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残疾

爱没有残疾

　　小时候外婆家在农村的一个铁匠铺旁边，邻居是个几乎半瘫的小媳妇儿。

　　这个姓刘的媳妇儿整个冬天都要坐在热炕上不能出门，因为寒冷的空气会使她严重的哮喘加剧甚至夺去她的性命。这是个苦命的姑娘，从小家里穷，妈妈没有奶水只能给她喝红糖水，糖水对于一个初生的婴儿刺激太大因而她得上不能治愈的咳嗽。

　　这个人在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别人那样的童年快乐，她不能像其他小孩子那样在外面疯跑和吃着喜爱的食物，只要她吃一点点咸菜或者含有糖份的食品，几天甚至几个月的咳嗽会折磨得她死去活来。

　　不能玩耍的小姑娘便只能日日呆在家里绣花、织毛衣和听着屋子外面各种美妙的声音。没有伙伴的寂寞让这个小女孩儿珍惜所有来到她家里的客人，如果有谁能给她讲讲外面的故事她便会激动得满脸通红。单纯的世界给了她善良单纯的性格，小刘姑娘把受伤和残疾的小动物放在家里精心地饲养和照顾。

　　一个健全的女人都不容易找到婆家的年月，小刘姑娘却嫁得风风光光、亮丽夺目。大红的棉袄和棉被，新刷的房子和新修葺的围墙，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尽管刘姑娘因为长年的咳嗽脖子都缩在肩膀里，她憨厚的新郎却感觉她是最美丽的新娘。

　　刘姑娘的丈夫说他就是喜欢刘姑娘安静和善良的样子，身体不好没关系，体力活儿全由他来干，有这样贤淑和温柔的老婆每天坐在家里看着就是享受。

　　入冬落雪以后，刘姑娘穿着厚厚的棉衣坐在炕上纳鞋底、穿盖子、做衣裳、搓麻绳。她迈着艰难的两脚，撑着弯成弓形的身子，慢慢地给出去干活的丈夫做好简单的饭菜。贫穷的年头里，冬天除了咸菜就是黄豆酱，刘姑娘除了喝口玉米粥什么也不敢吃，她的丈夫就自己端了碗蹲在灶坑里埋着头吃饭。长期缺盐使得刘姑娘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可是刘姑娘就得挺着不去尝那些东西，因为她想保养好身体给自己的丈夫生一个能够传后的孩子。

　　刘姑娘的丈夫说他不在乎有没有孩子，兄弟哥们儿多，自己的侄子外甥以后有条件过籍一个喊声爸就行。刘姑娘却说养孩子得自己生，不是亲生的不养老，她说她指不定活到哪一天，剩下丈夫没有孩子老了连个端水拿药的人都没有。

　　为了能够怀上孩子，刘姑娘自己到处偷偷地讨偏方来吃，她吃炖着乌鸡的青蛙，吃着煮汤的鲫鱼甚至喝过灶坑里的柴灰。当春天来了的时候，刘姑娘却再也不能出门看看春暖花开的美景，她完全瘫在了炕上。刘姑娘听铁匠铺里叮叮铛铛的敲打，想着自己还有力气活多久，她就把那么多的不舍和愿望，都寄托在一天天给丈夫拆洗棉衣的活计上面去。

　　太阳暖和的中午，刘姑娘的丈夫会把刘姑娘从家里抱出来放在手推车上，慢慢地推着车子让妻子看看乡亲们都在忙活着什么，刘姑娘的丈夫有时候给刘姑娘洗头洗澡还给她描画上弯弯的眉毛，刘姑娘的手脖子上戴着她丈夫给她的家传银镯子。

　　刘姑娘怀孕以后的样子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剧烈的咳嗽常常让刘姑娘大小便失禁也常常让刘姑娘昏迷，刘姑娘像树枝一样的手指抓挠烂了一大片炕席。邻居们听不清从他们家传出的声音是痛苦的哀号还是哭泣里的祈祷。我外婆总是跑过去看刘姑娘，刘姑娘就拉了外婆的手，用了黑紫色的嘴唇哽咽着说，我现在不能死，我还得坚持。

　　别人家的媳妇怀了孕，会常常吃些好吃的东西解解馋也丰富一下营养，刘姑娘很多东西不能吃就害怕孩子营养不良。刘姑娘吃水煮的萝卜块水煮的青菜，有时候她还往嘴里塞钙片。只要是能吃下去，刘姑娘就试着去吃，就算吐了，歇一会儿她再吃再吐。除了白开水几乎没有刘姑娘能喝的饮料，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竟然爬到酸菜缸边去喝腌酸菜的臭水汤。不管是酸是苦是臭，只要有点味道就比白开水喝着有意思。

　　咳嗽得眼睛都快冒出眼眶的刘姑娘，在难受得不行时就哀求老天爷放了她的孩子，在不咳嗽只喘气的时候就趴在炕上给没出生的孩子做衣服。她做了好多件，有冬天的棉衣也有春秋时候穿的线衣单褂子，刘姑娘想，如果她死了孩子可以穿着妈妈做的衣服长到好几岁。

　　刘姑娘生孩子时，她的丈夫蹲在门口揪着头发像块石头，当接生的老太太告诉他是个儿子、母子平安的时候，这个厚实的庄稼汉则是堆在地上放声大哭。

　　刘姑娘是在她儿子没满月的时候就死了，她死得很不舍也很舒心。皮包着骨头的刘姑娘没有奶喂孩子也没有力气抱孩子，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那个健康却略显虚弱的小家伙，在爸爸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喝着奶粉，刘姑娘放心地离开了。她跟丈夫说她的哮喘不是天生的，儿子一定不会遗传，她说这几年苦了丈夫，等她死了找个好心的续上这个家庭。她在炕上咳嗽成一团，屎尿都不知道了，糊涂得醒着睡着都不分的时候才死去。

　　多年以后再去外婆家，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过来借工具。那是个干净而且懂事的孩子，他有礼貌的举止和灵气的小脸让我印象深刻。我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外婆说刘喉巴的儿子呗，没妈的孩子早当家，这小子可听话可孝顺呢！

　　刘姑娘的丈夫带着儿子清贫地过着日子，他努力地干活也努力地教育和保护着儿子，他没有再成家。刘姑娘的丈夫说他是在代替妻子照顾着刘姑娘拿命换来的孩子，他不能放松也不能偷懒，不然百年之后他没有脸去见孩子的妈。

　　有些爱远远超越了残疾，如果说有些不足便是我们心灵上的缺憾。身处在幸福里的人常常多愁善感，而不幸的人却常常感觉自己很幸福。

　　我们没有资格抱怨也没有资格懈怠，用自己的所能去关爱我们的亲人，这是一种责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