宝贝儿女呀……为了宝物连您老的尸体都不顾了呀……咱家的老祖宗干吗非要传下来一件无价之宝呀……”田老大气得锤足顿胸,泣不成声,扑在母亲的尸体上使劲的摇晃着母亲,不幸的是母亲再也听不到了。
“田主任,节哀,节哀呀……。”主治医生不知啥时候神鬼不知地走进了病房,竟然把田老大吓了一跳。医生悄悄来到了田老大的身后,轻轻拍拍后者的肩头,劝慰道:“田主任,如果你能信得过我的话,就请把老人家交给我吧,我会立刻安排人把老人家安安稳稳先担进太平间休息的,你的弟弟妹妹做的也没错,先把宝取出来,再安排老人家的后事没什么不妥的……。”
“那……就拜托你了……。”田老大泪流满面,脸一红,“我会很快把弟弟妹妹们喊回来给母亲守灵的,实在不好意思,真是让你见笑了……。”田老大说着,跪地冲着老娘尸体连磕了三个响头,抹了两把眼泪,随后从地上爬起来。疯狂般追赶挖宝的弟弟妹妹们去了……
《六》
谁也没想到,价值连城的翡翠蛤蟆仿佛成了一面照妖镜,在它面前田家一群相当体面的儿女们不幸个个原形毕露,纷纷剥落下了伪装的画皮,依次扯下了孝子贤女的假面具,集体抛弃了尸骨未寒的老娘,仅仅为了一件祖传的宝物,人类原始的兽性在他们身上复发了。事实上,祖传宝物的引力决不亚于地心的磁场,田家的子孙们若是在半空中的话,一定会被宝物的引力吸下来,而摔的粉身碎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田家四儿三女都是出生于田殿臣老夫妇生活了大半辈子了的这间老宅,他们基本上又都是在老宅里被哺育成人的。如果说人的生命是由母亲的子宫孕育而生的话,由某种意义是来讲,田家老宅也算是孕育生养他们一群儿女们的“大子宫”了,因此说田家七兄妹与老宅的特殊情感是不可割舍的。只是这群贪财不要了娘的“狼崽子”们已利令智昏,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这时候谁知道他们从哪些“耗子洞”里掏弄来了铁锹,镐头等器械,犹如一群饿红了眼的饿狼,疯狂地扑向了父母居住了大半辈子的田家老宅。孕育了他们生命的大子宫,看来一场浩劫在所难免了。有人说过了只有在巨额金钱的诱惑下,人性的原始残忍的阴暗一面才会淋漓尽致地暴露无遗。此言或许有其科学道理,不信你看,此刻田家老宅里那幕表现人性疯狂的恶作剧已拉开了帏幕……
田殿臣夫妻一辈子过着省吃俭用的日子,怎么看也不像个家藏千万元之巨宝物的富户。在棚顶上吊了几十年的电灯,只有十五瓦,比个蜡烛灯光亮不了多少。自老太太患病入院后,老宅的夜晚一直是处于黑暗之中。老太太咽气之后,老宅的电灯突然亮了,室外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屋内乌烟瘴气,尘埃弥漫。田家儿女们扑入老宅仅仅十几分钟时间,室内便像惨遭强盗洗劫似的,已令人不堪入目了。田老太太生前用过的破旧被褥,衣服以及鞋袜等被抛散一地;铺炕的合成革被野蛮的儿女们撕扯的七零八落;已经扭曲变形鞋驾蜷缩在了墙旮旯里一动不敢动;陈旧的脸盆被刨出了个大窟窿扔在了地中间,很快又被从炕上扒下来的砖头碎土埋住了大半截。就连两位老人用了三十多年的几样破烂旧家具也碍了他们的事了。掀翻的掀翻,砸烂的砸烂了……可以说田家儿女们在由医院匆忙赶往老宅的途中个个都被无情的暴雨淋成了落汤鸡,雨水不断地顺着他们的头顶往衣服地上滴答,湿透了的衣服象拔毒药膏似的几乎贴在了他们的身上,同时也显露出了他们各自臃肿、纤细和扭曲粗陋的身体曲线。只见这些人有的轮着铁镐刨炕面,有的在挥舞铁锹掘炕土;有的没有工具干脆用手扒炕;还有的在急不可待的用脚踢炕土,他们各个恨不得立刻将宝物挖出来,似乎连一秒钟也等不及了。扒炕扬起的尘土象一层又一层的灰网覆盖在这些人湿漉漉的头发上、面孔和衣服上;尘埃因此也遮盖住了他们的人格、尊严和声誉。顷刻间,扒炕扬起的灰尘便与这些人身上的雨湿发生了“反映”,使得这些人面目全非,蓬头垢面,很像一群刚从坟墓里钻出来的夜叉小鬼。其实他们彼此已很难辨认出对方是谁了,因为他们的模样被混合的泥水黑灰化了妆,看去比厉鬼更加狰狞。
逐渐的室内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密度越来越大,人难以在这种环境中正常呼吸,已经有人呛得咳嗽不止,在坚持下去里面的人随时有窒息的危险。“快把窗户砸碎放放烟吧,不然的话快把人给呛死了……。”不知是谁及时喊了一句,不知是那位一面咳嗽着,一面冲到窗前,抡起镐头几家伙就把个木框玻璃窗框砸了个稀巴烂,尘烟顿时犹如决堤洪水般翻滚汹涌着往外钻。室内的污浊空气暂时得到了缓解,里边扒炕的工程进度立刻加快了速度。奇怪的是屋内几乎听不到有人说话,估计这些贪心的家伙为了挖宝已抽不出时间说什么了。在这里只有锹镐挖刨的两种声音相互交错,配合默契,偶尔夹杂着铁器不小心碰伤了人的尖叫声。此时此刻再面熟的人到了这里也分辨不清楚屋内的人哪个是男,哪位是女了,假如这个时候田老太能起死回生回到老宅,她也难以辨清掘她住屋的这些孽畜们哪个是儿子,哪个是女儿了,更数不清田家子孙们共来了多少人参与这场“洗劫”。
此刻,田家七兄弟姐妹们已无暇顾及自己有头有脸的身份和以往的体面了。他们深知没有金钱的支撑体面是假的,身份也不真实,只要有了金钱就会拥有人世间的一切,甚至能买“鬼推磨”。而埋在老宅土炕洞里祖传了六代的宝物价值千万元之巨,只要使之重见天日,别说他们自己这一辈子,甚至下一辈子,乃至下下辈子都会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了……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歇了下来,浓黑滚动的乌云从老莱河农场头顶疾驰而过。沉落下去的太阳用最后的一缕生命之光,在蓝天云朵间划出了一道告别的彩虹,同时宣告夜幕降临了。北国七月的黄昏似乎特别悠长,奶油色朦胧的光线似乎永远凝固住了。田家子女们正在自家老宅里疯狂掘宝的消息不胫而走,比广播大喇叭传扬的速度还要快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有成百上千的热心观众们闻讯由四面八方聚拢到了田家老宅门窗外面观阵了,这时候老宅的小土炕已经被田家一群穷凶极饿的儿女们刨平扒净了砖土,从中传出来的第一个声音是:“大家别着急呀,千万当心,别刨坏了宝物。”不一会儿不知是哪位一镐刨下去,只听“当啷”一声,随即不知谁狂呼了一声:“我找到宝盒了……。”
一个男人模样的大个子突然扔下了铁镐,扑在了地上双手拼命地扒土,其姿势似如老鼠前爪盗洞般急速,很快的这个人就从土里扒出了一个铁盒子。其它的人都住了手,纷纷傻楞了,继而醒过神来之后,呼啦一下子全都扑上去。其场面就像一群多日没有进食的饿狼在挣抢一块烂骨头,叼到了骨头想逃走的那只“狼”立刻成为“群狼”攻击的目标。田家骨肉同胞们在这种时刻谁抢到了宝匣子,谁立刻也就成了兄弟姐妹们的“仇敌”,一群红了眼的“人狼”会七手八脚将其捧着宝箱宁死不松手的那人掀翻在地。此时一个矮个男人趁势将宝盒夺在手中正欲夺路而逃,遂被另一个人伸腿绊倒,摔得持宝人“妈呀”一声惨叫,宝盒随即又落入另一人手中。宝盒骤然成了赛场上运动员拼夺橄榄球似的了,田家兄弟姐妹为了争夺宝盒扭打撕扯成了一团。这里没有手足情深;不分兄弟、姐妹、妯娌、连襟,宝物与金钱污染了人的心灵。在这里怒骂声、惊叫声、救命声已连成一片,响彻窗外;其战争的场面简直比美国大兵攻打巴格达的战斗似乎还要激烈。看吧,终于有人第一个愤怒地操起铁锹把另一个人打趴下,一声惨叫之后,倒地之人顿时抽搐成一团,见状不妙,另一个矮个头男人从地上拾起铁镐刨向操铁锹的人,镐影锹光,打的是不可开交,嚎哭声,喊叫声,响彻在老莱河农场的上空……
室外观众早有人见事不妙,及时拨打了110报警电话,警车在紧要关头鸣着警笛飞快驶来了,见来了警察,围在田家老宅外面的人群迅速散开了一条道,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治安警察飞跳下车,飞跑着冲进了乌烟瘴气,祸起萧墙的屋内,及时制止住了这场骨肉相残的流血事件。此情此景如何不让人感到后怕呀,如果警察再晚来几分钟,田家老宅非出人命不可了。尽管如此兄弟姐妹们其中一个胳膊被打断了,一个鼻子被打塌,一个肋骨断了两根,几个人是满脸血污,还有一个眼眶子成了乌眼青,肿得像粘块馒头似的了。在武装警察黑洞洞的枪口威逼下,除了几个受了重伤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着不能动弹的人之外,其他人一律后退到墙角边蹲在了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宝盒子也被孤零零地抛在了一边。
110警长粗略地问明了情况后,便严厉地斥责道:“你们自己互相看看你们一个个的这副德行,仅仅就是为了一件宝物竟然骨肉相残?看看吧,把你们爹娘居住了大半辈子的住宅给糟蹋成了这等模样暂且不说,你们竟然连刚咽了气的母亲尸体都扔在医院里不管不顾了?就算你们都发了财又能怎么样?人格可以不要了没关系,你们想过没有,这样一来连着你们老田家老祖宗的老脸都给丢尽了,我真替你们感到害臊呀……。”警长越说越激动。“现在只得按照我们的意思来办了。为了确保你们各位的生命安全,你们挣抢的这个宝盒交公安局暂时代管。那位是田老大,田主任,现在由你负责把宝盒打开,当场验货,然后封存。”
一双举在半空中的黑泥手慢慢放了下来,接着颤颤微微地站起了一位满身泥垢,面色混和着泥血的人,在场的人谁还敢相信一项文质彬彬,雍容华贵的田老大,堂堂农场办公室主任会成了这种狼狈不堪的怪模样呀。田老大哆哆嗦嗦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宝盒跟前,蹲下身子,不知身上哪儿疼的他直咧嘴,缓了几口气他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已经生了一层铁锈的宝盒铁盖。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双手颤抖着,从盒中轻轻捧出了一块方方正正黄绫子绸布包,放在了一旁。
田老大紧张得额头直冒虚汗,他喘吁急促,双手抖颤得像得了癫痫病,根本不听使唤。在警长再三不耐烦的催促下,他竭力镇静住了自己,一层又一层地剥去裹宝的黄绫子。当他那痉挛的手指揭道最后一层黄绫子时,室内外突然惊得一点动静也没有了,静的犹如坟墓。老宅门窗外面差不多全是人的眼睛了,此时在场的人包括110警察们在内,一个个都紧张的屏住呼吸,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宝物上面了。要知道田家价值千万元的翡翠蛤蟆马上就要重见天日了,大家的心情是相同的,都在急等着这一激动人心的最后的时刻。在场的人一生恐怕都没见到过什么是翡翠,更莫谈亲眼目睹一次两千多年前祖传下来的由珍贵的翡翠雕刻而成的稀世珍宝了。
此刻的田老大像似担心宝盒会爆炸似的,痉挛的手指捏着黄绫子的一角,战战兢兢揭开了裹着宝物的最后一层面纱。只听得他“妈呀”一声的惊叫,象被毒蝎子蛰了似的,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瞪圆了,在看清了那宝物的刹那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像同时中了妖邪似的,个个目瞪口呆。
原来黄绫子裹着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宝物,仅仅是:
半块转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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