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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如面柳如眉

作者: 梁京 完成状态:已完结

芙蓉如面柳如眉

  韶光一直在哭,眼泪仓皇花了脸容,自进入包厢起。

  张允初的目光一路跟随着她。看她深锁的眉,垂肩的发,眼皮微微肿起,瑟缩着肩膀。难得的纤细而善感的侧影,让他想起总是下雨的维也纳,灰色的,忧愁的。

  钱柜KTV里歌声缭绕,韶光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似凝重而哀伤的皮影。周遭的欢歌笑语渺渺的,木木的入耳,入她与允初的耳。

  这是只剩半年毕业的他们最后一次聚会,择定日子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草木凋零,风如刀割。穿梭在她身边的女子却是笑容明朗,丽姿秀色,她们的青春还是洁净的,充满期待。

  其实忧愁的登台并不是无迹可寻。一切的变数,皆缘于细节、琐碎,渐渐经纬交织,布成一张密密的网,不由分说笼上来。冥冥定数,暗藏伏笔。

  去过曼城吗?古老而祥和的小城,似“曼”这个字般精巧旖旎,最繁华的步行街从头逛至尾也花不了三刻钟。以步行街为中心,一圈圈绕开去,是一片片商业住宅小区,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韶光的家就在这住宅区里的某一幢,房子已经有些年月了,是属于政府最早分配的一批,背阴的墙上生长着蓬勃的爬山虎,一整面恢弘而丰盛的绿,一如她年少时繁星点点的愿望。

  可这样的生命力怕是只能属于植物吧,就像那些未及萌生就已破灭的梦,早早的预示了不可能,均枉然。

  选的是三楼,三室两厅,双阳台。逢过节,父亲会在向着窗的门廊上悬挂风车,多半是红色,塑料材质,有冰凉舒心的触感,在清风里飒飒的旋转,旋过了白韶光最初的单纯,也旋走了那个心慈面善,喜欢怜爱的揉乱她头发的父亲。

  白朗,白朗,韶光一遍遍重复这个名字,舌头转弯,竟念成了白狼。她倏忽停滞了思维,不明白为何转瞬之间,她和杜若的幸福就分崩离析了。她们的世界,飞沙走石,天崩地裂,只有陶丹的眉目遮住了眼。娥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

  杜若是她的母亲,大学教授的女儿,培养出来谦让柔顺的品性,心思清贫,“下嫁”曼城,一个男子便是一世。妙目碧清,身姿袅娜。她和白朗的婚姻让所有的亲朋艳羡有加。

  那个年代的爱情没有太多繁复的外表,全是内里的安稳和妥帖。乘拥挤的公交,他用双臂在她的周身环成圈,手指轻轻擦去她鼻尖的汗;冬夜深寒,只消她一个眼风,他便披衣去巷口买她突然想吃的红薯。他会做饭,亦会洗衣,还会俏皮的浪漫,他无所不能,他是她全部的天与地。他们手牵手站在巷口迎接放学归家的女儿,恩爱蔓延,情浓如斯。韶光远远望见夕阳照在他们的发鬓上,太平盛世,记忆里,他们的美如此惊心动魄。

  杜若有一副圆润的歌喉,骑脚踏车载韶光去公园时兀自哼一支影视剧中的插曲。韶光最爱的是《鲁冰花》,无师自通: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夏日午后,她总是从酣沉睡梦中惊醒,拖着母亲的车后座,不忍她离开她,去上班,不忍她与她分别半个白天。

  那是九十年代中期,步行街还只是一个简陋的雏形,白朗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政府职员,而韶光甫入学。对于杜若,她始终留恋着她,无论是怎样的年纪。她想念她,想念那段纯白如纸无风无雨的岁月,自她离开她的视线,哪怕寸步之遥。

  很多年后,韶光身处异乡。她深深爱慕的男子是顾易和。微微上扬的唇,明亮的眼,眼角有痣。桥北电影院里,母女久别重逢的剧情引得她潸然泪下,她在易和的怀抱里喃喃的说,易和,你可懂,我自小就有这样浓重的恋母情结?

  我懂,我懂,我全都懂。易和轻柔的吻干她的眼泪,再一次承诺给她一个圆满的未来。韶光闻到易和嘴里爆米花香甜的气味,恍惚的想,不知杜若和白朗,也否有过这样的时刻。

  曼城的发展于九十年代后期日新月异。白朗官位提升,日渐富有,出手阔绰,开始频繁出入曼城兴起的各大娱乐场所,类似于洗浴场,保龄球馆之流。乱花渐欲迷人眼,他渴望一场艳遇,或者出轨。而陶丹,恰逢其时。故事原本俗套,如那些街头巷尾盛传的谈资。

  杜若迅速的衰老、萎谢了,青丝依稀成白发。她敏锐的察觉了生活里隐隐的异样。她不再穿针引线为白朗织舒适美观的毛衣,也不再孩子气的睁着无辜的眼睛在尚未装修完好的屋子里轻快的走动,指点江山。她变得隐忍,且低迷。

  她最初也是最后托付一生的男子,到底还是给了她——一个名存实亡的家。

  贤淑有何用,温柔有何用,一纸婚书有何用,还不是败给了年轻的陶丹妖娆流转的眼波。良宵有尽,韶光凝视他们的婚纱照,冷冷的笑。在之后的时间河流上,她已慢慢长成一个坚定的女子。

  杜若死于韶光大四这一年,十二月的末期。韶光关于母亲最后的影像,是在曼城的人民医院里。满屋子暖煦的阳光,融融的罩住身体,让韶光误以为严寒还未经历就已经过去。

  杜若躺在蓝百相间的床单上,握住她的手,温和的望着她,望尽她的眼底。白朗的移情耗尽了她的体力,灯尽油枯。她的脸苍白而模糊,像曝光过度的底片里的人,可是眼神坚强。韶光忍住泪,踉跄着后退,任医生将白布覆上她憔悴的脸。

  已近黄昏,KTV内的喧闹渐止,人群演绎退场。韶光的眼泪干了,面颊上有绷紧的痕迹。

  张允初走过来,俯身问,白韶光,你有没有事?

  那是一双泛着轻浅水波的眼,极黑的瞳仁,汪着柔情似水。韶光不止一次的想,这样的深潭,是很容易让人陷进去的吧!

  可是,可她只是平淡的扫了他一眼,我没有事,然后就往包厢外走。走至门边,又转头来对他说,晚上的火锅城聚餐,麻烦你转告他们,我不去了。

  学生时代最后的集体活动,全班四十五人终于无一缺席的到场了,包括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韶光。

  她一直在做兼职,从大一做到毕业,忙忙的奔走,唇角挂着朝不保夕的苦涩——只因不愿伸手向白朗要钱。如若给,她则将纸币一张张掷到他脸上,耐心的,残酷的。

  张允初点点头,他想她还是要缺席,还是要做那个不讨喜的我行我素的白韶光。

  允初爱上韶光,自大二那年的初夏。他和桑悦为一处容身之地踏遍了大学周遭所有的旅馆和店铺,不放过任何一张隐蔽灰墙上的广告,最后,他听取舍友的意见,租下了韶光的屋。彼时,韶光是传闻中玲珑且冷静的生意人,从系里某位导师手中低价获得房屋资源,再以中等价格售出,差价依然是可观的。

  短发,灰色休闲裤,平底鞋,一手撑着墙,另只手往嘴里大口大口的灌矿泉水。他看到她的第一眼,除了一身利落装扮,便是她眼睛里不为人察觉的委婉的雾气,含蓄的,长久的,漾在他心间的褶皱里。

  那间不足十五平米的西郊小屋,是桑悦与张允初爱情的坟茔。

  白韶光大学毕业以后去一座省会城市工作,那里的夏天,炽热、持久并且漫长。从居住地去往公司需步行二十分钟,穿过的马路两旁栽种着齐整的法国梧桐,树龄悠久,繁密枝叶在头顶交织缠绕,成一把巨型的天然遮阳伞。

  初涉职场的韶光穿不惯高跟鞋,于是她走得不快,常常停步,仰头捕捉树叶罅隙里的一点阳光,或者侧耳谛听那声声微弱的蝉鸣,脸上有轻巧的笑。在须臾的驻足里,她会想起家乡那堵绿色的爬山虎墙,也会想起某个夏天,某个少年曾给过她一份完整的,清洁的爱。

  她怎会不知允初爱她,怎会读不懂他眼里的风吹草动,但她视若无睹,过去,亦或现在,都是。她淡淡的拂去心台尘埃,将他拒之心门之外。

  她已遇见她命定的良人,半生的纠葛。

  谁给了谁接近的时机,谁审时度势辨明了真伪,谁和谁一拍即合瞒天过海。

  顾易和是她的上司,危险而甜美的办公室恋情,一个暗示,便能盛开得如火如荼。

  谁先出招又有什么不同?女子在爱情伊始带着天真的偏执耍着不具杀伤力的心机,男子则天生容易被那些璀璨仪容吸引,难以忘怀,痴痴迷恋。

  韶光很久都不再穿休闲裤,她穿很紧的仔裤或者长裙,腰身曼妙,小腿弧度柔美,不穿袜子,只着一双银灰色皮凉鞋。

  小城市里出来的女孩,在光华耀目的省城坚定的踏实的生活着。她冰雪聪颖,很快就找对了自己的优势,最大限度的散发符合自己品性的独特的魅力,不显山不露水,却是工整的绵长的耐人寻味的美。

  顾易和已过完他第三个本命年生日了,在部门经理的位置上也原地踏步了两年。工资稳定作息规律,每个月末携妻女回一趟岳母家,会在电话里和妻子讨论周末的菜色或者长假的出游计划。

  一切都如他初初走上工作岗位时所幻想的那样,平和宁静。他并没有太宏伟的人生目标,他喜欢,甚至于崇尚的是那种可以将日子过得淡泊丰盈的生活。不是每个男人都有驰骋沙场的雄心或者遨游商海的能耐,他安于现状,却也没有得过且过。

  而韶光,是他生命中的一抹亮色,眩晕了神经,迷离了眼眸。

  是秋末,还有着蒸腾的暑气。她来他的工作间递送打印好的材料,看他的杯子空了,便去饮水机前帮他倒一杯,走路和弯腰的姿态都像听话的学生——那段柔白的腰肢却不自觉的露了出来。

  傍晚下班,意外的下起了雨,她走过来将自己的雨伞送至他手里,我可以和同事一起走,你用吧!略显赤裸裸的讨好,却不让他怀疑她的真诚。他闻到她身上特殊的香水味道,似是麝香。

  他从不敢奢望她会爱上他。

  诚然,他拥有尚可的薪金,干净的外表,但他,绝对不是一只潜力股。更何况,他已有家室,她不是不知。

  鲜艳的面孔,生动的身体,优秀的学历,淡定的处世与工作能力,办公室里绝对惹眼的风景线。他翻阅她的简历,知道有很多像她这样的女子,不会苟安在这样一家庸常的公司里,她们会在半路跳槽,选择更具竞争意识的企业,或者,嫁得良人,做出入超市与麻将馆的全职太太。

  她,应是属于前者的,他相信他没有看错,因了她有一种刻到骨子里的坚韧。

  可他没有看到的是,她真真爱上了他,深刻的,迷恋着他。

  韶光的居住地不大,却布置得很有格调,有限的空间里彰显着极佳的创意。一扇雕花玻璃门将整个房间一分为二,床头有书阁,客厅的观景台摆放绿萝和文竹。

  他们在幽暗的房间里缱绻,唱片低低放德彪西的音乐。有猛烈的穿堂风灌进来。韶光推开他,去阳台上关窗户,刚关好最后一扇,就有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易和倏的心惊,韶光,我该回家了。

  不如等这急雨停了,估计也下不长。韶光柔声说,我熬了绿豆粥,喝点再走。

  屋子处于闹市,楼下是各色店铺,一时间,收拾杂物的,躲雨的,混乱的声音此起彼伏。易和望着茫茫大雨,无奈的坐在床边。

  然后,极偶然的,就看到了她书阁里琐碎的物件。

  他们自相识那天起所有的短信被她一一记录,淡蓝色水笔浸透薄脆纸张,似不堪这浓烈的爱的重负;她将他出行必备生活用品整理成一张细致表格,页眉处标明“待寄”;她买邓丽君的原版唱片,一张复一张,还有纪念册,置于书阁内侧。

  韶光端一碗绿豆粥进来了。他回身望着她,眼眶里一霎时蓄满了酸楚。

  如注的暴雨使屋内晦暗,他按住她的手,不允许她开灯。黑暗缓慢充盈房间,他仿若置身世界末日,丧失言语,妻女是隔世的旧梦。他吻她的睫毛,鼻尖和耳垂,纵情拥抱她。

  水云间,俏无言。

  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喜欢邓丽君?他在她耳边沉声问她。

  爱屋及乌,没有听过么?她抚摸他的锁骨,仰起白玉面孔,所答似非所问,下周出差,你要当心,别让人记挂。我会把你需要的,寄给你。

  易和如鲠在喉,泫然欲泣。听火车哐当轰鸣,手指空洞的蜷缩,一支七星袅袅飘至车厢顶——他试着抽她最爱的烟。他想,怎样就让他遭遇了她呢?在这荒芜的年纪。

  之后的日子,他们携手看天明与日落,在夜市里吃粉皮和小馄饨,仰脸望向湛蓝天空、鸟雀流徙,将每一天书写成华丽诗篇。

  韶光以为这就是全部。青春如朝露,来日是阖眼之后的暗夜无边。如何能使未来遥遥无期,又如何渴慕白日延展,与他望尽春秋人间。未知的变数,是一场赌局。

  她沉眠于他的臂弯,告诉他她孤单而无望的年少时光,告诉他她对他别无所求,只期求他能允许她沉默的爱他,体味一回飞蛾扑火的壮烈。易和辗转她的枕边,沉恸难表,流连她的发肤,心如刀绞。

  这暗无天日的,深沉的爱。

  到底还是泄露了蛛丝马迹。韶光以为这一天迟早会来到,却兀自推迟了它的期限。易和的妻子终于没有按捺住,她如是想。

  韶光在电话里听着她难以抑制的愠怒和咒骂,以及女童稚嫩哭声,不发一言。月光弥散满室,女人的声音嘶哑揪心,韶光任由她指责发落,回想当年的杜若是那般隐忍而柔和,不禁心底寒凉。她知晓,分离无非是她与易和恋情的归宿,她并非不知廉耻的女子,希冀露水之缘永垂不朽。

  于是,她对她说,请放心,我会离开。

  周一,白韶光果断收拾行装,递交了辞职申请。三个月九十七天,她甚至没能迎来爱情的百日。

  顾易和收到韶光的辞职申请,知他遇到了一个决绝的女子。他狂乱的找她,幻想在工作间的走道里能再次遇见她。他去她的住所,屋门冰冷的合闭。他拨打她的手机,永远是一把陌生刻板女声:您拨打的用户不存在。

  那一个月,他形销骨立,惶惶无所终日。

  韶光穿行过那条熟悉的梧桐大道,才觉察已是黄叶飘飞时节,满街都是行色匆匆。杜若的笑容是一帧剪辑完好的胶片,自定影液中从容浮现。她说,韶光,认真活下去,不要有恨。

  易和工作单位的办公大楼在秋风中岿然不动,深蓝色有机玻璃反射缕缕灿烂阳光。韶光恍惚中哼起《鲁冰花》,软软倒在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泪水纵横。

  一个月后,她发绝望的信息给顾易和:原来我们的爱情长不过一季,我打听不到幸福的下落。

  这是她唯一的赌注。他对她是否心如磐石,在此一举。

  她已无法就此放弃他,放弃这未果的恋情。

  白韶光再次出现的那个初冬,多日阴霾散尽,虽呵气成霜,人心亦是暖洋洋。她穿一件珠灰的绒衣,绕着广场中心的喷泉用新号码拨打他的电话,易和,易和,我在这里,让我看见你。然后一转身,手臂垂落,泪盈于睫。

  易和握着手机,站在她的后面。他们复又相见,喷泉流光溢彩,见证他们的重聚。

  如果我们再不见面,你是否就此把我忘记?韶光在雨花石小道上倒退着走,朗声问易和。

  我会重温你的承诺,等你回来。他停在树下,平静的回答。云朵微笑,溪涧淙淙。

  韶光日日寻觅新的工作,三星期后如愿以偿。房子并未退租,她需乘两班公交才能抵达。奔波往复,甚是疲累。易和提议,不如我们出去,住在一起。韶光眉目舒展又蹙起,还是不要了,真是罪孽。我无意伤害你的家人。

  我会想办法。易和的下巴抵住韶光的乌发,我不止一次,想过娶你。

  韶光动容。他至此爱极她,她觉得可耻,也觉得恩宠。

  这年的小年是易和陪着韶光过的。她举着抹布擦拭器皿和家具,他则端盆打水,列下需要购置的年货,宛若举案齐眉的夫妇。

  大学毕业照自一本茨威格的小说中滑落,韶光蹲身拾起,轻轻擦净,张允初清俊如故。韶光第一次觉得他似在注视着自己,可惜他们的纯白时光已然落花流水,她的,他的,还有桑悦的,皆是穿过指间的风。

  当年是桑悦主动示好的。家境优越的女孩子,娇笑着约允初去麦当劳。明晃晃的落地窗,他十步之外就看清楚了韶光的身影。进去了,她依旧是职业性的笑容,请问你们需要点什么?

  允初愣了愣,他有点后悔来这里了,不过只有一瞬。桑悦很快就熟练的点好,端过来。

  他还是和桑悦在一起了。秋季运动会结束的晚上,他们系的总分得了全院第一,桑悦兴奋的在他身边雀跃着,叫喊着。允初很想将这份喜悦与并不在场的韶光分享,却被面颊上突袭的吻滞留了血液。

  是桑悦。众目睽睽之下,她跳起来亲吻他。奔放而热烈,毫不掩饰爱慕。

  彼此的初次也是她开的先河。仲夏夜的汗水和记忆是一场迷惘的海啸。生疏的抚摸与亲吻都太像一场仪式,僭越了爱本身。允初闻到遥远的栀子花香,他想起韶光,好像一直没有交男朋友。

  青春需要无止境的奔走,有太多的气力被挥霍,时间被浪掷。张允初靠在有石灰碎屑剥落的墙上,环顾着他们租住了一年零九个月的屋子,不存一丝离开的迟疑。

  即使我有幸收回说过的话,也是没有荣幸承蒙你的爱了吧!桑悦堵在门口,直视他的眼睛。她刚洗完澡,脖颈上还擦了痱子粉,像花白的小猫。

  张允初低头看过她的脚面,用力推搡她的肩膀,身子不停留的,旋出一阵冰凉的风。

  桑悦仅触碰到他衬衫的下摆。她凝视他冷漠的背影,喑哑得发不出声音。

  其实桑悦没什么不好,明媚向上,笑起来有醉人的梨涡,而且少有骄纵。只是允初需要一个决裂的契机,一个不算完美的借口,好使他减轻稍许歉疚。他究竟是不爱她的,只能算喜欢罢了。

  争执的起因很简单。蜗居在小屋里一起找毕业论文的材料,桑悦闲闲说起这件屋子的中介者。

  还记得白韶光吗?真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弄到这些房子的?桑悦敲打一支水笔,有闷闷的声响。

  据说是学生会管理有漏洞。怎么,你不会羡慕那点资金吧?允初点着鼠标,将若干资料发送进U盘。

  哪里?不过听到一些传闻,说她和导师还有系主任关系非同寻常。貌似留校的名额里也有她,她还不要。桑悦喝一罐凉茶,意味深长的从易拉罐上方望着允初。

  允初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突然僵直了身体。

  你们女生都喜欢嚼舌根么?捕风捉影的事也拿来当话题?

  说说罢了,你怎么这样生气?桑悦吃惊的看清他眼里的怒火。

  她自己挣钱养活自己难道也有错?值得你们这样乱想!

  又不是我先说的,我转述一下流言而已,你朝我发这么大火做什么?桑悦生了委屈。

  张允初不理会她,他后来一直都不再理会她。他拿着U盘去机房工作到很晚,执意不用桑悦的笔记本。桑悦的冷漠,哀求,哭泣,都无济于事。允初每每想起年末聚会时那清朗的愁容,疼便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的卷来。

  原来,最在意的,最不能忘却的,始终是韶光,白韶光。

  白韶光是大年初三回的曼城。小区甬道上还散落爆竹与礼花的残骸。时常能碰到探望亲友的一家三人,欢欢喜喜,其乐融融。韶光在楼下伫立,望向三楼的茶色窗帘,蓦的心生苍凉。

  白朗是老了,华发早生,眉宇间早没了壮志凌云,缩在红木沙发的一角,让韶光不由想起电影《胭脂扣》里最后出现的那个负心老态的男人。

  他懒散倦怠,无心奋斗,渐渐养成了午休的习惯。未及半百之年,倒似提前进入退休期,每天的生活单调乏味,斜倚在床头,怯怯的问韶光省城的生活是否习惯。他觉得韶光和他,已经越来越不像父女。

  很好,不用记挂。韶光坐下来平视他,随即又补上一个词,白朗。她不再唤他爸爸。虽然,他和杜若并未离婚。

  陶丹在韶光高三那年离开他们的生活,仅有的损失是为白朗打掉了一个孩子。随她而远去的,是十万元人民币,以及白朗对她连绵不止的挂念。

  至杜若死去,白朗都爱着她,一怀愁绪的爱着那个妖冶的陶丹,爱她的柔弱,爱她的付出,甚至并未思量,她对他,是否有过爱意。

  对陶丹和白朗的恨,是一枚生生植入瞳仁的钉子。韶光咬牙切齿的诅咒着,憎恶着,一年四季,恨意层出不穷,骂声推陈出新。她想用硫酸毁陶丹的容,想逼她喝下毒酒,或者用瑞士军刀一刀刀凌迟她,再或者将她绑架抛入王水池,尸体都遍寻不得。

  她从未了解,一个人的仇恨可以具有如此强劲的力量,繁衍成汪洋的海。杜若捧起她的下巴,不要有恨,韶光,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她单单听从她的后半句,认真的活下来,并且,遇见她的爱,她艰难而疯狂的爱。在爱着的某一刻,她会觉得,自己和陶丹,其实如出一辙。

  省城的春天很短暂,如一位羞涩女子,未及细细招展就掩面而去。张允初觉得此行前途未卜,但他总要给自己一个答复,否则此生都将寝食难安。

  韶光并未想过毕业后还能再次见到允初。樱花飘至他的头发,还是那个有着漆黑瞳孔的翩翩美少年,桑悦迷上他并不奇怪,他有悦目仪表,纯真笑容,足够这个年纪的女子心动的眼神。

  她低头抿嘴淡淡的笑,允初,我身不由己。

  两层观光巴士外是春深似海的绿,允初跟着她上下班已有数周。韶光被他温柔的目光包围,在站牌下停步,诚恳的回答他。

  可允初觉得她在推脱,白韶光,我真心爱你,请让我照顾你。

  我已有爱人。韶光无奈,如实禀告。

  如果我努力,是否还有机会?允初不懈。

  韶光终于长舒一口气,迎向他的眼眸,轻拍他的肩膀,张允初,谢谢你能够爱上我。

  下一班公交已经来临,上下车人流混乱。韶光拉着吊环,望着原地呆立的渐行渐远的张允初,怅然的湿了眼角。

  顾易和在韶光家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俨然是男主人的姿态,可韶光反而如临深渊,心如鹿撞,觉得日子并不平顺,担忧她和他走不到地老天荒,担忧他们遭世俗鄙弃的爱情终会功亏一篑,得不到祝福。

  易和未留宿的深夜,她从梦魇中惊醒,打他家中的座机电话,易和,易和,为何我觉得即将失去你?她在电话这头小声啜泣,易和惊慌失措,不会,不会,乖,韶光。

  她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她的爱情,到这里,要不坠入深谷,要不水到渠成。因为她,已身怀六甲,自行了断退路。

  有女人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又是她,你究竟要和她鬼混到什么时候?

  韶光喃喃,易和,对不起,我不打扰你们了。

  韶光,我会给你幸福。他当着他的妻子,急切的郑重的允诺。

  白韶光沉默的挂断电话。白朗和陶丹,未结孽缘。她和易和,能否花好月圆?

  八月的宝庆银楼,灯光白亮,顾易和挑一只钻戒套上韶光的食指,怜爱的端详,韶光,你戴上它,我多么心安。

  韶光静静的摘下,踮起脚来吻他眼角的细纹,我相信我们,有爱就一定能走到最后。何需这样没信心的束缚?到那天送我,也不算迟。

  易和听她这般肺腑之言,愈加心折,更是坚定了与妻子分离的念想。

  他年近不惑的岁月,被她的明艳灼伤了眼。她的爱,是他的雨露恩泽。他确信如今她爱着他的一无所有,等到他垂垂老矣时她也必定会像诗里所述的那样,爱上他的皱纹。

  事到如今,他不会去想,也不愿去想,她爱上他,原来——是有着不忍追溯的根源的。

  韶光再次见到陶丹是在她二十三岁夏季的尾声。作为顾易和的妻子,婚姻千钧一发,她不得不邀韶光会面,作一线挣扎,甚至想过用支票来劝说她放弃易和。

  星巴克咖啡馆有多少年没有来过了?年轻并不是一个女人永恒的资本,金钱也不是,爱更不是,谁都不能保证它们不会被半路劫持,不会被处心积虑的掳掠。

  很高兴认识你,陶丹。如果没记错,我们在电话里有过交集。韶光的眸子晶亮,却让她打了冷战。暮色熏风,她容颜明丽让她失色。

  顾易和告诉过你,他的妻子是陶丹?她心存侥幸,斜睨着韶光。

  不是,是我一直以来就记得。你还记得白朗吗?我是他的女儿。韶光端然入座,召唤服务生。

  霎时间,她仿佛坐上烧红的烙铁,知她和顾易和已没有挽回的可能。她的手指关节绞出青白,揉碎支票,敲在玻璃上,颤颤发话,你记了我这么多年?

  是啊,就为了这一刻。韶光靠在椅背上,漠然的补充,为了这一刻,看你的狼狈。

  当初二十六岁的陶丹怎会料到十年后,她会处于比杜若更劣势的境地。她不会想到,当年为了钱坐上白朗的汽车,那个迎面而来的瘦弱女童会将她的面容镌刻心中,整整十年,亦或更久。她亦不会想到,白韶光为了杜若,放弃了留校的绝佳机会,放弃了她爱着的男子,放弃了自尊,甚至违忤了一直以来的道德准则,孤身潜入偌大的省城,费尽周折,掌握了她的住址、身份、生活状况,还有顾易和的工作单位。

  只因韶光爱杜若,甚过爱自己。

  我会‘爱’着顾易和,直至你们离婚。韶光娴熟的点燃一支七星,喷一口烟。

  陶丹脑中轰鸣,心沉入冰窖。她离开白朗后一手构筑的甜蜜,打造的家,终归不能久长。韶光侧身望向窗外,悲凉的想,到底还是坚持,走到了今天。

  顾易和与陶丹离婚的那天下着小雨,楼宇间映一角青黑色的天。陶丹觉得前路无望,如这淅淅沥沥扰人的雨。而她深爱的男子从今往后咫尺天涯。她至此都没有勇气告诉他,在他面前清纯娇媚的她曾做过有妇之夫的情人。

  有哪个男人,可以容忍妻子劣迹斑斑的往昔?就算琴瑟甚笃,也可灰飞烟灭。

  而失去顾易和,她又该何去何从?

  白韶光接到顾易和电话的时候正在机场等一架飞离省城的班机。她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疑着按了拒接键。

  他们的爱情,到此为止。韶光苦笑,她演技卓越,爱得如何真切动人,却再也无法与白朗装作亲密无间的父女。那个会跟他撒娇吵闹的白韶光,早就死在了十三岁的夏天。

  屋顶亮起无数盏细碎的照明灯,照亮了风雨如晦的候机室,仿若点点辰星。韶光想起很多年前她挚爱的那支歌谣——她曾坐在杜若的自行车后座与她一起唱过的《鲁冰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韶光捂住脸,哭出声来。

  允初,张允初,你在哪里,我是韶光,我想念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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